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On the Way to a Smile EPISOED:TIFA(1/2)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蒂法在第七天堂的廚房當中收拾善後。只開了最小限度燈光的陰暗店內沒有其他人。才在幾天前,她還能夠一邊看著家人的身影,一邊心情輕鬆地結束關店後的工作,現在卻覺得水異樣地冰冷,餐具的髒污也總是洗不掉。蒂法想轉換一下心情,就點亮了店內所有的燈光。一瞬間四下變得明亮,但由於電力供給不安定的關係,立刻又恢復昏暗。這使得她的心情變得更消沉。自己在這個家裡該不會是孤身一人吧。最後她忍耐不了,叫了女孩的名字。
「瑪琳!」
不久從店內深處的小孩房間中傳來靜悄悄的腳步聲,瑪琳出來了。
「噓。」
她將食指抵在嘴唇上,皺著稚幼的雙眉責備蒂法。蒂法說了聲對不起,心中卻鬆了一口氣。
「丹澤爾終於睡著了。」
「又在痛了?」
「嗯。」
「可以叫我啊。」
「丹澤爾說不行嘛。」
「這樣啊——」竟然讓小孩子顧慮自己,她覺得自己好沒用。
「叫我甚麼事?」
「欸——忘記了。」
蒂法隱藏起感情,回了一個沒有意義的答案。
「你覺得寂寞吧。」
瑪琳用小大人的口吻說。
「嗯——對。」
「我不會去別的地方的。」
「嗯,謝謝。瑪琳,早點睡喔。」
「我剛才正要睡啦!」
「對不起。」
蒂法停下洗碗的工作跟在瑪琳後面。瑪琳的雙親早已亡故,由父親的摯友巴雷特收養為乾女兌。蒂法在認識巴雷特時他就已經帶著瑪琳了,因此蒂法等於知道了瑪琳一半的人生。當巴雷特說要踏上「做個了斷的旅程」時,她也就相當自然地代為照顧瑪琳。
小孩子的房間裡並排放了兩張床。丹澤爾躺在其中一張床上酣睡。八歲男孩額頭上浮現的星痕令人看了心疼。症狀不見緩和,但也不會加重,只是一味折磨著丹澤爾。她以沾濕的紗布拭去額上斑紋滲出的膿,丹澤爾稍微皺了一下眉頭,又繼續回到夢鄉。在一旁看著的瑪琳鑽進自己的床鋪後叫了蒂法的名字。
「即使有我們在,蒂法還是會寂寞呢。」
「——對不起。」她誠實地回答。
「沒關係。我們也一樣。」
「嗯。」
「克勞德到哪裡去了呢?」
蒂法搖頭表示不曉得。克勞德在米德加的某個角落。剛開始她想像他在工作地點遭遇事故,或是被怪物襲擊等等最糟的情況。但她很快就知道克勞德還在工作。也有人說看到過他。他只是單純地離開家了。因為蒂法沒有多餘的精神告訴小孩子他沒事,所以丹澤爾他們不久也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他為什麼要離開呢?」
她也不知道。也許發生了一些問題。但是蒂法記得克勞德最後露出的笑容。溫柔得讓人覺得一切都不會有事。難道那是她搞錯了嗎?
