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延續不斷的理性(2/2)
「那麼,不就是你的同志嗎?你乾脆去服侍帝國……」
該強行突破嗎?不,眼前的並非一踢就能突破的障礙。該以鋼索垂降嗎?不,現在沒時間綁繩了。既然如此該勉強跳下去嗎?不,雖然底下的人在注意利塞爾等人,但只要上面的人一喊,下去後馬上就會被包圍。同樣的,也不可能向正在苦戰的利塞爾他們求助。
「……不過來耶?」
如馬希洛所言。儘管黑騎士團把空中迴廊的出入口封鎖著,卻絲毫沒有靠近的意思。
一道並非鎧甲鞋、顯得有些沉靜的腳步聲傳來——那人正穿過騎士之間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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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讓路的黑騎士們之間,尤莉卡親眼確認了自己最想見到的對象。
那是不可能認錯的白髮。驚人傷痕覆蓋的右眼、被延伸的傷痕斬斷的右手。尤莉卡沒有帶任何護衛,丟著部下不管,一個人繼續前進。
『真像他的作風』——尤莉卡如此想著。自己的面容也不比他尋常。紫水晶色的頭髮,以及深紅色的雙眼。明明不可能忘記,但傑斯卻一點也沒有驚訝的跡象。即使身處在這種狀況下,不到最後絕不拔出武器,毫無破綻的架式。儘管就連衣著都和當時相同……但看起來這位勇者已經比當時更為成長茁壯許多。
和其他騎士相同,現在的自己似乎也只是他的敵人。
即使如此,尤莉卡還是筆直地走向兩人。距離只有數步之遙。也許傑斯的直覺已經告訴他,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能夠突破險境。
傑靳反手拔出匕首,在一瞬間內打算抵在尤莉卡白皙的咽喉上。而預料到會有此行動的尤莉卡也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時機,把手心朝向他。手心上凝聚著連普通人類都能感受到的強大魔導力。
目睹此一狀況,於前後待命的家臣們發出吵雜聲。儘管尤莉卡期盼傑斯會先開口,但他只保持著銳利的視線,不發一語。過了幾秒鐘後,尤莉卡先開了口。
「……傑斯,我好想你。」
「可是,你為什麼會來?」
「來把馬希洛王子帶回去。就這樣。」
雖然尤莉卡也不多話,但傑斯
粗魯的口氣還是沒有改變。
「為什麼?」
「為了取得聖魔杯。放我們一馬吧。」
尤莉卡輕輕搖頭。
「不行。不過,可以放過你一個人。」
「那就毫無意義了。」
「……不然,你也和馬希洛王子一起來吧。帝國隨時歡迎你的。」
「感謝好意,但之前也說過了。我的生存意義就只有打倒魔王。」
「統一這座大陸之後,帝國將會開始攻打西域。雖然不知道是幾年後。可是,到時候就能把一支軍隊交給你……」
「就因為這樣,你們才模仿魔王的作為嗎!!」
聽到像是大吼的聲音,尤莉卡稍微縮了身體。由高處發出的大聲音傳遍了周圍,就連在底下交戰的利塞爾等人也停止了動作。
「不是……我們有名分。要帶給這座大陸真正的和平——」
「我不管你們有什麼名分。我在說你們做的事情就和魔王一樣。」
「……傑斯。」
如同用天秤測量一般,人們為了實現正義,到底能放上多少罪惡而不致基準傾斜?而既然是戰爭,基準就會各有不同。對傑斯來說,他只將戰爭視為與魔王同義,也就是最令人作嘔的行為。
「所以我才不想幫助公主你們。不過我也不打算幫北邊那些人,要打你們就自己去打。我只想拿到聖魔杯……就這樣而已。」
聲音內還帶著苦澀。
「拜託,放我們一馬吧。」
「……」
到底該怎麼說才好呢?到底要怎麼解釋,才能告訴傑斯』帝國會幫助他實現心愿』?
