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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亡天使 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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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你還挺慢的嘛。」

那個男人——阿爾巴特·馬可米朗笑吟吟地迎接比約好的時間還晚到的緣。

即使有張端正的臉,可是攙雜著白髮的頭髮、欠缺整理的鬍鬚,還有洗到褪色的白袍,給人留下疲憊的印象。

「我稍微跟人起了爭執。」

事實上,磁浮列車的車廂破爛不堪,之後連行駛都出現大問題,但緣已經沒有力氣再為他詳加說明。

為什麼艾力歐特會偶然出現在停車的車站,而自己又為何必須聽他嘮嘮叨叨地說教呢?

要不是狀況特殊,緣早就賞他一拳。

夕陽早已西下,晚餐時間也過了。

本來緣打算擇日再來拜訪,但阿爾巴特在電話里提到自己會暫時留在研究所里工作,所以警察——應該說艾利歐特一放人,緣就立刻快馬加鞭地趕過來。

「沒事就好,雖然很難說是安然無事,不過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阿爾巴特看著兩人的模樣,臉上浮現苦笑。

磁浮列車中的糾紛讓緣跟蕾貝卡頂著一頭亂髮,身上衣服殘破不堪,模樣悽慘到光身體沒受什麼傷,就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調查這個需要點時間,你們就沖個澡,好好休息吧。」

阿爾巴特的研究室,位在研究所的最高樓層。

那裡備有的食衣住幾近完善,就算不回自己家,也能過得自在。

緣道謝之後,從懷中取出裝有藥水的小瓶遞給阿爾巴特。

阿爾巴特微微板起原本不羈的表情。

「引發『變異』的藥物——若這是真的,那就有點麻煩了。」

「嗯,雖然感覺很不真實。」

至少有組織為搶走這東西而行動,這是事實。

這間研究所畢竟是管理局的直轄設施,擁有嚴密的保全措施,但緣認為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保險起見,我能設個機關嗎?」

「沒問題。」

得到阿爾巴特的許可之後,緣走進研究室,對那個充滿研究器材跟學術書的地方施加了幾種忍術。

這些忍術跟他施加於事務所兼自宅的一樣,是有附加條件式的設置型忍術。

今後,除了阿爾巴特、緣、蕾貝卡之外,若有誰想強行侵入這房間,就會吃大虧。

「若是有什麼意外,對方的目的就是那個藥,請儘早把那東西交給對方。」

「了解,我也還不想死啊。」

阿爾巴特笑著走進研究室,不見人影。

最後,緣朝關上的門施加忍術。

「你還真謹慎。」

「這是預防萬一。」

緣說完,手指向路的盡頭。

「那邊有淋浴間,也有換洗衣物。你隨便用沒關係。」

「緣不去嗎?」

緣已經走向研究室前的沙發。

「我說過要預防萬一不是嗎?」

設置型忍術能有效反擊敵人的奇襲,但卻不一定能清除所有敵人。

此外,即使阿爾巴特把藥交出,也無法保證他的生命安全。

「不用在意我,你到那邊好好休息。」

緣坐在沙發上,好似要趕走蕾貝卡般揮動手掌。

她聳聳肩,走向位於研究室前方的居住區塊。

蕾貝卡的腳步聲遠去之後,萬籟俱寂。

雖然還有許多研究員留在研究所內,但這一層只有緣跟蕾貝卡、阿爾巴特三人而已。

被襲擊的時候很可能會連累很多人,所以他事先請阿爾巴特把人清空。

而阿爾巴特本人無論如何都會被緣連累,這對緣來說是個苦澀的決定。

正因為如此,他必須確保阿爾巴特的安全才行。

緣保持緊張感,全神貫注地集中精神在周遭的氣息上。

經過幾十分鐘後,腳步聲再次響起。

伴隨腳步聲而來的是芬芳的香氣。

「來,咖啡。」

她遞出的不是熱騰騰的紙杯咖啡,而是罐裝咖啡。

緣道謝之後收下。

雖然紙杯式的自動販賣機可以品嘗到較正統的咖啡,但除店家之外,緣有偏好選擇罐裝咖啡的傾向。

即便蕾貝卡心裡嘟噥著這人明明平時就說什麼要吃天然食品,但交情都這麼久了,她也不再一一挑出來講。

蕾貝卡坐到緣身邊,嘴唇貼上罐裝咖啡。

她似乎跑去淋浴的樣子,原本髒亂的白金色秀髮已經恢復原本的艷麗。

挑逗緣鼻腔的除咖啡之外,還有其他柔軟香氣。

她穿在身上的是襯衫與熱褲,打扮得很輕鬆。相對地,收在臀部槍套上的槍特別明顯。

「我幫你顧一下,你要不要去換個衣服。」

「不用,我沒被弄到很髒。」

緣邊輕啜黑咖啡邊回話。

沉默持續一段時間。

蕾貝卡對此不以為意,也不尋找與緣之間的話題,把注意力放在周遭上。

直到咖啡快要見底,蕾貝卡才開口問:

