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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第四章 刑警與偵探(1/2)

目錄

1

岩村敬一遇害隔天的七月十八日。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再度前往豪德寺家,專註解決豪德寺豐藏命案。

「推測兇手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殺害豐藏先生,殺害岩村敬一隻是副產物,因此案件核心是豐藏先生與豪德寺家,破案關鍵也在這裡。尤其是案發現場那種奇妙的狀況,要是查不出個中含義就無從破案。」

如此斷定的砂川警部,帶著志木回到最初的案發現場。兩名刑警再度在夏季天空底下和招財貓相遇。

豐藏遇害的溫室維持當時的樣貌。成人高招財貓也依然擋住入口,維持著窺視溫室內部的樣子。這幅光景依然異常,但行人這幾天似乎完全習慣,不再停步眺望。

原本應該很吉利的招財貓,因為沾上田地塵土,莫名令人覺得印象稀薄。看著行人置之不理,外觀也逐漸髒污的招財貓,砂川警部開了一個玩笑。

「呼呼,招財貓也逐漸變成野貓了。」

這句玩笑話莫名令人覺得真實。

志木刑警以食指撫摸招財貓累積一層灰塵的表面。

「兇手為什麼不惜雇用岩村敬一,也要把招財貓運到命案現場?到頭來,這是最大的問題。」

「就是這麼回事。」砂川警部點菸,如同自言自語開始遊說。「比方說,這是為即將死去的豪德寺豐藏準備的『餞行貓』,或是讓強迫目睹父親死亡的真紀加深恐怖印象的『布景貓』,確實有這兩種可能性。但我覺得即使如此也太大了。」

「太大?」

「對,這隻貓太大了。無論是當成『餞行貓』或『布景貓』,肯定不需要如此巨大。太小或許不像樣,但只要是夠大的招財貓肯定就足夠。你不這麼認為嗎?」

「確實如此。」志木姑且點頭。「但前提是兇手手邊有『夠大的招財貓』吧?」

「當然有。」砂川警部以右手香菸的火,朝豪德寺後門方向示意。「為這座宅邸門口裝飾的招財貓,並不是正門才有,後門就有符合後門的『夠大的招財貓』。正門的巨大招財貓約成人高,後門的則是大約小學生高,後門招財貓的體積明顯更適合當成『餞行貓』或『布景貓』。成人高的招財貓太大,無法通過出口,但小孩高的招財貓就能搬進溫室,一隻不夠可以用兩隻,最重要的是比較省力,用不著借鈴木家的麥弟,那種體積可以用雙手搬運。

嗯,兇手為什麼不用那兩隻?為什麼刻意花力氣把成人高招財貓搬到案發現場?其中肯定有某種更具體的『兇手利多』。」

「『兇手利多』啊,所以果然是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大概吧。」砂川警部輕輕朝盛夏天空吐一口煙。「志木刑警,豐藏先生在真紀面前遇害的具體時間,你推測是何時?」

「法醫判斷是十四日晚間十一點到隔天十五日凌晨一點的兩小時。不過依照真紀的證詞,命案發生的時候,溫室出口已經擺著成人高招財貓,由此推測兇手是在凌晨到一點的這個小時犯案。」

「為什麼?為什麼是這樣?」

「啊?您問為什麼是指……」

「為什麼你推測行兇時間是凌晨之後?我想知道根據。」

「因為,成人高招財貓是在凌晨出現在案發現場。案發隔天,警部從圍觀群眾問到的證詞,也顯然證明這一點。凌晨之前行經道路的人們都沒看到招財貓,相對的,凌晨經過的人都……不對,有一人例外,但幾乎所有人都看到招財貓。

何況,昨天從椿大廈查到的情報,明顯證明岩村敬一在案發當晚搬運招財貓。如果相信岩村的說法,那他搬運招財貓的時間正是凌晨整,和圍觀群眾的目擊證詞完全一致。」

「說得也是。成人高招財貓出現在案發現場的時間,是十四日進入十五日的凌晨整,這部分應該沒錯。」

「既然真紀在案發時目擊這隻成人高招財貓,就表示當時肯定是凌晨以後,換句話說,行兇時間是凌晨到一點的這個小時。我認為照道理應該這樣推測。」

不對,真是如此嗎?志木有種忽然站不住腳的不安心情,這是如同被兇手恣意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奇妙感覺。自己導出的結論,照道理應該正確。雖然正確,卻只不過是代為證實砂川警部剛才所說的「兇手利多」。

砂川警部果然針對這一點質疑。

「真的沒錯?」警部將菸灰彈進自己的攜帶式菸灰缸,露出不滿的表情。「要是把行兇時間定為凌晨一點到兩點的這個小時,就沒人是兇手了。志木,這樣對嗎?」

「嗯,我開始覺得這樣是中了兇手的計。」

正如警部所說,這樣就沒人是兇手了。可能是真兇的嫌犯,在案發當晚都有不在場證明。

砂川警部把香菸放入菸灰缸按熄,改為從西裝口袋取出老舊手冊。他看著上面的筆記,大致回顧嫌犯們的不在場證明。

「首先是豐藏家的大兒子真一。他在案發當晚十一點五十分至凌晨兩點都在句田園』喝酒,這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相對的,他十一點五十分之前待在自己臥室,沒有不在場證明。」

「記得他說,當時他獨自聽收音機轉播羅德球賽。」

「嗯,但是不能完全採信這個說法。接著是二兒子美樹夫,他從晚間十一點五十分到凌晨三點,和矢島醫生一起待在豪德寺客廳,收看衛星頻道的電影並暢談電影,所以同樣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相對的,他十一點五十分之前也獨自待在自己臥室,不在場證明不成立。」

「他的不在場證明以矢島醫生作證也不太對,畢竟醫生自己也是這次命案的重要嫌犯。」

「矢島醫生確實也是嫌犯之一,但我不認為他和美樹夫串通。到頭來,如果美樹夫與矢島醫生共同犯案,他們肯定沒必要刻意雇用岩村敬一。如果想在凌晨把成人高招財貓搬過去,他們兩人悄悄一起搬就好,到時只需要一起供稱『我們一直在客廳一起看電視』,沒人能否定他們的說法。」

「說得也是。」

「再來就剩下劍崎京史郎,但他在案發當晚也有不在場證明。他在晚間十一點五十分造訪山村良二家,通宵打麻將到隔天早上。如果行兇時間是凌晨至一點,他同樣不可能犯案。不過他在晚間十一點這時候,幾乎都是獨自待在倉庫,所以沒有這段時間的不在場證明。」