就因為明白傑斯的意志堅定,尤莉卡也同樣感到苦澀。如果這時不退讓。如果喉嚨上的刀刃繼續向這裡推……尤莉卡就必須將他炸得粉碎。
尤莉卡努力思索著。
「傑斯……」
自己曾讀過好多、好多的書。但是,卻在這種重要的時刻,不知道該借用誰的話語才好……
「什……!?」
回頭一看,沙耶香驚訝得說不出話。
「那……那副模樣……難道是獨眼龍嗎……!?但是,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咦……?汝認識我的勇者嗎?」
結果沙耶香回了一道像是在說:『怎麼會連這都不知道』的眼神。
「兩年前西域曾發生魔物大泛濫,當然那位勇者曾救了領軍的尤莉卡大人一命!不,以結果而言,他讓尤莉卡大人成功地阻止了魔物,他甚至可說是救國英雄……!」
帕莉艾爾、希娜以及愛蜜特,全都抬著頭看向那邊,而且目瞪口呆。雖然勇者的傳說佳話中也常有救國英雄出現,但那規模頂多是中原的一兩個小國。和帝國一比,規模差太多了。
但是……光從周圍的黑騎士們的態度來看,那似乎一點也不誇大。
「原……原來傑斯小弟是那麼厲害的勇者……」
「但是……」
同樣暫時收手的利塞爾,聲音帶著疑惑。
「既然是那樣,他現在為什麼要那麼做……還有那個名為尤莉卡的皇女也是。」
兩人的手依舊交叉著。彼此都像是抵住了對方的喉嚨,情勢一觸即發。
結果發出焦急細語的人,竟是雷納。
「……該死的蛇。」
「蛇……?」
當利塞爾反問時,雷納已經轉過身子。沙耶香也恢復了冷靜。
「呃!對、對了!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公主殿下陷入危險……!!」
即使對方是救國英雄,但狀況還是緊急。兩人迅速脫離了戰場,踢了牆壁後,一口氣躍上了高高在上的迴廊。
留在原地的騎士們,才剛目睹了能與三劍之中的兩把劍對抗的勇者們的實力,無法抗衡的他們就只能堵路而已。原本帕莉艾爾等人就沒有主動出手的理由,而從馬希洛及傑斯身處的狀況來看……傑斯可能別無他法了。既然如此,帕莉艾爾他們就不可以輕舉妄動,就只能關注事情的發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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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香的薙刀,以及雷納的長劍。由左右兩邊瞄準著傑斯。
「退下,你沒有勝算。」
「雷納……你也是,到底在這裡幹什麼。」
但一瞬間內,獵劍只以刀刃回應。
「……與你無關。」
不過傑斯也以電光石火的速度移動匕首。由尤莉卡的喉嚨上,鑽入雷納懷中並以匕首的刀刃抵住長劍的握柄,巧妙地避開了破壞力高的刀身,成功封住雷納的行動。
「怎麼會沒關係!我是為了殺魔王而成為勇者!你是為了守護人類不受魔物攻擊而進了騎士團!但你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搞著殺人的勾當!!」
雷納以雙手的力道壓過了傑斯,劃出像要撕裂空氣的一刀。
「那麼你又如何?你居然幫著盟軍,一路闖到這裡來!」
傑斯以低姿態後躍閃躲。兩者拉開距離。形成了以匕首與長劍對峙而言,十分詭異的距離。
「這是取得聖魔杯的好機會。只要殺了魔王,讓公主大人找到我們,如此一來我們的國家就會重生!」
