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牌局(2/2)
聽到希娜的詢問,利塞爾搖頭否定。
「他一直是手下留情……!因為我是勇者,不能殺死我……!所以,我才能勉強和他交戰!!」
他緊咬著牙,讓人幾乎要聽見聲音。
「帝國說不保證會有六個月。既然如此,萬一真的攻打過來……以我現在的『最強』,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那樣子將無法保護國家,保護和平!盟軍的最強,怎麼可以打不贏帝國的最強!」
所有人都感到驚訝。
那位個性溫厚的光之神子,這是頭一次……讓人見識到他滿腔的烈火。
「不……不對!我只是想打贏他!打贏那男子!變得比那男子更強!!」
然後,他重新面對國王。
「請您嘲笑我這不懂自身立場,年少輕狂的玩笑吧!可是……正如傑斯所說的!談判時我根本不能揮劍!愈在會議中待下去,我的劍就變得愈鈍……!」
國王發出深深的嘆息。
「……這樣啊。的確,自從來到我國後,甚至找不到能和你……匹配的練習對手。」
帕莉艾爾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沒有開口。所謂的練劍,反而像是利塞爾在會議之外的時候,陪自己練劍一般,光是那樣是不行的。
但如果是在與教團領地相鄰的海蘭德,他們有能與帝國黑騎士團並稱為大陸最強的聖騎士團。或許,他們團長層級的高手是很好的切磋對象——也或者,去尋找利塞爾那位人稱軍神的姊姊討教亦可。
「求求您,陛下!請允許我的任性!」
「……這樣啊。那麼你既是海蘭德的代表,又是受到神諭任命的勇者。就算我是盟主,區區一國之主,怎麼有資格過問你的決定呢?」
「那麼……!?」
國王靜靜地首肯了。
「就依照你的意思繼續鍛鏈吧,利塞爾王子……不,勇者利塞爾。你的決定,不只是未來面對帝國時有幫助,有朝一日想必也會成為人民的力量吧。」
「感謝您,陛下……!」
就這樣,利塞爾和希娜,兩名勇者在當天殷程了。為了各自相信的正義,還有為了追尋能貫徹正義的新實力,以及新的自己——
3
當天夜晚。
馬希洛一如往常,無聲無息地來拜訪了。
聽完事情的經過,凱恩把夜間小酌的酒杯放到桌上。
「……這我不清楚啊。在王子代管本城的前一天夜裡,帝國的確有送了一封信過來,但畢竟是給陛下的信……詳細的內容只有陛下知道而已。不只是陛下,想必各國也是明知而不提吧。畢竟敵人的名目根本無關緊要。無論是何種理由,敵人依舊只是敵人。」
馬希洛點頭同意。
「那麼你自己有從帝國聽說到什麼嗎?」
「……如您所知,我來到這國家已經是數年前的事情。況且我原本就不曾踏入帝國領地。」
「這樣啊。」
看著煩惱的馬希洛,凱恩臉色也憂鬱起來。
「王子……難道您要完全相信尤莉卡皇女說的話嗎?」
「……嗯?」
「的確,想要煽動人民就必須擁有大義。但既然不是領導者……尤莉卡皇女也可能是受到政治宣傳影響的一方。」
「啊啊……也是。」
在政治的世界裡,言語就是武器。如果盡信對方的話語,就如同不防也不躲對方的刀刃。對凱恩來說實在不能苟同。
「……可是,那也沒關係。目前為止還不需要那麼在意。」
「為何能如此篤定?」
「就算皇帝還有別
的企圖,那樣的宣傳話語既有魅力也很合理。要是突然轉了彎,民眾才不會坐視不管。」
那又是凱恩無法贊同的想法。
「對於走專制君主制度的帝國主義國家,那種天真的想法是行不通的。就算民眾認為是黑的,一旦君王說是白的,同樣得接受。這麼簡單的道理,您應該也懂吧。」
結果,馬希洛居然笑著聳肩。
「喔,當然。那樣子反而輕鬆呢。」
「……什麼?」
「要是人民感到不滿,當然就有機可乘。古人說,國家即城堡,人民即石牆……那麼我們就有機會從根基動搖帝國了,這不是很輕鬆嗎?」
就因為他總是說得理所當然,才讓凱恩覺得受不了。
最近由於彼此太過忙碌,沒有機會像這樣長談……但凱恩幾乎忘了馬希洛曾放話要騙取全大陸。
凱恩飲了一口琥珀色的酒。
「……的確,這一個月內甚至不曾聽說各國談過這件事,讓人感覺有些不自然。」
「如果說……尤莉卡皇女的話全是真實,那麼帝國的宣戰意圖就沒有正確傳達給各國。可能做出這件事,而又能從中得利的會是誰?」
「……應該只有共和國吧?但那是很困難的事情,而且也想不到其意圖。」
「果然是這樣啊……」
看來讓馬希洛煩惱的是這件事。
「王子心裡有底了嗎?」
