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勝者與敗者的分界線(2/2)
「剛才綾小路君下的這步棋,正可謂是挑不出毛病的一步。毫無疑問這是常人所無法企及的領域。」
百感交集的坂柳,聲音都些許顫抖了。
「——然而。」
安靜的室內,迴蕩著坂柳的聲音。
「這樣一來,我的勝利便無可動搖了。」
說罷,她用鍵盤打出了指示。
一直等待應答的橋本,立即根據指示移動了棋子。
我也為了應戰而不斷運子。終局將近。
沒有對話,只有棋子移動的聲音。
還剩5……4……3……。然後,終於……
棄後將軍。
這是犧牲掉最強棋子皇后的,堪稱究極的絕招。
使用這招取得的勝利意義非常,但由於風險過高,一旦失敗己方必然敗北。而她卻在被逼到絕境之時完成了這一招。
堀北停下了雙手。
她對耳機中能傳來我的話語抱有些許的希望,但這也只持續了一瞬。
她應該也領悟到了吧。這手將
軍,已然無路可逃。
勝敗已定。
『綾小路君……』
即便如此,堀北是不是也有什麼不願放棄的東西呢。
『告訴我,綾小路君……。真的已經無棋可走了麼……?』
我的雙手離開了鍵盤。
『綾小路君……!』
堀北比任何人都更加期望著贏過A班。
她覺得若是拜託我的話,也許能夠取勝,便把一切都託付給了我。
這最後的第7戰。我要誇獎她面對難纏的橋本能夠取得優勢。
堀北沒有任何過錯。
只是對方打出了比堀北遵從指示下出的那步棋更加高明的,最佳的一步棋罷了。
司令塔的所持時間停在了0上,通信就此斷絕。
「……我輸了。」
堀北非常泄氣地向橋本低頭示意。
「多謝指教。」
橋本也跟著低頭示意。
「——到此為止。」
隨著默默守望著這一結局的,坂上老師的話語,第7項目的比賽就此結束。
「剛才的項目是A班取勝。因此本次最終考試的結果為4勝3負,A班勝利。C班的戰鬥同樣非常出色。」
最後的西洋棋項目宣告結束。總之,之後得考慮下藉口了。我都作為司令塔干預了,可西洋棋還是輸了。肯定免不了會有很多人不滿,抱怨我為什麼不把棋局交給堀北處理。
「真是場相當厲害的對局……這麼說沒問題吧?總之C班也鬥爭到底了,很出色。」
星之宮老師還是老樣子地安慰起我來。
「要是感覺那啥的話,要不在老師胸口哭出來也行哦?」
「星之宮老師。」
星之宮老師打趣地說完,坂上老師則露骨地生氣起來叫了她的名字。
「開,開玩笑的啦。」
她肩頭一抖,慌忙向坂上老師低頭認錯。
「不過綾小路君。看來你是個比我想的還要優秀得多的孩子。快速心算的時候能夠做對那麼難的第十題,西洋棋也能跟坂柳同學有來有回,並且在筆試中也做對了高分值的部分。哦,外加跑的還挺快來著……」
說到這裡,星之宮老師略微沉思。
「這算啥。難道說你一直隱藏著這份能力麼?」
「只是這次碰巧派上用場罷了。」
「是麼,碰巧麼~也是有這種事的吧~……什麼的……。嗯,我大概明白為什么小佐枝會盯上綾小路君了。原來如此,真是犯規呢。」
無論怎樣掩藏,都少不了有些部分會暴露在教師的面前。
「放心吧~我在這兒的所見所聞都不會告訴其他學生的。」
說著,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肩膀。隨後,她把臉湊到我的耳邊,如此說道。
「老師並不討厭像綾小路君這樣的孩子,不過作為敵人的話可能就最討厭了。」
星之宮老師留下這句話便離去,她的臉上並沒有笑容。
看來我在無意間,讓她把我看作B班的敵人了。
「考試已經結束。學生請立馬離開教室。」
「坂上老師,先回一次教室比較好嗎?」
「不,今天就到此結束。你們就這麼回宿舍也無妨。」
看來並不需要所有人先集合一次。這樣也挺好的。
「學生真好吶,現在就能回去了。」