「我已經找到更現實的方法。對我而言,這場戰爭才是好機會……我只有戰鬥的才能。我將立下功勞,並且成為現帝國領地的艾露柯雷謝爾領主。為此……」
漆黑的刀刃取代了眼神的回應。
「我必須戰鬥!」
傑斯架開雷納的揮砍,又閃過一劍。
「胡扯!難道你是想成為國王嗎!?」
傑斯以快速的迴轉貼近,並且順勢送出反手一擊。但足以和十字劍正面交鋒的雷納,輕易地擋住攻勢。
「不。我只想告訴你,你的方法不可行。你的方法曠日費時,而且,只要沒有打倒魔王就形同空談!」
「既然如此,你在出人頭地之前,打算殺死多少人!像我們一樣,因為亡國而瘋狂的小鬼,你還想製造多少個!?」
雷納瞪著傑斯,但沒有回話。
「這算什麼鬼領主……!到時候根本不會有人承認你是國王……!」
「那你又如何?光是找到公主又能在哪裡立國?」
對此,傑斯同樣陷入沉默。
那是僅僅幾秒鐘,卻讓人感到漫長的寂靜。
因此,馬希洛淡淡地——沒對著任何一方開了口:
「……我知道你們在找的公主在哪。」
一瞬之間。
兩人均瞪大雙眼,推開了彼此的刀刃,重新保持距離。
「不要胡說八道!」
「……」
相對於態度激昂的傑斯,雷納則企圖看出馬希洛的真意。
「夠了。雷納,退下。」
尤莉卡開口,並且踏入兩者之間。
「……」
面對不動的雷納,尤莉卡眯起她的紅眼。
「我不需要不聽命令的笨犬。退下。」
馬希洛也開口:
「……你也該停手了吧,傑斯。」
那是一道無力的聲音。馬希洛垂著肩膀,彎著腰,有氣無力地坐在護欄上。眼神中一點神采也沒有。
「難道你不想逃了嗎!?」
接著,馬希洛聳聳肩,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不想逃了。反正戰爭要開打了,再掙紮下去也沒有用。」
「馬希洛!!」
「你也在城裡說過吧?如果聖魔杯不行,就要另找手段。既然尤莉卡大人說要放你走,那麼照辦才是上策,畢竟那還有機會找到魔王。」
「我不想聽那些廢話!不管誰說什麼,我都要帶你離開這裡!」
坐在護欄上的馬希洛,看起來像是真的、真的很厭倦。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是嗎?我已經警告過你羅。」
他用力向後伸,結果——
馬希洛整個人居然就這樣往後倒去。
目睹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
傑斯丟下唯一的武器,勉強抓住馬希洛的腳。馬希洛倒吊著,雙手垂下。還以了無生氣的聲音,以及死人般的表情說道:
「……你還真有本事啊。明明只有一隻眼睛,看得真清楚。」
「可……!你……你白痴啊!!你真的想死嗎!?你徹底瘋了嗎!?」
尤莉卡也急忙跑來,拉住馬希洛的另一隻腳,將倒吊在空中的馬希洛拉回通道上。衝擊力使傑斯坐在地上,而馬希洛也無力地坐在地上,兩人都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再加上傑斯手無寸鐵。沙耶香把掉落在地上的匕
首撿起。
「哼,光憑這種玩具,真虧你能走到這裡。但已經結束了。乖乖束手就……」
「那不是玩具。」
尤莉卡用力吸了一口氣。
她好久沒有這麼著急過。
「……公主大人?」
尤莉卡從沙耶香手中搶走匕首,以柄朝前,又還給傑斯。
「它救了我的性命。」
「……」
傑斯接過匕首。望了還是無精打采的馬希洛一眼,帶著憤怒說道:
「……簡直是胡鬧……!」
