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第四章 刑警與偵探(2/2)
「農舍里有好幾種像是半個呼拉圈的半圓形管子,那是什麼?」
劍崎京史郎放鬆肩膀,像是鬆了口氣。
「刑警先生,看了不就知道嗎?那是不再使用的溫室骨架。咦,不是嗎?我一直以為是這樣。」
劍崎京史郎的看法和刑警們相同,不曉得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明知卻裝傻。
「知道那些東西什麼時候放在那裡嗎?」
「我來到這座宅邸借住時就有了,所以是很久以前的事,至少八年前就有。」
「八年前啊……那麼,或許十年前就有了。」
「我想應該有吧,如您所見,那是一間古老的農舍,裡面的東西大多是十年以上的早期遺物。」
砂川警部大幅點頭,道謝之後轉身離去。但在劍崎京史郎要關上倉庫門的瞬間,警部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忘記的事情,停下腳步再度轉身。
「啊,等一下,我還想打聽一件事。你今天有沒有看到三花子?」
「三花子?這個嘛,我一直待在倉庫所以沒注意。刑警先生,您在找三花子?它已經失蹤半個多月,不可能在這裡。不過,兩位為什麼事到如今在找貓?」
「剛才我們在庭院聽到貓叫聲。」
「叫聲?只聽到聲音?」劍崎京史郎隨即露出遺憾
的表情。「那不是三花子,應該是艾爾莎。」
「艾爾莎?」
「是桂木先生的貓,完全不同於三花子的另一隻貓。刑警先生們只聽到叫聲吧?既然這樣,那就是艾爾莎的叫聲。」
「桂木在這座宅邸養貓?我第一次聽到。記得這座宅邸只養三花子一隻貓?」
「意思是豪德寺家只養一隻貓吧?桂木先生不是豪德寺家的人,只是幫傭。而且說他養貓也不正確,那隻貓只是野貓,只不過是經常進入這座宅邸,跑到廚房向桂木先生討食物,逐漸就定居在這裡的感覺。昌代夫人之前經常告誡桂木先生別餵野貓,但最近似乎放棄了。」
「順便請教一下,艾爾莎是什麼樣的貓?」
「普通的野貓。」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它是什麼花色?」
「啊啊,您是這個意思啊。艾爾莎是三花貓。」
「三花貓!那麼,難道和三花子很像?」
志木察覺到警部為何激動了。換句話說,警部質疑行兇之後,豪德寺真紀所目擊「像是三花子的三花貓」其實是艾爾莎。
但劍崎斷然搖頭,一副不足一提的樣子。
「一點都不像,兩隻貓完全不同。哎,配色或花紋算是挺像的,畢竟三花貓看起來都差不多,不過三花子和艾爾莎的體型完全不一樣。艾爾莎剛出現的時候很瘦,所以取名為『瘦小的艾爾莎』。這個名字當然源自《野生的艾爾莎》,是喜歡電影的美樹夫先生取的名字。」(注7)
「原來如此,所以艾爾莎沒有很大隻?」
「是的,現在已經不瘦了,但還是比普通貓小一點,三花子則是具備威嚴,體型很大的貓。」
「這樣啊,原來兩隻貓不像。」
砂川警部再度道謝,這次真的離開倉庫了。後來警部不發一語,走向通往豪德寺家廚房的安全門,似乎是要向桂木打聽消息。志木也緊跟在後。
「話說回來,拿到三花子的照片了嗎?」
「啊,我都忘了。我拿到兩張……」
志木將照片交給警部。
「嗯,原來如此,確實具備威嚴……唔?這是什麼?」
警部果然也覺得第二張照片不對勁。
「是牙刷,大概是豐藏先生打趣讓它咬的。」
「這樣啊。雖然說死者壞話不太好,但我搞不懂豪德寺豐藏這個人的嗜好。」