「星之宮老師,快開始準備事後整理。」
「我知道啦。」
坂上和星之宮老師開始為多功能教室的撤走工作做起了準備。目前的狀況遲緩到根本看不出來剛剛進行過一場緊迫感十足的戰鬥,而這時,坂柳從電腦另一側不緊不慢地出現了。
她應該是在等老師遠離學生們的時機。
「辛苦了,綾小路君。」
「嗯。你也是。」
我們首先為第七戰給對方打了個招呼。
雖然不過是30分鐘而已,但我們的大腦都全力運轉了,肯定是相當的疲勞才對。
「下西洋棋是需要耐力的。堀北同學序盤時的出色應對,然後還有綾小路君更勝於此的激烈戰鬥。真的非常精彩。」
坂柳一臉滿足地說道。看來她已經盡情發揮了全力。
「說實話,你遠比我想像中的要強。你直接摧毀了堀北建立的優勢,我輸得毫無怨言。」
「才沒這回事。這是場非常出色的對局。直到最後勝負都有可能傾向任何一方。然而關於我下出的那步棋決定了勝敗這一點,你沒有異議吧?」
「你那手棄後將軍非常精彩。」
現實是顯示屏那側發生的事情。
我的指示與坂柳的指示。兩者交錯的結果,是坂柳更勝一籌。
那裡,並未留存逆轉與奇蹟。
真真切切的勝利與敗北,在學校的裁量下,得到了判斷、決定與確定。
雖然C班也善戰過了,但依舊敗給A班,失去了30班級點數。
單看結果的話只是輕傷,不過要配合其他班級的結果來看整體……
「有什麼想讓我做的嗎?」
「想要你做的麼?並沒有什麼。」
坂柳溫柔一笑,滿足地點了點頭。
「我只是單純地期待能和你戰鬥罷了。而如今這已經實現了。已經足夠了。」
若是這樣,那我光是做出回應就好了麼。
如果話說太長會被坂上老師盯上的,非常麻煩。所以我也站了起來。
正當我為了離開而朝門伸出手的那刻,月城代理理事長的身影出現在了多功能教室中。
「哎呀,可真是讓我見識了好東西。」
「哎喲哎喲,這不是月城代理理事長麼。您也看了特別考試麼?」
「嗯。我們學校方可是有著對不正事項做出管理的立場的。我在別的房間裡,可是全程看完了你們二位作為司令塔的干預,以及考試的走向。」
說罷,他一邊鼓掌一邊讚賞我們兩人。
「哪邊都寸步不讓,剛才的這局棋正可謂勢均力敵。對我們校方而言,這次算是收集到非常出色的數據了。我確信,本次勝負在來年以後也能作為一筆巨大的財富保留下來。」
我看向月城代理理事長的雙眼,他也十分愉快地和我目光相匯。
僅憑如此,不用同他交談,我便理解了一切。
「您能滿意就好,月城代理理事長。」
坂柳低頭致意。看來她為這場戰鬥能夠成立而感受到無上的充實感。
「話說B班和D班之間塵埃落定了嗎?」
「嗯。在你們比完的1個小時以前。」
比的還挺快啊。
「哪邊贏了呢?」
坂柳對此也產生了興趣,於是問起了結果。
「5勝2敗,D班的勝利。可謂爆了個大冷門。」
龍園打敗了一之瀨麼。這下子就有190分的變動。
D班,不C班看來也在重整旗鼓呀。
然後我們將再次回到D班,從頭再來。
「一之瀨同學吃了場慘痛的敗北呀。嘛這也是難免的。」
如果龍園不在的話,這次肯定是B班的勝利。
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班級行動的呢。
總之他的內心也開始產生變化了吧。
與此同時,這對於一之瀨而言便是威脅的回歸。
「請諸位退場吧。特別考試已經結束了。老師們也請退場。」
月城代理理事長催促坂上老師和星之宮老師趕緊離開。
「可是我們還要做事後處理——」
「這事就由我方承擔了。」
月城代理理事長做了個手勢,幾個工作人員便一齊進入室內。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並非學校的相關人員吧?」
坂上老師驚訝地問道。
「政府這次想儘快得知本次考試的數據。這些人是為此派遣過來的,盡請放心。」
