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我討厭的偵探 死者不會嘆息(1/2)
一
時間是漫長梅雨季終於結束的七月中旬。
地點在盆藏山的某座村莊,名為豬鹿村。正如其名,是山豬與野鹿比人類還多的超偏僻村落。事件發生在豬鹿村深處的某處。
一名少年獨自走在陰暗的夜路。
少年叫做中本俊樹,身穿白色襯衫與黑色制服長褲,斜背一個布背包,包包表面印著以山豬與鹿設計的徽章,這是豬鹿國中的校徽。就讀國二的他正從學校返家。
少年來到一分為二的岔路口。
「可惡,天完全黑了。」中本少年環視確認周圍的黑暗,接著看著前方延伸的小徑,不禁深深嘆了口氣。「而且還得走這條路……」
這是比起道路更像是拓荒小徑、沒鋪柏油的一條路,路寬約一公尺。雜草茂密叢生的這條小徑無疑是回家的最快路線,卻沒有路燈也沒有車輛經過,真的是黑暗中的單行道。
可以的話,真想在天還沒黑的時候走完這條路。中本少年抱胸嘆息。
「混帳,早知道會這樣,回家前就不應該玩『錢仙』。」
他說得完全沒錯,卻無法預料到這一點,這堪稱國二學生的膚淺。不過,到頭來是中本自己被討厭的朋友唆使,以半桶水知識玩起「錢仙」,他的嘆息是自作自受。
他朝著眼前的黑暗投以犀利視線,逕自低語。
「沒辦法了,畢竟這條路最快到家,而且現在的我沒空繞遠路。」
為求謹慎先把話說在前面,現在的他只是要回家,完全不是「正要前去拯救陷入危機的同伴」之類的緊急狀況,稍微繞遠路也只是母親做的晚飯會變涼,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但是中本少年依然刻意做出危險的選擇,原因果然只在於他正值國二的年紀。
不提理由,刻意做出危險選擇的少年,大膽走在單行道。
「好,走吧,出發了。哈,這種路我每天都在走,所以完全沒問題……」
他的嘴持續說著像是鼓舞自己的勇敢話語。停止講話的瞬間,周圍就會籠罩著恐怖的寂靜,所以他非講不可。即使在一百公尺遠的位置,大概都聽得出來他內心極度害怕,身體恐懼到顫抖。
「哼,反正應該不會有人。沒有任何人吧?不,用不著回應!」
中本少年拚命和看不見的某人交談,從旁人看來,他肯定比任何人都危險,但不曉得是幸或不幸,這條路除了他之外沒人行走,完全是少年在演獨角戲。
後來,一座山崖像是擋住中本少年的去路般出現。
山崖高約十五公尺,雖然不到垂直的程度,卻是人類很難攀爬的陡坡。表面是褐色的地面與裸露的岩石,只有些許的植物綠意。不過現在天色非常陰暗,熟悉的山崖如同黑色屏風矗立在少年面前。
少年行走的小徑在這座山崖前方右轉,沿著山崖延伸。
然而,就在少年要走向山崖的這時候——
突然響起「啊!」的叫聲,聽起來像是來自他頭上。
少年不禁嚇得繃緊身體佇立在原地,接著在下一瞬間!
一個巨大的漆黑物體,迅速從山崖斜坡滾落。
神秘物體濺出碎石與塵土,沿著斜坡朝這邊滾下來。感受到危險的少年,情急之下說出充滿緊張感的一句話。
「——混帳,是陷阱嗎?」
重申一次,他是正要回家的平凡國中生,並不是肩負「賭命也非得保護極機密文件」之類的特殊任務。絕對不可能有人埋伏或是設下大型陷阱等待這樣的他。但是對於自我意識過剩的國中生來說,這種常識完全不管用。
某人想取我性命!如此確信的少年以剛學會的後空翻與側翻,努力帥氣地躲過敵方的攻擊(?)。所有動作當然都是多此一舉。
中本少年翻身遠離山崖斜坡數公尺之後,雙手伸向前方作勢應戰。剛才從山崖滾落的物體拉長橫倒在他視線前方。
「是、是誰……?」
雖然他位於沒有月光的黑暗之中,依然立刻看得出來這是一個人。對方身穿看不出顏色的短袖上衣與褲子,從體格來看似乎是成年男性。男性從山崖沿著陡坡一鼓作氣滾落到這條路旁邊,不可能毫髮無傷。
「唔,餵……你你,你還好嗎……」
逐漸恢復真實感的中本少年從遠處呼叫。
但是男性就這麼仰躺著動也不動,微微張開的嘴沒有說話的徵兆。
「死……死了……」
至少就中本少年看來是如此。即使如此,他還是努力嘗試接近對方。
然而在這個時候,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他眼中。過於異常的這一幕,使他再度身體僵硬佇立在原地。
男性微微張開的嘴,吐出像是嘆息的東西!