「那麼,你打算拿那個藥怎麼辦?」

「嗯?」

緣抬起頭,蕾貝卡難得一派認真地正面看著自己。

「請人調查之後,若那真是能引發『變異』的藥要怎麼辦?我正這麼問你。」

「嗯——該怎麼辦呢?」

被人挑出來這麼一問,他才發現至今自己沒有很周密地考慮過這件事。

追根究柢,這次的事件,打從一開始的委託——讓羅伯特·華格納見見死期將近的母親——就是個騙局,所以他根本在做白工。

緣不認為自己是個正義感強烈的人。

他只是把被整就要整回去這件事,當作是自己的原則罷了。

然後,為貫徹這個原則,必須讓那些傢伙嘗嘗苦頭——他最多就只想到這裡而已。

所以對蕾貝卡的問題,他並沒有明確的解答。

蕾貝卡或許是看穿這一點,語氣平穩地問:

「緣不覺得引發『變異』的藥,不是自己掌控得住的嗎?」

「或許是如此——喂,你到底想說什麼?」

緣指尖晃動空無一物的咖啡罐,轉頭望向蕾貝卡。

不知為何,她正微笑著。

為什麼方才的對話內容,能讓她露出這種表情呢?緣感到詫異。

她唇瓣泛著微笑。

「平時冷靜、思考之後才行動的緣,有時候也會面不改色地做些失控的事情呢。」

她淡淡地說道。

是這樣嗎?緣自我審視,但心中還是沒個底。

他起身把咖啡罐塞進垃圾桶,回嘴道:

「我這人也會生氣,生氣時表情也會變吧?」

「生氣時還不打緊。至少你自己也知道。不過,我現在說的,並不是那種爆發性的情感。」

蕾貝卡細心解說,但緣卻依舊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或許是因為他都表現在臉上的緣故吧。

