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亡天使 2章(2/2)
「算了,不管你是惡魔還是天使,都沒關係——錢包拿出來。」
「什麼?」
這句話,讓被人拿槍抵著都面不改色的喬盧佐改變表情。
喬盧佐神色詫異,緣再次催促。
「我叫你拿出錢包,喬盧佐·列吉鄂。」
「錢包放在我外套內側的口袋。」
他困惑的樣子不變,指著掛在辦公椅上的西裝外套。
緣握著槍移動,從喬盧佐的外套里取出錢包。錢包里塞滿錢幣——合成樹脂的貨幣。
若沒看到剛才的金塊,緣這時候也一定會啞口無言。
緣隨手把錢幣倒到桌上,槍的準星對準喬盧佐,開始數起錢來。
緣不拿走所有的錢,只把跟「方舟」一般市民幾個月份薪水同額的錢幣收進懷中。
喬盧佐詫異地觀察他的舉動。
緣把剩下的錢幣細心地裝入錢包,並將錢包確實地放回外套內側的口袋。然後,緣隔著外套輕敲自己搶來的錢幣。
「這東西我就當作是老闆被你部下破壞店鋪的修繕費,還有給我找麻煩的賠償金。」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收下金塊呢?」
或許是不明白緣的想法,喬盧佐看來有些不滿。
緣坐在桌上,有點粗暴地搖晃手槍回答:
「那是你為了跟我買藥而準備的錢。」
緣緩和說話的語調,讓對方聽清楚。
「因為我不打算把這個藥交給你,所以那筆錢我不能收。而我今天是來這裡搶劫你的,若是拿你準備好的東西離開,根本毫無意義。」
「這不是一樣嗎?」
喬盧佐側著頭,臉上神情越發困惑。對他來說,不論是不是準備好的東西,價值都一樣。
可是對緣來說不大相同。
「這不一樣。」
他咕噥一句,屁股從桌上移開,走近喬盧佐。
「算了,我一點都沒想要你理解我的原則。隨便啦。」
緣睥睨坐著的喬盧佐,臉上浮現笑容。
「不過啊,若被你這種惡棍瞧不起,那我以後也不用混飯吃了。」
然後,他扣下扳機。
從極近距離射出的子彈命中喬盧佐的胸部,使他嬌小的身體顫抖。
接著,第二、第三發射進他的肝臟跟額頭。
額頭被射穿的喬盧佐身子大大後仰,就這麼動也不動。
緣試著稍微等了一下,槍聲消失後的室內並沒有什麼變化。
事情解決地太過簡單,讓緣有些失落。他把槍放回槍套,取代槍枝出現的是香菸。
他一邊為走出房間轉向門,一邊點燃香菸。
「對準要害三槍嗎?真是狠毒。」
「……!!」
背後的聲音讓緣詫異地回過頭。
喬盧佐正從沙發緩緩起身。
就算是緣,在發生什麼事都不清楚的狀況下,也只能叼著香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沙發上除了子彈貫穿他身體之後埋入座墊的痕跡之外,還黏附著血液跟腦漿。試圖起身的喬盧佐身上襯衫也有子彈開出的洞,洞周遭的布料還滲著血。
緣的槍確實擊中喬盧佐。
但是他沒有斃命,站起身子,浮現在臉上的笑容沉穩依舊。
「原來如此,我似乎有點了解你這個人了。」
喬盧佐從褲子的口袋取出手帕,擦拭自額頭流下的血液。
從他擦乾淨的額頭上看不到彈痕。
緣微微感到目眩。
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侵蝕他的認知能力,他覺得有點詭異。
「——我開始搞不懂,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了。」
他硬擠出軟弱無力的沙啞聲音。
仿佛這個極其平凡的室內,突然變成詭異的空間。
現在,在他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緣思考陷入自己幻術中的對象,是不是都這種感覺?但若是自己的忍術,只要把幻術解開,就能夠認清眼前的現實。