回鞘。儘管罵著,但傑斯似乎也失去抵抗的意志了。尤莉卡鬆了口氣,重新面向馬希洛。
「馬希洛王子。」
「……是。有什麼事嗎,尤莉卡殿下。」
「我會放過傑斯,也放過底下的所有勇者。這樣行嗎?」
但馬希洛卻只以笑聲回應。
「可是……您還是不打算停止明早的總攻擊對吧?」
「不打算。」
「你所謂的救命恩人都把你們罵得狗血淋頭了,你也在所不惜?」
尤莉卡……無法回答。
「……尤莉卡殿下。您很喜歡讀書是嗎?」
「喜歡。」
「當遇見很有趣的書本時。你是否夢想過自己成為那些故事的主角呢?」
尤莉卡點頭,像是多此一問。
「一直都想。」
宮廷生活是很乏味的。從早上起床,到晚上就寢為止。三步的距離處總有女侍在,而一離開房間就有一群近衛騎士跟著。日常生活簡直像是被日夜看守的罪犯無異,而且還像是服刑一般,每天學習身為皇族的素養及禮儀。
就只有書本,能讓這樣的籠中鳥飛向無限的世界——能夠踏遍任何土地,並且遇見各式各樣的人。無論過去、未來還是異世界。甚至連遙遠的銀河盡頭也能涉足……就只有文字不會束縛自己。
馬希洛以平靜的表情繼續說道:
「一定也會這麼想吧?『如果我是書中的登場人物,我一定會這麼做……』」
點頭。
「會。」
「尤莉卡殿下。您讀過『第一滴血』嗎?」
「有。」
「知道『西線無戰事』這本書嗎?」
「知道。」
「那麼……」
「……馬希洛王子。」
尤莉卡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麼。一定是想責備她,既然已經知道這麼多悲劇,為何還要……
但馬希洛的話語,卻讓已經妄加猜測而感到喪氣的尤莉卡驚訝。
「我每次看到那些書,都會收集當時的世界情勢資料,並且加以思索。如果自己是當時的領導者會如何——如果自己是尤利烏斯,凱撒、是成吉思汗、是拿破崙·波拿巴、是希特勒、東條英機、邱吉爾……如果自己擁有足以左右戰爭的力量,到底會怎麼行動。」
馬希洛望著自己的手心……呼了一口氣。接著,卻是一個徹底的自嘲。
「結果卻是這樣。」
他就只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就算心有憧憬,也應該是崇拜勇者、騎士、將軍等英雄的年紀。但他卻沒有那麼做,而是以那些領導者為榜樣。
看到馬希洛展現出讓旁人都於心不忍的絕望,尤莉卡很自然地搖頭……
「……我不認為你的思想有錯。那很了不起。」
……並且詢問。
「答案呢?」
她無法忍住不問。既然做過那樣的思慮,那麼會導出何種答案?的確,他既非領導者,未來將肩負的國家也太過弱小。但他仍擁有足以單身前來此地的意志,若是他的背後具有那樣的力量的話——
「如果你……是那些時代的領導者。能夠阻止戰爭嗎?」
他搖頭否定。
「……辦不到。得到的結論,每一次,都是NO。」
「為何……?」
「因為倫理觀念不夠成熟。」
聽到完全料想不到的話語,尤莉卡忍不住眨著眼睛。
「倫……理?」
「明明經過兩次世界大戰,無數的人種、民族、地區都蒙受了極大的打擊,但戰爭……即使受到厭惡……還是無法被視為禁忌,那樣的倫理觀念並沒有誕生於人類的心中。既然如此,在那之前的時代下,即使當時的領導者再怎麼說NO……也只會被烙上無能的烙印,並且被趕下王座吧。」
(……)
尤莉卡打從內心感嘆著。
他居然將那些狀況,不歸因於軍事力、國土、資源,甚至不是基於領導者的個人野心……而認為是人類的倫理觀念。