看起來像是癮君子吞雲吐霧的煙,但這是不可能的,少年瞬間消除自己的想法。因為男性嘴裡冒出的東西看起來隱約帶著明亮的光輝,正因如此,少年才能在黑暗之中目擊這個物體。
不是香菸的煙。季節是夏天,所以也不是呼氣變成白煙,當然也不是嘔吐物。到頭來,少年沒看過胃裡東西裊裊朝正上方吐出的特殊技術,而且也不想看。
那麼,究竟是什麼?從人類口中吐出,帶著神秘光輝,如同煙霧漂浮在空中,這種神秘物體是——「唔,難道說……!」
此時,他腦中浮現一個艱深的詞。至今聽過好幾次的詭異名詞。少年提心弔膽說出這個和神秘現象一起為人討論,不知為何令人印象深刻的名詞。
「——這、這是ectoplasma?」
不,好像不太對。不是聽起來好像大型電漿電視的詞——
少年直覺發現自己講錯,仗著沒人聽到,若無其事地改口。「是ectoplasm,沒錯,也就是靈質!」
少年在靈異相關的書籍看過這個詞。雖然忘記詳細內容,不過記得是人類口中吐出奇怪物體的靈異現象。現在目擊的光景正是如此。少年如此認定並且開始發抖。
「也就是說,這是……靈、靈異現象,換句話說是……幽、幽靈……」
雖然靈異現象不等於幽靈,但畢竟他是剛在放學時玩過「錢仙」的國中生,現在對於超自然現象特別敏感,已經不敢走到眼前倒地男性的旁邊。
男性大概死了。這是當然的,從那座山崖滾下來,活著還比較奇怪。既然這樣,伸出援手沒有意義——
少年迅速打著這種如意算盤,在下一瞬間轉過身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發出連幽靈都會大吃一驚的尖叫聲,沿著剛才行走的小徑一溜煙跑走。
中本少年不顧一切在小徑奔跑,最後穿過小徑來到柏油路,蹲在路邊氣喘吁吁地調整呼吸好一陣子。
不曉得維持這個姿勢經過了多久。
響遍遠方天空的警笛聲使得少年回神。警笛聲逐漸增加,並且似乎往這裡接近。
看來是某人打電話叫警察了。省下報警的工夫是應該高興的事,少年卻像是不屑般說:「——嘖,是條子!」
再強調一次,他只是正要回家的國中生,並不是警方追捕的殺人魔,被條子發現肯定也完全不用怕,但這種道理果然對現在的他行不通。
中本少年如同要逃離警車的警笛聲,再度沿著柏油路奔跑。
就這樣,中本少年稍微繞遠路抵達自家。「喂,媽媽,飯!」他一打開玄關大門就一如往常如此命令母親。中本少年只敢在母親面前維持強勢態度。
而且,少年就這麼將今晚的異常體驗藏在自己心裡,若無其事將母親端出來的晚飯收進肚子。
雖然晚飯完全涼了,但是這種事不成問題——
二
夏季遼闊的多雲天空之下,一輛藍色雷諾行駛在盆藏山山腰的道路。
在駕駛座輕快打方向盤的,是身穿樸素西裝的三十歲男性—鵜飼杜夫。
他在烏賊川市經營偵探事務所,是日復一日被瑣碎事件與催繳房租追著跑的私家偵探。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屢次遭遇驚人的大案件,而且總是意外地大顯身手。
平常坐在他身旁的都是偵探助手戶村流平,但他這次基於某些不得已的隱情請假一次,代為坐在副駕駛座的是二宮朱美,「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承租之綜合大樓的年輕房東,是和鵜飼簽下租賃契約的好交情。
朱美慢半拍般詢問駕駛座的鵜飼:
「流平的『不得已的隱情』究竟是什麼?」
「到海邊商店打工。」鵜飼不滿低語。「後來我對他說:『偵探助手的工作,以及在海邊賣炒麵的工作哪邊重要,你自己想清楚吧。』結果那個傢伙,嘰、嘰嘰、嘰嘰嘰……」
「啊啊,是這麼回事啊。」朱美瞬間就理解他咬牙切齒的
