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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密室的鑰匙借給你 第二章 案發第一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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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接下來,就讓我們直接進入事件發生的當日吧。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向讀者朋友們說明一下——那便是,關於這個故事的視角問題。

一般的推理小說中,往往是從被害者,或者加害者,又或者是目擊者的角度來敘述的。不過,想要了解整個事件,這種單一的視角,就無法面面俱到了。

不必說,這次的神奇事件,自然是圍繞著戶村流平展開的。當然,我們會以他為主要的敘述中心。

但是,僅僅這樣還是不夠的。

為了彌補戶村流平視角的不足,我在這裡準備了另外一個視角。簡而言之,就是警察的視角。

從兩個視角來描寫同一起事件,這在推理小說界裡,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倒不如說再普通不過了。

也許會有人說:渾蛋,如果要從兩個視角來敘述事件,作者一定會利用這種敘述方式,來做什麼文章來欺騙讀者,但是,本文的目的並不在此。本尊只是想利用兩個視角,讓讀者更好地俯瞰事件的整體經過罷了。

「那麼,能夠自由地進行視角轉換的你,到底是哪根歪脖子蔥呢?……」我好像聽到了讀者們的疑問。

這個故事的敘述者是誰?我想,這個問題可以從幾個方面來回答。

在這本書的封面上,很了不起地印著「東川篤哉」這個稀里嘩啦的名字,大家可以認為:這個傢伙就是故事的敘述者。當然,你也可以認為:故事中的某個角色,就是故事的敘述者。再或者,把敘述者當成是推理小說中常見的「神之視角」也未嘗不可。不過,在無神論者眾多的日本,這種說法可能不太會被接受。

無論如何,這本書的講述,會在多個視角間來回移動,如同電影中的場景轉換一樣。如果有人對此感到不適,還請多加包涵。

至此,警察先生們即將登場了。警察並不是兇手。對於總是在推理小說中被妖魔化的角色,在這裡我們還是保持敬意的好。

要說烏賊川市一定會有的特殊存在,那就是烏賊川警察局了。在距離市中心稍微有點遠的運河沿岸,有一座三層樓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外表威嚴,內部卻因長年受潮,而變得揺搖欲墜。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烏賊川市警察局了。

雖然政府曾幾次提出,要對這座建築進行改建,但最後都不了了之,現在也只是「繼續觀察」中。

從遠處眺望這座建築,會覺得它的牆壁是一片白色。不過,走到近處仔細看,你就會發現,它其實是一種髒兮兮的灰色。經歷了那麼多年的風霜,不可能還是原來的純白色嘛。

如果你再靠近一點兒,把臉貼到牆邊細細觀察,還會發現:大樓的牆壁上,已經出現了不少裂縫。雖然大多數警察都察覺到這個事實,但是,誰都沒有明說,也就自然沒有應對的措施了。

如果你再靠近一點兒,試著把鼻子貼到牆面上——大事不好了,那你就會被當成可疑人員,被大蓋帽上前阻止,並且悽慘地接受盤問了。因為這裡到處都是警察叔叔嘛。

比如說,請想像這樣一位中年男子,他正在一邊安靜地抽著煙,一邊望著運河的水面出神。從他嚴肅的瞼孔和健壯的身材,一眼就能夠看得出來,他是個靠體力吃飯的人。說起靠體力吃飯,從他的膚色又可以看出,他是個經常在大熱天,進行戶外工作、時常汗流浹背的人。

不過,那個傢伙可不是漁夫。

這位中年男子,正是烏賊川市警察局的砂川警部。他的興趣是職務詢問。值得人們大加景仰的是:砂川警部既沒有太太,也沒有外債,還遺憾地不存在犯罪前科。

簡直太厲害了!

為了弄清楚砂川警部望著河面的原因,我們需要介紹另一位登場人物——那就是砂川警部的部下,志木刑警。此時,他剛好從警察局的大樓中走出來,看到佇立在河邊的砂川警部後,快步趕來。

「砂……砂川警部,都這種時候了,為什麼?……為什麼您怎麼還在這裡磨洋工?」

「喲,志木啊。」砂川警部悠閒地應著,視線還停留在水面上,「我這可不是在磨洋工喲,這是我的每日必修課啊。」

砂川警部露出一副神秘莫測的笑容。

「您在看什麼?難道有屍體浮上了水面?」

「笨……苯蛋。如果真有屍體浮上來,警察局裡的同事們,肯定會大喜過望……啊,不,是要亂成一團的。你看,這裡,那裡,還有那邊也有。」

志木刑警聚精會神地,努力朝著砂川警部所指的方向望去。然而,他什麼都沒有發現。不,水面上確實漂著星星點點的白色物體——那,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小點心嗎?」