聊到這裡,砂川警部抵達安全門。廚房正在準備晚餐,排氣扇飄出燉煮的香味。警部輕敲安全門,裡頭立刻傳來回應,桂木從門後探頭。桂木在這間宅邸的職責是管家兼廚師兼園丁,但以外表來看,廚師打扮最適合他。眼前的桂木身穿烹飪服,就像是日式料理大廚。
「哎呀,刑警先生,請問有何貴幹?」
「放心,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耳聞您很照顧一隻三花貓,所以有點在意。」
「您是說艾爾莎吧,艾爾莎現在也在那裡。」
朝著桂木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裡確實有一隻三花貓。它躲在流理台底下,正在把頭伸進缺角的飯碗用餐。
「容我近距離看一下。」
砂川警部說完進入廚房,志木當然隨後跟上。兩人圍著三花貓趴下來,以照片的三花子比對艾爾莎。劍崎京史郎斷言兩隻貓不像,然而……
「看起來挺像的。」
至少在志木眼中是如此。眼前的貓比較瘦,配色與花紋乍看之下卻相同。不過正如劍崎京史郎所說,每隻三花貓看起來都差不多,真要說的話是理所當然。
「慢著,志木,要斷言還太早,問題在體型大小。」砂川警部朝著在後方注視的桂木提出要求。「桂木先生,不好意思,這裡有沒有牙刷?」
「有一根舊的……不過刑警先生,您要做什麼?」
「舊的沒關係,借我一下。」
砂川警部接過這根刷毛開花的舊牙刷,硬是讓艾爾莎含著。這一瞬間,志木得知剛才的印象非得修正才行,因為艾爾莎與三花子有明確的差異。
「原來如此,這隻三花貓確實比照片上的貓小很多,像這樣用牙刷長度比對就很清楚,艾爾莎的臉只有照片裡三花子約三分之二大。警部,您說對吧?」
「………」
砂川警部就這麼默默抱起艾爾莎,牙刷從艾爾莎的嘴角落地。
「咦,警部,怎麼了?」
警部如同失魂落魄,無神的看著艾爾莎的臉,視線看起來像是凝視眼前的三花貓,實際上也像是完全沒對焦。志木嚇了一跳,想搖晃警部肩膀將他拉回現實世界,然而在這一瞬間……
「原……原來如此!」
砂川警部大喊一聲,像是對三花貓失去興趣,鬆手讓貓落地。艾爾莎輕盈著地逃向桂木。
「警部,怎麼了?」
志木戰戰兢兢詢問,砂川警部維持做夢般的心不在焉表情回答。
「現在……我大致明白三花貓與招財貓的關係了。」
10
志木要求說明,但砂川警部適度敷衍之後離開廚房,接著前往豪德寺家正門。
站在路邊看向正門,右方門柱前面是空的。被搭檔扔下的成人高招財貓,獨自佇立在左方門柱前面落寞守門。案發之後的不平衡光景維持至今。
砂川警部繼續保持沉默靠在門柱邊,拿出手冊書寫。
砂川警部習慣一邊在手冊書寫一邊思考,至少不會呆呆看著天空在內心推理,在最後一瞬間閃出靈感理解案件全貌,他不是這種天才型的人物。對他來說,書寫就是思考。
志木只能保持距離眺望,以免妨礙砂川警部。
時刻接近傍晚,盛夏陽光逐漸減弱,白天的悶熱空氣也稍微緩和。
在這個時候,豪德寺昌代打開宅邸玄關門現身,筆直走向刑警們所在的門口。昌代向兩名刑警行禮致意,在兩人注視之下,窺視成人高招財貓旁邊的信箱。不過昌代沒看到她在等的郵件,因此詢問刑警們。
「刑警先生,冒昧請教一下,兩位不會擅自拿走信箱的信件吧?」
昌代如此詢問兩名刑警,但砂川警部沒有停筆,不得已只好由志木應對。
「警方不會擅自扣留別人的信件。如果有這個需求,當然會徵詢收件人同意。所以怎麼了?應該收到的信件還沒收到?」