意思。總歸來說,戶村流平光明正大選擇了炒麵。「很像流平會做的選擇。」
「也是啦。」鵜飼掛著死心表情看向副駕駛座。「不過就算流平曠職,我覺得你也完全沒必要代替他插手這個案件。」
「哎呀,你有意見?別看我這樣,我比流平有用喔。」
「喔,是嗎?不過這真的算是炫耀嗎?」
鵜飼正經詢問,朱美不禁「嗚」一聲語塞。
實際上,「比流平有用」換個說法就像是「比脫軌電車更快更舒適」,不是可以得意洋洋說出來的事情。朱美對此深刻反省。
「哎,沒關係吧?如果這次的委託是平凡的外遇調查,我也不會插手。不過既然是命案,當然會稍微感興趣吧?何況以前某人說過,『美麗的女性需要冒險』……」
「哪個傢伙講過這種蠢話?」鵜飼以無奈表情搖頭。「何況還不確定這次的命案是他殺,所以才會雇用我。」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朱美在副駕駛座噘嘴。
實際上,這次的命案在世間當成普通意外處理。
順帶一提——
案件發生在距今約一周前的夜晚,一名年輕男性死在盆藏山山腰豬鹿村的某座山崖下方。
死者是北澤庸介,二十七歲,單身,住在烏賊川市的市公所職員。
北澤在死亡當天,似乎是請了一個有點早的夏季假期,開車到盆藏山兜風。雖然這麼說,但北澤並非帶著女友約會,只是想讓剛買的愛車盡情奔馳。實際上,豬鹿村各處都有人看見身穿T恤的北澤以及他的愛車——紅色富豪。
不知道是歷經什麼事,當天晚上剛過七點半的時候,北澤被發現氣絕身亡。
倒在山崖下方的屍體全身都有跌打損傷,從現場狀況來看,幾乎可以確定北澤是從山崖滾落。全身包含頭部都受到重創的北澤,推測幾乎是當場死亡。
看來是不熟悉地理的青年在黑夜時貿然接近危險的山崖不小心摔落,就這麼斷送性命。換句話說,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這是警方的結論。當地媒體也是朝相同的方向持續報導。
不過,某人認為這個結論過於隨便而提出異議,那就是北澤庸介的母親——北澤真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兒子是意外喪命。
這樣的她聽到「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的風評(是怎樣的風評就不得而知),委託偵探重新調查這個案件。
委託的時候,朱美湊巧也在場。北澤真弓當著偵探的面吐露她對警方的不滿與憤怒時,語氣非常激動。她說:
「我兒子的死不是什麼意外,那孩子有懼高症,哪可能在天色昏暗的時候,接近那麼危險的山崖?不,警方的判斷是錯的,這不是意外,兒子是被村人殺的!」
過於武斷的說法,使得鵜飼戰戰兢兢地開口。
「那個~夫人相信令郎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他殺,請問您有什麼證據嗎?」
真弓隨即怒目而視,以嚴厲語氣放話:
「說這什麼話!你的工作就是找出證據吧?」
「真是的……」面對咄咄逼人的委託人,鵜飼與朱美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相視。
不過,即使對真弓的傲慢態度不滿,鵜飼依然接下這個委託。
畢竟這個偵探平常的工作只有調查外遇或找寵物,本次的委託卻是要他查明究竟是意外還是他殺,對於這樣的他來說,這個委託肯定稍微刺激一點。對於朱美來說當然也是。
就這樣——
這天,兩人搭乘鵜飼的雷諾,一路朝盆藏山前進。
從車窗放眼望去,儘是悠閒山間的風景。雖然終究沒看到野鹿,但山豬剛才在一瞬間橫越車子前方。
看來車子已經開進豬鹿村。