「你是笨蛋嗎?……那是水母。你看,到處都是,很多的樣子噢……」砂川警部黑著臉笑著。

「可是,那又如何?」

「這條運河一旦出現大量水母,幾個小時以後,這裡就會開始下雨。這是我多年現察得出的結論,錯不了的。」

「哇,您這是天氣預報啊!」

沒錯,砂川警部的特長就是天氣預報。雖然這個特長沒什麼值得驕傲的。

「怎麼了?我不是每次都猜中了嗎?」

「不不,問題不是猜中還是猜不中啦——您又不是天氣預報員,您是警察啊!」

「那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可是很忙的。」

「這我可真沒看出來——哎,算了。」志木刑警放棄觀察水面,「有比天氣預報更緊急的事件發生,需要我們緊急出動,好像有漁民發生爭吵,我們過去看看吧?」

「我不想去。」

「比起天氣預報,您應該先搞好警察的本職工作啊。快走吧,警部。」

志木刑警硬是把砂川警部拖離了河邊。不久後,警笛聲便響了起來。而在運河上漂浮的水母也在不斷地增加。如果砂川警部的預測正確,今夜烏賊川市就會有大雨降臨——

2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天,夜裡的溫度神奇般地驟然下降。

此時的氣溫低得仿佛整個城市都冰凍住了一般,再加上海風的吹襲,給整個烏賊川市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嚴寒天氣。馬上就要迎來三月,卻沒有任何春天的跡象。這天夜裡,溫度再次接近零度。

戶村流平遵照一周前的約定,來到了茂呂耕作的公寓。

他從烏賊川市市中心出發,走了大約十五分鐘,來到烏賊川邊。左轉,向著大海的方向,沿著與自行車專用道並排的河岸步道走了五分鐘,來到幸町公園。茂呂耕作的公寓就在這旁邊——即使這麼說,對於不了解烏賊川市地形的讀者來說,這種說明就像保險合約的條款說明一樣,不過是文字的羅列,沒有任何意義吧。

所幸在這個故事裡,周邊的複雜地形對於內容本身並沒有什麼重要影響。

茂呂耕作的公寓位於幸町公園旁邊,讀者們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好。

這是一幢二層樓高的鋼筋混凝土建築。雖然用「破破爛爛」來形容有點對不起裡面的居民,但這的確是個不爭的事實。

這幢毫無生氣的、如同鐵盒子一般的建築物,已經有二十五年的歷史了,老朽化現象非常嚴重。

儘管這幢建築的外觀已殘破不堪,卻有個相當高雅的名字——「白波莊」。想必當年為其命名的人,沒想到它日後會變得如此殘破。

戶村流平橫穿幸町公園,來到白波莊。從小小的門門通過,四扇大門便映入眼帘。茂呂的房間是最靠外的那間,也就是四號室。

戶村流平看了看手錶,心想雖然提前太早不太好,可遲到的話……

戶村流平和茂呂耕作相約的時間是晚上七點整,而現在錶針指在七點十分。

「這表走得也太准了,以後還是稍微調快點兒吧。」

戶村流平一邊想著,一邊來到一樓的四號室門口。雖然沒掛茂呂的名牌,不過因為流平來過很多次,所以絕對不會弄錯。

這裡的鐵製大門已經有些生鏽,可以看出曾翻新重塗了好幾次。流平感覺它就像中學體育器材倉庫的大門一樣,總而言之,是扇看上去非常堅固的大門。

說起來,這個公寓倒是有個特別的優點:因為公寓實在過於老舊,所以住戶可以對其任意改造。當然,改造要以不損害建築物結構為前提,而且最好看不出來。

於是,茂呂把兩居室中的一個房間裝修成完全隔音,並在牆上掛了屏幕,設置了投影機及大型重低音響等設備,弄成一間許多上班族夢寐以求的家庭影院。

總改裝費用超過百萬日元。而茂呂耕作會選擇住進這個破舊的公寓,正是因為可以自由改造,這樣就能為自己建立家庭影院了——這大概就是興趣為大的人的天性吧。

這也是流平如此尊敬這位前輩的原因

之一。

戶村流平已數次拜訪過茂呂的家庭影院。他也常常會想,自己何時才能擁有這麼棒的家庭影院。而他認真找工作,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在為此做準備。為了工作,也必須和茂呂搞好關係。這才是重中之重。