但若緣射殺喬盧佐這件事本身是幻術的幻象,那沙發的損傷跟喬盧佐衣服的破洞,還有血跡等全都會消失才對。
可是這些東西在緣的認知當中,至今都還是現實。
「紫堂先生——」
喬盧佐悅耳的聲音,打動為正確把握現狀而全速運轉腦袋的緣的耳朵。
「我若說自己是發生『變異』的人,你相信嗎?」
喬盧佐的問題讓緣眉頭深鎖。
對拼命把握現狀的緣而言,喬盧佐說的根本就只是個笑話。
再者,就算他說自己「變異」,但從喬盧佐身上完全看不出「變異」的模樣。
「果然還是無法置信嗎?」
看到緣的表情,喬盧佐臉上苦笑。
雖然麵皮帶笑,但表情卻莫名悲傷。
突然間,在緣眼中,喬盧佐看來就像一位極為蒼老的男人。
「不過說真的,我自己也不大知道真相。」
他像是看著什麼可憎的東西般,凝視沙發上自己被槍擊而留下的痕跡。
「若要問我知道什麼,就只有自己似乎是不老不死這件事而已吧。」
「——啥?」
緣發出的聲音呆得連自己都嚇到。
要吹牛也要有個程度。
但喬盧佐的眼神極度認真。
「就算被射殺、被砍殺,我都不會死。對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活著,什麼時候變成這副模樣,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
喬盧佐講得語氣平淡,緣用仿佛看著與自己不同之異生物的眼神注視著對方。
「雖然不確定是斷在什麼地方,不過我最古老的記憶是『高牆』。」
不意間,喬盧佐把視線移往窗旁。
從這裡也能眺望遠方「高牆」的威容。
「那時我從另一側仰望建設中的『高牆』。」
「你說另一側?」
緣這麼說時,香菸自他嘴中掉落。
「不、不對,這不可能吧。」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喬盧佐獨自的內容都令人難以置信。
的確,世界上留存著各種從「高牆」彼端回來的「生還者」的目擊案例與體驗談。
但那全都是幾近都市怪談的東西,實際上「高牆」另一側沒有人類能夠生存的環境,這才是一般常識。
正因為如此,才會造出如此巨大的「高牆」,阻止從另一側進入的侵蝕。
而且,說到建設中的「高牆」,那至少是百年以前的事。
就算不是緣,恐怕也沒人能聽完喬盧佐的話之後就立刻認同。
「但是,原本應該被你殺死的我,卻像這樣活著。這不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嗎?」
被他這麼一說,緣也說不出第二句話。
再怎麼絞盡腦汁,喬盧佐沒有死的理由,或該說還活著的原因,緣也想不出來。
不—只有一個可能。
他自己也這麼說過。
「——『變異』嗎?」
「有這個可能,就是了。」
喬盧佐說完後轉向辦公桌。
緣先為這動作稍微鬆了口氣,但焦臭味讓他皺起眉頭。
剛才掉落的香菸,把一眼就知道很高級的地毯燒焦了。
緣急急忙忙地踩熄香菸,喬盧佐把寫在便條紙上的住址交給他。
「這是什麼?」
「既然被你知道我的秘密,在這節骨眼,我想乾脆把你卷進來。」
上面的住址好像位於下層貧民窟中。
「你打算把我卷進什麼事?」
「這我應該說過了才對。」
喬盧佐從下仰望高於自己的緣的臉。
緣回望他,嘴角往旁邊扯。
那表情蘊含的惡意稍多,稱不上是笑容。
「我不打算陪你妄想。」
緣厲聲拋下這句話,一把捏爛便條紙並丟進口袋。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步伐就要離開。
輕快的聲音自他背後傳來。
「我可以認為,這次的誤會已經解開了嗎?」
緣停下腳步。
他思考了一會兒後,指著剛才香菸燒焦的地毯。