「昌代夫人呢?」

「她確實沒有不在場證明,但她不可能犯案。哎,如果她假扮成男性,或許可以殺害豐藏先生,但無論怎麼想,她都很難殺害岩村。」

「為什麼?」

「別問這種淺顯易懂的問題。因為案發現場是男廁!」

「啊,說得也是。」

女性進入男廁會非常引人注目。如果昌代是兇手,應該不會刻意挑選這種地方下手。她當然有可能偽裝成不顯眼的外型(例如假扮成清潔阿姨),但應該很難從喪禮和服迅速換裝。所以兇手應該是男性,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

「幫傭桂木如何?他是男性。」

「他的狀況相反。或許他能殺害岩村,卻不可能殺害豐藏先生,這是不在場證明之前的問題。以他的體型,即使戴上貓面具也於事無補。」

「原來如此,那種像是不倒翁的臃腫體型,想藏也藏不住。」

依照真紀的證詞,兇手沒有明顯的身體特徵,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很明顯只有桂木不在條件範圍。

「總之,大致就是這樣。」砂川警部闔上手冊。「把行兇時間定為凌晨一點到兩點的這個小時,就沒人是兇手了。因為男性嫌犯們各自具備不在場證明。不過……」

砂川警部此時把臉湊到志木面前幾乎要貼上去,強調自己的想法。

「不過,是誰證明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酒吧『田園』的店長?衛星頻道的電影?還是深夜聚集的牌友?不,不是他們。讓他們不在場證明成立的是這隻貓!」

砂川警部說到這裡像是狠狠揍下去般,用力拍向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招財貓背部。

「這隻大到誇張,就算不願意也很顯眼的成人高招財貓,為真兇提供假的不在場證明!這堪稱是兇手刻意雇用岩村敬一,讓這隻巨大招財貓在整出現在案發現場的唯一目的。換句話說,這隻招財貓就像是『失準的時鐘指針』。這麼大的指針引人注目,卻不一定顯示正確的時間。」

「聽您這麼說,我也開始這麼認為……不過實際上又是如何?案發當晚,這裡發生過什麼事?」

「哼。」砂川警部不是滋味的輕哼一聲。「要是能知道就破案了。」

看來這個問題很愚蠢。志木以手帕擦拭冒汗的額頭。

2

後來砂川警部從成人高招財貓旁邊鑽進溫室。溫室里應該超過四十度,即使志木不太想進入這個空間,卻不得不跟著長官進入。

砂川警部站在溫室中央區域,交替看著入口與出口,像是想到什麼般走向入口。入口和案發當時一樣緊閉。發現命案當時,豪德寺真紀被綁在這個地方,但如今完全沒留下痕跡,就只是一扇貼著塑膠布的拉門。

砂川警部蹲在該處。志木以為他在地面找到東西而提高警覺,但警部就這麼蹲著看向出口。

「那個……警部,您在做什麼?」

「沒事,並不是在做什麼。」砂川警部依然維持蹲姿回應。「只是在意真紀在案發當時,看到什麼樣的光景。」

「光景……嗎?」

「對,光景。從這個位置看過去,熟悉的溫室也會成為相當奇妙的光景。何況那隻超大招財貓坐鎮在正前方二十公尺處,印象會更加強烈。你也蹲下來看看,世界會變得不一樣。」

是嗎?志木也跟著砂川警部蹲在入口。

原來如此,熟悉的溫室忽然以不同樣貌映入志木眼帘。天花板感覺忽然變寬廣,相對的,難以感受到地面的寬廣。這是由於目光位置變得極低使然,但因為不習慣這樣看,會有種迷途闖入不同空間的錯覺。真紀在案發當晚,應該也嘗到這種感覺。

不過,無論以何種方式觀看這個溫室空間,只有二十公尺前方的成人高招財貓,依然維持瞧不起人的表情展現獨特存在感,只有這點絲毫沒變,反而令人覺得奇妙。

「警部,真神奇。」

「什麼事?」

「光是像這樣蹲下來,把目光放低一公尺,溫室里看起來就完全不同,不過只有那隻招財貓看起來沒什麼變化。為什麼會這樣?」

「問我為什麼……別問我太難的問題。簡單來說,在我們眼中,溫室內部是近處的空間,放在外面的招財貓是遠方的物體,或是遠方的一個點,只是這種差異罷了。不過這個點有點大。」

「這樣啊,是『近處空間』與『遠方物體』的差異?」

「對。懂了嗎?」

「不懂。」

「我也不懂,所以才叫你別問。」砂川警部如同甩掉雜念般搖頭起身,「不過,兇手刻意挑選溫室這種特殊空間犯案,肯定具備某種意義。」

「什麼意義?」

志木也站了起來,一邊打開溫室入口一邊詢問。

「這部分也還不得而知。不得而知的事情太多了。」砂川警部穿過入口,來到盛夏陽光之下。「不過,無論是多麼複雜、表面多麼奇妙的不在場證明詭計,追根究柢的唯一目的,堪稱都是企圖扭曲『時間』與『空間』兩項要素,這個兇手在這一點也相同。成人高招財貓與溫室的組合,可以認定正是為此準備的裝置。換句話說,如果招財貓顯示的是『時間』,溫室顯示的就是『空間』。兇手讓我們看見名為招財貓的『失準的時鐘指針』,再給我們名為溫室的『錯誤地圖』,將整個案件引導到錯誤的方向。志木,你不覺得嗎?」

「這樣啊……」志木聽不太懂。「那麼,我們今後的辦案方針是什麼?」

「那還用說?」砂川警部如同答案既定般斷言。「就是找出『正確的時鐘指針』與『正確的地圖』,這樣肯定能破案。」

「警部,您講得真有信心。」

「應該能破案。」

「警部,您改口了。」

看來砂川警部覺得還不到斷言的程度,

3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移動到豪德寺家的庭院。庭院有一座足以把普通平房沉下去的大型葫蘆池,旁邊有一間雅致的涼亭。兩人在檐下躲避夏日艷陽,繼續討論案件。

「不過,並不是沒有線索。」砂川警部再度點菸。「這次的豐藏先生命案與岩村命案,還發生另外幾件不明就裡的事件。這些事件分別都是謎題,卻也同時是線索。大致整理起來有這些。」

砂川警部不念手冊的內容,而是直接遞到志木面前。

①豐藏先生的死前留言「MIKIO」是什麼意思?

