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亡天使 2章(1/2)
1
「喲,Ninja Master!」
如此向緣搭話的人是艾力歐特·拉克司。
蕾貝卡口中的傻兒子——過去曾以零號區塊作為據點的不良少年,現在成了刑警,成天追著罪犯跑。
要說諷刺,是還挺諷刺的。
「聽說你又被襲擊。還真是受歡迎吶。」
「畢竟我跟你不一樣,對人很友善啊。」
緣用鼻子哼了一聲,對艾力歐特伸出手。
艾力歐特側頭感到不解。
「怎麼,肚子餓了嗎?要甜甜圈的話我有喔。」
「調查報告啦。已經查出身分了吧?」
「方舟」的警察總部位於中層的中心部,但各層的每個區塊都有設置分部。緣擺放的是統籌他自己居住區塊的警察局。
遭受武裝直升機襲擊之後,緣回到車上,在那裡發現有個男人,被他發動的忍術纏住。
緣所設置的,是從土裡生出常春藤,捕捉觸碰自己車子者的忍術。
忍術產生出的捕捉用常春藤,擁有抵擋刀子的韌度,防火性也很高。
恐怕是最後無計可施,只好丟下被抓住的人逃跑吧。附近有嶄新的輪胎痕跡。
身穿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那個男人備有武器,衣著打扮明顯地表明他不是零號區塊的居民。
緣猜測對方應該是跟蹤他的黑色SUV乘員之一,便將人交給警方。
從那之後過了幾天——差不多該是查清對方身分的時候。
「來,告訴我吧。」
艾力歐特粗魯地揮開緣伸出的手。
「雖然知道身分,但我沒義務得告訴你。」
「餵、喂,我可是善良市民喔,公僕。」
兩人周遭吵鬧到沒人聽得見他們的談話。
本以為是接連粗魯地押送不知道從哪來的嫌犯到案,但也有人對警察的應對感到焦躁而怒吼,甚至發展成互毆的情形。
聽說上層的警察局悄然無聲,但在這裡,這是一成不變的日常景象。
「總之,跟我來。」
艾力歐特繃著一張臉帶緣到個室。警察局入口實在過於吵鬧。
在艾力歐特二樓的辦公室里,緣拿到幾張文件。
「對人友善是很好,但我實在不推薦你跟列吉鄂家族起衝突。」
艾力歐特一邊喝下自己桌上紙杯內的咖啡,一邊說道。
雖然男人至今依然保持沉默,但他的DNA跟警察資料庫里的數據一致,因此判明了他的身分。
列吉鄂家族是比較後起的義大利黑手黨,以強烈的攻擊性聞名。他們已經多次跟數個敵對組織爆發衝突,緩緩擴張其支配的區域。
「據說他們最近,正試圖跟擁有悠久歷史的梅爾齊羅締結和平條約。似乎是打算繳交保護費給梅爾齊羅,另外大口啃食那些較底層組織的樣子……」
根據艾力歐特的說法,列吉鄂家族的首領,名為喬盧佐的男人也是個充滿謎團的人物。至今為止,他完全沒在警察跟管理局的臨檢中被抓到。也就是說,他是個沒有前科的善良市民。
「他買了市民ID吧。」
「這也是有可能啦。」
緣邊翻文件邊皺眉。
由於殘存者嘴巴很硬,所以文件上只有列吉鄂家族的情報,最重要的、緣被盯上的原因絲毫沒有提及。
至少緣不記得,自己跟列吉鄂家族的人起過爭執。
「機器人那邊果然沒什麼用嗎?」
「那個啊。」
艾力歐特表情苦澀地仰望天花板。
最常被難以過濾出使用者的「奴隸」搞得團團轉的,恐怕就是警方,這不難想像。
雖然是單純作業用的機器人,若程式設計師的能力好,要奴隸殺人或搶劫也是可能的事。
不只是警察,民間的人權團體也要求管理局對奴隸的程式設限,但至今尚未看到有任何改變的徵兆。
原本緣就不期待能從這條線得到情報,因此他很快地切換心情。
「武裝直升機呢?」
「啊,被那種東西攻擊,虧你還能活命吶。」
艾力歐特打從心底佩服地說道。
緣並不想聽他的感想,表情微微扭曲。
「若火箭炮全部發射,那後果如何就難說了。」
「你的葬禮怎麼辦?我可不懂日本式的喔。」