車子在田埂中間的柏油路前進,不久,他們發現一輛白色腳踏車從前方接近,踩踏板的是年輕警宮,看起來就像是村莊的駐警。大概是在巡邏吧,不像是正要趕往某個特定的目的地。
「剛好,找他打聽看看吧。」
鵜飼將車子停在路邊,打開車窗。「不好意思:」他叫住路過的制服巡查。「我是烏賊川市的記者……」
鵜飼說起謊話連篇的自我介紹,但巡查就這麼騎在腳踏車上端詳他的臉,然後突然「——啊!」地倒抽一口氣,匆忙走下腳踏車。
「您該不會是那位知名私家偵探鵜飼杜夫先生吧?獨自漂亮解決善通寺家的交換殺人以及新月莊的棄屍案件,傳說中的名偵探!」
這實在是天大的誤會。以盆藏山為舞台的這兩個案件確實和鵜飼關係密切,但都不算是他獨自漂亮解決。
熟知真相的朱美板起臉,但是對鵜飼來說,巡查的過度反應應該是令他開心的失算,他立刻選擇將對方的誤會利用到極限。
「喔,被發現就沒辦法了——我正是傳說中的名偵探鵜飼杜夫。」
就這樣,他輕鬆成為「傳說中的名偵探」。
效果立竿見影,巡查在鵜飼面前筆直立正致上最敬禮。
「很榮幸見到您,我是駐留在村莊值勤的松岡——話說回來,您今天光臨本村莊有什麼事?又發生什麼重大案件嗎?」
「總之,是否稱得上是重大案件還是一大問題。你想想,大約一周前,這座村莊發現一具摔死的男屍吧?我想到案發現場。」
「啊啊,那座山崖就在前面,不過有點難說明。」松岡巡查說完立刻騎上白色腳踏車。「那我帶您到現場吧,方便跟著腳踏車走嗎?」
松岡巡查剛說完,就用力踩起踏板。
鵜飼緩緩讓車子起步,以愉快的語氣向副駕駛座炫耀。
「朱美小姐,怎麼樣?我在這裡的評價簡直是直線上升吧?看來我的活躍不應該以《烏賊川市系列》,而是以《盆藏山系列》流傳下去。」
「啊?你說的『系列』是什麼意思?」
偵探心情大好,旁邊的朱美無奈嘆息。
三
車子如同追著白色腳踏車緩緩行駛數分鐘後,鵜飼等人面前出現一條小徑,路寬沒辦法讓車輛進入。鵜飼立刻開窗詢問巡查:
「啊啊,哈囉,松岡巡查,這附近有沒有收費停車場?」
「沒有,應該說車子隨便停旁邊沒關係的。」
「真的?沒關係?不會被偷?不會違規停車被開單吧?」
「不會不會,就說不會了……您疑心真重!」
巡查這番話使得鵜飼終於接受並且下車,朱美也隨後下車。
松岡巡查將腳踏車停在路邊,走進小徑。在如同拓荒的小逕行走數分鐘後,如同寬敞褐色屏風的陡坡出現在他們面前。
「就是這裡。」抵達現場的松岡巡查指向該處。「這座山崖底下的小徑,躺著一具年輕男性的屍體。男性叫做北澤庸介,二十七歲,是烏賊川市公所的職員……」
「啊,我知道這些情報。」鵜飼一語打斷巡查的厚意。「不提這個,我想知道發現屍體時的狀況。發現屍體的是誰?怎麼發現的?」
「啊啊,第一目擊者嗎?其實是我。」
「咦,是你?」鵜飼感到意外般蹙眉。「湊巧騎腳踏車經過?」
「不,不是這樣,是有人報案。報案的是岡部先生,在附近經營果樹園的男性。他打電話到派出所說,山崖方向傳來『呀啊啊啊』的悽慘叫聲,我趕到之後——」
「原來如此,就發現這裡倒著男性屍體了。屍體狀況怎麼樣?」
「屍體仰躺,幾乎是大字形,一眼就看出已經斷氣,因為額頭割傷慘不忍睹。這麼說來,記得嘴巴是張開的。」
「喔,嘴巴張開是吧。」
鵜飼像是模仿屍體狀況般張開嘴,仰望山崖斜坡。
「話說回來,容我刻意確認一下,警方判斷北澤是失足從這座山崖摔死,也就是意外。這個判斷真的正確嗎?」
「您的意思是——」
「比方說,不用考慮自殺的可能性嗎?」