「……不,沒有。一切還只是假設。」
大概是思考告一段落了吧。馬希洛伸了個懶腰,轉身準備離去。
「那就談到這裡吧。明天要早起,余要先睡了。」
「王子,可以問一件事嗎?」
「嗯?」
「如果,您的假設符合現實的話……您打算如何?」
馬希洛笑了。
「那個人將是我的『獵物』。」
明明有事想問而造訪馬希洛的房間,但他本人卻不在。雖然路過的此國衛士說,一旦聽見女侍的尖叫或怒罵聲就代表馬希洛在那,但在這個如同帝都王宮的廣大城堡里,那是很不實際的方法。
「什麼啊,傑斯。有事嗎?」
過了一會兒,馬希洛回來了。
「……喔,我有事想問你,也有話要說。」
「那就說吧……不過那修女人呢?」
「幹嘛要提起她?」
「不是,因為她老是說什麼天的啟示云云的怪話。我才奇怪你們怎麼沒有在一起。」
「那只是她自己要跟的。」
總之,傑斯進入房內。
還以為身為王子房間會很豪華,但並非如此。這是一間比他遭到監禁的貴賓室更小,也更無裝飾的簡樸房間。
「所以說,你想問什麼?」
「……你打算一開戰就自殺嗎?」
「啥?」
「啥什麼啥。不是你自己說的嗎?說什麼『不想待在比自己更笨的人底下』。要是明天開戰,你明天就要死嗎?」
他那時候的舉動也並非演戲。別提假裝摔下,根本連把腳勾在扶手上之類的小伎倆都沒有。
「帕莉艾爾也說過,要是你自己沒幹勁,我們什麼事情也辦不了。我可是一定要拿到聖魔杯……怎麼能讓你隨便死掉。」
馬希洛聽了,凝視著傑斯的臉好一陣子,然後坐到單人沙發上。
「……反正你應該不會說出去,就告訴你真話吧。」
「什麼?」
馬希洛朝傑斯招招手,要他坐在自己對面的沙發上。
「我之所以會看起來很想找死,是因為我手上就只有這麼一張連笨蛋都看得懂的牌。所以,我不是只有在那種場面才賭命而已。那個通道到一樓的地板為止,高度足以致死對吧?但換句話說,要落到地面就會花上一定時間。就算你來不及拉住我,我也認為尤莉卡殿下會施展某些魔法救人。」
傑斯從沙發上跳起來,一把抓住馬希洛的胸口。
「你這小子……果然是這樣,竟敢騙我!」
但馬希洛卻以不解的語氣反問:
「什麼意思?」
「還給我裝蒜。你一知道對方認識我,就認定他們不進行夾擊是因為公主大人要來了。所以你為了找公主大人講話,才故意放棄逃跑。」
「……什麼嘛,原來你還挺銳利的。沒錯。我認為那個場面就是說服尤莉卡殿下的最後機會,所以才想製造那個狀況。」
原來他早有盤算,但自己卻只想著該怎麼逃跑;馬希洛竟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想出那些長篇大論。
「所以說,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都是經過考慮後才出牌的。你不需要太擔心我。」
傑斯瞪了他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放了手。因為他明白對方根本不是說了會聽的人。
「……隨便你。既然你不想死,那我就無所謂。」
「嗯,我就是欣賞你這一點。」
馬希洛重新整理自己的衣領。
「不過你也是一樣。明明強成那樣,居然說什麼連帕莉艾爾都打不贏。」
「什麼?」
「雖然利塞爾也和雷納將軍打過,但你也在短時間內與他交手。我雖然自己不會武術,但再怎麼說也是個王子大人。我看過騎士們的訓練景象,或是御前比試……我看得出實力。」
馬希洛總是以沒有空的理由,把時間花在看別人練武上。這是為了分出敵我手牌的強度,或者是為了能在那樣的場面下,把握住施展計策的時機。
仔細想想,這王子之所以會搬出『公主』的話題,也是在雷納露出殺氣,而傑斯也準備捨身迎戰的那一瞬間。那絕非偶然,而是經過洞悉。
「……所以怎麼樣?無聊。打得贏人類又能怎樣?」
「這個嘛,你說得也對。」
「我真的不認為自己有什麼本事。以我這副慘樣,大部分的對手都會輕忽。如果對方認為我弱,就更好逃了。」
「我也一樣。因為尤莉卡殿下很聰明,所以我才在最後故意嚇了嚇她……不過對於其他人,我還是希望他們當我是笨蛋,或是腦子裡只有善意的笨蛋。」
面露喜色的馬希洛伸出手——他當然沒有搞錯,伸的是左手——打算和同類握握手。
但傑斯只望了他的手心一眼。
「討人厭的傢伙。」
「是嗎?我倒是挺欣賞你的。」
馬希洛沒有堅持下去,只是笑著聳聳肩。把剛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以後還請多指教羅。」