「那個,真不好意思。你把帳單寄到我事務所吧。」
他只留下這句話,便再次踏出腳步。
「下次你來的時候,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呢?」
喬盧佐對香菸的事故避而不談,開朗地朝開槍射擊自己的對象如此提議。
緣並未停下腳步,只丟下一句:
「我對吃可是很羅唆的。」
「這我會轉告大廚。」
他反手關門,門後傳來含笑的聲音。
接著他看向前方,剛才那位女僕正朝自己深深鞠躬。
緣順從她的催促走向豪宅玄關。
內心有些在意的緣,試著若無其事地問女僕:
「喂,你知道你們的僱主幾歲嗎?」
「我不知道。」
無論問什麼,女僕都只是淡淡地回答問題。
不知道是盡忠職守,還是不感興趣的緣故,她的表情毫無變化。
「那傢伙大概超過一百歲喔。」
「是這樣嗎?」
女僕態度一貫地冰冷,不管說什麼都像石沉大海。
原以為能藉此得到充滿謎團的喬盧佐的什麼情報,但看來這似乎是異想天開。
緣離開豪宅,一踏出門,他便取出香菸點火。
應該已經把帳算清了,但他的心情卻一點都沒有變得輕鬆。
反而像是蒙上一層灰暗的陰鬱。
「可惡。」
他把蟠踞於心中的不快化為言語吐出。
然後,到現在他才實際感受到自己如喬盧佐所說,被捲入了棘手的麻煩事。
3
磁浮列車——以磁浮力推動的火車,是「方舟」代表性的大眾交通工具。
只要使用這個,就能在中層幾近全區內移動;另外在前往上層、下層時,它被使用的頻率也跟位於中樞部的電梯一樣頻繁。
緣跟蕾貝卡一起搭乘磁浮列車移動。
目的地是位在中層中心部的管理局直轄病理研究所。
那裡除了各種疾病、傳染病的研究之外,也注入大筆研究費在研究「雜訊」、「李維加爾多症候群」還有「變異」上。
緣約了在那研究所工作的其中一位研究員見面,請對方調查喬盧佐口中引發「變異」的藥是什麼東西。
「在管理局直轄研究所工作,是相當頂尖的精英呢,那個人。」
「應該吧。」
老實說,那位研究員給緣的印象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大叔,但看他的頭銜,的確是精英。
「真虧你能認識那種精英。緣明明很笨。」
「你別以為學校的成績就是一切。」
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暗藏責備緣打算自己去研究所的意思,所以才故意在稀鬆平常的問句後面加上一句多餘的話。
早知道就提早五分鐘出門,但就算後悔也為時已晚。
「而且那個人是千華小姐在其他工作中介紹我認識的。」
「喔~~」
千華這名字一出口,蕾貝卡便意有所指地竊笑。
「怎樣啦。」
「沒~事~」
蕾貝卡含笑遠眺高速竄過的景色。
只要提到千華的名字,蕾貝卡總是愛挖苦緣。
「想說什麼就直說。」
「看來緣喜歡年長的女性呢。」
蕾貝卡挑明了講,用眼角餘光瞥了緣一眼。
緣連眨好幾次眼,之後苦笑道:
「不、不,那個人的確是驚天動地的美人,但也是孩子的媽。」
「話雖如此,但聽說想要追她的男人少說一卡車喔。」
蕾貝卡表示是她父親這麼說的。
若要問為什麼蕾貝卡的父親會知道這件事,那是因為千華跟他一樣,都是警官。
蕾貝卡的父親哥頓是隸屬於警察總部、「變異」特別搜查室的室長,千華是他的部下。這就是他們的關係。
千華——紫堂千華雖是跟緣擁有相同姓氏的純種日本人,但跟緣並沒有直接的親戚關係。就算有,似乎也必須回溯到相當久遠之前的年代才行。
根據千華的說法,那得追溯到「喪失節」之前,但若是如此,那就沒辦法確認。
緣輕聲嘆息。
「憑什麼我得當那一卡車裡的一分子啊?」
「因為緣從以前就喜歡年長女性不是嗎?」
蕾貝卡講得理所當然、煞有其事。
而且最麻煩的是,她說的是事實。