代理理事長都說到這份上,身為老師不得不退讓。
2人急忙停下手頭的活,和我們一起離開了多功能室。
老師們應該是就這麼回辦公室,根本沒多在意我們就離開了。
另一邊,坂柳則一臉驚訝地瞟了那群工作人員一眼。
然而多功能室的門已經關上,還能聽到精心上鎖的聲音。
「你有什麼在意的事情麼?」
並未留在多功能室內的月城代理理事長對坂柳問道。
「不,什麼都沒有。」
「是麼。」
好了——那我也回去吧。我看了眼手機,發現堀北發來一條簡訊。
『你辛苦了。』
是非常簡短的一條訊息。以後再去聽她的不平不滿吧。
「再見了坂柳。」
我稍微打個招呼準備回去,可是……
「——能稍微等一下嗎,綾小路君。」
「怎麼了。」
坂柳叫停了走在走廊里的我。
原本沉浸在勝利餘韻中的坂柳的表情,開始浮現出幾分陰霾。
「……你真的認為那步棋是最佳選擇才下的麼?」
最後的最後。看來她對我在深思熟慮之後所得出的結論產生了疑問。
「實際上贏的是你。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
「不……對不起。看來是我想像了些多餘的東西。」
「贏了我你難道不高興嗎?」
「並不是這樣的。只是,也許我內心某處,期望著能夠敗給你吧。」
這還真是奇怪的思考方式。
「話說在前頭,我這次根本沒有放水。」
「嗯,我知道的。」
即便如此,坂柳的心中依舊有著某種芥蒂。
可能在她眼裡,我的形象應該是更加高大的吧。
「你真是個殘酷的人啊,綾小路君。」
一直站在多功能室門前的月城代理理事長,突然朝我拋來這麼一句話。
坂柳回過頭去。遲了一會兒,我也無奈地回了頭。
月城代理理事長溫柔地微笑著,走到我們跟前。
「你就是個殘酷的人。」
「您指什麼呢,月城代理理事長。」
不是我,而是坂柳如此問道。
「要不你告訴她如何?」
「你在說什麼。」
「明明坦白地告訴她就好的。」
看來他在多功能室里把『要事』辦完之後,就遊刃有餘了。
「那場棋局,原本贏的應該是綾小路君才對。」
這句令人聽不過去的話語一出,坂柳不可能不糾纏上去。
這個男人,為什麼要冒著自身的風險把這事說出來呢。
「您在說什麼呢。事實上就是我輸了啊。」
「嗯。的確如此。這確實是事實。」
從這種說話方式中,能夠看出月城代理理事長的性格。
「然而過程不一樣——沒錯吧?」
一直閉嘴聽我們說話的坂柳,也開始理解起這個事態。隨後她恍然大悟。
「何等愚蠢……校方居然強制干預了我們學生間的考試麼。」
這並非遺憾、氣餒,而是憤慨。毫無疑問坂柳憤怒了。
「坂柳同學,這是你的不是。你不但沒有遵守我的要求,結果還給綾小路君送去了保護點數。為了將其剝奪,我們這不是只好用些多少有點強硬的手段了麼。這兒姑且算是個『學校』嘛。」
原來如此。為了做出肅清,才要幹這種無謂的揭自家老底的事麼。
「真是的。如果一切都能順應我方意願的話,這次就能夠讓綾小路君退學了,可惜這學校里有很多熱心過頭的老師呀。可費了我們一番功夫。」
我在深思熟慮的最後,在電腦里輸入了指示。
然而,從我用鍵盤輸入,到傳達為止花了大約30秒的時間。
之前的輸入都只花了10秒左右就能到的,之所以這個指示發生了時延。
其中的原因在於,這個指示是經過了捏造後,才作為自動語音從耳機里播放出來。
通過電腦內部進行操作,將過程與結果變為了別的東西。
「他那個時候本來打算下在別的地方。那是超越了被認為是最優手的,更加最優的一手棋。雖然我方準備了大量人員、大量機器,卻也不得不進行非常困難的判斷。」
如果改成太露骨的壞棋,那所有人都會覺得不自然。
也就是說,月城代理理事長這邊為了不讓這種情況發生,而不得不去考慮很困難的一手。
「在這個層面上,能夠讀清我方這一手的坂柳同學可謂相當出色了。」