戶村流平帶著這份明確的意識,按響了四號室的門鈴。茂呂耕作那張熟悉的臉孔立刻出現在門口。

茂呂耕作今年二十五歲,卻給人一種非常成熟冷靜的印象。他的外形硬朗,眉眼卻顯得十分柔和,仿佛在誇耀自己優秀的視力。鼻子有點鷹鉤,到了春天就會花粉過敏。薄薄的嘴唇周圍有一圈明顯的剛剛刮過鬍子的痕跡。說起來,學生時代時他的鬍子可是很濃密的——不過對於沒見過茂呂的讀者來說,以上說明也如同汽車保險合約的條款一樣,簡直毫無意義。如果能讓你們看看照片就好了。

總而言之,茂呂是個普通的二十五歲青年,既不是帥哥也不是醜男。

「快進來吧。」

茂呂耕作穿著一件薄毛衣,搭配一條茶色長褲,外面還套了件休閒外套,一身普通的日常裝扮。流平進屋後,看到門口右邊的牆上還掛了一件外套,也是件普通的黑色外套。

「打擾啦。」

茂呂耕作家的玄關連著條短短的走廊、旁邊是廁所和浴室。並不是衛浴一體的裝修,而是兩個獨立的單間。走廊右邊有一間小廚房,盡頭有兩個房間,一間是起居室,另一間就是茂呂引以為豪的家庭影院。

茂呂耕作先將流平帶到起居室,這裡的暖氣效果相當不錯,這讓剛從寒冷的室外進屋的流平一下子感覺溫暖放鬆了不少。

「外面很冷吧?」

「是啊,挺冷的。」

「明天會下雨吧?」茂呂一邊隨意說著天氣的話題,一邊收拾桌上攤開的報紙和雜誌,「你先坐一會兒,我去泡茶。」

「啊,不用啦。」

戶村流平像往常一樣客氣著。不過沒過多久,茂呂已把早就準備好的熱茶端了上來。

而後兩個人便自然而然地聊起了關於工作的事。

「我說啊,你可能想得太複雜了。」茂呂眯起眼睛說,「你該不會以為,我們公司是那種超有人氣、競爭激烈、很難進的公司吧?」

「咦,難道不是嗎?」

「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茂呂搖了搖頭,「實際上,我們公司長期人手不足。雖然聽起來不錯,是和電影相關的工作,但其實只是個外包公司而已。雖然對員工有一些技術上的要求,不過因為工作量太大,辭職的人挺多的。」

「……是、是這樣啊?」戶村流平胸中有些東西鼓動了起來。

「沒錯。所以雖然招聘有一定要求,不過其實並沒有你想得那麼困難啦。你更應該考慮的是,入職以後能不能堅守這份工作。」

「前輩你這麼說,讓我很緊張啊。」

「沒關係,別想得太複雜。反正離入職還有一年時間嘛。」

「我會好好努力的。」

「不,你還是利用這段時間好好玩樂吧。」

……

「我們公司經常加班。」茂呂喝著自己沖的玄米茶說道,「今天加班,明天也加班,都讓人懷疑是不是觸犯《勞動基本法》了。所以我勸你,還是在能玩的時候多玩玩吧。不然以後會後悔的。」

這話說的還真夠直接的啊。流平心想,幸好自己有這麼好的前輩,想到這裡,他感覺肩上的重擔減輕了一些。

「哈哈哈,看把你嚇的。我們公司也沒那麼可怕啦。如果真有什麼顧慮,就來找我商量好了,只要不是借錢就行。不過你也不是那種物質欲特別強的人吧,不然怎麼會來我們公司呢。你膽子還真不小啊。」