「不是年長就誰都好。」
緣試著抵抗,但不知為何,蕾貝卡瞪大雙眼。
「有討厭美人的男人嗎?」
她沒好氣地回答。
雖然沒錯,但這種話輪不到你來說—緣在心裡嘟噥。
這時從開始環繞「方舟」外圍的磁浮列車中,剛好能依稀看到用橋連結的英國。
英國首都倫敦原本是個全年溫差小、夏天涼爽的舒適都市,但現在夏冬溫差四十度以上,冬天溫度低於零度。
不止英國,「喪失節」的巨變帶給殘存下來的世界莫大的影響。
築起足以環繞地球一周的巨大『高牆』之後,全世界氣候一轉。
大氣和海洋環流徹底混亂,生態體系受到巨大打擊。
此外,為製作出如此巨大的質量,人類浪費大量的資源,就算經過百數十年,各國財政、礦山資源等,至今依舊看不到恢復跡象。
「高牆」的建築,還有與其同時進行的收容難民專用巨大都市「方舟」——這些重大建設花費了天文數字的建設經費,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大量工作機會,但人類還是不得不承認,緊接其後的自然破壞所產生的弊端實在太過嚴重。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
緣凝望著隱身薄霧中的遙遠島國不回嘴,蕾貝卡不耐煩地用手肘頂他。比起鬥嘴或打架,緣的成熟對應從以前就更容易熱鬧蕾貝卡。
「我只是在思考,坐在我身旁這位愚蠢到家的女人是誰而已。」
所以緣如她所願地回嘴,並受到對方出拳揍側腹的報復。
「啊、好痛。」
可是不知為何,反而是出拳的蕾貝卡喊痛。
她一邊揉搓自己的脖子,一邊側著頭感到奇怪。
「可能是被蚊子咬了。」
「是天譴吧。」
緣鼻子哼了一聲冷笑——
突然間,他整個人跳起來推倒蕾貝卡。
在推倒蕾貝卡的前一刻,緣坐著的座位被某種東西剖開。
緣在蕾貝卡背部上方轉身,於著地同時把蕾貝卡的身體往自己後方拋。
蕾貝卡著地後也從臀部槍套拔出愛用的自動手槍皇后,屈膝頂地將槍口對準襲擊者。
可是,在她的視野中,找不到看似襲擊者的人物。
周遭乘客驚惶失措地起身,即使有幾個人逃到其他車廂,但卻沒有任何對自己擺出攻擊姿態的人。
「緣……?」
蕾貝卡語帶迷惘,但緣沒有轉身回應,雙眼凝視角落裡冒著煙的座位殘骸。
切斷面有灼燒的跡象。
從前一刻都無法目視到武器的這點來看,應該是透過高功率雷射或是光學武器等東西的攻擊。
但是,為什麼看不見襲擊者本人呢?
「蕾貝卡,你別動。」
緣留下這句話,快速地結「印」。
「『淨天』。」
組合好印記,吐出言靈的剎那,車廂內光線激烈地閃爍。背後的蕾貝卡低聲哀號,但她聽從緣的話,動也不動。
彈指間的光之亂舞。
當光線消逝時,緣前方出現新的人影。
是個身上外套顏色奇妙,色彩有些搖曳的男人。
「找到了。」
緣咧嘴而笑。
陽陣忍術「淨天」——讓周圍的光短暫亂反射的忍術,除能用來遮蔽視線之外,若是低功率的光學武器,也能使其失效。
襲擊者穿的外套是能操縱周圍反射光,讓人以為那裡沒東西的光學迷彩外套。在「淨天」的干擾下,對方操縱的光反射超過程式的負荷,使光學迷彩機能變得無法使用。
「原來如此,這玩意兒就是所謂的忍術嗎?有意思。」
男人拉開罩在頭上的頭罩,出聲讚嘆。
那張臉似乎在哪裡看過,但緣卻想不起來。
「想不到光靠指尖的動作,就能讓最新銳的裝備失效。」
「不、不,這其實算是重度勞動呢。」
緣邊要嘴皮子,邊慎重地擺出防禦架式。
對結「印」發動忍術的緣來說,與意識到忍術發動過程的對象為敵時,必須多加注意。
只要一擺出結「印」動作,為阻止自己,對方恐怕會以最快的速度行動。
到結完為止的一兩秒時間——勝敗便決定於那一剎那。
男人似乎絲毫沒有感覺到那樣的緊張感,遊刃有餘地聳肩。
「的確,有能將武裝直升機擊落的程度,果然沒那麼好對付。」