那一天。命運之日。從大地噴出的生命之流集結於米德加,意圖消滅從宇宙飛來的隕石。蒂法與同伴們從天空看著這片光景。她想最好一切都能被沖走。我的過去。我們的過去。或許也包括我自己在內。在對戰鬥即將結束感到安心的同時,她也對未來感到一種漠然的恐懼。自己能夠繼續這樣活下去嗎?如果有人提出相同的疑問,蒂法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無論發生甚麼事都應該活下去。然而一旦變成自己的問題,她就不知道了。
神羅公司開發魔晃能源,造就了世界的繁榮。地表上雖然一片光明,但同時黑暗也變得更深沉。反神羅集團「阿帕拉契」就是為了讓世間知道黑暗的部分而開始活動。
「魔晃是吸取循環於星球上的生命製成的。」
魔晃能源會讓星球踏上毀滅之路。然而他們腳踏實地的活動毫無成果,世間沒有任何改變。一旦知道了魔晃的恩惠,想捨棄它就難了。阿帕拉契想改變狀況,於是選擇進行更激進的活動。大量民眾居住的魔晃都市米德加。他們炸掉了一座生產能源提供這座城市消耗的魔晃爐。
炸彈的製作過程發生錯誤,超乎想像以上的破壞波及了魔晃爐以及其周邊地區。以這個事件為契機,神羅公司正式決定摧毀阿帕拉契。只為了擊潰幾個人組成的團體,神羅竟然採取了將阿帕拉契要塞的所在地,也就是米德加的一部分連同居民一起摧毀的殘忍手段。結果包括直接間接在內,有無數的生命因為阿帕拉契而喪失。
蒂法也是阿帕拉契的一員。
她原本認為為了遠大的目的,多少有些犧牲也是無可奈何。她陶醉在身為成員隨時都能捨棄自己性命的覺悟當中,以此掩蓋了內疚。身陷急速變化的狀況,造成蒂法等人沒有餘力多做思考。在投身越演越烈的神羅之戰當中,最後他們還得面對名為賽菲羅斯的威脅。蒂法與青梅竹馬克勞德、阿帕拉契的倖存者巴雷特、在混亂當中相識的艾莉絲、赤紅十三一同踏上旅程。然後又得到了席德、貓妖、尤菲、文森等各有隱情的同伴。
雖然萌生了新的友誼,但或許是作為代價,艾莉絲失去了性命。即使如此,旅程還沒有結束。蒂法一直等到戰鬥——先不論勝敗——眼看著即將畫下休止符,她才有心情回顧整段旅程。
事情的開端,是在蒂法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發生的。神羅在故鄉尼弗海姆建設的魔晃爐發生問題,村子陷入危險狀況。她的父親被神羅為了處理這個問題而派來的賽菲羅斯殺害了。她滿腔都是對神羅與賽菲羅斯的憎恨。於是她參加了阿帕拉契。換句話說,起因是出於個人的怨恨。阿帕拉契所主張的反神羅、反魔晃的口號,正好可以用來隱藏真正的動機。然而就算是為了保護星球,犧牲的生命也未免太多。更不要說是為了個人的復仇。
罪惡感一直在內心深處等待時機。自己是否能夠與這份感情一起活下去?抱著對未來的恐懼,蒂法從空中看著地表。然而在身旁看著相同光景的克勞德卻面露安穩的微笑。那是在旅途中從未看過的表情。克勞德注意到蒂法的視線。
「怎麼了?」
「克勞德,你在笑。」
「是嗎?」
「嗯。」
「今後就要開始了。新的——」克勞德尋找一下用詞,然後說:「新的人生。」
「我要活下去。我想只有這麼做,我才會被原諒。因為發生過很多事。」
「是啊——沒錯。」
「不過,當我一想到這是我第幾次考慮到新的人生,就覺得很好笑。」
「為什麼?」
「因為我全都失敗了。」
「不好笑。」
「——我想這次一定沒問題的。」克勞德稍微想了一下然後接著說。「因為這次有蒂法在我身邊。」
「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
「這次的意思有點不同。」克勞德再度以笑容回答。
蒂法跟同伴們一起去見艾莉絲。在忘卻之都的水池中永眠的艾莉絲。她不惜犧牲性命拯救的世界,已經沒事了。蒂法如此向她報告。
你沒事嗎?她聽見了這個聲音。她不知道那是艾莉絲的聲音亦或是自己的聲音。蒂法哭了。賽菲羅斯奪去艾莉絲的生命時,蒂法沒有餘力哀悼她的死亡。雖然悲痛萬分,但都轉變成對敵人的憤怒與憎恨。