「我這次之所以會如此孤注一擲,是因為……即使古文明的崩壞使歷史產生斷層……我們仍身處在那之後的時代所致。而現在的狀況,也遠比我所想像的各種時代更加單純,畢竟……我認為目前還有進行談判的餘地。」
馬希洛起身,筆直地看著尤莉卡。
「尤莉卡殿下。」
尤莉卡搖頭,朝後退了半步。
「……王子,你弄錯了一件事。我……和那些領導者立場不同。」
「我明白。但此時此刻,就只能仰賴您了。這個時刻、這一瞬間,就只有您能夠阻止戰爭。如果您只是個渴望功績的普通軍人,我也會更加拚命地尋找逃跑的方法。但您並非一介將領,而是皇族!」
「……馬希洛王子……」
「現在還來得及!您在平定南部的時候也曾看過吧,看過戰爭是什麼樣子!古文明的人們將追求和平的願望留給後世……而那個後世不是別人,就是我們這些子孫……!您一定也知道吧!?即使如此,您還想親自發出開戰的命令嗎!如果是的話,就請說出來啊!我無論如何都想請教理由!如果只是為了無聊的理由而戰,那麼我已下定決心,哪怕是要羅列成千上萬的話語,也必定要說服您!!」
尤莉卡垂下頭。
「但是,如果您不是那麼想……能不能請您再重新考慮一次呢?只要一次就好,能不能順從您自己的想法呢?您自己不是也曾說過嗎?說不能和平是很遺憾的事……」
(真是敵不過他……)
這名少年,真是對語言瞭若指掌。
他並非空喊著反對暴力的言論。就因為馬希洛的說法有道理,而且尤莉卡也明白他的意思……才更無法反駁。即使現在加以反駁……肯定無法再論破他的下一句話。
(……我……)
並非敗北。
就只是……順從自己的良心。
而且。
「……的確,勇者們來救你了。雖然不知道密斯瑪路卡王的真正企圖,但的確可以把你視為使者。」
沒錯,之前在貴賓室的辯論,如今我方提出的質疑也失去了論據。足以和雷納交手的最強勇者,真的現身了。既然是海蘭德代表,同時也參加了會議的人物……那麼,把這一切視為密斯瑪路卡王的作為才合道理。
而且如果等在這座要塞的並不是自己。想必他一定不會這麼拚命地想要前來說服。如果沒有雷納和沙耶香擔任護衛……光之神子等人一定早就突破防守,帶著馬希洛一起離開了要塞。
「……那聖魔杯呢?」
「是。雖然很抱歉,但狀況已有改變。雖然前提是您願意釋放我……等我收集紋章之後,就算不得已也必須把聖魔杯交給傑斯了。」
傑斯大感意外。
「馬希洛……」
「我已經答應過了。既然父親大人已經在那麼多勇者面前承諾,絕不可能反悔。」
「……公主大人,我再一次拜託你。希望你連馬希洛一起放過。」
尤莉卡看向地面。
「為了聖魔杯?」
「說實話,那是我的第一目的。但是,我說不想再增加像我一樣的小鬼……這也是真心話。雖然我剛才說誰要打仗就隨他們去打,但如果可以不打……我真的不希望公主大人你變得像是魔王一樣。求求你。」
傑斯雙膝跪地,低頭懇求。
尤莉卡也急忙搖頭,跟著跪到地上。
「不可以。別這樣。」
已經沒有辦法了。即使內心已有決定,但聽到這樣的話,怎麼能夠不加以回應呢。他不只說我還不是魔王,甚至還可憐自己,不希望我真的成為魔王。
「請把臉抬起來。若是讓救命恩人做出這種事,將是皇族之恥。我明白了。也放過他吧。」
「公主大人……真的可以嗎?」
尤莉卡面向抬起臉的傑斯,點點頭。
「馬希洛王子是厲害的孩子。我也常聽說密斯瑪路卡王的智
慧。可是……我比誰都相信你。不管是你對魔王的憎恨,還是與之對抗的勇氣,我也都知道。如果是你,一定能夠順利完成任務,並且讓聖魔杯選上……我相信著。」
沙耶香錯愕地說道:
「公、公主大人旦叫是那樣一來,我國就無法取得聖魔杯了……!!」
「沒關係。」
馬希洛原本是為何而來?