②豐藏先生遇害瞬間,他寵愛有加的三花貓像是送行般出現在現場,這是真的?還是真紀看錯?

③整放在案發現場的成人高招財貓,卻在凌晨兩點半暫時消失,這是真的?還是目擊者眼花?

④岩村敬一為何非死不可?兇手為何急於下手?

⑤殺害岩村敬一的兇器消失在哪裡?

⑥岩村敬一屍體上的味噌湯代表什麼意義?

⑦這次的豐藏先生命案,和十年前的矢島洋一郎命案有何關聯?

⑧那些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完全搞不懂!

「警部,上面寫到的『那些傢伙』,是指偵探那些人吧?」

「⑧不用思考,只是我內心的吶喊。」

看來在砂川警部眼中,偵探那些人非常礙眼。不過,他們的動向確實令人在意。依照現有線索,他們似乎在尋找豐藏的三花貓,雖然看起來不像是認真在找,但他們現在的工作姑且是尋找三花貓。然而真的只有這樣?

志木確實沒聽說豪德寺家的遺族委託這群人調查命案,就他們的行動看來,他們自己似乎也不想介入命案偵辦。到頭來,鵜飼杜夫姑且是職業偵探,不可能沒接委託就參與命案調查。即使如此,無論是豐藏命案或岩村命案,總是隱約看得到他們的影子,這是為什麼?他們在找的不只是三花貓?那些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完全搞不懂!

「那麼……」砂川警部依照手冊內容開始述說。「首先是①,不過在昆恩的著作問世之前,死前留言就是誤導辦案的元兇,別過度執著比較好。反正等到真相大白,肯定只是,什麼嘛,原來是這樣』的程度。」

「我有同感。那麼②呢?」

「嗯,聽起來挺玄的,不過就算這樣也不能無視。畢竟豐藏先生生前還刻意雇用偵探要找這隻貓,無法否認貓和命案的關聯性,問題在於出現在現場的三花貓,是否真的是豐藏先生寵愛的三花子,也可能是很像的另一隻貓。」

「聽說豐藏先生的貓有個很明顯的特徵,是普通三花貓的一點五倍大。」

「嗯,似乎是一隻大貓。」砂川警部吐出一口煙。「話說回來,那隻貓在行兇當晚被目擊之後,如今在哪裡做什麼?既然是這麼顯眼的貓,應該也可能被我們看到。我們在這間宅邸只看到招財貓。」

關於②的議論低調結束。

「③有點難以想像,莫名其妙。」

「嗯,招財貓凌晨出現在現場,我們從岩村敬一受僱於兇手而確認這一點。不過招財貓在凌晨兩點半消失,並且在三點再度出現,這是怎麼回事?這也是岩村造成的?」

「我覺得這件事和岩村無關。他接到的工作是在凌晨把招財貓載運到溫室,肯定只有這樣。」

「所以是目擊者說謊?但我不覺得那個廚師的證詞是假的,畢竟廚師說謊也沒好處。就算這樣,也很難當成是他看錯,畢竟招財貓那麼顯眼,只要放在那裡,就算不願意也看得見。所以招財貓果然在凌晨兩點半的時候短暫消失。」

「這也是兇手的不在場證明詭計之一?」

「唔~……」警部暫時默默任憑煙霧瀰漫。「不過,很難把凌晨兩點半這件事當成兇手計劃的一部分。廚師目擊招財貓暫時消失純屬巧合,相較於真兇刻意讓豪德寺真紀目擊豐藏先生遇害的做法明顯不同。那麼,招財貓暫時消失是基於何種意圖……我也不清楚。到頭來,甚至不曉得是否是兇手的行徑。」

儘是摸不著頭緒。

「④是什麼問題?」

「岩村敬一為何非死不可?兇手為何急於下手?」

「這應該不是什麼問題吧?兇手殺害共犯,目的當然是滅口吧?」

「志木,你太天真了,問題在於為何需要滅口。岩村很有可能是以傳真或電話接下兇手的委託,這麼一來,岩村不曉得兇手的真面目。假設兩人曾經當面交談,兇手基於立場肯定會下點工夫,避免岩村知道他的身分。這麼一來,就不用擔心岩村一供述就揭穿兇手的真面目。」

「說得也是。那麼,會不會是兇手想隱瞞岩村搬運招財貓的這件事?換句話說,兇手害怕岩村列入辦案的調查對象。」

「既然這樣,為何要在豐藏先生的葬禮會場下手?這簡直是大聲告知這兩件命案有關。實際上,我們昨天傍晚造訪岩村的事務所,得知豐藏先生命案和岩村的關係。如果兇手不想讓我們知道豐藏命案和岩村有關,應該在更遠的地方,在不為人知的狀況下手,但他沒這麼做,這就是疑點,。」

「也就是兇手為何急於下手,是吧?」

「嗯,只可能是兇手基於某些隱情急於下手。」

「再來是⑤的兇器之謎,我們沒找到殺害岩村的兇器。」

「哎,如果解釋成兇手把兇器帶離會場,這就不是問題了。」

不過,難就

難在不能這樣解釋。依照昨天的調查,豪德寺家的成員當然不用說,借住的劍崎、矢島醫生甚至是幫傭桂木,所有人進入會場之後,直到葬禮結束都待在會場裡,這部分已經確認。無法否認他們有機會下手,但是可以認定他們沒機會把兇器拿出會場。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將他們完全排除在嫌犯名單之外。