蕾貝卡噗哧一笑。

「怎樣啦。」

「你那張臉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有變。」

是怎樣的臉啊?緣伸手撫摸自己的下顎。

不過仔細想想,他確實多少有種從學生時代開始,每當快要一頭栽進麻煩事的時候,自己總是被蕾貝卡勸戒的感覺。

當然,這頂多是說不定真有其事這種程度的想法而已。

「——算了。藥交給管理局處理應該比較妥當吧。」

無論如何,先決定好某種程度的方針,並不是壞事。

「會被問到這東西是怎麼來的,所以你要記得丟掉也是個選擇喔。」

「你這人比我更壞呢。」

緣臉上浮現苦笑。

蕾貝卡翹起自熱褲延伸而出的健康大腿倒向沙發背,雙手交叉在碩大胸部下方,洋洋得意地哼了一聲。

「我希望你能說我是現實主義者。」

「我有點餓,去找找有什麼吃的。」

緣輕描淡寫地帶過蕾貝卡的傻話,輕快地踏開步伐。

但是,他的腳立刻停下。

原以為背後會飛來一、兩句抱怨,結果傳來的卻是細小的呻吟聲。

他轉過頭,看見蕾貝卡在沙發上屈著身體,手壓脖子。

蕾貝卡告訴慌慌張張地跑回自己身邊的緣,說脖子附近像是有針在螫一般剌痛。

「大概是剛才在磁浮列車上被蟲咬到的。」

「讓我看看。」

緣撩起蕾貝卡剪短切齊的白金

色短髮。

的確,那裡有個被蟲晈過的痕跡。

稍微腫起,皮膚發紅。

「這說不定還是去醫院塗個藥比較好。」

「有這麼嚴重嗎?」

由於是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所以蕾貝卡的聲音帶有不安。

「不,也沒有這麼嚴重,只是若覺得痛,那就去看看吧。」

「你的意見還真沒主見呢。」

聽到蕾貝卡無視人家好意的一句話,緣輕拍了拍她被蟲咬到的傷痕。

然後他突然抬起頭,側耳傾聽。

他用手阻止問「怎麼了?」的蕾貝卡說話,跑到窗邊。

天色已暗,浮雲遮月,使視野惡劣。

緣打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環顧四周。

然後,他找到了那東西。

「怎麼有這種蠢事?」

他不禁嘟噥。

緣最初注意到的,是直升機的螺旋槳聲。

他還以為又是武裝直升機而提高警戒,但出現在他眼前的東西又不一樣了。

雖是直升機,但卻是大型運輸直升機。

機體下方無數的鋼索正吊著某種東西。由於光源稀少,那東西一開始看來只是個箱子,但發現它是什麼之後,緣才半錯愕地出聲。

那是一台坦克車。

運輸直升機降低高度,逐一放開鋼索,把坦克車拋進研究所腹地內。坦克車發出沉重的聲響,揚起沙塵著地之後旋即開始前進。

研究所與民間保全公司簽約,有配備武裝的警衛常駐於此。

但是他們的裝備並不包含反坦克炮彈。

警報高聲作響,從鄰接研究所的警衛室衝出的警衛們,看到捲動嘎嘎作響的履帶前進的坦克車後,錯愕地停下腳步。

看到眼前厚重的裝甲,他們不得不承認自己手上的衝鋒鎗跟手槍有多麼無力。

「最近的恐怖分子還真是什麼都有吶。」

蕾貝卡詫異到不禁發出讚嘆。

「沒辦法,有錢能使鬼推磨。」

然後,不惜投入如此高價兵器也要得到手的,就是那個藥。

面對坦克車這種等級的武器,研究所的保全設施並無法與之抗衡。

即使如此,警衛們還是不能視若無睹地看著坦克車侵入。

雖然知道只是徒勞無功,但盡忠職守的男人們還是拿著手上的武器展開攻擊。

槍聲接連響起,坦克車裝甲不斷噴出火花。

對坦克車來說,這樣的攻擊根本不痛不癢。它的步伐絲毫不受影響,但炮塔頂部的RWS——遙控式機槍架有了反應。

機槍架靜靜地朝警衛們的方向旋轉。

設置在機槍架上的重機槍,無情地掃射警衛們。

大口徑的機關槍子彈若是刺入他們的腳,便高高崛起飛揚的土塊;若是擊中手臂,便整個被拽下;若是命中身體,軀幹便隨之破裂。

沙塵跟血液的飛沫飛舞在暗夜之中,槍聲掩蓋臨死前的悲鳴。

「沒必要開槍吧,混帳。」

緣恨恨地嘖道,縱身跳出敞開的窗戶。

他人並沒有往下掉,而是沿著牆壁疾馳而下。

緣不會墜落。

鞋底吸附垂直的牆壁,緣仿佛在平面奔馳般往下方猛衝。

為把自己的肉體當作忍術的媒介,緣總是用一定的能量,像層膜般包覆自己的身體。藉由把這股微弱能量轉換成分子間的凝聚力,他就能製造出凡得瓦力(譯註:分子間作用力,由荷蘭物理學家約翰內斯,凡得瓦所發現。),如壁虎般行走在牆上。

在往下奔馳的途中,他發現屠殺警衛們的坦克車開始朝自己轉動炮塔。

剛才因為在室內,所以他看不清楚暗處。但要習慣黑暗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微弱的月光已足以讓緣的視覺,清楚地捕捉到坦克車身影。