然而重新造訪此地所感覺到的悲傷當中,伴隨了撕裂心臟的痛楚。蒂法忍受著這股痛楚,心想作為阿帕拉契的一員,原來我讓無數的人承受了這種痛苦。眼淚更加泉涌而出。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她感覺到克勞德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為了不讓我迷惘,他緊緊地抓著我,蒂法想。現在就放聲大哭吧。然後,今後就將自己託付給這雙手吧。因為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我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在旅途中共患難的同伴,告別時卻十分乾脆。文森就好像大家只是在列車上偶然相鄰而坐的乘客一樣,沒講兩句話就離開了。尤菲嚴重抗議,說同伴怎麼可以這麼冷淡。好像是巴雷特說的吧,只要活著隨時都能相見。也可能是席德說的。
之後,蒂法與克勞德、巴雷特一同前往考雷爾村。那裡是巴雷特的故鄉。對巴雷特而言,在這座村子裡以魔晃爐為原因發生的慘劇就是一切的開端。他不發一語地瞥了村子一眼,說不應該來的。巴雷特也必須懷抱著罪惡感活下去。
他們也去了尼弗海姆。那是蒂法與克勞德的故鄉。兩人一點都不覺得懷念。只是鮮明地回想起在這個村子裡發生過的事件罷了。
「或許不應該來的。」克勞德說。「覺得好像要被帶回過去一樣。」
蒂法心中也完全是一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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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們去了卡姆。艾莉絲的養母艾爾米娜
與寄放在她們家的瑪琳等著他們到來。那裡有艾爾米娜親感的家,兩人暫時借住在那裡。巴雷特與瑪琳很高興能夠久別重逢。克勞德向艾爾米娜說明了艾莉絲發生的事,並為了沒能拯救艾莉絲的生命向她謝罪。
「你們不需要道歉的。我想你們已經盡力了吧?」
聽到艾爾米娜所言,蒂法無法作任何回答。
卡姆的街道上被從米德加前來避難的人們擠得水泄不通。一般民家都成了緊急避難所。就連旅館都免費提供房間給避難民眾,即使如此還是有大量收容不下的人擠在道路上。每個人看起來都一樣地疲憊不堪。有許多人看起來似乎生了病。
「聽說是傳染病。要是傳染給瑪琳就不好了。來,我們回去吧。」
巴雷特講話的方式活像是個父親。
「嗯,回去吧。」克勞德表示同意。
「啊啊,不過,我們要回哪裡去?」
「中斷的現實。」
「啥啊那是?」
「普通的生活嘍。」
「上哪裡找那種東西?」
「我們會找到的。」克勞德看著蒂法說。「是吧?」
「嗯!」瑪琳精神百倍地說。蒂法雖然也點頭,但她跟巴雷特一樣,心裡也在想普通的生活究竟在甚麼地方。
四人來到米德加。街上早已開始著手,想儘早從隕石消滅後的衝擊與混亂中振作起來。人們以未來——或者是暫時安頓的生活為目標努力不懈。他們的身影更是讓蒂法痛苦。覺得最好一切都被沖走從空中俯視的米德加,其實有這麼多的人生。蒂法覺得不能原諒自己的任性妄為,對克勞德與巴雷特坦白說出自己在飛空艇中想過的事情。男人們雖然同意,表示能夠了解那種心情,不過還是大聲鼓勵她。不管到哪裡去、作甚麼都無法擺脫罪惡感。既然如此,巴雷特說。
「我們要活下去。一輩子活著贖罪。只有這條路可走。」他說。
「太鑽牛角尖不像是蒂法的個性。」
兩人獨處的時候克勞德說。
「我本來——就是這種人。」
「不。」
「你應該更堅強。如果你忘記了,我會讓你想起來。」
「真的?」
「大概。」克勞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一開始他們在米德加以及其周邊地區打聽情報。不只所有物資嚴重匱乏,更麻煩的是,大家都不清楚到哪裡去可以得到甚麼東西。三人分頭收集情報,然後四處告訴需要情報的入。他們也對無法自己移動的人伸出援手。夜晚就在米德加謠傳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崩塌的鋼盤下入眠。有一天,巴雷特說是幫忙拆除房屋的謝禮,帶了酒瓶、加熱器,以及幾種水果回來。
「你們看著吧。」巴雷特用單手熟練地開始進行類似料理的步驟。