「啊……」難怪能這麼容易就拿到內定。不過,凡事還是積極點兒考慮吧,流平振作精神想道。

工作的話題告一段落之後,流平和茂呂開始討論起電影。

「啊,對了,讓我看看你說的那盤錄像帶吧,在你包里嗎?」

「錄像帶?」戶村流平一時沒領會茂呂的意思。

「你之前不是在電話里說過嘛,說有什麼想看的錄像帶,好像叫《暗殺森林》一類的名字。」

《暗殺森林》是義大利電影大師貝納爾多·貝托魯奇的作品。不過流平想看的,並不是這部電影。

「不是《暗殺森林》啦,是《殺戮之館》,我帶來了。」

戶村流平從背包中取出錄像帶。

《殺戮之館》,一部由日本電影導演河內龍太郎拍攝的推理題材電影。當然,河內龍太郎並不是什麼電影大師,《殺戮之館》也是一部沒什麼名氣的作品。

總之,就是由不出名的導演,拍攝的不出名的電影作品。一周前,茂呂問流平想看什麼電影時,流平說出了這部片子。雖然當時茂呂聽到電影名字後問了句「為什麼」,但並沒有表示反對。於是,流平到錄像帶出租店租借了這部電影,帶到了茂呂家。

其實,流平是在剛才來茂呂家的路上順道去了趟錄像帶出租店,借出這部《殺戮之館》的。而那家錄像帶出租店的店員正是流平大學同年級的同學,名叫桑田一樹,也是個狂熱的電影迷。他一聽到流平打算租借《殺戮之館》這部電影,馬上說:「別租這個啦,簡直是浪費錢、浪費時間。這片子無聊透頂,我可沒騙你,我在這裡打工半年,你是第一個借這盤帶子的人。你好奇心重也要有個限度啊。」沒想到對方這樣強烈反對。

不過流平並不打算把這些告訴茂呂,狂熱的電影愛好者有一條準則,就是不能向別人透露先入為主的觀點。

反正流平今晚說什麼都要看一下這部電影。

「這電影長嗎?」茂呂耕作注意到了電影的時長。

「挺長的,帶子上寫著兩個半小時呢。」

戶村流平說著,將帶子遞給茂呂,茂呂接過後確認了一下。沒錯,電影時長部分的確寫著兩小時三十分鐘,還有「一九七七年關東電影協會製作」的字樣。

「嗯……是一九七七年的作品啊……不知道為什麼,有種不祥的預感。」茂呂自言自語道。

這讓流平多少有些緊張,作為彺熱的電影迷,他對推理電影的歷史多少有些了解。

日本電影界掀起推理熱潮,是在昭和五十年代的前半段,按公曆算就是七十年代後半段。

那個時代的推理電影,以《砂器》《犬神一族》,以及由獨立電影公司雄ATG製作的、幾乎對推理電影有著起死回生作用的《本陣殺人事件》為代表。

當時,松本清張和橫溝正史等作家的作品相繼被電影化,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年代會出現這種現象,還真有點不可思議。當然也免不了有人搭乘這股熱潮的東風,隨著推理大作的改編,許多二流推理電影也隨之誕生,《殺戮之館》就是其中的一部。

戶村流平心裡確實有些緊張了。

不過還是先看看吧。電影迷的心理就是這麼複雜,這倒有點像看恐怖片的心情。

希望這是部有趣的電影。但如果真爛到無藥可救,至少也可以當成聊天時的談資吧。

「總之,這算是部跟風的推理電影,還是別抱太高期待為好。」

看來茂呂在看電影前就已經對這部片子失去了興趣。

戶村流平連忙說:「不、不要這樣啦。哪怕是部跟風電影,我們也可以親眼看看到底有多爛嘛。對吧?」

「當然要看啦。啊——」茂呂好像突然想起了些什麼,「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我已經把浴室準備好了,泡好澡再看電影吧。」

「咦,這樣嗎?那我就不客氣啦。」

戶村流平自己住的公寓並沒有獨立浴室,所以每次他來茂呂家都會在這裡順便泡個澡。這樣還能省下一筆去澡堂的費用,對流平來說,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茂呂耕作也對此心照不宣,所以每次流平過來,都不忘請他在這裡洗澡。這也算是流平每次來的慣例了。

於是流平進了浴室,大概在裡面泡了十五分鐘,關於這一段,就無須特別描寫了。

3

那麼,讓我們利用流平的入浴時間(?)來講述一下兩位刑警的故事吧。刑警這邊,也發生了一段關於沐浴的小插曲。

兩位刑警接到關於「漁夫爭執事件」的報警後,來到碼頭,發現現場已演變成「漁夫VS警察」大戰。已經和好的漁民們和接到報警電話趕來、不肯空手而歸的警察抱在一起,亂成一團。