這已經根本算不上什麼讚賞。
「為什麼你不說呢,綾小路君。」
「就算做了也是白搭。不,說到底他根本就沒法說。」
『很簡單的事情』——月城代理理事長解釋道。
「他身為White Room出身者,並且是強行潛進這所學校的狀態,怎麼可能希望惹人注目。」
如果我把月城干預這件事散播出去,就會發展成非常棘手的問題。
雖然事情非常可惜,但目前的狀況也只能把淚吞到肚子裡了。
「就算非常悽慘,勝利就是勝利。要不你就高興一點?」
「……代理理事長,您可真擅長挑釁。可是——您可得付出很大的代價哦?」
看到她飽含憤怒的笑容,月城代理理事長再次簡單地鼓了鼓掌。
「區區一個高一小孩,居然也會說些有意思的話呢。就因為自己是個山大王,連氣焰都大起來了是麼。」
本來,站在同一土俵上的學生們,是都不想跟坂柳為敵的。
可在這個男人眼裡,這不過是小孩子在誇海口罷了。
「既然你說我要付出很大的代價,那現在就做些什麼讓我見識一下啊。來啊,快點。」
怎麼可能會發生什麼呢。短暫的靜寂之後。
「好了,那我也該走了。大人可是有很多事要忙的。」
月城代理理事長開始邁步,刻意從我們倆之間穿過。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選擇自主退學。這樣就能不用再把別的學生卷進來了。」
留下這句話後,月城便朝走廊深處走去。坂柳也跟在他後面慢慢走了起來。
「這結果太掃興了。我非常不愉快。」
「真是抱歉。」
「綾小路君不用道歉。我只是為孩子之間的事情卻給大人插手了而感到沮喪罷了。我最棒的回憶就這麼被踐踏了。」
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勝利留下了瑕疵。
她只是無法原諒這場勝負本身被糟蹋了而已。
「只是——讓我就這麼接受,是不是有些強人所難了呢?」
坂柳停下腳步,抬頭看向了我。
「的確。確實是這麼回事。」
雖然我想對月城代理理事長的干預保持沉默,不過結果讓坂柳知道了說不定也挺好的。對我自己而言,這件事也留下了輕微的芥蒂。
「請你從被代理理事長篡改之前的那步開始,和我繼續對決吧。」
我在這裡拒絕坂柳的要求,是件非常簡單的事情。
但是,我感覺這樣的話就會毀掉坂柳的什麼東西,同時也會毀掉我自己的某種東西。
「我並沒有拒絕的理由。只是我們應該在哪兒決勝負呢?」
「你知道圖書室里放有西洋棋嗎?」
「不……我第一次聽說。」
「我偶爾會在那兒下棋,這次我們就用那裡吧。」
我沒有反對的理由,於是我們就轉移到了圖書室里。
可能是因為特別考試結束、所有課程也修完了,今天誰也不在。
過於靜寂的圖書館中,我拿起了西洋棋的棋盤。
我們使用了一個二人桌,然後把棋盤攤了上去。
坂柳十分麻利地把最後的場面再現了出來。
「好了,現在的狀況和那時相同了。請讓我見識下你真正的一手吧。」
我拿起棋子,將其下在本應落子的那個位置上。
3
之後的對局,我們彼此一言不發,任由時間流逝。
夕陽時分,唯有黑白棋子的落子聲不斷迴響。
然而這也僅在轉瞬之間。
這場從終盤開始的對局,並不需要很長的時間。
終局之時終於來臨。坂柳盯著盤面,靜靜嘆了口氣。
能夠逃過將軍的方法,已然無處可尋。
「不愧是綾小路君。這場對局看來是我輸了。」
這是場每一手都決定死活的勝負。
坂柳似乎沒有任何不滿,心滿意足地承認了敗北。
「你還挺坦率的。」
「在你眼裡,我是那種不願承認敗北的高自尊女孩嗎?」
說句實話,要說不是那是騙人的。
「我想知道的,只是誰占上風誰處下風罷了。我可不會對這份結果表示不滿。」
「不過,這次雖說我贏了,但說到底這只是再現,
並不能保證在那時,在那個時間點上能夠進行相同的對局。」