艾力歐特偶爾會說些,不知道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話。
緣嘴角上揚,用鼻子哼了一聲。
「美國式或印度式也行,我都沒差。」
「不、不,你啊,這裡可沒有恆河。」
艾力歐特認真地回答緣的諷刺,吃吃地笑。
像這種時候,緣都會沒來由地想痛毆這個舊識一頓,但考量到地點,他決定作罷。
他低聲清了清嗓子,重新問道:
「比起這個,知道死在武裝直升機上的傢伙,是什麼身分了嗎?」
「啊,那個啊。」
好不容易止住大笑的艾力歐特,將視線在雜亂的桌上游移,尋找著什麼。
最後他用指尖夾起來的東西,跟緣手中一樣是調查報告之類的文件。
「我看看,記得駕照跟ID都是偽造的。」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滑動,找到目標的情報後,在上面輕敲幾下。
「他入境時的ID資料是『方舟』三號的市民,但經查詢,那傢伙早在好幾年前就死了。直升機上的屍體DNA情報並不在九號的資料庫里,所以可推斷對方不是九號的市民。」
「特地從別的『方舟』過來……嗎?」
「方舟」有九個,大小不一。自「喪失節」後,開始接納失去祖國的人們。
尤其是南北美洲及日本列島等地,完全在「高牆」彼方。也有眾多例如俄羅斯、中國、澳洲等失去部分領土的國家。
緣入籍居住的「方舟」九號以美裔市民居多,所以公用語言是英語。
「話說回來,那直升機到底打哪兒來的?總不會是直接飛過來的吧?」
「這點還在調查。」
艾力歐特把直升機男的相關資料交給緣。
緣簡單地掃視一遍,想到事情比預期的還要棘手,整個心情就鬱悶起來。
「該怎麼說?我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盯上。」
艾力歐特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樣,聳聳肩。
「若打定主意沉默到底的傢伙不肯透露半句,那我也束手無策。」
「能讓我見那傢伙一面嗎?」
到這地步,緣判斷直接詢問對方會比較快。
他擁有警察做不到的手段。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想法,艾力歐特咧嘴一笑。
「你欠我一次喔。」
「你欠我的應該更多吧。」
雖然緣回嘴:「開什麼玩笑。」但艾力歐特依舊不改臉上的賊笑。
想依循正式手續與嫌犯見面的話,無論如何都需要艾力歐特的協助——正是因為知道這點,他才會有這種態度。
「你啊,真是個討厭的傢伙,」
緣深深嘆息後,艾力歐特很詫異地敞開雙手。
「你又不是現在才認識我。」
「——好啦,閉上嘴巴幫我帶路。」
緣煩躁地推艾力歐特的背。
拘留所位於地下。
他們再次經過嘈雜的櫃檯前,走下一樓深處的階梯。
下了階梯後,前方有幾位警察監視著無數的熒幕。由於有隱私問題,至今對在各拘留所內設置監視攝影機一事,提出抗議的反對運動依舊興盛。
接見者必須在這裡做ID檢查,否則無法進入拘留所。
緣自然得接受檢查,出入時間都會留下紀錄。同時,與他同行的警察也得接受檢查,因為除非是例外,否則不屬於警察機構的人士都無法單獨接見。
「嗯?律師來了嗎?」
艾力歐特讓人檢查ID的時候,目光停留在紀錄上。
置籍於管理局認可之律師協會的律師,是唯一能在沒有警察關係者的同行下與嫌犯見面的例外。
「是,有來過了。」
其中一位警察在電腦上顯示該律師的資料。是個沒什麼特徵,穿著西裝的壯年男性。
「他還是一句話都不跟我們說嗎?到底在想什麼啊。」
艾力歐特邊抱怨,邊打開連接通道的鐵門。門等間隔地並排在通道左右,所有房間皆設置了監視攝影機,因此從通道是看不見房內狀況,反過來也一樣。