傑斯,嘖。地一聲,轉過身子。
「隨便你吧,白痴王子。」
4
「……原來如此,獨眼龍他……?」
《一切都是我的自作主張。》
侵略開始的前一夜。
尤莉卡傳來的沉靜聲音,在廣大的作戰會議廳中響著,室內數十名的將領全都聽得一清二楚。但是出乎大多數人的意料,尤莉卡竟然不是宣告開始進軍,而是向眾人提議延期六個月開戰。
《不論是解任還是處罰,我已有心理準備。總之我不會調動軍隊。回報如上,等候軍令本部的回答。》
「等等,尤莉卡。」
一名女子開口。
她留著一頭直到腰際,比絲綢更美的筆直金髮。頭上還有著一頂不會過於顯眼的白金后冠,搭上一襲純白色的禮服。這樣的女子正以她翡翠色的雙眼,以及小巧美麗的雙唇,做出一個柔和的笑容。
「實際見面之後……你認為馬希洛王子是個怎麼樣的孩子?」
隔了一會兒——
《……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可是……也是個很危險的孩子。》
「……呼。我想要那孩子。」
由於她低頭髮出的自言自語太過小聲,沒有任何人聽見。
《姊姊?你剛才說什麼?》
「不,沒什麼。事情我都明白了。你所選擇的判斷,在戰略上沒有任何錯誤。就算讓原本就不存在的盟主國王子逃走,也無關痛癢。開戰的事情也是一樣,並不是只有明天早上才是良機。」
《那麼……》
「就等待馬希洛王子吧。在那之前,你要好好鞏固防守。指令如上。」
《我了解了……謝謝你,姊姊。》
通訊結束。一片寂靜下……被尤莉卡稱為姊姊的純白公主,向在場的將領宣告:
「各位,如剛才聽見的。預定於明早發動的總攻擊,將會延期。」
對於注重傳統、規律、名譽的帝國軍人,並不會像盟軍那樣大亂陣腳。
話雖如此——
「……您是說真
的嗎……?」
「請重新考慮一次,殿下。事到如今,怎麼能夠相信來自盟軍的人的話語呢……?」
「正是,現在還來得及。追加兵力已如原先的預定,抵達萊恩要塞了。」
「如果遲了半年,盟軍的兵力一定會比現在更強。如此一來就太遲了,我軍究竟為何要白白準備了一個月……!」
一旦有人開了第一槍,把一切心力都花費在明天開戰的人員,就紛紛提出反對意見,藉此宣洩無處可去的激昂。
對此,公主也沒有刻意提高音量。
「請各位肅靜。」
「可是……難道您要眼睜睜地看著聖魔杯讓盟軍拿走嗎!」
此話一出,美麗公主的雙眸稍稍眯起。
「怎麼可能。」
她那美麗而冷漠的笑容,輕而易舉地令身經百戰的將領們闔上了口。
「我們帝國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紋章?不,應該是收集完成後所出現的聖魔杯才對吧?」
「……您說的是。」
「那麼就讓馬希洛王子他們收集『紋章』吧。反正我們也不知道位置,他們可是說要特地去替我們找呢。」
議場的桌子上,公主扣起戴了蕾絲長手套的纖細手指。
一瞬間,語氣突然變得威風凜凜。
「不一定要等六個月。五個月又二十九天,或是五個月又二十八天也無所謂。就在馬希洛王子收齊所有紋章,準備返回密斯瑪路卡的那一刻開戰。有無異議?」
無。
「很好。當然我們不會枯等,未來諜報部必須徹底監視馬希洛王子,並在解除紋章封印的那一刻加以搶奪——無論王子身在何方都要搶到手。有無異議?」
無。
「很好。那麼開始布陣。海軍,約瑟夫,可汗提督依照預定展開作戰行動。目標是極東大八洲,確保大東京王國以及北日本、西日本兩公園領海的制海權。六個月內必須完成通往共和國極東部的海上進軍路線。有無異議?」
全無異議。
「非常好。各位,本日的軍事會議到此結束。解散。」
所有人整齊劃一地起身,朝著沒有任何猶豫就下達所有指示的美麗公主,有些人帶著欽佩,有些人則帶著崇敬的念頭敬禮,然後就從以厚重木板製成的兩面門離開了作戰會議場。
議場內,她輕輕呼了口氣,坐在椅子上稍稍低頭,臉上則帶著愉快的笑容。
(……把那兩個妹妹騙得團團轉的蛇之一族嗎?)
她是擁有大陸第一美貌,被譽為白薔薇公主的絕世美女。但她正是透過卓越的政治、戰略手腕,讓帝國得以閃電般速度平定南部的幕後英雄。
帝國軍令本部長——帝國第一皇女,夏洛特·雅賽因·馬吉斯帝亞。
她像是在玩賞著桃花盛開的花園一般……在內心裡想像著蛇遭到自己玩弄的景象。
(好了……你還能如何掙扎呢,馬希洛王子?接下來,由我來當你的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