直到最後,警察也沒搞清楚漁民們爭執的原因,不知不覺就發展成一場超級混戰。一位警察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被漁民踢飛到了海里。最後,警方逮捕了一名鬧事者,並收穫一位落水刑警,此事終於告一段落。

「你看,又變成這樣了,真是的。」

砂川警部不滿地發著牢騷。

志木刑警身上則仍滴著水滴。

「又又又……又來了。我再也不來了!」

……砂川警部看著自己的部下。「喂,志木,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了?」

「我我我……掉到海里了。」

「原來警方的那個受害者就是你啊!」砂川警部同情地望著志木,「冬天的海水這麼冷,你能自己游上來,還真是不容易啊。」

「因、因為根本沒人來救我啊!」凍得渾身發抖的志木無精打采地答道。

「都是因為你太不顯眼了……還好歹徒已經被逮捕了。」

「一點都不好啊!」志木瞪大眼睛叫著。

「知道啦,知道啦。」看著志木異樣的狀態,連砂川也有點害怕了。

「對了,不如泡個熱水澡吧,車站附近有個桑拿房。我來開車。」

「拜,拜託了……」志木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求求你,在我倒下之前快些開過去吧。」

砂川警部讓志木坐上警車的助手席,而後打開警笛,開始向目的地進發。不知道市民們看到狂奔的警車最後停在桑拿房門口會做何感想。

萬幸的是,砂川警部在志木凍死之前成功地把他運到了桑拿房「解凍」。有點像把凍過的肉放進微波爐里轉熟的感覺,雖然志木本人不覺得這次經歷有何寶貴之處,不過,總之——

「活過來了——太好了——」

這下志木算是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

總算恢復精神的志木從澡堂出來,卻對著衣服發了愁。他可不想再穿那身被海水浸濕的西裝了,可他也沒帶可以替換的衣服。

看到站在更衣室里發呆的志木,砂川趁機說:「交給我吧。」砂川拍了拍胸脯。「我和這家店的店員很熟,我去跟他借件衣服來,等著我。」

砂川警部將志木留在更衣室,自己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他拎著一個手提袋走了回來,裡面裝著一套衣服。

皮製短褲配帶鉚釘裝飾的皮帶,紅色的襯衫上繡著龍的圖案。這一身衣服穿上身,怎麼看都像個暴走族。

「很適合你嘛。」砂川警部敷衍地說道。

「我說,」顯然志木可高興不起來,「警部您說的熟人到底是個什麼人啊,難道是黑社會嗎?」

「怎麼可能!只不過是以前受我照顧的暴走族。現在人家可是改過自新,在這家店打工了。」

「為什麼改過自新之後還會留著這種衣服啊!」

志木看著自己背後兇猛的龍形刺繡,整個人都呆住了。這是刑警該穿的衣服嗎?