「我要做完整的接見紀錄喔。
」
艾力歐特用手指輕敲放在西裝內側的錄音機。拘留所各房間內的監視攝影機只有影像,無法錄音。
艾力歐特曾嘟噥著說,這是反對運動造成的弊端。
若沒有經過本人許可,接見時的錄音是違法行為。
「好。」
緣咧嘴微笑。
知道他笑中含意的艾力歐特,表情苦澀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會事後又反悔,說沒答應過吧?」
「這下欠你的人情,就一筆勾銷啦。」
緣一臉得意。
艾力歐特恨恨地嘖一聲,踢了緣一腳。
「就是這裡。」
兩人的互動,讓帶路的警察表情有些錯愕。
艾力歐特稍微清了清嗓子,等待電子鎖解除。
房內只有床跟馬桶,還有一張能寫字的書桌而已,相當殺風景。
當然也沒有窗戶。
跟蹤緣的男性面對房間內側的牆壁站立,即使門打開也不回頭。
「喂,你鎖定的目標來了。至少道個歉吧?」
艾力歐特語帶嘲諷地向對方搭話,男人肩膀抖了一下。
男人身子不動,只回過頭,臉上不知為何掛著恐懼的表情。
他搖曳著絕望神色的雙眸,映照出站在艾力歐特身旁的緣身影。
在那瞬間,緣的背脊竄上一股惡寒。
連出聲的餘力都沒有。
他一把抓住艾力歐特的衣領往後跳,
與此同時,男人的身體爆炸。
緣把艾力歐特隨手拋出,自己在地上翻滾。
爆炸的火焰在室內肆虐,發出沉鳴噴向出口。
站在打開的門附近的警察被爆炸風壓吹飛,火焰在他頭頂上方奔騰。爆炸的衝擊震動整間拘留所,使牆壁跟天花板龜裂。
最先發出聲音的人,是艾力歐特。
「餵、喂,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翻身倒在地上,竄過通道的爆炸風壓和火焰,把他熏得全身微微冒煙,
緣走近倒地的警察,確認對方只是因為爆炸風壓所帶來的衝擊暈倒而已。
「看來是差點遇害了。」
「你這不是廢話嗎?這可是爆炸啊!爆炸!」
艾力歐特邊說邊環顧四周,情緒莫名亢奮。
「到底是誰被盯上啊,可惡。」
「我想,應該是我。」
緣淡淡地說完之後,艾力歐特忽然冷靜下來,一反剛才的大嗓門小聲道:
「你欠我一次。」
「你啊,該不會以為被盯上的人是自己吧?」
而且他甚至給人為這件事高興的感覺。緣對此無法理解。
爆炸產生的火舌,很快地就被發動的消防裝置給鎮壓,黑煙也在轉眼間就被抽出換氣。爆炸的男人的碎片,讓室內慘不忍賭。
緣出拳敲打不知為何不爽的艾力歐特背部。
「你們至少要好好檢查,有沒有爆炸物吧。」
緣出口叮嚀。當然,他有事先預測到對方會有什麼反擊,但沒想到艾力歐特只是嘖了一聲而已。
「什麼意思啊你,差點因為你們的疏失而喪命的人可是我耶。」
緣不禁動起肝火,而暈倒在他背後的警察正被抬走,調查現場的鑑識人員沖了進來。由於事件發生在局內,他們的動作相當迅速。
艾力歐特對這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是不滿地咕噥道:
「這種時候被盯上,才是我們的驕傲啊。」
「——你這什麼鬼話。」
理解艾力歐特在這種情況下時而興奮不已,時而悶悶不樂的原因,緣再次重新確認,這個舊識的男人真的是個傻子。
2
光是走近那座豪宅,就被幾個面色兇惡的男人無聲包圍。
緣瞥了那扇巨大的門一眼。
看來就算開車也撞不破的鋼門上,設有監視攝影機和遙控機關槍。
「有什麼事,老兄。」
男人群中的一個人,吐出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
緣用手指夾住叼在嘴中的香菸,靜靜吐出紫色煙霧。
「我想見喬盧佐,該怎麼做才好?」
他發問時語調平淡,男人們並不生氣,只是臉上浮現嘲諷的笑容。