萊茵貝格公司的主力坦克車PJ-Ⅵ,通稱「野豬(Wildschwein)」——如此判斷的瞬間,緣停下腳步,貼附在牆上結「印」。

「野豬」的一百五十mm滑膛炮是廢除固體推進劑,改採液體推進劑的類型。液體推進劑的初速比固體推進劑還要快一·五到兩倍左右。

緣判斷自己無暇跑到下方。

炮塔已經瞄準最上層——蕾貝卡跟阿爾巴特所在的位置。

在「印」結成的前一剎那,滑膛炮轟隆一聲射出炮彈。

發射時的衝擊,讓將近百噸的坦克車車體削著沙土往後退。

原本主力坦克車有高速、輕量化的傾向,但PJ-Ⅵ是把一切注力於主炮破壞力,特立獨行的坦克車。

只要挨上這一發,研究所的上半部分都會被炸飛。

以秒速三公里射出的超高速炮彈激烈地迴轉,劃破空氣飛來。

若「印」再慢〇·一秒完成,緣的身體恐怕已經被炮彈炸得四分五裂。

「『傀儡線』。」

在破壞緣肉體的前一刻,炮彈急遽改變行進方向。

筆直前進的炮彈突然彈往正上方。

凌厲的風壓拍打緣全身,衝擊波讓研究所的窗戶逐一破裂。爆炸聲敲擊鼓膜,撕裂空氣的尖銳哀號聲響徹夜空。

空陣忍術「傀儡線」——自在地操控目標的慣性力,也可同時對直線前進類兵器造成反擊效果的忍術,但慣性力的強弱與目標的質量,會影響限度跟準度。

若是坦克車主炮等級,那要立刻反彈回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緣暫時將炮彈推到頭頂上方,抵消慣性力。

然後再把逐漸隱入黑夜的炮彈一口氣送回對方身上。

「野豬」急速迴轉履帶,一邊揚起沙塵一邊後退。

這時炮彈自斜上方刺中坦克車。

爆炸瞬間把周遭照得跟白天一樣明亮。

坦克車退後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爆炸發生在前方右側的履帶附近。

炮彈是成型裝藥彈。

猛撞上地面的衝擊讓炮彈內部的炸藥破裂,噴撒彈殼的碎片跟爆炸的火焰。

爆炸的衝擊破壞坦克車履帶,履帶被彈飛,車體跟著浮空。

熱風也吹向至今依舊吸附在牆上的緣。

好不容易免於翻覆的「野豬」即使處於這種狀況,依舊錶現出攻擊意志,嘗試轉動炮塔。坦克車車體傾斜,裝甲因熱溶解,履帶附近幾乎整個消失。

裡面的人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雖然車體傾斜,無法動彈,但炮塔的動作遲鈍、無法瞄準,可說是乘員負傷的證據。

原本使用液態炸藥會讓填充下一發炮彈的動作比普通炮彈還快,較適合連射,但這樣就有機可乘——警戒下發炮彈的緣做出這樣的判斷,便迅速展開行動。

他飛速跑下牆壁,組合「印」,在站到地面的同時吐出言靈。

「『空亘』。」

晃動的空間產生眼前——緣一邊把手插入縫隙,一邊疾馳。

當他拔出手時,手上已經握著斬斷「死亡天使」的小太刀。

他在眨眼間跨越與坦克車之間的距離,縱身跳躍——朝還在移動的炮塔揮下小太刀。

金屬碰撞的聲音迸出,

然後,長大的炮身就此攔腰而斷,撞上前方裝甲掉落。

在感受到那沉重的聲音和振動之前,緣便動了起來。

他腳往坦克車的裝甲板一踢,衝上坦克車。

將警衛殺得一個不留的RWS正要瞄準緣。

一蹬便躍上炮塔頂部的緣接連揮舞小太刀,把隨時要吐出子彈的機槍架砍得七零八落。

隨著沿車體滾落的碎片,緣也跳下坦克車。只要破壞RWS,就等於奪走坦克車的近距離傷人兵器。即使車體後方有飛彈發射器,也無法對站在坦克車正側面的緣使用。

緣瞥了五體遭受破壞的警衛們一眼。

「我會連你們的份也一起討回來。」

他咕噥一句,手上結「印」。

「印」完成的前一刻,艙蓋打開,乘員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求饒的話語細聲鑽入耳中,但緣置若罔聞。

「『撒雷』。」

不亞於方才炮彈的光芒迸裂。

怒雷猛劈坦克車。

雷陣忍術「撒雷」——製造出無方向性的高壓電流,雖然很難應用於寬廣的地方,但在坦克車內部這種狹小的空間,便能發揮威力。

他耳中聽不見乘員的悲鳴。

對方的神經應該在瞬間便被燒斷,死得毫無疼痛才對。

緣背對揚起白煙的坦克車,但他猛然抬起頭,惡狠狠地咒罵一聲。

雖然

無法目視,但裝設在阿爾巴特研究室的設置型忍術發動了。

防禦用的自髮式忍術在發動時,會產生普通人聽不見的高周波。

使用醒目的坦克車調虎離山,再另派一隊人馬搶藥——竟然會中這種初級陷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緣全力沖剌。