「是請款單。我請附近酒館送過來,並且在下個月底付帳,但是請款單沒送到。平常都是我或桂木先生來信箱拿信確認,但桂木先生說這個月還沒收到。」
「那應該是還沒拿來吧?」
「可是酒館老闆說,請款單在十四日傍晚就放進信箱了。」
「十四日傍晚?」
那就是豐藏先生遇害數小時前的事。假設當晚沒人來信箱收信,家人應該是在隔天早上收到請款單,但隔天早上是發現命案的早上。
「夫人十五日早上來看過信箱吧?記得您當時察覺門前的招財貓少一隻,也因而成為發現命案的契機。」
「是的,正是如此。不過我十五日早上收到的信件沒包含請款單,肯定沒錯。」
「那麼,是不是掉了?」志木指著招財貓旁邊的信箱回應。「酒館老闆把請款單放進信箱時從收信口滑落,或是夫人從信箱拿信時滑落,應該是兩者之一吧?」
「那麼,掉下去的請款單跑到哪裡了?」
「天曉得,大概被風吹走吧。」
其實不太可能有這種事,志木不禁苦笑。即使稍微颳風,請款單應該也不會被吹得太遠。何況這幾天連微風都沒有,所以每天都這麼熱。如果請款單掉在附近,辦案人員肯定會發現。
「我再回家找一次,或許夾在孩子們的信里。那個……」
「請說,還有什麼事?」
「如果需要查案,兩位可以自由使用會客室,不需要站在這種地方思考。」
在昌代眼中,站著注視手冊的砂川警部似乎相當奇妙。
「讓夫人關心真是不敢當,但是別擔心,警部就是那種類型的人,請不用在意。到最後,他應該會連自己都搞不懂在想什麼。」
菩旭樣啊。」昌代點頭回應,接著提出另一個要求。「話說回來,溫室那隻招財貓,還要放在那裡多久呢?我差不多想讓它回到原位了。」
「啊,說得也是。在那種地方擺那麼巨大的東西,確實令人注目。」
「是的,而且要是沒有那隻招財貓,感覺門口的景色相當不協調。畢竟成人高招財貓本來就是左右成對,只有一隻的話不太好看。總之可以把它擺回原位嗎?」
「唔,這部分我沒辦法作主……」
至今瞪著手冊沉默不語的砂川警部,在這時候忽然抬起頭。
「請等一下,夫
人,您剛才說了什麼?」
「啊?」
「總覺得您剛才說出非常重要的事……唔,您說了什麼?對不起,我剛才沒有注意聽。」
「那個……我說了什麼?」
昌代聽不懂這個問題而詫異。
「唔……您提到門口的招財貓。」
「我剛才說,只有一隻的話不太好看。」
「對,就是這一段,您是不是有用別的方式形容?」
「左右成對?還是不協調?」
「對,沒錯!夫人,就是這個!」警部用力闔上手冊。「重點在協調。這種成人高招財貓,只有一隻的話就不協調,必須左右成對才協調,一開始就是這麼設計的。原來如此,我懂了。什麼嘛,好蠢,原來提示一直擺在我們面前!」
砂川警部激動的模樣,使得昌代瞪大雙眼,志木也啞口無言。
「請問……我可以告辭了嗎?我還要準備晚餐。」
昌代戰戰兢兢想離開,砂川警部拉大嗓門回應。
「沒問題沒問題!抱歉留住您了。話說回來,您沒忘記請款單遺失的事吧?沒忘記就好,我覺得您最好問一下家裡的人們。」
「好的,我會的。恕我告辭。」
志木等待昌代離開進入宅邸之後詢問警部。
「警部,到底是怎麼回事?您說提示一直擺在面前是什麼意思?您知道什麼請告訴我吧。」
「慢著慢著,在這之前得先對答案。」
「對答案?」
「首先是這個。」
警部說完再度打開手冊,在其中一頁粗魯寫字之後撕下來交給志木。
志木看向收到的紙條,上面以直書方式,潦草寫著一名女性的姓名與住址。
「案理繪……這個奇怪的中國女性是誰?」
「什麼?中國女性?」
砂川警部搶過自己剛給的紙條確認。
「不是案理繪,是安木理繪!一般都看得出來吧?」