並不能排除這其中留有想出新下法時間的可能性。
不,更重要的是——
「這一局是堀北面對橋本時下出來的優勢戰局。很明顯是在我方取勝概率更大的情況下進行的選手更迭。我並不認為這算是公平的勝負。」
這局棋盤面上的展開,是建立在堀北取得優勢的前提下才得以實現的。能夠在不利的狀況下將形勢逆轉,坂柳的水平是貨真價實的。
如果從頭開始對局,我並不能保證自己能夠取勝。
就算她提出要跟我比,能逃的話我都想儘量逃掉。
「你是打算安慰我麼?」
坂柳可能是覺得我的發言很有趣,呵呵地笑了出來。
「並非如此。我只是客觀陳述了事實罷了。」
「對於這次的結果我已經很滿足了。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如果你滿足的話那倒也好。只不過我就很不痛快了。
「在這場特別考試公布的階段,你就可以挑1對1的項目直接跟我競爭了。只要你如此提案,我就不得不去接受。可你為什麼不這麼做?」
當然,這是從10種項目里選出7種的隨機戰。並不能保證一定能被選中。不過只要雙方能在一對一的項目上做好妥協,那就有很高的概率能夠實現才對。
「只是些雞毛蒜皮的理由罷了。正如綾小路君的推測,並沒有保證說一定能夠實現。而且如果隨便和我進行1對1的話,你無論如何都會被周遭懷疑的。我就是想規避這兩點。雖然這一切都被代理理事長利用了就是。」
坂柳並未忘記對我的顧慮,盡她所能地在這場特別考試中為我著想。
正因如此,她才會打心底為月城的干預感到氣憤。
我能夠猜測到,無論是今天選到的7種項目還是它們的順序,恐怕都並非完全的隨機。
完全公平的戰鬥並沒能實現。
「而且我挑選了我覺得A班裡最有西洋棋才能的橋本君,而你則培育了堀北同學。在這一點上我也輸了。」
坂柳緩緩地低下頭,說道。
「綾小路君。能和你對戰真的太好了。這下我內心中便尋得了一份答案。那就是,你毫無疑問是天才。絕非什麼贗品。」
「你不想用西洋棋來一雪前恥嗎。」
「你想讓我雪恥嗎?」
「……不,我不想。」
「呵呵,真是坦率。」
能夠像這樣安靜地對局一場,本身就是非常罕見、十分有限的一次機會。
正因為特別考試結束了、從明天起就開始放長假了,現在才能夠騰出沒有其他人的空間。
「我之所以不想雪恥……說句實話,因為我判斷你我西洋棋的水平不分上下。如果隨便下個10局,下成5勝5敗一點都不奇怪。我的看法對不對?」
「嗯,非常準確。」
我們的實力,拮抗到令人感到有趣。
若是重複對局,肯定會下成坂柳剛才講的那種戰績。
「然而在這次緊要關頭的對局當中,我感覺綾小路君還是略勝一籌。那時其實就已經算是我輸了。不過算下棋經歷的話,綾小路君稍微長一點呢。這應該就是差距所在吧。」
坂柳表示在哪裡取得勝利更加重要,而她的臉上,也流露著幾分爭強好勝。
「如果用西洋棋雪恥的話,那娛樂就將不再是娛樂了。西洋棋是愉快的消遣——我希望能將自己對它的認知停留在這個層面上。」
坂柳一隻手拿起馬的棋子,如此說道。
「關於你剛提到的下棋經歷,你果然看到了麼。」
「是的。我看到綾小路君在White Room里技壓群雄的樣子了。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愛好下棋。我相信著,總有一天能夠和你對局。」
看來,我在看到A班項目時的那份直覺是對的。
西洋棋能被選為項目,絕非偶然。
「好了——我們是時候回去了。」
「我來收拾。你坐在那兒等我。」
「非常感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把棋子和棋盤都放回了原處。