但是,從窗戶飛跳入內的瞬間,他就知道為時已晚。

首先躍入眼帘的是手繞過蕾貝卡脖子,拿槍抵著她太陽穴的人物。

這人帶著頭盔、護目鏡還有口罩,看不出長相。

在這人背後還有幾個穿戴同樣裝備的人倒地。每個人都穿著防彈背心,以衝鋒鎗等武器武裝自己。

倒地的人應該是落入緣的陷阱昏倒的。

可是,研究室的門已然開啟。

緣設置的忍術並不是能發動多次的東西。

若以人海戰術刻意觸發陷阱,那麼被突破自然是遲早的事。

可是,他實在沒料想到,會有人以組織性的行動來實施這件事。

因為緣設陷阱的目的不在驅趕對方,而是以攻擊排除擁有惡意的人為首要。

平常只要第一個人被忍術擊倒,其他人的動作就會遲疑,內心也會受挫。

既然對方完成了這件事,那應該是個具有相當統御力的組織。

緣把眼前人物應該還有同伴這件事放在心頭,啟齒道:

「——放開那個女的。你們只是想要藥而已吧?」

「我們並不高估,也不低估你。首先,把你的刀丟掉,紫堂緣。」

是女性的聲音。

聲音有些沙啞,令人聽不出情感的冷淡語調。

蕾貝卡緊閉雙唇,雙眸中閃爍著憤怒。她把被人拿槍抵著的恐懼,化為對自己無法妥善應付現狀的憤怒,藉此支撐自己。

緣雙眼直直地盯著她,微微點頭。

然後,他把小太刀緩緩收進刀鞘,放到腳邊。

女人搖頭,移動下顎指示緣丟到更遠的地方。

緣嘖了一聲,滑動刀鞘。

為不刺激對方而慢慢起身的緣,發現女人手上的槍口正從蕾貝卡的太陽穴移到自己身上。

他明明沒有把視線從女人身上移開過,但卻完全沒看到對方移動的動作。

槍聲接連響起。

女人手上的是SS公司的自動手槍KKV——三五七口徑,特徵是帶有獨特圓弧線的外型及滑套跟握柄上的裝飾。

無情的子彈自那美麗的手槍中射出,一顆又一顆地剜取緣的肉體。

每當子彈命中,緣的身體便大大地顫抖,連退好幾步。對方使用的是前端凹陷的特殊空尖彈,侵入體內的子彈會被擠壓成香菇狀,能有效爆發出能量。

鮮血飛散,緣因承受不住而後退,終於被逼到窗邊。

接著,最後的子彈射進緣眉心,他便整個人後仰跌落窗外。

女人射出所有子彈之後放開手槍,帶著作為人質的蕾貝卡迴轉身體。

劃破空氣的聲音,在蕾貝卡的臉正前方嘎然而止。

方才應該已經摔落窗外的緣,維持揮下小太刀的動作僵住不動。

直逼眼前的鋼鐵光輝讓蕾貝卡屏住呼吸,修正軌道的刀擦過她臉頰,同時刀尖被突刺架開。

女人在放開手槍的同時,拔出配置在防彈背心胸前部他的短刀。

她用寬刃短刀彈開穿過蕾貝卡頭髮之間逼來的刀尖。

但是緣以超高速振動的小太刀刀刃切開短刀,仿佛短刀沒有硬度一般。

被砍成兩截、旋轉飛出的短刀刀尖刺入天花板,小太刀的刀尖如穿破紙般貫穿防彈背心,刀尖自女人背後突出。

呻吟聲隔著口罩從女人喉嚨傳出。

環著蕾貝卡脖子的手一鬆開,緣便迅速地將她抱到身旁。

女人幾乎無法抵抗,向後踉蹌了幾步。小太刀放出的高周波讓女人全身暫時性麻痹。

緣從女人肩口拔出小太刀,抱著蕾貝卡往後大跳一步。

雖是給女人最後一擊的絕佳良機,但手持衝鋒鎗的援軍從研究室現身。

每個都是重裝備的男人。

他們以具有組織性的動作背起倒地的同伴,朝女人的方向奔跑。然後其中一人幾乎連瞄準都不瞄準,以全自動模式開槍掃射。

地板跟牆壁、沙發跟自動販賣機等物上一一留下穿透的槍痕。

緣把蕾貝卡抱在側腹部,一邊壓低姿勢跳到柱子的陰暗角落,一邊投擲手上的小太刀。

小太刀破空飛出,刺入掃射衝鋒鎗的男人胸部。

刀一口氣貫通到刀鍔,那衝擊讓男人後仰,朝天花板開槍。

緣把蕾貝卡放在柱子陰影中,朝男人奔馳。貫穿心臟的一擲已奪走男人性命。

男人的身體倒地之前,緣先握住刀柄拔出小太刀。

從視角一隅可看到女人正要採取行動。

那恢復速度實在太快。

她以感受不到小太刀有造成傷害的高速貼近距離,揮出拳頭。

緣反射性地踏前一步,像要扭轉小太刀般揮刀向上。

女人憑藉超人的動態視力與反射神經,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差點要制敵機先的一擊。刀尖砍斷微微擦到的口罩與護目鏡,撞開頭盔。