「反倒應該推測兇手在他們之中,為了讓自己擺脫嫌疑刻意藏起兇器。」

「當然。問題在於兇手使用何種兇器,後來又藏在哪裡。」

「兇手該不會是準備冰刀,在行兇之後打碎衝進馬桶吧?」

「喂,志木。」

「有,什麼事?」

「你的推理品味老套到恐怖,我快吐了。」

「是的,我自己也嚇一跳。我這個現代刑警,居然說出這麼古典的手法,搞錯時代也要有個限度。」

「不過,出乎意料是個不錯的方向!」

「警部,到底是怎樣?」

「我覺得冰刀終究不可能。因為如果要用冰刀行兇必須事先準備,但是葬禮會場廁所發生的那件命案,我不認為兇手預先準備得這麼周到。」

「說得也是。」

砂川警部的反駁意外正經,志木不得不點頭同意。

「但我覺得這個思考方向不差,希望能再鑽研一下。」

「再來是⑥的味噌湯。」

志木驕傲抬頭遊說自己的想法。

「這部分我也有一些想法。我認為或許這是在模擬某種意境。」

「意境嗎?哼,又是復古的說法。」

警部語帶調侃。

「我姑且問問吧。志木刑警,潑在屍體身上的味噌湯,到底是模擬什麼意境?」

「是貓。」

「貓?」

「是的。這次的案件隨時都以貓點綴,所以……」

「喂喂喂,點綴屍體的不是貓,是味噌湯。味噌湯和貓有什麼關係?」

「那麼警部,請教一下,味噌湯拌飯俗稱什麼飯?」

「狗飯吧?」

「咦?」

忽然聽到「狗」這個字,使得志木不由得愣住。奇怪,明明以為會是「貓」……

「志木,你想說什麼?」

「味噌湯拌飯不是貓飯嗎?」

「你是笨蛋嗎?味噌湯拌飯是狗飯,俗稱的貓飯是加柴魚片與醬油的白飯。」

「或、或許關東是如此……」

「全國都一樣!」

「………」

我完全不曉得!原來狗飯與貓飯之間,有如此明確的材料差別,我一直以為兩者是相同的東西。

志木體認到自己的冒失。兇手對貓有所執著,所以他認為屍體肯定是以貓飯風格裝飾,看來方向完全錯誤。原來如此,貓飯需要的不是味噌湯,是柴魚。說到柴魚,柴魚塊和貓草與金幣一起放進豐藏的棺材供奉,卻沒放在屍體旁邊……真可惜!

4

「最後的問題是⑦。警部,十年前的案件和這次的案件……有關嗎?」

「應該有。畢竟同一間溫室發生兩件命案,應該不能以巧合解釋……唔!」

砂川警部忽然閉口,像是偵測周圍氣息般移動到涼亭邊角,慎重看向庭院的樹叢或岩石後面。

「警部,怎麼了?」

志木小聲詢問,砂川警部維持緊張的表情回應。

「我剛才隱約察覺有人。」

「真的?」

志木也向庭院提高警覺。然而葫蘆池與周邊的日式庭園,就只是任憑夏季陽光與蟬鳴灑落,呈現一如往常的悠閒景色。

「看起來沒人。」

「不過肯定有東西。唔!那邊的是誰!」

接著,茂盛杜鵑花叢後方傳來回應。

「喵~」

是貓叫聲。

「啊,什麼嘛,是貓啦,貓。」

「貓啊……但我覺得回應的時機太好了,就像是聽得懂我的問題。真的是貓?」

「喵~喵~喵~喵~」

傳來一陣拼命的叫聲,如同訴說自己是貨真價實的貓。

「看吧,警部,果然是貓。」

「嗯,看來是我多心了。那就回到正題吧。唔……剛才說到哪裡?」

「喵~喵~……咪~咪~……」

還在叫。

「十年前案件和這次案件的關聯性。」

「咪~咪~……喵嗚~喵嗚~」

還在叫。

「對喔,我想起來了。沒錯,這兩個案件恐怕有關聯……」

「喵嗚~喵嗚~」

似乎還想叫。

「恐怕有關聯……關聯……」

「咪~咪~」

接連不斷的叫聲,使得砂川警部終於無法忍受。

「可惡!這隻貓好吵,要叫多久啊!我難得在談一些緊張的事,不准喵喵叫!」

砂川警部似乎相當火大。他從涼亭走到庭院,從石礫地面撿起一顆石頭,以酷似往年村田兆治的上盾投法,將石頭全力投向杜鵑花叢。石頭以高速與絕佳的控球技術射入花叢。

「咕呃!」

「???」不像貓的慘叫聲令警部蹙眉。

「嗚喵!」

片刻之後,響起像是貓尾巴被踩的叫聲,庭院終於恢復寂靜。

「唔?……總覺得這隻貓的反應特別慢。哎,算了。哼,知道了吧,不准瞧不起警察。」

「警部,用不著對貓這麼認真。」志木簡單安撫警部之後,終於回到正題。「那麼,警部認為十年前的命案和這次的命案,是同一個兇手的犯行吧?您認為十年前殺害矢島洋一郎的兇手,如今再度犯案殺害豐藏先生。」

「有這個可能性,但是不能斷言。因為我們不能排除另一種可能性。」

「另一種可能性?」

「十年前殺害矢島洋一郎的真兇是豐藏先生的可能性。或許豐藏先生經過十年才遭受報應。」

「豐藏先生殺害矢島洋一郎!怎麼可能,他是『招財壽司』的社長啊?」

「哎,『招財壽司』十年前的規模沒這麼大,十年前的他,只是從漁夫轉行的餐廳老闆。」

「就算這樣……」

「不過,並不是不可能。」

「也就是說,關於十年前的命案,您對豐藏先生有些質疑?」

「有,多少有一點。」

然而,就像是等待砂川警部說出這句話,此時響起一句完全否定的話語。

「沒那回事,是刑警先生想太多了!」

是年輕女性的聲音,來自豪德寺真紀。

轉頭一看,真紀已經位於他們所在的涼亭外圍,像是把兩人當成殺父仇人狠瞪。在這幾天恢復體力的真紀,案發時的虛弱印象已不復見,母親遺傳的美貌更加耀眼,用力瞪向刑警們的視線也具備魄力。

「你聽到剛才的對話?」

真紀默默點頭回應砂川警部。

「那麼,你剛才是否躲在那個花叢後面學貓叫?是的話,我很過意不去……」

「這是在說什麼?」

看來不是。

接著真紀緩緩走向刑警們,並且單方面遊說。

「我自認大致明白刑警先生的想法。您認為家父十年前殺害矢島醫生的父親矢島洋一郎先生,這次的命案是當時的報復,而且犯案的是洋一郎先生的兒子矢島達也醫生,對吧?但是沒有這種荒唐事,刑警先生只是擅自幻想,強行把十年前的命案和本次命案連結起來。」

「喔,是嗎?」

砂川警部一副裝傻的態度,像是在挑釁真紀。

「是的。何況您有什麼根據?您有根據斷定十年前的命案是家父所為嗎?我聽過當時命案的細節,也知道家父在案發當晚有不在場證明,這個不在場證明還沒證實造假吧?」

「那麼,只要破解這個不在場證明,我就可以將豐藏先生認定是兇手?」

「不可能。別說不在場證明,到頭來,家父沒理由殺害矢島洋一郎先生,沒動機就不可能殺人。」

「慢著,小姐,恕我講得像是在回嘴,不過關於這方面,或許當時遺漏了某些細節,我現在想……」

「我知道。」真紀打斷砂川警部的話語,並且像是要讓自己鎮靜般輕吐一口氣。「刑警先生照例想質疑案發之前,家父和矢島洋一郎先生發生過爭吵吧?但這種事算不了什麼。既然平常交情就很好,也難免會有些爭執,只根據這種事就懷疑家父,您這樣過於異想天開。」