就是因為一旦他被勇者捉住,聖魔杯就有可能脫離盟軍的掌握。反過來說…,
「如果聖魔杯為傑斯所有,就不會遭到盟軍利用。一旦失去聖魔杯,中原和共和國就會四分五裂。未來想讓他們一一歸順,將會比如此團結的現在容易許多。狀況將會簡化到平定南部時的水準。」
「這……」
再說,統一大陸只是單純的中繼站。消滅魔王,以及他率領的魔王軍——到時候傑斯的目的將與帝國一致,以結果而言,聖魔杯的力量同樣會朝向魔王。
尤莉卡不認為在戰略性上,她的判斷有什麼錯。
她扶起傑斯,自己也站起來,並對馬希洛說道:
「可是。」
「……什麼事呢?」
「六個月。」
馬希洛倒抽口氣,之後露出嚴肅的表情。
「難道說……一年也太長了嗎?」
「詳情我不能說。可是,我們也沒有太多時間了。這是第一點。」
「還有什麼呢……?」
「我說的六個月,只是個人自作主張的口頭上約定。我會聯絡軍令本部,但不能給予保證。也許在你們離開這座要塞後,我就立刻被剝奪指揮權,到時候新上任者可能會按照預定發動攻擊。」
「……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沒關係的,而且,我也有點高興。」
看到馬希洛微笑著,尤莉卡不禁感到疑惑。
「為什麼?」
「沒有。因為您並非仰賴暴力,而是一位聰明的人物。就只是這樣而已。」
儘管是說:『有點高興』……但他那率直無比的笑容,與其說是因為開戰時刻延期,更像是因為得到尤莉卡的理解而高興。
6
利塞爾等人,已經集合在徐徐開啟的閘門前。
「公主大人,很抱歉我剛才拿刀指著你。還有,我欠你一次。」
「不必。當初父親大人明明說想要什麼獎賞都可以,但你卻什麼也沒有拿就走了。我一直很介意這件事。我才真的一直很想還你人情。」
然後,尤莉卡轉向傑斯身旁的馬希洛。
「謝謝你讓我能再見到傑斯。」
不,不只是讓尤莉卡再次見到而已。
仔細想想,要是馬希洛當時沒有企圖投身自殺……如果傑斯為了殺魔王而不肯收回刀刃,事情不知會演變為如何。就因為他擁有能單槍匹馬前來的決心……才能做出那樣的舉動吧。關於這件事,尤莉卡發自內心感謝著他。
但馬希洛卻發出極為無力的沉重嘆息。
「……全是偶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會是你們的救國英雄。而且,光憑傑斯一個人大概也不會成功。都是因為那邊的幾位願意正面挑戰我丟出來的難題。而且也有勇氣來到這裡。就只是這樣而已……」
傑斯也看向他們,點頭同意。
「是啊。利塞爾果然很厲害啊。希娜——還有你的護衛也是。雖然說你在這裡的人是我,但我根本沒想到會有人真的要來。」
「帕莉艾爾也是……嗎。」
欸欸,汝在說什麼呀?人家好像就只有自己的名字沒聽見,別忘記喲我的勇者,OK?
……雖然那邊好像傳來了這樣的話,但當事人傑斯沒有反應,尤莉卡也跟著忽視。又把視線移回馬希洛。
「可是,那也是因為有能夠想到那個難題的密斯瑪路卡王,以及將之付諸實行的你在。就算是天啟的勇者,也無法跨越根本不存在的試煉。」
以這點而言,將自己兒子當作誘餌的密斯瑪路卡王,以及眼前這位年僅十五歲左右的少年,真是大膽至極。
「……是、這樣嗎。您這麼說……讓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你本人和中原上的傳聞,完全不同。」
……不對。
「……應該說有點不同。有些地方比傳聞的更誇張。」
「Come on freedom——沒錯,只要您呼喚一聲。全裸超人隨時隨地都會出現在您面——」
刺!