「你是『福音十字教團』的刺客嗎?」
男人沒有特徵的臉上浮現駭人的笑容。
他緩慢地從包覆全身的光學迷彩外套里伸出左臂,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上並沒有握著任何東西。
「你相信神嗎,紫堂緣?」
男人唐突地提問。
理應是殺手的男人,以靜謐的視線望向這裡。
緣為應付那一刻,一邊提高注意力,一邊緩緩左右搖頭。
「很可惜,我不相信。」
「那麼,就由我來替你祈禱吧。」
男人以真摯的口吻講完話的時間,與緣開始結「印」的時間幾近同時。
他的動作快到令人膽顫心驚。
蕾貝卡反射性的開槍,但她射出的子彈連男人的邊也擦不到,埋入車廂的牆中。
但她無暇射出第二發。
男人已經欺進緣身旁,擊出左臂。
一道閃光流竄。
凝聚光子而成的光子刀自黑色手套成形。由於手套本身設置有凝聚、產生光分子的裝置,使它很難被認知為武器。
因此,也能引誘敵人大意。
緣也是,若沒有看到一開始座位被劈裂的模樣,或許會一時窮於應對,造成致命的判斷錯誤也不一定。
而對想趁「印」、完成之前,以光子刀了結他性命而欺身往前的男人,緣自己也往前衝出。
雖然只是短暫的一剎那,但這動作讓男人楞了一下。
躲過刺出的灼熱刀刃,緣扭轉身體,背部著地滑行。他仰身穿過男人跨下。
這時,他的「印」已經完成。
但男人也以踏出的腳為軸心迴旋,翻轉擊出的手揮光子刀砍下。
那反應速度已超越人類。
「『陰沫』。」
光刃刺穿躺在地上的緣——原以為會出現這景象的瞬間,呈泡沫狀的黑暗伴隨著緣的話語包覆住光。
光子刀眨眼間為黑暗所侵蝕,失去光輝。
光與暗的粒子互相抵銷,發出沉吟的聲響消失無蹤。
陰陣忍術「陰沫」——-以緣的生命能量為媒介,反轉能量製造出暗物質吞食光的忍術。
自己的武器再次失效,男人大為動搖,但那也只是一眨眼的時間。
收回失去光刃的左手,他立刻抬起腳跟要踩碎緣。
但包覆他身體的外套濺出火花,男人身體晃了一晃。
蕾貝卡開槍射擊男人背後。
雖然光學迷彩外套擁有防彈性能,但在極近距離挨子彈會帶來強勁衝擊。原本應該踩斷緣脖子的腳跟踏空,猛撞到地上。
磁浮列車的車體伴隨怪聲凹陷。
衝擊傳遍地板,沿著牆壁穿過天花板。整節車廂劇烈地搖晃,使躍身反擊的緣動作變得有些遲緩。
緣原本打算毆打失去平衡的男人,但這剎那的時間使緣放棄攻擊,跳到後方。
他邊後躍邊結「印」,於著地瞬間發動忍術。
「『鋼戈』。」
男人邊踩爛車體地板,邊追著緣跳躍。
鋼之槍從四面八方襲向他的身體。人在空中的男人無路可逃。
土陣忍術「鋼戈」——干擾磁浮列車所使用的鋼材,將其重新組合成跟槍一般尖銳的東西,貫穿對象。
鋼鐵碰撞的聲音接連響起,一根根的槍刺入男人身體。
整個人被釘在空中的男人原本應該動彈不得,當場喪命。
但撕裂空間般的尖銳聲音迴旋其中,鋼之槍一一被切斷。
是從男人手腳射出的單分子鋼絲。
鋼絲在切斷鋼之槍的同時,也像切豆腐般切斷牆壁跟天花板,朝緣襲去。
要用視覺捕捉高速射出的極細單分子鋼絲實屬難事。
緣從懷中取出苦無握在雙手上,毫不畏懼地邁步向前。
握著苦無的手上下左右地移動到各個方向,接連彈開鋼絲的揮砍。緣的眼中直盯著身為最終目標的男人,無視於鋼絲的動作。
他知道不可能用視覺捕捉鋼絲,於是把心一橫,只靠鋼絲劃破空氣的聲音進行防禦。緣的雙手架開鋼絲的攻擊,被彈開的鋼絲一次又一次切割車廂的地板跟牆壁。
「喔?」
男人口中吐出感嘆的話語。
鋼絲跟苦無互相削切,緣身上帶著接連不斷的金屬音欺入男人身邊。
最後,鋼絲切開了整個車廂的天花板,天花板發出格外噪耳的聲響掀起。
風一口氣灌入車內。
為不受鋼絲波及而躲到車廂角落避難的蕾貝卡,緊抓著扶手放聲哀號。