「喬盧佐先生應該不會接見你這種年輕小伙子。看你是要乖乖走人,還是想挨痛,自己選一個吧。」
「這樣啊。」
緣再次用嘴巴叼住香菸,不把周遭男人放在眼裡,邁開步伐。
「那我只好擅自進去見他。」
「等等,臭小子!」
當然,其中一個男人抓住他的肩膀,想要阻止他。
緣握住對方放在自己肩頭上的手腕。
他將手腕輕輕往上扭,男人巨大的身軀便大為傾斜,膝蓋跪地。
周遭的男人們臉色大變。
他們把手伸入黑色西裝內側,從槍套里掏出槍。
緣邊用眼角餘光看著他們的動作,猛踹手腕被拿下、痛苦呻吟的男人一腳。
男人的身體激烈地打轉,被猛力摔到地上時還連同伴都拖下水。逃過此難的其中一人,用經過訓練的動作,把槍指著緣原本站著的地方。
但那裡已經看不見穿著西裝的緣的蹤跡。
男人還來不及懷疑自己的眼睛,身體便已飛到空中。
緣繞到他背後,使出強勁的掃堂腿。
由於緣的動作實在太快,男人無論是身體還是思考都跟不上,便後腦杓著地,當場昏迷。男人身體伏地,在那對面有另一個剃著平頭的男人舉起槍。
槍聲——還有錯愕的聲音。
在男人扣下扳機的前一剎那,緣已經拖曳著一道紫煙跳躍。
應該沒太多人認為人能跳躍超過三公尺以上吧。平頭男忘記追擊,錯愕地盯著上方。
緣輕飄飄地凌空躍起,腳尖猛力往他的側頭部踢。
被踢中的瞬間,他的大腦因這衝擊而暫時失去機能,完全無法控制整個人飛出去的姿勢。
他像壞掉的人偶般在路上彈跳,猛力撞上鋼門,就此倒地。
「你們還是收手吧。」
受到飛過來的同伴連累而摔倒的幾個人,試圖起身。他們依舊充滿鬥志。
雖然麻煩,但也只能把他們全部解決——正當緣腦中厭煩地這麼想時,鋼門有了動靜。
門一邊拖著癱軟地靠在門上的平頭男,一邊敞開。
剎那間,男人們逐一收槍入槍套,動作乾脆到令緣傻眼。
「咦?是我可以進去的意思嗎?」
緣開口確認。其中一個男人神情苦澀地點頭。
雖聽說是新興組織,但看來他們秩序井然。
緣叼著煙,踏著自然的腳步穿過門扉。
進門後走過一條鋪石小路,一座巨大的豪宅出現在眼前。
迎接他的是打扮傳統的年輕女僕。
「這邊請。」
她迎接緣走進豪宅,臉上表情幾乎變也不變。
讓女僕領路走在豪宅內的緣,發現了一件事。
偶爾擦身而過的人雖然年齡高低不一,但全都是女僕,完全看不見類似外面那般剛強的男性。
應該說,這地方不太感覺得到暴戾之氣。
緣走上豪宅二樓,人被帶到最內側的房間。
女僕特地朝巨大的雙開門鞠了一躬。
「我帶客人過來了。」
仿佛回應她的聲音一般,精緻雕刻的門扉緩緩敞開。
從門往房裡看,房間是正面鑲嵌整面玻璃的巨大辦公室。陳列無數精裝本的書架、擺滿高級酒類的櫥櫃等,放置在房裡的淨是高價有品味的物品。
房間主人站在辦公桌旁,眺望窗外景色。
他的背影比想像中來得嬌小。
「謝謝,你可以下去了。」
那聲音好聽得驚人,而且年輕。
女僕再次深深低頭鞠躬,便動作流利地離去。沒人特別招呼緣,所以他直接踏進房內。
地毯的毛長到帶給身體浮游空中的觸感。
「能見到你是我的榮幸,紫堂緣先生。」
房間的主人回過頭。
緣停下腳步,眉頭深鎖。
「你就是喬盧佐·列吉鄂?」
「在這裡,大家是這麼叫我的。」
怎麼看都才十幾歲的喬盧佐,漾開柔和的微笑。
他是一位初次見面的瞬間,會被誤認為少女的美少年。
艷麗的金髮加上鈷藍色的雙眸給人深刻的印象,
就算說這位少年是黑手黨的首領,也絕對不會有人相信。
「在這裡?」
緣一臉詫異,喬盧佐並不答話,伸手指向緣銜在口中、長度變短的香菸。
「不好意思,我家禁菸。」
「——那還真是失禮了。」
緣臉上不自覺地浮現不知該如何應對的表情,聳了聳肩。
他用手指捻熄香菸,把菸蒂丟進西裝上口袋。
然後重新觀察眼前的少年。
喬盧佐穿的也是西裝。他脫下的西裝外套掛在椅子上,上身只有襯衫加背心,卻看起來有模有樣。