「別抱怨了。有的穿就不錯了。」砂川警部答道,雙手打開志木那件被海水泡過的西裝,「喂,這件衣服就扔掉了吧?」

話音未落,他已把衣服扔進了垃圾箱。

「警部!」志木刑警尖叫起來。

「怎麼了?」

「您別把我的警察手冊也一起丟掉了啊。」

「笨蛋!你怎麼不早說呢?」

砂川警部連忙把手伸進垃圾箱,勇敢地拯救出了志木的警察手冊。

4

洗完澡,戶村流平用茂呂耕作給他的毛巾,悠閒地擦拭過身體之後,心情簡直好到極點。現在他已經沒有第一次來的時候的緊張感了,倒是比在自己家時更放鬆。

「那麼,我們趕緊開始看電影吧!」

「啊,等一下。」茂呂耕作勸道,「我還想再看一會兒體育新聞,稍等。」

此時起居室里的小電視機,正在播放七點的體育新聞。播了幾段體育新聞之後,便是天氣預報。

「什麼體育新聞?足球,還是棒球?」此時是二月末,戶村流平不記得有什麼體育賽事。

電視中響起播音員的聲音。

「……接下來是體育新聞。職業棒球賽在今天開幕,在廣島對近鐵的比賽中,廣島隊備受期待的新生力量遭遇強……強……強烈阻擊。」

原來是職棒的開幕戰啊。說起來好像的確是在這個時間。不過這個不專業的播音員是怎麼回事啊(倒不如問這篇稿子是怎麼回事)。

看來前輩對這場「廣島對戰近鐵」的賽事很有興趣。

在烏賊川市,不管是廣島隊,還是近鐵野牛隊,都沒有多少狂熱球迷。難道說茂呂前輩居然是其中一隊的球迷?——這還真是意外啊,流平歪著頭心想。

「接下來,是有關奧運會的報導。」

聽到播音員轉換了話題,茂呂耕作發出「唔」的一聲。

「我們去家庭影院看電影吧。」

看來前輩對奧運會的內容沒什麼興趣。果然他是廣島隊的粉絲嗎?或者是野牛隊的支持者?不會吧。

說起來,流平喜歡的是坂神隊,但一直沒向別人透露過這一點,也沒對前輩的喜好追根究底。

對奧運會的報導眨眼間就結束了,等流平反應過來,電視上已經是天氣預報的畫面了。

「接下來是天氣預報。目前低氣壓正在接近關東上空,明天開始,關東部分地區將會降下大雨,並伴隨落雷天氣——」

感覺好像並沒有人在看天氣預報,茂呂利落地關上了電視。而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說道:「你聽說過水母天氣預報嗎?很準的。漁民們總是靠觀察水母來預知天氣。不,還是別管他了,我們去看電影吧。」

戶村流平和茂呂離開起居室,來到旁邊的隔音家庭影院。

簡陋的牆上裝有厚厚的隔音材料,本來應該有六疊大小的空間,現在感覺只剩四疊半了。另外,房間中還擺放著各種各樣的播放和音響設備。

牆邊還立著一個架子,上面放著數不盡的錄像帶。

房間中央則是可供三人休息、觀賞電影的沙發。以及為了觀看電影而留出的,幾乎有點浪費的空間。

戶村流平之前聽說茂呂的家境非常殷實,不過能打造出這樣的空間,除了金錢之外,也要有對電影的一腔熱情。

「不過啊,雖然科技進步帶來了便利,但也有不好的方面。以後就進入DVD時代了吧,雖然更方便了,不過這些收藏的錄像帶就會失去用武之地。我們也不可能把這麼多的錄像帶換成DVD吧。真是麻煩啊……來吧,坐這兒。」

茂呂耕作站在電視機前低頭示意。流平拍了拍手。

「那就開始放映吧。請關閉手機。」

茂呂耕作用紳士的語氣陳述注意事項,在他繼續之前……

「喂,真的要關掉手機哦,快點兒!如果在看電影時手機響起來的話……」

「響了的話?」

「要罰一千塊錢!」茂呂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我是認真的。」

「太嚴格了吧。不過沒關係,我根本就沒手機。」

「咦,為什麼?現在居然有人不用手機?」

「我特別討厭這種玩意兒,總有種被束縛的感覺。反正就是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啦。」

先不說喜好,其實流平在和紺野由紀交往時確實是有手機的。不過和女友分手後,他也和手機徹底說了再見。當然,這段小插曲,他可不好意思向別人提起。

「好,那就開始放映啦!」

茂呂耕作將《殺戮之館》的帶子放人錄像機。為了不讓投影機影響觀影視線,他們把投影機放到了沙發後面。投影機的光芒投射到幕布上,上映時間正好是晚上七點三十分。

茂呂耕作關掉了房內所有的燈。在黑暗之中,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前的色彩開始復甦。流平有一種身處電影院中的感覺。

5

「幸町的高野公寓,有一名女性墜樓身亡,請附近的警車迅速前往現場。重複。幸町的高野公寓——」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陰暗的車內響起警察內部使用的無線電聲。坐在助手席上,如同地藏菩薩般安靜的砂川警部發出緊張的聲音。