她原本束起的金黃色頭髮散開,裡面混有飛散的血沫。

划過女人臉頰的刀尖割傷皮膚。

但女人毫不膽怯地前驅直入。

她外露的翡翠雙眸逼近。

剎那間,緣屏住呼吸。

修長睫毛框住的雙眸,其瞳孔細長得像爬蟲類——貌似蛇眼。

雖沒有為那冰冷的視線震懾,但這使緣的應對略為遲緩。

乘這空隙,女人拉近距離,兩人感覺得到彼此的呼吸。

在幾近零距離的接近戰中,使不開小太刀。

緣放開小太刀,抵禦左右接連攻來的拳頭。

女人每一擊都沉重無比。

疼痛與麻痹襲上抵禦攻擊的雙手。

可能是為了不給緣結「印」空隙的緣故,女人持續不斷地攻擊。

最後,女人的拳頭終於乘著緣防禦的空隙,擊中緣側腹。

肉體碰撞的沉重聲響把緣的身體往旁擊飛,他猛力撞上牆壁。衝擊讓緣瞬間失去意識,女人乘勝追擊。

她旋轉身體扣下腳跟。

緣雖然恢復意識,但女人動作迅速,光是反射性地舉手抵擋,便費盡他所有精力。

女人的迴旋踢無視抵擋地殺到。

承受迴旋踢威力的手臂骨嘎嘎作響,肌肉彎曲到極限,發出哀號。緣無法化解非比尋常的力道所帶來的衝擊,甚至有種內臟整個被輾過的錯覺。

至今一直承受攻擊的緣,隨著咳嗽從喉嚨吐出鮮血。

女人收回迴旋踢,又踏步伸出手刀。

阻止攻勢的是蕾貝卡。

她自柱子後方朝女人背後開槍。

大口徑的沉重槍聲響起,像要證明子彈命中一般,女人背後的防彈背心爆開。

出其不意的攻擊讓女人踉蹌了一下,但她立刻調整好姿勢。雖然差點跌倒,但倒下前她站穩腳步,再次鎖定緣為目標攻擊。

她順著身體傾斜的勁勢跳躍,膝蓋伴同全身撞向緣。

但蕾貝卡的救援,已給予緣重整旗鼓所需的短暫時間。

女人發現緣以驚人的速度結「印」,表情跟著扭曲。

但她已停不下攻擊,也錯過閃避時機。

「『槍火彈』。」

緣的言靈製造出灼熱的光時,女人好不容易才舉起雙手勉強護住頭部。

火陣忍術「槍火彈」——出現在緣周遭的火焰彈接連襲向女人,在猛撞的同時炸裂。

女人被火球連續的爆炸轟飛,旋轉著身子狠狠撞上天花板。

與此同時,數發火球再次命中,把她的身體陷入天花板。

攻擊停止,煙從墜落的女人身上冒出。

緣倚著牆,發現到處都已經看不見男人們的蹤影。

女人是為讓他們逃跑而留下的嗎?

「緣!」

那是恐懼顫抖的聲音。

緣受到那聲音引導移動視線,然後瞪大雙眼。

女人正四肢伏地瞪著自己。

雖然滿身瘡痍,卻不見虛弱的感覺,反而是充滿霸氣。

翡翠色的雙眸冷若冰霜,放射出礦物般的光芒。

從紅唇伸出的舌頭,舔拭著額頭滴落的血液。

那舌頭的長度可媲美爬蟲類,且舌尖分岔。

從她口中甚至看得到細

小的牙齒。

「——『變異』嗎?」

「若是『變異』,你打算怎麼做?」

女人對緣不禁吐出的嘟噥有所反應。

至今為止,緣多次跟「變異」者對峙。但若她真是「變異」者,那就是緣第一次成功地與之對談。

這讓緣詫異不已,女人四肢伏地,緩緩前進。

「你認為『變異』者全是怪物,除驅逐之外別無他法嗎?紫堂緣。」

「若遭受攻擊,那我就要報復。」

緣的眼睛鎖定女人,撿起小太刀。

若能像這樣對答無礙,那緣還真沒自信能判斷,眼前女人是否真是經過「變異」的人。

女人步步逼近,扣掉如蛇般的瞳孔跟分岔的舌頭,她看來跟一般人沒有太大差異。

這位褐色肌膚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人?