「我並非如此斷定。如果這次的命案只是豐藏先生遇刺身亡,或許可以

認定和十年前的命案無關,但這次不只如此。成人高招財貓加上貓面具兇手,兇手殺害豐藏先生時,刻意以貓的要素點綴,光是如此就必然令人質疑和十年前命案的關聯性……」

「一點關係都沒有。這只是牽強附會。」

真紀以低沉語氣如此放話。

「那麼,你認為令尊不可能和十年前的命案有關?」

「是的,那當然。我相信父親。」

「那麼案發當晚十一點,你為什麼會按照兇手信中指示,毫無戒心前往溫室?」

警部的強烈質疑,使得真紀態度忽然改變。

「那、那是因為……我也覺得自己當時太輕率了……」

「輕率?但應該不只如此吧?小姐,我是這麼推測的。你燒毀扔掉的那封信,或許寫了某些十年前的事情吧?例如『告訴你十年前的真相』之類。」

「這種事……」

「而且你內心一直質疑自己的父親,或許就是十年前殺害矢島醫生父親的兇手。正因如此,你才無法忽略這場詭異的邀約,在那天晚上前往溫室。對吧?」

「不對。」

真紀的話語斷然否定,眼神卻戰戰兢兢游移不定。

「你認為是誰寫信叫你過去?該不會認為是矢島達也醫生……」

「沒那種事!」真紀強烈否定一切,不留議論的餘地。「總之,父親殺害矢島洋一郎先生是荒唐無稽的臆測,矢島醫生更不可能為了報仇,在我面前殺害父親,這種事……只有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不,我沒講這麼多……」

砂川警部試著辯解,但真紀不肯聽,單方面微微低頭致意。

「抱歉我剛才太激動了,恕我告辭。」

真紀似乎對自己的輕率行動感到難為情,低著頭迅速離開。

愣住的刑警們,只能默默目送她穿越庭院,消失在建築物另一頭。

「簡單來說……」志木先開口了。「她想強調矢島醫生的清白?」

「應該是這樣。」砂川警部搔了搔腦袋。「但我不記得我把矢島醫生認定為殺害豐藏先生的兇手,只說豐藏先生可能殺害矢島洋一郎。」

「聽在她耳中,應該是相同的意思吧。」

這麼一來,感覺真紀有點像是不打自招。她相信矢島醫生,內心卻無法拭去矢島醫生的嫌疑,可以推測她就是因此不小心展露那種激動態度。

「回到剛才的話題,十年前的矢島洋一郎命案,豐藏先生多少有點嫌疑?她剛才也提到類似的事。」

「嗯,是動機問題。當時有好幾人證實,豐藏先生和矢島洋一郎之間,發生過好幾次類似吵架的高聲爭論。」

「所以兩人之間有摩擦?」

「似乎如此,不過當時沒當成太大的問題。那時候負責辦案的人,都認為這種爭論很無聊,實在不足以成為行兇動機。」

「如她所說,這是常見的爭吵?」

「不,和爭吵不太一樣。他們摩擦的原因,在於某個東西是否能割愛。」

「某個東西?」志木有種不祥預感。「當時是什麼狀況?矢島洋一郎要求割愛,豐藏先生卻不肯?還是……」

「相反。豐藏先生要求割愛,矢島洋一郎不肯。」

「請問一下,豐藏先生要求割愛的東西是……」

「嗯。」警部沉重點頭回應。「是招財貓。」

「果然!」

「無論是當時或現在,豐藏先生非常想要的東西只有這個。兩人當時因為矢島洋一郎擁有的招財貓而產生摩擦,數人曾經聽聞豐藏先生單方面想要那個招財貓,矢島洋一郎卻再三拒絕,他離奇死亡之前發生過這種事。不過,總不可能……豐藏先生總不可能為了得到招財貓就殺人吧?至少當時的辦案人員如此認為,這件事後來沒當成問題,案件成為懸案。

然而,在我們目睹本次堪稱『招財貓兇殺案件』的豐藏先生命案之後,必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解釋十年前的命案。一般來說,確實沒人會為了得到招財貓而殺人,但如果是豐藏先生……不,正因為是豐藏先生,所以有這種可能。十年前的辦案人員,沒察覺豐藏先生內心沉眠著收藏家特有的瘋狂心理而輕易放過,或許這就是錯誤的根源。我越是調查本次的命案,越有這種感覺。」

5

「走……走了嗎?」

「是的,他們走了。」

如今庭院空無一人。熱烈討論案情的刑警們走了,為愛人辯護的富家干金走了,愛叫的貓當然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如今這裡只有兩人。從杜鵑花叢後方探頭窺視周邊狀況的戶村流平,以及虛弱蹲在旁邊的鵜飼杜夫。

「鵜飼先生,可以出來了。」流平走出花叢,用力伸個懶腰。「哎呀,不過剛才好危險,只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流平陪同鶸飼造訪豪德寺家,是為了拜訪豪德寺真紀。她說案發當晚看見類似三花子的貓,他們想直接向當事人打聽。

兩人把車子開進沒關的後門停好,在境內閒晃來到葫蘆池庭院,那兩個刑警緊接著來到這裡。刑警們沒察覺他們兩人,在涼亭進行類似辦案會議的討論。

現在回想起來,兩人只是在進行豪德寺家委託的任務,用不著在刑警面前偷偷摸摸,不過習慣是一種恐怖的東西。鵜飼連忙躲進花叢後方,流平也跟著放低身體,結果他們完全偷聽到刑警們的交談。