「對不起……」
「……可是你真的和露娜斯說的一樣。你能夠更以自己為榮。」
「哎……我想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吧。畢竟時間只有半年,而現在連紋章的位置及數量都不知道,我們會忙得連誇耀的時間都沒有吧。」
點頭。
「……馬希洛王子,最後讓我再問一件事。」
「是?」
「剛才我雖然那麼說,但一般而言國家的歸順即代表該國的敗亡。就算傑斯不在意,但身為一國王子的你呢?」
「尤莉卡殿下。那只是您敘述自己的想法吧。關於這件事,到底誰說過要降伏了呢?」
原來如此。在上談判桌唇槍舌戰之前,他們似乎還沒放棄。那樣也好。要是表現出太過軟弱的態度,反而會讓我方不安。
但馬希洛又加了一句話。
「最重要的是,對我而言,只要不是暴力解決就夠了。」
那是令人在意的說法。不對,應該說早就很在意了。因此,尤莉卡在最後又問了一次:
「……為什麼你會如此討厭戰爭?明明還沒有分出勝敗,為什麼要如此賭上性命。我真的不明白。」
「……以言語進行溝通,或是以暴力互相傷害。您認為哪一種比較理性,比較像是人類的活動呢?」
「溝通。」
聽到尤莉卡答出理所當然的答案,馬希洛率直地點頭。
「是的。如果只是互相傷害,連貓狗都做得到。既然如此,我不會把那麼做的當人看待。因為那……」
他笑了。
「就只是普通的笨蛋而已對吧?」
「……」
「……明明連貓狗會互相傷害,但無論是戰犯還是英雄,那些比人還低一等的禽獸們都會被歷史明白記錄下來。人類被那些有著人型的猴子、貓狗或是蟲子飼養,並且爭奪彼此的領土,形成像是在搶奪食物的生態系。既然如此,戰爭的爆發就只代表著這個世界正被那些禽獸所操弄。」
馬希洛的臉上出現了尤莉卡從沒看過的笑容。恐怕,那就是蛇的笑容。
「可是我一點也不想活在那些明顯比自己低劣的笨蛋底下。對於有理性的人而言,那是多麼恥辱、侮辱的一件事,我光是想像到這一點就不想活了……既然如此,乾脆死了算了,對吧?」
你也這麼覺得對吧——?
他像是在如此暗示著。
尤莉卡感到恐懼。
(……對。)
尤莉卡垂下視線。
妹妹曾持劍面對這個笑容嗎?
(怎麼可能贏得了……)
這位少年根本不考慮什麼勝敗。就只是視暴力之外的一切為無物。而只要有暴力存在,無論多麼強大,他也不屑一顧——無論是為了和平還是為了正義……他都視為愚不可及。
這位少年並不是心地善良。只是他的邏輯觀在正常思考的人眼中,像是善良而已。無怪乎就算被露娜斯拿劍脅迫,也不見他有所退讓。這位少年並不勇敢。而是在否定暴力之下,就連自己寶貴的性命,也都只當作玩談判牌局的籌碼而已……就只認定是這樣的價值而已。
因此原本被視為無可挽回的生命,他依舊能輕易地隨手揮霍。而且他還很清楚這麼做,會帶給思考正常者何種程度的影響。
(……真是很聰明的孩子。可是……)
「尤莉卡殿下?您怎麼了嗎?」
看來似乎思考得太久了。再度睜開眼睛時,眼前就只剩下一個看起來無牽無掛、還很年幼……符合他年紀的天真笑容。
「沒什麼。」
「這樣嗎。哎,剛才我可能說得太過火了點……說得漂亮一點,人類從禽獸中脫離,經歷了數萬年的時間,而且不止於此,又在大戰中付出數百萬條性命的犧牲……好不容易才將理性和對和平的信念累積下來;而我身為人類,就是想相信這些。而身在歷史最前頭的我們,絕對不會愚笨到回歸禽獸……我想要這麼相信,而您也以理性回應了我。我,真的感到很高興。」
他掩飾過去了——尤莉卡如此想道。
這看起來並沒有剛才的笑容嚇人。
也因此,讓人感到更加恐
懼。
現在回想起來,他那足以讓自己折服的苦苦哀求……連那樣的舉動,在看過蛇的笑容之後,都會覺得那只是逼真的演技罷了。
他是瘋子。那是毫無疑問的。但就算如此,他卻能夠把自己扮演得如此正派……?