緣提小太刀擺出架式,冷靜地評估自己身上的傷勢。

拜女人的迴旋踢所賜,左腕無法活動自如,內臟也受了輕傷,導致循環全身的能源有些阻塞不通。

就算不是這樣,他今天也用了太多忍術。

他已經使不出忍術——的確無法長期作戰。

緣吞下口中滲出的血。

「——不過,我說啊。」

緣舉著小太刀,稀鬆平常地說道:

「無論是你也好,『死亡天使』也罷,『福音十字教團』的人才可真豐富。」

「什麼意思?」

詫異地講完之後,女人輕輕嘖了一聲,

緣莞爾一笑。

緣無法證明他們是不是「福音十字教團」派來搶藥的刺客,所以試著套話,而對方竟意外地脫口說出答案。

「原來如此,是歐伯斯製藥公司嗎?」

「真是性格惡劣的男人。」

女人的聲音第一次帶有情感。

她眯起蛇的雙眸,伸舌舔著從微開雙唇露出的牙齒。

那看似自嘲的笑容讓緣咧嘴一笑。

「的確,我是個遇到『變異』者就不分青紅皂白殺掉的男人,性格自然好不到哪裡去。」

緣反利用女人的話來挑釁對方。

在你死我活的戰鬥中,最重要的是能不能維持冷靜。

必須要不斷思考,制敵機先,使用各種手段搗亂對方步調才行。

憤怒是最能削減對方能力的手段。

「這樣啊。」

但是,女人只丟出這麼一句話,方才表現出的細微憤怒情感就仿佛錯覺般消失。

然後——

「我的性格也談不上好,可說是彼此彼此。」

她微笑道。

接著,那笑容倏地變得模糊。

「……!?」

緣剎那間看丟毫無預備動作地展開高速移動的女人。

下一次看到她的人時,她正在眼前——女人自緣的死角出現,又消失於死角。

緣動彈不得,愕然地呆立著。

他的鼻腔微微聞到女人衝刺時殘留的香氣,視線轉往窗戶。

女人把緣拿小太刀貫穿的男人遺體背在肩上,腳踩玻璃皆盡破碎的窗框,回過頭道:

「我事情辦完了,再見。」

簡短丟下一句話之後,女人縱身跳下。

她迅速的撤退讓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急急忙忙地跑向窗邊。背著一個大男人從這高度跳下,根本就是自殺。

但女人安穩落地,似乎連衝擊都感受不到地快速起身。

她的身影眨眼間便隱沒暗夜之中,消失無蹤。

緣看到那景象後,回過身走向蕾貝卡。

「你還好嗎?」

「嗯。」

她雖然點頭,但感覺得出情緒有些低落。

恐怕是在意自己被當人質的事吧。

緣把手掌放在她頭上。

「剛剛的掩護射擊謝啦,救了我一命。」

安慰蕾貝卡後,緣不看她的表情,走向阿爾巴特的研究室。

一蹈進室內就發現阿爾巴特。

緣走向倒地的阿爾巴特,一臉緊張地確認生死,並在檢查到脈搏後大大吐出一口氣。

環顧四周,幾乎看不到被人搗亂的痕跡,毀壞的只有分析藥品的機器跟電腦檔案而已。

而且還不是用物理方式破壞。

看這副沒有外傷,只有微微冒出輕煙的模樣,應該是施放高壓電流來破壞檔案。

藥本身也理所當然地不見蹤影。

緣一邊為阿爾巴特只是失去意識感到安心,一邊為對方俐落的手法咋舌。

他又走出研究室環顧四周,除了在牆壁跟天花板上挖洞的子彈跟空彈殼外,看不見襲擊的痕跡。襲擊者把倒地的同伴跟破損的裝備,全部帶走了。

「緣,那個。」

蕾貝卡指向窗外。

連跑步的體力都不剩的緣,慢慢走向窗戶。

直升機的螺旋槳聲傳入。

那個巨大運輸直升機正準備把大破的坦克車帶回去。

「怎麼辦?」

「我不需要烤人干。」

再說,現在的緣已經沒有餘力擊落那台運輸直升機。

「緣,你的臉色又變差了。」

蕾貝卡關心當場坐下的緣。

但她的聲音很遙遠。

緣感覺天旋地轉,咳個不停,又在通道上吐出鮮血。

他的身體似乎早就超越極限。

若是那時候女人真的打算收拾緣,結果到底如何呢?