交談內容頗為耐人尋味,所以不會覺得無聊,但砂川警部中途射石頭過來時,令流平嚇出冷汗。

「都是因為鵜飼先生得意忘形喵喵叫過頭了。明明叫兩三聲就好,哪有人會叫到惹警部先生生氣?」

「呼,這是我的專長,所以就忍不住叫過頭了。」

不懂「適可而止」四個字的偵探令人傷腦筋。流平嘆了口氣。

「話說鵜飼先生,我們接下來該……哇啊啊!」鵜飼的臉重新見光之後,流平驚愕大喊。「鵜、鵜飼先生!你、你額頭受傷了!」

「呼,這是光榮負傷……開玩笑的。」

「你額頭一直流血,現在不是亂講話的時候。啊,是聊才石頭打傷的吧?」

流平一直沒察覺。他以為石頭只是擦過自己身旁,原來命中鵜飼的額頭了。難怪鵜飼當時的貓叫聲慢半拍。

「剛才那一下精準到令人驚訝,絕非偶然。當事人應該會否認,不過當時瞄得很準,如果是那個警部先生就做得到……啊,不妙,我開始頭暈了。」

「慘、慘了!得送醫才行。對了,去矢島醫院吧,似乎就在附近。」

「唔:可是依照剮才對話,這個叫作矢島的醫生,或許是殺害豐藏先生的真兇,我不太想讓殺人兇手療傷。不提這個,流平。」鵜飼仰望眩目的夏日晴空。「總覺得天空忽然變陰暗了,會下雨嗎?」

「現在是大晴天啦,大晴天!一片雲都沒有,是鵜飼先生視線變模糊了!」

「喔喔,這麼說來或許是這樣,我眼前越來越黑了。」

「呃啊!請不要講得這麼恐怖啦!」

如今不容許片刻猶豫。流平扶著腳步蹣跚的鵜飼,把他拉到車子旁邊,好不容易將他放進副駕駛座,開車高速前往矢島醫院。流平著急駕駛時,他身旁已經意識恍惚的鵜飼,像是想吃飼料的小魚一樣微微張開嘴。

「流……平……」

「鵜飼先生,什麼事!快到醫院了!」

「我知道。不過在這之前,聽我一個請求吧。」

「什……什麼請求?」

流平緊張起來。鵜飼刻意在這種緊要關頭提出的要求究竟是什麼?流平繃緊神經以免聽漏鵜飼的每字每句,鵜飼以意外有力的語氣說出他的願望。

「麻、麻煩幫我拿健保卡,我不要全額負擔……」

流平放鬆神經。什麼嘛,原來是這件事。

「記得在辦公桌的第一個抽屜?」

6

矢島醫院是兩層樓的古老木造建築。

流平一看到建築物,就回想起他所就讀小學深處的理科室。那間理科室在流平畢業之前,就因為過於老舊而改建,矢島醫院的老舊程度也不相上下。

流平攙扶鵜飼進入大型拉門玄關一看,裡面幾乎被老年人占領。老人們同時轉向這裡,一看到鵜飼沾滿血的臉,都瞬間露出驚訝表情而沉默,卻在下一瞬間繼續回到「自己的病情」或「不成材媳婦」或「似乎快過世的藝人」等話題。這些老人比想像的還要無情。

流平讓鵜飼坐在長椅之後走向櫃檯。

櫃檯坐著一名女護士。

「急診。」流平這麼說。

「要填寫問診單,請稍候。」對方進行制式回應。

感到困惑的流平,決定對護士建言幾句。

「我明白現在患者很多很辛苦,可是不能儘量先安排看診嗎?你看,等候室的這些患者之中,看起來狀況最差的人,應該是頭上一直流血的那個人吧?啊啊……看來要是扔著不管,或許會大量失血而死。如果真的死掉就是命中注定,不過他還年輕,總覺得很可惜。三十多歲就過世,事後回想起來果然會不是滋味。護士小姐,你也這麼認為吧?」

「明白了,立刻進診療室吧。」

果然有說有機會。

「健保卡可以之後再出示吧?」

「沒關係。」

這間醫院似乎頗能通融,晚點告訴鵜飼先生吧。

流平把如今處於瀕死狀態的偵探拖進診療室。室內以白色油氈布地板與暗沉木紋天花板組成奇妙對比,消毒水味道撲鼻而來,流平內心浮現自己當年的天敵之一——水亮反光注射針的光景。

白袍醫生坐在桌子前面的扶手椅看向這裡,是矢島醫生。流平記得在昨天葬禮會場看到他列席。醫生也認得他們,不曉得是聽誰說的。

「咦,兩位是偵探先生與助手吧?記得正在尋找豐藏先生的貓。今天怎麼了?」

流平讓全身無力的鵜飼躺在旁邊的診療台。

「其實我師父梢~微受了重傷,想請醫生處理一下。沒關係,只要用雙氧水沾一沾消毒就好。他是昆恩的書迷,肯定會很高興。」

「會因為雙氧水高興?真荒唐。」矢島醫生正經思考,看樣子他聽不懂玩笑話。「總之我看看傷口。嗯,額頭割傷,長約三公分,深度頂多五公厘,縫兩三針吧。」

「要縫?」鵜飼忽然扭動上半身看向醫生。「要縫?」

「只是兩三針。」

「無論如何都要縫?」

「不、不行嗎?我技術很好。」

「不,並不是不行,也當然不是我在害怕,我只是想問……真的要縫?縫頭?把頭上的皮膚和皮膚縫起來?穿針引線?哼,又不是破洞的襪子。」

「鵜飼先生。」流平把手放在鵜飼肩上。「害怕就直說吧。」

接著鵜飼回應「我不怕」,在診療台轉過身體,拒絕接受診療。這麼露骨抗拒的傷患或許很罕見,無奈的矢島醫生提出第二方案。

「總之,傷口不是很嚴重,消毒上藥再綁上繃帶應該就會好。」

鵜飼瞬間改變態度,轉向矢島醫生握住他的手。

「謝謝您。不愧是矢島醫生,您是這裡的第一神醫。」

他開心得像是絕症康復。

7

「話說醫生,我來到這間矢島醫院,並不只是為了額頭的傷。」

「喔,還有其他地方受傷?哪裡?要不要縫?」

「我不是那個意思。」

「您想說什麼……啊,會有點刺痛喔。」

醫生把沾上消毒水的脫脂棉按在鵜飼額頭。

「我真正的來意是豪德寺家的命案,您應該也很清楚……原來如此,會刺痛,而且不只一點點。」

鵜飼不知何時眼眶含淚。矢島醫生消毒之後,暫時將瓶子放在一旁。

「我確實是那件命案的相關人員之一。」

「應該是嫌犯之一吧?」

鶉飼採取挑釁態度,矢島醫生保持沉默。

「話說回來,令尊十年前在豪德寺家溫室遇害,但警方搜查無功而成為懸案。」

「一點都沒錯,您真清楚。」

「或許兇手是豐藏先生。在十年前殺人的豐藏先生,或許至今才受到報復。」

「荒唐。豐藏先生和父親是來往已久的好友,豐藏先生不可能殺害家父。」

「不過聽說在案發之前,兩人的交情不知為何變差。」

「您聽誰說的?」

「這是經過可信管道得到的情報。」

可侰管道——應該是警方吧。簡單來說,這都是剛才偷聽的成果。

矢島醫生從藥品櫃取出類似化妝品的小瓶子打開,裡面是純白的乳液。醫生以手指沾取乳液擦在鵜飼額頭。

「醫生,冒昧請教一下,這是什麼乳液?」

「經過可信管道得到的藥物。」

矢島醫生面不改色。到底是什麼管道?