外表說是楚楚可憐的十幾歲少女也沒問題,但他渾身散發出老謀深算的氣味。
那不協調的印象使緣對他更加提防。
「你應該知道我來這裡的原因吧?」
「當然。」
喬盧佐毫不躊躇地贊同緣試探的話語。
看來他並不打算裝傻。
「那麼,讓我聽聽你襲擊我的理由。」
「正確說,在你家門前的襲擊,還有跟蹤是我的指示。因為我不想讓你跟華格納接觸。」
喬盧佐回答得極為流暢。
或許他覺得這不過是樁小事,語氣中絲毫感覺不到罪惡感和緊張。
應該說,他可能是想暗示,對自己來說,襲擊他人這種事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只是,我的命令原本是妨礙你跟華格納接觸,但我部下里年輕氣盛的人很多……」
「麻煩你不要用一句年輕氣盛,就想帶過在大街上發射火箭炮這種事。」
緣的語氣不自覺地粗暴起來。
喬盧佐有如少女般的鮮紅雙唇,依舊泛著微笑。
「原本我就沒有與你為敵的意思。這次的事,只是運氣不大好而已。」
「話說回來,直升機不是你的嗎?」
緣無視喬盧佐那不值得一聽的辯解,腦中只想著需要套出的情報。
「我只是想阻止你而已。那是那些人的回收班。」
「看來你很清楚各種詳情嘛?」
視情況,說不定強行從喬盧佐口中逼出情報會比較好也不一定。緣開始這麼想。
至少,他身旁沒有類似護衛的傢伙。
可能是這房間本身設有什麼機關,或是喬盧佐自己有緣不會對他不利的自信。
無論如何,都不能大意——喬盧佐身上有某種讓緣不得不這麼想的特質。
「那麼,你們的目標是這個?」
緣從褲子的口袋裡取出華格納讓給他的小瓶子。
喬盧佐的眼神增添了幾分銳利。
「雖然華格納感嘆這無效,但據說這東西是『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特效藥。老實說,這到底是什麼?」
「——紫堂先生,你對現在的世界抱持怎麼樣的感想?」
喬盧佐唐突地問道。
「在『喪失節』失去一半的世界、數十億人口的性命,而殘存下來的我們,把一切都留在『高牆』彼端。這現狀是否真的正確?你曾懷疑過嗎?」
「真是無謂的想法。」
與黑手黨首領身分不相稱的發言,讓緣失笑。
「就算不對那又如何?你要破壞『高牆』,毀滅整個世界嗎?」
「那也是一種選擇不是嗎?我是這麼想的。」
說這些話時,喬盧佐那對鈷藍色的雙眸冷若冰霜。
「因為人類苟延殘喘,現在依然害怕『高牆』彼方,為此戰戰兢兢——不光是如此,還為失去的部分冠上『方舟』這種派頭的名字,自以為取回了那些。」
「看來你有很多的想法。」
緣揚起嘴角,舉起手中小瓶讓喬盧佐看。
「但我要等多久,才能知道那跟這東西有什麼關係?我可不是來聽你抱怨的。」
「失敬、失敬,的確如此。」
自嘲的微笑重返喬盧佐臉上,他請緣坐到房間中央的沙發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
「那東西該怎麼說,是有如扳機的東西。」
「扳機?」
緣輕瞥手中的小瓶子和裡面殘餘的藥水一眼。
喬盧佐把雙手放在翹起的腳上,微微點頭。
「沒錯,是扳機。用來以人工的方法引起『變異』。」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緣反射性地否定。
這實在太蠢了。
不管是在道德上還是在技術上,這都不可能。
「紫堂先生,我啊……」
微側著頭的喬盧佐有如少女吟誦般啟齒道:
「想要改變這世界的模樣。不是『喪失節』之前或之後的,而是想要打造一個新世界。我打從心底如此期望。」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緣臉上雖然還掛著笑容,但卻笑得十分牽強,這他自己再清楚不過。
為什麼呢?