「應該不是。如願買下愛車前來兜風的男性,應該不會突然想尋死。順帶一提,他的紅色富豪停在距離山崖不遠處的路肩。」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某人硬是將北澤推落山崖?不對,不用硬推,某人將北澤引誘到山崖上方,找機會偷推他的背,我覺得就算是這種做法也可以偽造出疑似摔死的狀況。」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松岡巡查有些為難地歪過腦袋。「不過,北澤是一個人造訪這座村莊喔。當天好幾個村民目擊他,而且全部作證他是一個人來。這樣的北澤為什麼到了晚上會和某人一起站在山崖上?」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這次輪到鵜飼歪過腦袋。「順便問一下,這座村莊有北澤認識的人嗎?有的話想
請你提供一下。」
「這我也不曉得。」年輕巡查說著搖了搖頭。
「這樣啊……」鵜飼簡短回應之後,忽然指著上方。
「話說回來,山崖上面是什麼狀況?有人住嗎?」
「山崖上面是小小的雜木林,樹林另一邊有條小河,小河旁邊是果樹園跟一間農家,大概就這樣吧。」
「喔喔,那問農家就是首先向派出所報案的岡部先生家吧,原來如此……」
鵜飼大幅點頭,如同理出了某些頭緒,但是不能被他的誇張舉止欺騙,這個人即使腦袋空空也能充滿自信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朱美不經意感覺背後有股難以說明的氣息,不禁顫抖。
她立刻轉身觀察周圍的狀況,但是眼前只有一條細長的單行道,路邊儘是叢生的雜草或是矮灌木叢,別說人影,連一隻山豬都看不到——才這麼心想,樹叢里就突然出現一隻鹿!
鹿悠哉從她面前橫越,靜靜消失在另一邊的樹叢。
「…………」野生動物突然登場,使得朱美內心驚愕。豬鹿村真是不得了!
「喂,朱美小姐,怎麼了?看到幽靈嗎?」
「啊!」朱美因為鵜飼這一聲而回神,露出笑容掩飾。「不,沒事,是我多心,是我多心……」她搖頭回答。
「這樣啊。」鵜飼簡短點頭。「那麼,不用待在這裡了,接下來我想到山崖上面看看。」
「我來帶路。」松岡巡查說完,再度帶頭在小逕行走,鵜飼也默默踏出腳步。朱美有點在意後方,跟在兩人身後。
山崖垂直高度頂多十五公尺,不過要爬上去得沿著山崖走小徑,再進入一條陡峭的山路。在松岡巡查的帶路之下,鵜飼與朱美揮汗勉強抵達案發山崖上方。
如巡查所說,這裡是小小的雜木林,狹窄卻圍繞著茂密樹木,是陰暗潮濕的空間。老實說,不是人們會樂於進入的地方。
朱美提出單純的疑問:「北澤為什麼會進入這種地方?」
「真奇妙,由此思考,就發現他的死果然有很多疑點。」
鵜飼輕聲說著,慎重站在山崖邊緣窺視下方。松岡巡查指著偵探腳邊犀利指出重點。
「就是那裡,那個地方留下北澤失足墜崖的痕跡。」
「嗯,所以北澤是在這裡失足摔下山崖……不過失足的痕跡也可以偽造……果然是某人……不,可是……」
鵜飼甚至忘記自己站在山崖上,沉入自己的思緒。朱美看到這樣的他,不經意覺得背脊發涼。這麼說來,鵜飼每次站在高處,下一瞬間肯定會摔下去。這個男的搭載了這樣的程式。
朱美自己站到山崖邊緣,悄悄窺視下方。不行,即使是不死偵探,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也不是開玩笑的,朱美決定在事發之前警告。
「那個~鵜飼先生,你要思考沒關係,不過拜託一下,可以在寬敞一點的地方思考嗎?這樣危險到我看不下去。」
「嗯?啊啊,對喔。」鵜飼連忙看向腳邊,他的雙腳已經踩在山崖邊緣。「——哎呀,危險危險。」
語氣一反狀況,十分悠哉。鵜飼以輕盈的腳步遠離山崖邊。
「呼,幸好流平不在,如果他在,現在我們肯定一起摔到下面了。」
朱美也由衷認為他說得沒錯,幸好流平不在!