「什麼?在幸町!那不是……就在這附近嗎……好!」砂川警部探出身子,將右手伸向無線電接收器,「就當沒聽見吧。」

隨後,砂川警部用右手的食指關上了無線電接收器,令其保持沉默。而此時,坐在駕駛席上的志木刑警無法保持沉默了。

「哇!怎麼回事兒啊,警部?這是案件啊,是案件!正是需要我們出動的時候啊!」

「你想加班嗎?罪還沒受夠嗎?弄不好這次會把你扔進火里哦。」

「如果還是漁民糾紛就算了,」對志木來說,這種災難一天只要一次就夠了,「不過,弄不好是個大案子呢。」

「能有多大啊。反正要麼是事故,要麼就是自殺啦,交給縣警就行啦。」

「這可不是市警該說的台詞啊,應該反過來吧!」

「天氣這麼

冷我可不想加班,也不想看什麼屍體,我想回家,窩在被窩裡,好好地喝點兒熱東西。」

「不行啊。認真點兒,警部,把警笛打開。」

「那會干擾附近的居民啦。」

「這可是維護社會正義。」

「隨便你吧。」

實際上志木也正等著這句話。

「那我們就風風光光地去吧。」

志木打開了讓烏賊川市陷入大混亂的警笛,街上的行人紛紛回頭張望,想看看出了什麼事,通行中的車輛也左右迴避改變著行車方向。

志木開著車,向幸町方向全力行駛。

可能是因為鳴響了警笛,兩位刑警很快就到達了高野公寓。此時是晚上九點四十八分。讓我們廢話少說,直接進入正題。

此時現場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兩個身穿制服的警官在現場拉起警戒線,以保護現場。不過,並沒有看到其他警車。

「到啦,警部,我們是第一名!Lucky!」

「這可沒什麼好高興的吧。你有點拼過頭了。明明剛從海里爬出來——你這是什麼異常體質啊。」

其實志木也有同感。不過一來到案發現場,志木就會感覺情緒高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警察這一行的樂趣吧。志木完全沒有疲勞感。

兩個人走下車——志木心情雀躍,砂川則一臉厭煩。

此時終於又來了幾輛警車,正在靠近現場。警笛聲由遠及近,最終重合成一片。沒過多久,附近就聚集了大量警車。

砂川和志木穿過看熱鬧的人群,走到站在案發現場的巡查身邊。砂川抬了抬右手,分不清是在行禮,還是在隨便活動手腕。巡查馬上從警戒線後面穿過來,站直身體行了個禮。

隨後走過來的志木也行了一禮。

「啊,我說你,這裡不允許普通人進入,請離遠一點兒。」

巡查將警戒線在志木面前拉了起來,擋住他的去路。被這樣對待的志木嚇了一跳,不過馬上便明白了對方這麼做的理由。

「我說——不好意思,我也是刑警,請不要以貌取人,你看。」

志木忍住內心的羞愧,取出警官證出示。巡查像是要把眼睛瞪出來一般,緊緊盯著那本黑色的手冊。連志木也看的出來,巡查的臉上明顯地寫著「難以置信」四個大字。

「啊,讓這傢伙進去吧。」砂川警部終於幫腔道,「他穿成這樣是有理由的——嗯,他正在黑幫做臥底。」

「咦?!臥底嗎?!」巡查感動地大聲說道,「就像刑偵連續劇里那樣,變裝後深入敵後嗎?好帥啊!難怪會穿成這樣。」

「嗯嗯。」砂川警部應付地點了點頭。

志木面無表情,跟著走了過去。無論如何,要是說出向暴走族借衣服的事,也未免太沒面子了。

巡查則一改剛才的懷疑態度,用崇拜的目光望著志木。

「那真是了不起的任務啊,您辛苦了!」

「不,沒什麼啦。」志木應和著對方回應道。

「那這次是潛入了哪個黑幫呢?是潛入川村組還是丸和會?」

「不,」志木老實地回答,「是潛入了大海。」

刑警二人到達現場時,屍體已被蓋上白布,躺在人行道的一端。在這裡抬頭就能看到高野公寓,仿佛巨人一般屹立在黑夜中。砂川警部看了一眼屍體所在的位置。

「鑑定科的人還沒到吧?所以先不要動屍體為好。我們就先找屍體的第一發現者了解情況,打發一下時間吧。」

「打發時間——您說的是聽取案情吧?」

「沒錯,」對砂川警部來說,兩者是同樣的意思,「你去把第一發現者找來吧。」

很快,巡查便帶來一位上班族模樣的中年男性。這名男子似乎對碰到這種場面很是興奮,馬上就開始了自我介紹。

「我叫高梨孝太郎,五十一歲,在運輸公司擔任勞務課課長。」

「原來如此。請你說說發現屍體的經過吧,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認真確認過了,我的手錶顯示是晚上九點四十二分。」

「哦?不好意思……」砂川警部拉過對方的左腕,與自己的手錶比對著。

兩隻手錶在兩隻手腕上閃著光芒。不,正確地說,發光的只有對方的高級手錶,警部的手錶只是一隻廉價的電子表。

「嗯,現在是十點零一分。看來你的表基本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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