「所以,總歸來說,偵探先生想打聽什麼事?希望您可以直說。」

「好的。」鵜飼注視醫生雙眼。「那我就請教了,造成兩人摩擦原因的招財貓,現在在哪裡?如果在這裡,我希望可以看一下。」

「啊……?」

矢島醫生一陣錯愕,接著鼓起臉頰,最後捧腹大笑。就流平看來,這是只有從極度緊張解脫的人獲准進行的開懷大笑。

「有、有什麼好笑的!您想大笑敷衍也沒用!」

鵜飼語氣難得變粗魯,大概是認定被瞧不起。但矢島醫生的態度毫無內疚之意。

「沒事,恕我失禮,現在不應該笑,只是您似乎有著天大的誤會。」

「我誤會……這是什麼意思?」

「偵探先生,這裡是醫院。醫院不是酒館或麵店,不可能擺招財貓吧?總之,我也算是在做生意,老實說希望患者上門,就算這樣,也不能用貓招攬客人吧?在醫院擺招財貓,就算是黑色笑話也要有個限度。偵探先生,您不這麼認為嗎?」

「唔,聽你這麼說確實沒錯。」

「我就講明吧,這間醫院無論是十年前或現在,都沒有任何一隻招財貓。我沒聽過家父家母提及,我自己當然也沒看過。」

即使是鵜飼,也想不到如何反駁這番話。流平代為詢問。

「即使沒擺在看得到的地方,會不會把值錢招財貓之類的東西偷藏在某處?」

「不會。家父沒有這種嗜好,遺物里也沒有任何一隻招財貓。」

「既然這樣,豐藏先生與令尊關於割愛招財貓的爭論是怎麼回事?」

「應該是聽錯了。居然根據這種證詞認定豐藏先生殺害家父,這種傳聞太不負責了。我希望殺父兇手繩之以法,卻不希望豪德寺家的人們遭受這種錯誤的質疑,這樣家父將會死不瞑目。」

「………」

面對醫生堅定的話語,鵜飼與流平都無從反駁。沉默片刻之後,鵜飼以紳士態度緩緩起身低頭致意。

「醫生,感謝您的協助,我們告辭了……流平,走吧,我們還有該做的工作。」

流平點頭回應鵜飼的話語跟著離開。

「偵探先生,請留步。」

此時,矢島醫生叫住正要離開診療室的鵜飼。

「還有什麼事嗎?」

矢島醫生一副難以殷齒的樣子,朝轉頭的鵜飼說:

「請問,不用包繃帶嗎?上藥的傷口裸露在外很難看,而且還有衛生問題。」

治療尚未結束。

十分鐘後,鵜飼與流平在矢島醫生停車場的雷諾車上,討論今後的方針。

「實在搞不懂。」

「是啊。」

感覺就像是認定沒錯而追查的線索,出乎意料一下子斷絕。

到頭來,豐藏必須具備殺害矢島洋一郎的動機,才可能是十年前命案的真兇;豐藏必須是真兇,才可能在十年後遭受報復。然而矢島洋一郎完全沒有招財貓,這樣只能認定兩人之間的「因招財貓而起的摩擦」毫無根據。

「唔?」流平忽然覺得不對勁。「……鵜飼先生,好像不太對。」

「不太對?什麼事?」

「我們在追查的不是命案真相吧?追查真相的是那些刑警,我們該找的是一隻三花貓才對。」

他們剛才偷聽兩名刑警的對話,思考重心不禁轉移到命案真相。然而無須多想,他們正在處理的委託是尋找三花子,委託內容不包含辦案。簡單來說,即使破案也拿不到一毛錢,毫無意義可言。

「哼哼,是嗎?不,我不這麼認為。」鵜飼提出異於流平的見解。

「這次的事件,無論是三花子失蹤、豐藏先生遇害、小岩遇害,以及十年前的案件,我覺得全部相關。至少不能把三花子失蹤案件當成獨立的案件,我認為必須以這種角度處理本次的一連串案件。

換句話說,應該把三花子當成其中一塊拼圖。

我們正在找這塊拼圖,刑警他們應該正在找其他拼圖,但是追根究柢,我們和刑,警們要完成的應該是同一幅圖。」

「同一幅圖……那麼,這幅圖是什麼圖樣?」

「天曉得,或許是一隻手高舉,另一隻手抱著百萬兩金幣的貓。找到三花子大概就能知道。」

鵜飼輕聲說完,發車前進。

8

偵探他們在矢島醫院在意十年前的招財貓時,豪德寺家的刑警們在意剛才的貓。

首先提出這個話題的是砂川警部。

「剛才庭院裡有貓,即使沒看到身影,但那個叫聲肯定是貓。」

「是指警部您扔石頭趕走的那個?是的,那當然是貓,肯定沒錯。」

兩名刑警嘴裡說肯定,但他們完全錯了。唯一知道真相的偵探他們在矢島醫院,因此他們不可能察覺真相。兩人的對話就這麼朝錯誤方向進行。

「所以警部,那隻貓怎麼了?」

「我很在意這件事。我們在這座宅邸辦案至今,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儘是招財貓。包括案發現場、正門、後門與倉庫都只有招財貓,換句話說,這座宅邸是招財貓屋。但也不可能連一隻真貓都沒有吧?」