「啊,原來是安木小姐。」
「案」這個姓氏確實稀奇,可是上面的字潦草到怎麼看都只像「案」,所以也無可奈何。警部在對部下生氣之前,應該先上習字班才對。這件事暫且不提。
「這位安木理繪小姐是誰?感覺她完全沒出現在這次的案件……」
「放心,沒這回事,志木你也見過她一次。你想想,案發當晚,不是有個女性在凌晨兩點和男朋友一起經過溫室旁邊,目擊成人高招財貓嗎?她就是安木理繪。」
「啊,是那位粉領族啊。所以要找她做什麼?」
「儘快聯絡上她,和她約好今天傍晚在案發現場見面。」
11
時間是下午六點半。夏日太陽終於躲進山頭後方,白天喧囂的蟬鳴完全止息。
面對案發現場的道路旁邊停著偵防車,砂川警部與志木在車上等待安木理繪。砂川警部不再瞪著手冊,而是在副駕駛座打盹。
志木看向道路,等待安木理繪出現。
安木理繪在公司上班,每天早晚都會走這條路。案發當晚湊巧和男友約會晚歸,在凌晨兩點經過這條路,而且她在這個時間,目擊坐鎮在溫室前面的成人高招財貓。這段證詞在本次命案具備重大意義,因為三十分鐘之後經過這條路的廚師,證實相同地方「沒有任何東西」,再過三十分鐘的凌晨三點,深夜散步的推理作家同樣目擊成人高招財貓。凌晨兩點之後的現場究竟發生什麼事?這肯定是本次案件的一大謎題。
安木理繪是否能提供這個謎題的答案?依照警部的說法是要「對答案」。
此時,手錶顯示已經超過約定時間五分鐘,對方應該快到了。如此心想的志木,發現一名女性正朝這裡走來。雖然只看過一次,但她肯定是安木理繪。
「警部,她來了。」
「嗯?啊啊,終於來了,很好。」
砂川警部睜開眼睛,打開副駕駛座車門,志木也離開駕駛座跑向她。三人剛好在溫室前面會合,警部站在她面前姑且做個確認。
「是安木理繪小姐吧?」
「是的,敝姓安木。」年輕女性簡短回應。
「我是烏賊川警局的砂川,感謝您特地赴約。其實關於上次的案件,我還想確認一件事。」
這番話使得安木理繪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應該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您了。」
「是的,那當然。您在案發深夜的凌晨兩點經過這條路,看到溫室前面擺著巨大招財貓,是吧?」
「是的,肯定沒錯。」
「我想也是。我們並不是質疑您看見巨大招財貓,不過這裡是盲點。我們不小心忘記確認另一件重要的事,導致辦案過程陷入瓶頸。」
「……什麼事?」
「請您仔細看。」
砂川警部從道路指向溫室,那裡是發現命案之後未曾變化的成人高招財貓背影。安木理繪依照警部所說看過去,接著警部進行重要的確認。
「您在案發當晚看到的招財貓,真的是那隻招財貓嗎?」
然而,安木理繪的回應令砂川警部失望。
「當然,那麼顯眼的東西,我不可能看錯。」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砂川警部露出困惑表情,不死心進一步詢問。
「唔,我換個詢問方式吧。現在您看到的那隻招財貓,和案發當晚看到的招財貓相比,您是否察覺到哪裡不一樣,還是說兩者完全相同?」
「比較兩隻招財貓嗎……請等我一下。」
安木理繪似乎終於理解問題的意思,開始認真思考。
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砂川警部保持沉默,志木同樣動也不動地守護她的沉思。