「話說回來,松岡巡查。」鵜飼背對山崖,指向雜木林的另一頭。「這座樹林後方是岡部先生的果樹園跟住家吧?」
「是的,在渡過小河的另一邊,要幫您帶路嗎?」
「這樣會幫了我一個大忙——但是沒關係嗎?你也有公務要處理吧?」
「放心,沒關係的,畢竟這個村莊很恬靜,很少出事。」
年輕巡查說完,再度帶頭踏出腳步,鵜飼與朱美也緊跟在後。
三人很快就走出茂密的雜木林,來到盛夏陽光耀眼的寬敞空間。聽得到附近傳來潺潺流水聲。
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行走,就看到一條小河。
「這是烏賊川支流之一,大王川的源流,不過如各位所見是名不副實的小河。」
朱美聽著巡查的說明,沿著河邊行走。河寬不到兩公尺,兩岸維持著綠草與矮樹叢生的自然景色,看向河面,可以透過清澈河水清楚看見淺淺的河底,河底是自沙以及小石頭,綠色水草在其中緩緩搖曳,一隻青鰓魚在窺視的朱美面前游過。
「哇,好美麗的河流呢~這居然是烏賊川的支流,聽起來好假呢~對吧,鵜飼先生?」
「咦?啊啊……」鵜飼不知為何回應得心不在焉。
怎麼了?朱美抬頭一看,鵜飼指著河流上游歪過腦袋。「那個大叔在做什麼?」
朱美立刻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沿著河流往上的數十公尺處有一名中年男性,身穿工作服站在上游的河岸,似乎沒發現這邊的三人。他手上握著一根竹掃把,卻不是在打掃河岸。
他將掃把前端朝上,重複在頭上揮動。
男性身旁是兩棵伸長枝伢、高度不同的枯木,所以朱美剛開始以為那個人想用掃把取下掛在樹枝上的某個東西,不過仔細觀察就發現似乎不是這樣。
因為他的掃把前端不是朝著樹枝,看起來是朝著兩棵枯木的正中央,也就是一無所有的空間。
映入朱美眼帘的這幅光景,到最後只令人覺得是「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性在小河河岸拿著竹掃把跳著毫無意義的舞」。
「真的耶,那個人在做什麼啊……」
「哎,在這種大熱天工作,或許會看見各種看不見的東西吧……」
鵜飼同情般低語,完全認定這名男性是「熱昏頭的大叔」,不過松岡巡查在這個時候指向那名男性,說出意外的話語。
「啊啊,他就是岡部先生,在附近經營果樹園的岡部莊三先生。」
松岡巡查似乎和岡部莊三相識,掛著親切笑容走向他,鵜飼與朱美也托福得以極為自然地接近岡部。
近距離看見的岡部莊三,是黝黑皮膚與方形下巴給人深刻印象的粗獷男性,年紀大概是五十多歲吧。他看向松岡巡查的表情頗為溫和,不過相對的,看向鵜飼他們的視線暗藏提防陌生人的戒心。
「嗨,岡部先生,您好。」松岡巡查先親切搭話。「不好意思,可以請您聽這兩位講幾句話嗎?這位是專程從市區前來的知名偵探。」
岡部隨即以瞪人般的犀利視線,看向面前的鵜飼等人。
「偵探?偵探找我有什麼事?」
「其實……」鵜飼立刻進入正題。「是關於男性摔落山崖死亡的那個事件,我正在調查這件事……」
「那是意外,不是已經結案了嗎?」
「聽說您在案發當晚聽到山崖傳來『呀啊啊啊』的慘叫聲,所以您聯絡派出所,促使松岡巡查發現屍體。換句話說,雖然是松岡巡查發現屍體,但實際上首先察覺這個案件的人是您。是吧,岡部先生?」
「哎,也可以這麼說。」岡部不悅地點頭。「所以這又怎麼了?我只是履行市民的義務啊?」
「是『村民』的義務吧,哈哈哈。」鵜飼乾笑幾聲。
但岡部笑也不笑,一語駁回鵜飼這句話。「——不好笑!」
看來玩笑話對岡部莊三不管用。鵜飼似乎也領悟這一點,慢半拍繃緊表情。
「話說岡部先生,您是在哪裡聽到慘叫聲的?」
「附近的自家院子。當時我剛好一邊吹著夏季晚風一邊抽菸,結果山崖那邊傳來慘叫聲。」