過了大約兩星期後兩人才知道那是考雷爾村獨特的酒。克勞德與蒂法戰戰兢兢地啜飲了這種酒。巴雷特一杯接著一杯牛飲,心情暢快地談起和平時代的回憶。曾因酒喝多了掉到井裡。與現在已經不在人世的妻子求婚時也因為喝太多而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蒂法與克勞德好久沒有那樣開懷大笑了。
第二天,巴雷特一臉認真地說。
「開家店賣這種酒怎麼樣?」
「我們嗎?」
克勞德驚訝地問。
「我想叫它第七天堂。」
那是蒂法唯一想避開的名字。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好開心嘛。取名叫第七天堂,一定會跟那時候一樣開心的。」
蒂法完全忘記了。大人們有野心,但是幼小的瑪琳跟那毫無關係。對瑪琳來說第七天堂就只是跟蒂法、巴雷特,以及同伴們一起生活的幸福家園。
「嗯——第七天堂啊。」
過去是無法抹消的。只能互相讓步繼續活下去。蒂法下定了決心。
第七天堂從開張當日就門庭若市。其實只要想做,在家裡一樣可以釀造考雷爾酒,餐點也沒甚麼特別的。因為能夠穩定取得的食材不多,因此做不了什麼太精緻的食物。即使如此,人們早就想要這樣的一個地方了。能夠與同伴一起喝酒休息的地方。細細品味現實或者是忘記現實,遙想未來的地方。
在這裡即使沒有錢,也可以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喝酒。此外也準備了幾種果汁,讓客人可以帶小孩子進來。果汁會先讓瑪琳試飲,只有她喜歡的才會拿到店裡賣。瑪琳儼然是這家店不可或缺的存在。晚上時間還不算太晚時,她會做女服務生的工作。對酒喝多了的客人,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巴雷特總是在店內一角慢慢喝酒。也許他是在替店裡當保鑣。克勞德的工作是調度食材與酒的原料。然而這裡有個問題。克勞德幾乎不認識所有蔬菜水果的名稱。剛開始蒂法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但一想到克勞德度過的人生,又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克勞德的全新人生,從記住蔬菜的名稱開始。而跟某個地方的某人交涉,以公平的條件調度食材,對克勞德來說想必也是第一次的經驗。她覺得每天出門從沒有一句怨言的克勞德很可愛。但同時也擔心他是不是為了我在勉強自己。也許有一天,當酒店步上軌道,他就會離開這裡——蒂法搖搖頭試圖擺脫不安。她告訴自己不能貪圖更多。
說要離開的是巴雷特。開店第一個星期。巴雷特確認酒店的起步相當順利,便表示他要留下瑪琳踏上旅程。
「我啊,想替自己的人生做個了斷。」
巴雷特的發言讓蒂法受到了打擊。克勞德冷靜地點點頭。好像他事前知情一樣。
「你說了斷——如果是這樣,那我也——」
「蒂法在這裡就辦得到了。你必須在這裡證明你不只是奪取,也能給予別人什麼。」
巴雷特只這樣說,就說要去準備而踏出酒店。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你有阻止他嗎?」
「沒有。因為他說這裡是屬於蒂法的場所——」
「——這樣啊。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克勞德也是這樣想的嗎?其實她很想這樣問。
巴雷特出發的前一天晚上,平常總是跟蒂法一起睡的瑪琳,睡在養父的床上。兩人說話的聲音一直持續到深夜。
一大清早,巴雷特就離開了。瑪琳對著他的背影說:
「要寫信給我們喔!還要打電話!」
巴雷特稍微舉起裝著機關槍代替義肢的右臂,頭也不回地走去了。他的背影像在訴說自己除了戰鬥沒有其他生存之道。巴雷特究竟會找到甚麼樣的人生呢?希望他能夠遠離戰鬥。希望他能夠證明自己不只是奪取,也能給予別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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