排山倒海吹入的強風,讓鋼絲行動變得遲緩。
對緣來說,這原本是絕佳良機,但由於他倚賴聽覺預測鋼絲軌道,因此咆嘯的風同時也封住他的防禦。
但緣並不躊躇。
鋼絲劈砍遲緩的瞬間,他任憑強風撥弄頭髮,投出雙手的苦無到兩側牆上。
就算變得較為遲鈍,但鋼絲的攻擊並沒有停止。
趁下一個攻擊斬斷自己的頭之前——把握剎那間的空隙,緣結出「印」。
「『灼刃』。」
「……!!」
不成聲的怒吼從男人喉中迸出。
插在牆上的兩把苦無——所連結成線的空間,在須臾間燃燒起來。
灼熱的業火吞食在直線上的一切,焚燒、讓其碳化,放出熱浪之後,又如同幻覺般消失。
火陣忍術「灼刃」——令稍縱即逝的超高溫火焰竄過指定空間,能夠盡力避免周遭傷害,只帶給目標打擊的忍術。
可是緣在完成「灼刃」的「印」之後,又立刻結起別的「印」。
「灼刃」算是一種障眼法,他不認為這樣就能給對方致命傷。
臉部受到高溫火焰蹂躪的男人,喉嚨深處傳出呻吟,腳步蹣跚。他頭部冒出白煙,臉灼傷到早已無法分辨出原本的長相。
但即使如此,單分子鋼絲還是沒有失去機能。
鋼絲似乎失去控制,動作中不見方才的精細,開始不分青紅皂白地切削周圍的東西。
蕾貝卡緊抓住的扶手也被切斷,她束手無策地跌倒在地。
正當她的悲鳴被風吹散時,緣的「印」完成了。
「『空亘』。」
以緣的話語為契機,忍術產生的結果使空間出現奇妙的縫隙。
緣把手插入空間的縫隙,當他抽回時,手中已經握住一把刀——收在精美刀鞘之中,刀身長約六十公分的小太刀。
空陣忍術「空亘」——連結現在的空間與事先用「印」設定過的特定空間,讓物質瞬間移動。
緣把小太刀從刀鞘拔出的瞬間,刀身響起類似無數飛蟲振翅般的沉鳴。
緣舉刀壓低身子前進。
雖然幾乎沒聽見單分子鋼絲的聲音,但鋼絲速度大為降低,動作也單調。以緣的動態視力跟反射神經來說,這已構不成看不見的威脅。
他往上揮砍自右橫掃過來的鋼絲,回刀擊落往腳邊揮來的另外一條。
考慮到單分子鋼絲的強度,一般刀刃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砍得斷。
但緣手上的小太刀卻不費吹灰之力地砍斷鋼絲。
藉由超高速振動,高振動粒子所形成的小太刀刀刃能將目標破壞到分子等級。
聽似飛蟲振翅的低沉振動音,是刀刃以高速振動空氣產生的現象。
緣逐一砍斷失控的鋼絲,使其失去效力。
男人也不坐以待斃。
即使全身被鐧之槍貫穿,臉被灼傷,男人還是沒有失去戰意。
他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依舊抓著臉,右手朝緣伸出。
他手上沒有握住任何東西——但在下一瞬間,手開始變形。
手腕以上的部分滑順地往旁橫移,手肘隨著這動作分為兩半,幾隻噴嘴往前伸出,露出收納於手臂中的細長金屬體干。
朝鋼絲揮舞小太刀的緣,差點就要不自覺地喊出聲。
但在聲帶振動之前,身體先反射性地做出動作。
他改成用單一右手握小太刀,左手結「印」。
與此同時,他揮刀架開從頭頂揮舞而下的單分子鋼絲的攻擊,飛身後躍。
男人手肘長出的噴嘴,來勢洶洶地噴出白煙。
飛彈伴隨著爆炸聲白手腕射出。
這跟發射之後就筆直飛行的火箭不同,飛彈擁有追蹤能力。只要設定目標,不管目標再怎麼逃,都會自動追蹤的系統。
太誇張了。緣在心中咒罵,完成「印」。
「『削颶風』。」
尖銳刺耳的聲音乍響。
狂風從破裂的天花板灌入,以驚人的氣勢捲起漩渦。
風陣忍術「削颶風」——高速迴轉的風化為利刃,製造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吞沒飛彈。
飛彈彈體被切碎。
仿佛被剝皮的果實一般,整顆飛彈從前端畫出弧形被掀起。