襲向全身的寒氣讓他牙齒打顫,緣悔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應該有讓事情更順利的方法。

自己明明應該可以處理得更好一點。

那時候不是發過誓了嗎?

這些話在緣腦中不停打轉,蕾貝卡擔心的聲音滑過鼓膜。

接著襲來的是強烈的睡魔。

看來體內能源的枯竭使身體渴求休息。

緣勉強擠出話語。

「——抱歉,蕾貝卡,我大概要睡了。」

他講得斷斷續續,聲若細蚊。

一切都處於令人感到曖昧的浮游感之中,莫名地強烈意識到的,只有擴散在口中的血味。

「嗯,我知道了。」

蕾貝卡冷靜地點頭。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蕾貝卡很清楚過度使用忍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至今也多次遇到這種狀況,所以她並不驚惶,也不表現出狼狽。

很快就要張不開眼皮了。

越來越狹隘的視野跟逐漸稀薄的意識,最後感受到的,是蕾貝卡柔軟的手指撥開緣前發的動作,還有溫柔的聲音。

「晚安,緣。」

2

睜開眼睛的瞬間,最先感覺到的是空腹。

之後確認視覺的情報,知道自己身處事務所兼自宅之中。

全身的倦怠感跟如針螫般的疼痛讓他呻吟著起身,有些不悅地走出寢室。

飛進眼帘的,是放在桌上的各種餐點。

除三明治、沙拉之外,還有小菜跟飯糰等,總之就是重視量跟種類的品項。

全都是從緣平時光顧的天然食品店送來的外賣。

蕾貝卡知道,緣過度使用忍術睡著醒來後會有飢餓感。這似乎是她為緣醒來時,所準備的。

就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覺得孽緣也不錯。

他輕聲吐出對蕾貝卡的感謝,接著就埋頭於填飽肚子之中。

房間的牆壁開始伴隨嘈雜的噪音不停搖晃,是在他解決掉一半左右的時候。

似乎是設置在房外,對付侵入者用的忍術發動了。

男人的怒號混在爆炸聲中微微地傳來。

但緣不慌不忙,再次開始一時中斷的用餐。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可是緣不給任何回應,將礦泉水灌入喉嚨。

敲門聲持續一段時間,或許是毫無反應讓對方感到不耐煩,對方開始喀嚓喀嚓地轉起門把。

可是門理所當然地上了鎖,打不開。

對方再次敲門,但緣毫無動靜,就像石沉大海一般。

這終於讓對方按耐不住,開始煩躁地伸腳踹門。

在那瞬間,撞擊聲自門外響起,悲鳴聲越滾越遠。

緣邊咽下口中咀嚼的飯糰邊起身。

再吵下去會給老闆帶來困擾。

他手持礦泉水瓶,解鎖開門。

門外因訪客馭動陷阱而滿目瘡痍。

一開始發動的陷阱,是未經許可的人物接近時,會引發不至於死亡的爆

炸,用爆炸風壓跟熱氣教訓對方。

第二個陷阱是巨大木材以鐘擺原理,從天花板襲向想要強行開門的不遠之客,痛懲對方。

緣左右張望,被這兩個陷阱惡整一頓的訪客,正在走廊的角落呻吟。

「這會打擾到鄰居,拜託安靜一點。」

緣煩躁地向對方搭話,訪客——以前的不良少年、現任刑警的舊識艾力歐特·拉克司,比緣想像的還有精神地挺起上半身道:

「混帳,你想殺了我嗎!開什麼玩笑!」

「我想殺你的話早就動手了。」

緣邊喝礦泉水,邊伸手指向周遭慘況。

「這邊的修理費,你覺得我該向警察還是你老爸請款?」

「你啊,別找我老爸,就老爸不要。」

一提到父親,艾力歐特就泄了氣。

學生時代給父親添了數也數不清的麻煩,這似乎讓他至今還覺得愧疚,就連獨立生活之後的現在,他在父親面前還是抬不起頭。

「算了,進來吧。」

「什麼算了,這已經足以構成暴力事件了。」

艾力歐特邊碎念邊走進房間,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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