她閉著眼睛,似乎正拼命從腦中挖掘案發當晚的記憶,偶爾睜開眼睛,將眼前招財貓的樣子烙印在眼底,然後再度閉上眼睛,比對記憶里的另一隻招財貓。這樣的動作反覆了好幾次。
在她眼中,兩隻招財貓是否一模一樣?還是有所不同?難道……
志木緊張情緒達到頂點時,安木理繪閉上的雙眼用力睜大,帶著驚愕的神色。她輕輕發出「啊」的一聲,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跑向區隔道路與農田的鐵絲圍欄,朝著晚霞所映照招財貓的背部斷言。
「不一樣!這隻招財貓和我當晚看到的不一樣!」
她得出的結論,完全是「有所不同」。
「對不起,刑警先生,我現在終於發現了。不過,到底是為什麼?明明是同一隻招財貓……」
大概是因為驚訝,她的話語也變得混亂。明明是同一隻招財貓卻不一樣,這是什麼意思?志木看向砂川警部尋求說明,警部則是要求她代為說明。
「具體來說,哪裡不一樣?」
安木理繪以肯定的語氣,陳違兩者的明確差異。
「現在擺在這裡的招財貓舉左手,不過我在案發當晚看到的招財貓舉右手。雖然是同一隻招財貓,舉的手卻不一樣!」
12
同一天晚上,即使已經晚間九點,鵜飼杜夫與戶村流平依然在工作。
平常在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回到住處洗完澡,看著電視的棒球轉播以啤酒乾杯。他們在這種時間還在工作,等同於一種超自然現象。
「不過,考量到貓的習性,這也是逼不得已。」副駕駛座的鵜飼眺望擋風玻璃兩側,講得煞有其事。「到頭來,貓是夜行性動物,在我們睡覺的時候,會在小巷或空地召開它們專屬的集會。三花子也是貓,如果三花子還在豪德寺家附近,肯定會參加這種集會。我們該找的地方就是這裡。」
「所以,你說的『這裡』是哪裡?」
坐在駕駛座開車的流平表達不滿。他依照鵜飼的指示,在豪德寺家周圍大致繞了一圈。
很遺憾,到處都沒看到鵜飼所說的貓集會。何況貓的集會並不是會固定在某月某日深夜某個時間的某個廣場舉辦,不是人類能夠擅自參加的活動,這種巡邏基本上是白費工夫。
「何況……」流平繼續表達不滿。「我們無從確認三花子是否在豪德寺家附近,說不定已經跑很遠了。」
「不,還在這附近。我有兩個證據。」副駕駛座的鵜飼,朝駕駛座的流平伸出兩根手指極力主張。「第一個證據,是豪德寺真紀在豐藏先生遇害當晚目擊三花子。」
「那是很像三花子的貓,不一定真的是它。」
「第二個根據,是警方今天下午開始莫名的急於找貓,他們肯定在找三花子。大概是某人看見三花子或是聽見叫聲,警方才會開始找。三花子肯定在附近。」
這部分確實如鵜飼所說。今天下午,鵜飼與流平從矢島醫院回到
豪德寺家,發現辦案人員幾乎要趴到地上,不曉得在拼命尋找什麼東西。他們檢視花草叢暗處、建築物後方甚至屋檐夾層的樣子,輕易讓人聯想到是在找貓。
話說回來,警方奔走找貓的起因,正是鵜飼模仿的貓叫聲,但鵜飼當然不用說,流平也沒想到這一點。誤解往往造成更大的誤解,本次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先不提真相如何,流平姑且認同鵜飼的說法。
「不過,警方為什麼要找三花子?我們找三花子,是為了幫鵜飼先生繳清房租,他們是基於什麼理由?」
「嗯,他們肯定也察覺三花子是破案關鍵吧。不提這個,流平,先停車一下。」
「停在這裡?」
車子位於一無所有的單行道。流平聽話的把車子停在路邊。