在風勢和飛彈本身的推進力之下,彈體轉眼間化為細長型的金屬板。
被風之刃解體的飛彈在緣解開忍術的瞬間,便化為碎片散落。
捲起漩渦的風受到解放,烈風猛搖車體。
那衝擊一時性地吹開鋼絲。
緣沒有錯過這個空隙,撕裂風猛力向前。
刀光一閃——
從下往上揮的小太刀,以其振動的刀刃砍飛男人的手臂。
內藏飛彈的右臂被砍飛,破窗朝視線下方墜落。
緣又踏出一步,將往上揮出的小太刀往下帶。
原本振動空氣低鳴的刀刃對準的是男人的脖子,但即使手臂被砍斷,男人還是移動身子錯開刀的軌道。
結果,刀刃只撕裂光學迷彩外套,劃破男人大腿便告終止。
在小太刀刀勢告竭,再次揚起之前,男人縱身跳躍。
他捲風而起,站在凹陷的天花板上,灼傷的臉俯瞰緣。
「原癌如此,這就是Ninja Master的功夫馬?」
或許是因為喉嚨被燒傷的緣故,男人的音調十分奇妙。
「別用那種稱呼叫我。」
手持小太刀仰望男人的緣,露出厭惡的表情抗議。
然後,他瞪視男人燒爛的臉,側著頭感到奇怪。
「我還以為你是機器人——結果是生化人嗎?」
男人被高熱灼燒過的肌膚早已碳化,從臉上剝離下垂,使緣可窺見到皮膚下面鋼鐵的暗沉光輝。
反射太陽發光的鏡頭,取代原本就算因高熱而破裂也不奇怪的眼球,直直地瞪向緣。
「吾身遭就侍於神旁。解下來,只要我還有義四,就會以神仆的身分濕奉神,奉獻一切。」
「全身機械化嗎?除了軍用的之外,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
緣對男人說的話不感興趣,略為詫異地眯起眼睛。
一開始鋼之槍貫穿對方全身,傳出類似敲擊鋼鐵的聲音時,他就推測出對方肉體少說有部分已經機械化。
正因為如此,他才沒當場沖向前肉搏,而是變更戰術。
只是緣沒猜到對方竟然全身機械化,這的確是出乎意料之外。
隨著模控學(譯註:研究通訊與控制的科學,特別著重研究動物體內的控制和聯絡系統,及機械和製造程序的自動控制系統兩者間的相似性。)的發展,現代除了大腦及部分內臟外,幾乎全身都能靠機械化來降低意外與疾病的致死率。
不過若是要將全身機械化,就連神經都得電氣化,而這對腦部負擔過大。
軍用的話,會藉由特殊方法來去除將神經傳導改成電氣訊號所造成的弊端。但那技術至今還被歸類為機密。
「你也是藥物中毒者嗎?」
在軍隊運用全身機械化時,使用了藥物這種說法相當有名,但男人站在磁浮列車的天花板上,輕拂隨風飄逸的光學迷彩外套,用手指抓住胸前的十字架項鍊。
「各種痛口都不過是通往神身扁的過程。為了神,我願成餵『死亡天使』分碎神敵。」
「炸彈客就是你啊。」
緣輕聲嘟噥,內心恍然大悟。
若連臉都是由人工製造,那要製作出很難留下印象的平凡長相當然容易,或是該說只把臉換成其他人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你們有這麼想要引發『變異』的藥,甚至不惜做出這種事嗎?」
「即使不相新神的人看待『變異』的角度跟我們有所差居——」
「死亡天使」口齒不清道:
「但你顆以試著少為思考,引發『變異』到底具有什麼意義。」
「什麼?」
「死亡天使」活似說法的牧師般,傲視緣詫異的臉。
接著他仰身後翻從磁浮列車跳下。
在他背後的是「方舟」的外牆和海洋。
緣自車體龜裂的地方盯著「死亡天使」逐漸往視線下方飛降的模樣,嘖了一聲。
被他跑了。該這麼想嗎?
畢竟都已經把他逼到那地步,在此了結一切才是上上之策。
緣對自己最後的大意感到煩躁,但身後傳來的窩囊聲音讓他懶得繼續自責。
「緣~救我啊~」
「好、好。」
緣一邊敷衍回應,一邊走向蹲在地上的蕾貝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