……不行。
又會被他吞沒了。
聽說他是在王宮中衣食無缺地長大成人,既然如此,他到底是在哪裡瘋狂成這樣的呢?
不。
(……毫無意義。)
就只是令人在意,但那種事情並不值得費心思考。現在已經明白了馬希洛·尤基爾斯尼格·艾登法爾托的本性,那就夠了。
尤莉卡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馬希洛王子。還有傑斯。希望上天能庇佑你們。路上小心,祝你們好運。」
傑斯再度低頭致謝。
「……謝謝。公主大人,你也保重。」
馬希洛也跟著,但卻是以更加洗鍊的儀態,畢恭畢敬地低頭。
「在下一次見面之前,竭誠希望您能永保安康。尤莉卡·美之島,馬吉斯帝亞殿下。」
點頭。接著,兩人就奔回同伴們身邊。
「啊,小沙也再見羅~!Love you~!!」
「L……Love!?你去死……!!小心我宰了你!!以後不准再讓我看到你,你這臭水母————!!」
年輕王子在怒罵聲下,依然用力地揮手道別,與等待已久的同伴們一同穿越了閘門,就這樣離去。
他們的笑容,看起來多麼自然。如果是在城市中看見,就只像是一群正值玩樂之年的少年少女。如果將他們投入充滿憎恨及鮮血的戰火當中,將是何等罪孽?
也許,自己才是被馬希洛解救了。
……但是。
「雷納。那就是蛇的眼神嗎?」
「沒錯。」
尤莉卡還無法忘懷。
「……我現在明白了。比起盟軍旗下的任何名將,都必須更加提防那個才行。」
「現在還來得及。」
意思是,現在還來得及追上並砍下他的首級。
尤莉卡搖頭。
「不可以。至少馬希洛王子沒有敵意。既然如此……我認為不要與他這個人為敵比較好。」
「但是,他也不會是同伴。」
尤莉卡把目光從關上的鐵門移開,以帶著責備的眼神看向雷納。
「雷納,你這個人太極端了。」
「因為劍就只為了斬殺敵人而生。」
……到底有多少瘋子呢?
相較之下,自稱瘋子的傑斯看起來還比較正常一點。
「……沒有人會在王座上揮劍。如果你還是這樣,再怎麼立功也不會受封領土。究竟要為了目的而活,還是想當只只會追捕獵物的獵犬?你仔細想想吧。」
看來他現在才明白這點。
「……了解了。」
聽到這句話,尤莉卡呼了口氣。她回想起以前曾在書本中看過的一段話。
上天不會賜給人太多才華。如果真的有人天賦異稟,那個人絕對也比平常人少了一些東西。無論是馬希洛、傑斯還是雷納。他們的差別也許只在於,有的是在得到天賦的同時失去了某些東西;有的則是先失去了某些東西後,才換得了別的天賦。
但是……
「您怎麼了,公主大人?難道您那讀書中毒病又發作了……」
尤莉卡心頭一怒。雖然雷納也很糟,但……
「沙耶香。你要多看點書。」
「啥……?啊,不對。是……可是,為什麼……?」
與其說是瘋狂——
(……還不如說都是一群笨蛋……)
當鐵門發出沉重聲響關上時,尤莉卡已經轉過身子,朝內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