「這麼說來也是。豐藏先生飼養並且寵愛有加的只有三花子,既然三花子走失,這座宅邸就不可能有真貓。那麼,剛才的貓是……?」

「嗯,我剛才不經意就趕走,不過那隻貓或許是傳聞的三花子。」

「您的意思是三花子回來了?」

「並不是不可能。到頭來,三花子失蹤案件,可以當成本次豐藏先生命案的徵兆或起因。三花子失蹤,然后豐藏先生遇害:豐藏先生遇害,然後三花子回來了。聽起來很有可能吧?」

「也就是說,三花子失蹤案件與豐藏先生兇殺案件有關?」

「對。這或許出乎意料是破案關鍵。」

「要去找剛才趕跑的貓嗎?」

「也對,應該還在這附近。」

「那麼,總之先去剛才的杜鵑花叢。或許三花子那傢伙,出乎意料被警部的石頭打中倒在那裡。」

「搞不好石頭打到三花子的眉心。應該不可能吧,哇哈哈哈!」

「警部,您說得真妙,啊哈哈哈!」(注6)

不過兩名刑警當然無從得知,那顆石頭命中的是偵探的眉心。總之,雖然這是基於誤解的推理,得出的結論卻和偵探他們的目標幾乎一致。簡單來說,刑警們開始和偵探他們尋找同一隻貓。

刑警們再度走遍庭院,仔細審視花草叢、造景石縫隙或是石燈籠死角,然而別說身影,連聲音都沒聽到。即使如此,刑警們依然不死心將搜索範圍擴大到鄰近的暗處或屋檐夾層。兩人的襯衫不知何時沾滿汗水,但是成果不佳。

「喂,志木,這樣會沒完沒了。何況我們只知道三花子是一隻大型三花貓,連長相都沒看過,所以無從找起。如果真的要找,至少應該看過長相。」

「說得也是。那麼請人借照片給我們看吧。」

「嗯,就這麼做。」

志木進入宅邸尋找家人,現身的是二兒子美樹夫。

「哎呀,刑警先生,請問有什麼事?」

「我想借一張三花子的照片,今後辦案肯定用得到。」

「三花子的照片?真意外,連刑警先生們也開始找三花子。請等我一下,家父書房應該有。」

美樹夫離開志木前往二樓,不久就拿著兩張照片下樓。

「我從相簿簡單挑了兩張,這種照片可以嗎?」

「是的,沒問題……唔!這是……」

志木的目光停在兩張照片的其中一張。照片裡的貓含著某種棒狀物體。

「這是牙刷?」

「是牙刷。」

「有什麼意義嗎?」

「怎麼可能,應該是家父鬧著玩吧。」

志木只能認同。

「不過話說回來,我很意外警方在找三花子。不不不,這不是調侃,我很歡迎您這麼做,至少比起被那個偵探找到好多了。只因為尋找三花貓就得付偵探一大筆錢,這樣很浪費。請您務必找到三花子。」

志木在美樹夫的激勵之下離開。

志木拿著兩張照片回庭院一看,砂川警部已經不在這裡,大概是認定庭院該找的地方都找過而死心,前往其他地方尋找了。志木簡單推測之後繞到宅邸後面。這裡有農舍與倉庫,倉庫二樓的小窗戶透出燈光,看來倉庫主人劍崎京史郎在家。

經過倉庫的志木過門不入,前往他早就莫名在意的那間古老農舍。

農舍總是有貓,至少志木如此認定。

或許是以前飼養在裡面的雞群味道,會喚醒貓族體內沉眠的野性,或者是自古至今的傳統農業氣息具備療愈效果,也可能只是干稻草成為絕佳的床鋪,總之貓很喜歡農舍。

志木鑽過不再使用的脫穀機、板車與農具之間,進入農舍深處。

「啊,警部,您果然在這裡。」

砂川警部位於農舍深處,看來兩人的想法相同,但他看起來不像在找貓。志木瞬間誤以為砂川警部在玩呼拉圈。警官在農舍深處玩呼拉圈,這種光景實在奇特。

「警部,您在做什麼?」

「我原本想找三花貓,卻發現奇怪的東西……這個看起來是什麼?」

砂川警部忽然如此詢問。農舍深處很陰暗,甚至看不出警部手中呼拉圈形狀的物體是何種材質,志木不得已直接回答第一印象。

「呼拉圈?」

「確實很像。但你仔細看,這不是圓形,是半圓形。」

「半圓形的呼拉圈?」

「切半的圓環要怎麼當成呼拉圈?何況這東西沒這么小,你看。」

確實很大,半圓的直徑似乎達到兩公尺半,材質是金屬,像是以鋁管串接而成。管子是中空的,雖然體積大,拿起來的厭覺卻很輕。

光靠眼睛只能判斷這些情報,要以此判斷這是什麼物體實在傷腦筋,只能稱為半圓鋁管。

「不只這個,還有很多。你往農舍裡面看看。」

志木在砂川警部的引導之下繼續深入農舍。並排著不再使用的農具的空間裡,好幾個半圓管占據農舍牆壁。這些半圓管大小不一,剛才砂川警部給他的似乎是最小的一個,牆上有半徑比較大的半圓管、以及更大的半圓管、再大一點的半圓管,許多半圓形的鋁管如同描繪同心圓掛在牆上,其中最大的鋁管直徑達到四公尺,這個大小剛好……

「警、警部,這些半圓鋁管,該不會是溫室的骨架吧!這個最大的半圓鋁管,和案發現場溫室幾乎一樣大。」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並非如此。這些金屬管是脆弱的鋁製,這種柔弱的東西實際上應該不耐用。」

「確實沒錯,案發現場的溫室鋼骨,是用更堅固的鐵管組成,不是這種鋁管。」

「何況尺寸也是問題。最大的半圓鋁管確實和案發現場溫室相同,但其他鋁管全部比較小,即使形狀都差不多,但每根的大小都不同,最小的是剛才給你看的那根,直徑只有兩公尺半,哪裡找得到那么小的溫室?」

「說得也是。」

至少豪德寺家沒有這么小的溫室,何況只有一根半圓管子無法搭設溫室。如果想組裝一間漂亮的魚板型溫室,相同大小的半圓管數量至少要以十個為單位,不同大小的半圓管數量再多,也無法組裝成魚板型骨架。

那麼,這裡的鋁製半圓管,乍看之下像是溫室骨架,其實是用在其他地方?

「搞不懂,這東西和命案有關嗎?」

「嗯,是啊。溫室,溫室……」

警部像是誦經般,念念有詞走出農舍。

9

接著砂川警部與志木前往倉庫。用力敲門之後,劍崎京史郎從門後現身,對於刑警突然造訪感到困惑。砂川警部開門見山詢問農舍深處奇妙道具的用途。

「農舍里有好幾種像是半個呼拉圈的半圓形管子,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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