「山崖那邊——也就是雜木林的方向吧?」
鵜飼舉起右手指向雜木林的方向。
「不過岡部先生,您為什麼認為慘叫聲來自山崖?為什麼不是雜木林、不是這條小河,而是山崖?比方說,也可能是某人在雜木林遇襲慘叫吧?那您為什麼覺得是山崖那邊出事?」
「呃,這……」岡部臉上浮現狼狽神色,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嗯,雜木林與山崖確實都在相同方向,不過山崖比雜木林危險得多,要是相同方向傳來慘叫聲,首先都會推測是某人摔落山崖,這是理所當然吧?事實上也正如我所說的沒錯吧?」
「嗯,確實正如您報案時所說,案件發生在山崖。」
「那不就沒問題了?可以不要胡亂找藉口嗎?」
「請別說找藉口……」
鵜飼一副被誤會的樣子聳了聳肩。朱美趁著鵜飼停止詢問,介入兩人的對話。她想問岡部一件事。
「那個,恕我換個話題,岡部先生,您剛才在這裡做什麼?」
「居然這麼問,小姐,就你看來,我剛才做了什麼事嗎?」
岡部以裝傻的語氣面不改色反問,朱美聽他這麼問也語塞了。
「是、是的,大概,那個,該怎麼說,您舉起竹掃把,然後這樣……好像在打掃空中……的樣子……」
「喔喔,打掃空中是吧!」岡部嘴角終於露出微笑。「這位小姐講得真有趣呢,不過大概是你看錯了,我沒有做這種奇怪的動作。」
「不,但我覺得沒看錯……」
朱美找不到切入點而結巴,岡部見狀扛起手中的竹掃把。
「抱歉,我很忙,還有果樹園的工作要做,就此告辭。」
岡部說完,單方面結束對話轉身,就這麼頭也不回地悠哉往下遊走去。
「嘖!」朱美看著岡部遠離的背影,不甘心地打響手指。「好遺憾,明明只差一點點……」
「那位大叔似乎挺頑固的,但我覺得他知道一些隱情。」
「唔~他平常是更親切的人……」松岡巡查愧疚地搔了搔後腦杓。「話說回來,接下來要去哪裡?喜歡去哪裡,我都可以為您帶路喔。」
鵜飼隨即雙手向前,像是要推辭難得的邀請。
「不,松岡巡查,到此為止吧,繼續受您照顧會過意不去,我們打算在這裡逛一下就回市區,也請你回到工作崗位吧。」
「這樣啊,我知道了。」松岡巡查率直點頭回應,卻突然露出前所未有的邪惡笑容,將臉湊到偵探耳邊。「嘿嘿,如果揭發意外的真相,請務必聯絡派出所喔,沒問題吧?拜託喔,嘿嘿嘿。」他反覆叮嚀之後輕拍偵探肩膀。「!那我就此告辭!」
年輕巡查朝愕然的鵜飼與朱美行最敬禮,然後沿著雜木林小徑離開。
「唔~松岡巡查看起來是個好人……」
「不過心機似乎意外地重呢……」
兩人目送巡查的背影,不禁面有難色地相視。
四
岡部莊三與松岡巡查接連離開之後,在安靜無聲的小河河岸——
「所以,接下來要怎麼做?」朱美立刻詢問鵜飼。「該不會真的想在這裡逛一下就回市區吧?還是要在這條河抓泥鰍?」
「哎,這條河看起來確實棲息很多生物就是了。」鵜飼蹲在河岸,將右手浸入河面。「其實還有一個人,我務必想找這個人間話。」他呢喃般輕聲說。
不過朱美就算聽他這麼說:心裡也沒有底。依照至今聊到的內容,和北澤庸介之死相關的人物只有松岡巡查與岡部莊三,再來就是委託人北澤真弓,除此之外還應該找誰問話?
「你想要問話的人是誰?在哪裡?」
「不,其實我也不清楚這個人是誰。」
鵜飼說著,以右手玩弄河底的褐色物體,是田螺大小的螺類,不過形狀比田螺細長。河底有許多相同的螺類,他以右手緊握其中一顆。
「雖然不知道是誰——」他迅速起身,高高抬起左腳,在下一瞬間……「但我知道這個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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