喬盧佐正講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傻話。
改變世界什麼的,是孩童的妄想。
但不知為何,緣無法一笑置之。
「我才想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呢。」
深邃的苦惱在喬盧佐美麗的雙眸中閃爍。這並非假裝,緣認為他是真的如此期望。
正是因為如此,緣才會以強硬的語氣毅然說道:
「要尋找自我的話,麻煩你自己去。」
然後,他把小瓶子收進口袋,同時拔出槍。
他把槍指著喬盧佐。
「我想聽的可不是這種妄言。」
這舉動之中,隱含著你再多嘴我就開槍的強烈意志。
「這個藥是歐伯斯製藥公司製造的。它跟你有什麼關係?」
「那間公司在設立時是由我出資的,現在我也還是最大股東。」
喬盧佐仿佛不把槍口放住眼裡一般,處之泰然。
但那答案讓緣皺起眉頭。
「那公司應該已經創業六、七十年才對。」
「今年是第六十六年喔。」
不知道喬盧佐是否有聽出緣話中的疑惑,他朗聲訂正緣。
為什麼這看來只有十幾歲的男人,能夠出資給擁有六十六年悠久歷史的公司創業呢?
「你說的不是你祖父?」
「不,我說的是我本人沒錯。」
喬盧佐堅決如此主張,緣眯眼瞪他,但他臉上的微笑卻沒有一絲動搖。
緣判斷就算爭辯這件事也沒用,暫時把這段對話擱置腦中的一個角落。
「那麼,下令製造這種藥的也是你嗎?」
「是的,因為我得到好樣品。」
不知是真的不打算隱藏,還是一切都屬胡說八道,喬盧佐對緣是有問必答。
緣感到有些困惑。
喬盧佐為何會毫不隱瞞地回答他的問題?