「雖然這事非常遺憾,但我今後想跟綾小路君稍微保持點距離。畢竟我一直執著於你會讓同學起疑心的。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
「我好想知道你的事情,想知道的不得了。我的心境,就如同一直、一直都在追逐一位從未謀面的青梅竹馬一樣。如果簡簡單單就能讓彼此的競爭成立,那這份價值也會褪色。」
她充滿憐愛地望著我,露出了笑容。
「考慮到月城代理理事長,現在已經沒工夫進行學生之間的互相爭鬥了。」
真是本末倒置。這個學校本該是讓學生與學生進行競爭的地方。
之後若是發生類似的競爭,也無法咬定對方會不會再次干預。
倒不如說為了妨礙我,對方可能會無所不用其極。
從這點來說,我非常慶幸自己只需要警戒一邊就行。
畢竟,如果四面八方皆是敵人,那定會疲於應付。我們2人離開了圖書室。
「說起來,我們倆還是第一次像這樣並肩回去呢。」
「這麼一說還真是。」
坂柳的周圍一向都有其他人。
而且我們兩個並排行走的樣子,擱在平常是根本難以想像的。
「真抱歉,我走得很慢。」
「這種事情沒必要道歉。」
我們的確走得很慢。因為有行走不便的坂柳在。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今天我居然很慶幸能夠這樣散步。
如果按平常的步調,應該轉眼就能走到宿舍了。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只能看月城出什麼招了。哪怕是代理他也是理事長。普通的手段對他肯定不管用。」
「的確。照那個樣子,父親的復權應該也沒那麼簡單。」
「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一問,坂柳稍微思索起來。
「姑且先一如既往地,一邊享受一邊過下去吧。葛城君若是想造反我就奉陪。一之瀨同學若是逼過來,我就擊潰她玩玩也挺有意思。她要是退學的話就能見識到B班的崩壞了。」
她的笑容,就好似拿著洋娃娃玩耍的天真無邪的少女。
「雖然目前完全看不到龍園君的動向……不過他要是回歸戰線的話,我也想和他戰一戰。這麼看來,也許我意外地能過個不那麼無聊的學生生活耶。」
「那真是太好了。」
「綾小路君又打算如何呢?」
「我還是儘量想避免自己立於台前。我會去讓堀北努力的。」
「她的成長確實令人瞠目結舌。我也十分期待。」
總有一天,她也能夠成為坂柳口中,作為和一之瀨、龍園一樣值得警戒的對象,而被列舉出來吧。這樣一來,坂柳一定會更加享受的。
「……有一件事請讓我謝罪一下。」
「謝罪?」
「剛才我說過自己想要避開1對1的理由吧,其實我說謊了。」
之所以避開1對1,是因為考慮到我,不想讓我太引人注目。
坂柳將這句回答撤回了。
「其實,是因為我哪怕多1秒,都想跟綾小路君在相同的地方呆得更久。」
說著,她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以為她想跟我握手便握了回去,結果她卻用左手包住了我的手。
「人類通過互相接觸,能夠知曉何為溫暖。這一點非常的重要。肌膚的溫暖絕非什麼不好的東西。希望你能記住。」
「你這話什麼意思?」
「這是我想給你的,遲來的訊息。」
在我還沒理解過來的時候,坂柳便緩緩放開雙手,向前走去。
「好了,我們回去吧。」
看來她並不願意告訴我她在說什麼。
我們二人,一邊望著漸漸西沉的夕陽,一邊走在回家的路上。
「話說你聽說了嗎?A班的吉田君他——」
我們倆的關係,並沒到能夠敘舊的地步。
我們只是漫無目的地,一個勁地重複著日常的話題。
直到我們抵達宿舍的,那個瞬間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