「我不打算與你為敵——這我一開始就表明過才對。」
仿佛看透緣的內心一般,喬盧佐如此開口道。
緣的臉頰微微痙攣。
「我說過我想聽的不是妄言。」
面對緣粗暴的語氣,喬盧佐只是聳肩。他遊刃有餘的態度令緣心生厭煩,但緣不動聲色地繼續發問:
「要華格納他們偷出那個藥的傢伙又是誰?」
「是『福音十字教團』。」
聽到喬盧佐口中蹦出的話,緣臉色一變。
「又是一個狠角色。」
「福音十字教團」是基督教、美系新教激進派中最大的一派。
「為什麼那些傢伙會想要你所謂能引發『變異』的藥?」
「為什麼你會覺得他們不想要?」
喬盧佐以問題回答問題,這話聽起來雖然像是在耍緣,但也給人試圖誘導緣的感覺。
緣深深地意識到口袋裡的小瓶子。
就算是這種東西,還是能有各種用途——只要有用途,金錢便會伴隨而來。
這稍微想一下便能明白。
「真是可惡。」
「沒錯,的確如此。」
喬盧佐瞼不紅氣不喘地點頭同意,緣讓槍口更加貼近他。
「你比他們更糟糕吧?通常揚言說要改變世界的人,不是笨小鬼就是宗教家,不然就是恐怖分子。」
「至少我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是宗教家,更不是小孩喔。」
他揶揄自己的外表,講完後漾開微笑。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能請你把樣品還我嗎?」
「什麼叫事情就是這樣。」
喬盧佐天真無邪般的書行,總是打亂緣的步調。
「就算你拿著那東西,頂多只會被教團盯上而已,根本無法為你帶來任何好處。除非你要賣掉它。」
「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就這麼還給你。」
緣依舊話中帶刺。
「不然可以來硬的啊?就像拘留所那傢伙一樣,你可以把我炸掉。」
「啊,那是一場誤會。」
喬盧佐柔和的表情變得有些生硬。
「試圖在拘留所里把我的同伴跟你一起炸死的事件,是教團乾的。」
「你要我相信你這種話?」
再怎麼樣,這也太牽強了吧?緣不禁失笑。
但喬盧佐極其認真。
「爆炸之前,應該有個律師接見我的部下才對。他是教團的殺手,外號是『死亡天使』——能夠潛入任何地方解決目標。據說是個狠角色。」
緣試圖回想在拘留所里看過的律師臉孔——但卻徒勞無功。
的確,不知為何,那男人的相貌很難留在腦中。
「這樣你願意相信了嗎?」
「你說呢?」
看到緣態度依舊不變,喬盧佐嘟噥:「這樣啊。」拍了一下手。
房門緩緩打開。
緣將準星繼續對著喬盧佐,提起腰讓自己隨時能夠行動,而躍入他眼帘的,是女僕推著推車進門的模樣。
即使看到自己的主人被人拿槍指著,女僕的眉毛依舊連動也不動一下。
推車上放著一隻行李箱。
「喂,喂,搞半天是要收買啊?」
「不,這是感謝你幫我把被搶走的東西奪回的謝禮。」
所謂話隨人講,緣露出苦笑,但看到女僕打開的行李箱所裝之物後,他大吃一驚。
裡面裝滿了閃閃生輝的金塊。
緣完全無法估算那到底價值多少錢。
「喔——」
他不自覺地發出奇怪的嘆息聲。
「這東西有一定的重量,之後我會把它直接送到你家。」
喬盧佐的聲音進不太了緣耳中。
緣不覺得自己是個貪心的人,但也很清楚自己並不是沒有物慾。
這麼驚人的東西擺在眼前,會心動也是無可厚非。
「黑手黨還真賺錢吶。」
為鎮壓自己心中的欲望,他刻意以輕浮的語氣說話。
「不,我只是把長久以來一點一滴存下的錢換成金塊而已。若只論這東西,它不是需要讓紫堂先生擔心的骯髒錢。」
「從現在的你手中收下這些錢的話,還不是一樣。」
緣硬生生地把視線從金塊上剝開,如此說道。
就連他都自覺到聲音高了八度。
「雖然非常可惜,但我不接受。實在是,太可惜了。」
「紫堂先生是正直的人呢。」
喬盧佐吃吃地笑,揮手命令女僕退下。緣拼命不去意識放在車上、逐漸退出視線的金塊。
待關門的聲音響起,緊張感才從緣臉上消失。
同時他靠向喬盧佐,把槍口抵在他眉心。
他小心不讓內心的天人交戰表現在聲音中,挑釁道:
「你真是個惡魔般的傢伙。」
「這句話我就當作是稱讚好了。」
現在,只要緣扣下扳機,就能在他的頭上開一個洞,但喬盧佐依然面不改色。
不知是不怕死,還是他認為緣不會扣下扳機。
無論如何,都可說是鐵膽銅心。
這就能了解為何他這麼年輕就成為黑手黨首領,還持續擴張勢力。
但緣來此的目的,並不是為了佩服對方。
「算了,不管你是惡魔還是天使,都沒關係——錢包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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