「手給我一下。」
鵜飼像是要看手一樣伸出右手,所以流平沒想太多,左手放開方向盤伸過去。鵜飼一抓到流平的手,就瞬間迅速制住手腕關節,指責他的誤解。
「我不是,為了,房租,工作!既然,你也是,名偵探的,徒弟,就不可以,貶低,偵探的,工作!明·白·了·吧!」
「明、明、明白了!哇,投降,我投降!」
流平右手狂拍到幾乎痙攣。
「哼,明白就好。總之你引以為戒,今後講話小心一點。好,開車吧,開得安全一點,絕對不準撞到貓,應該說只有貓不准撞,撞到就罰錢。」
流平緩緩開車並且哭訴。
「沒有貓啦~我們回去了啦~」
接下來的兩小時,就這麼在沒發現一隻老鼠、一隻貓或一頭牛的狀況經過。時鐘顯示即將晚間十一點,他們的車停在豪德寺家不遠處的空地旁邊,車上的鵜飼與流平喝著罐裝咖啡稍作休息,兩人之間開始洋溢沉重的氣氛。
「人類找貓這個行為本身,果然不可能成功吧?」
「沒那回事,至少比貓找人類成功機率高,現在放棄還太早。」
總覺得放棄比較好……流平喝著罐裝咖啡如此心想。
「不過,鵜飼先生,如果我們非常幸運看到三花子大人出現在面前,也沒辦法保證它會乖乖讓我們抓住。不,肯定會逃走。鵜飼先生,你有自信跑贏貓嗎?」
「不,沒有,我的爆發力不如貓。」
「耐久力肯定也不如貓。」
「或許吧。」
鵜飼將手上的罐裝咖啡一飲而盡。
「光是找到就難如登天,而且還要抓到,我們終究辦不到的。事情不會像《王牌威龍》那麼如意。」
「那個王牌什麼的是什麼意思?」
咦,居然不知道?流平反而對鵜飼的反應感到驚訝。他一直以為鵜飼知道《王牌威龍》,才會接下尋找三花貓的任務。
流平抓准機會,展現烏賊川市立大學電影系中輟生的本領。
「是一部早期的電影。金凱瑞飾演主角艾斯·范杜拉,這部電影是寵物偵探大顯身手的無厘頭喜劇。」
「唔,寵物偵探啊。除去『無厘頭喜劇』這部分,就跟現在的我們很像。」
「說、說得也是……是嗎?」
用不著除去,現在的這兩人或許就足以稱為「無厘頭寵物偵探」。
「不過艾斯和我們不同,是專業的寵物偵探,不像私家偵探是兼差接寵物委託。實際上,美國似乎有不少專職處理寵物案件的偵探。」
「日本也有寵物偵探,只是這座城市沒有。」
「喔,這樣啊?」
「小說不是也有嗎?三花貓福爾摩斯之類的。」
這種玩笑話真的很無聊,流平感到無力。
「鵜飼先生,三花貓福爾摩斯不是寵物偵探,是三花貓寵物成為名偵探吧?」
「也對,三花貓福爾摩斯確實和寵物偵探不一樣。沒事,我只是忽然想到罷了,啊~真是的。」
鵜飼喝光罐裝咖啡,把雙手枕在頭後,整個身體靠在座位上。接著並非針對某人說話,以懷舊的語氣違說。
「那部系列第一本叫什麼名字?我想起來了,是《三花貓福爾摩斯的推理》,我學生時代看過。啊啊,當時應該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將來會到處奔走尋找三花貓。」
「那當然。」
要是做夢想得到這麼特殊的未來,那就是預知能力了,凡人做不到這種事。流平喝光咖啡之後,將空罐扔到地上。
「那麼,鵜飼先生,你是夢想怎樣的未來?」
「當時嗎?我想想,記得我當時相信自己將來會成為私家偵探,對不成材的助手頤指氣使,消遣美女,和刑警們過招,過著有趣又奇妙的生活……」
「………」
天啊,這是預知能力。他不是凡人。
至於鵜飼則是再度輕聲回到三花貓的話題。
「對了,如果是三花貓福爾摩斯,或許會幫忙找三花貓的三花子。」
「啊?」
「畢竟同樣是三花貓,而且福爾摩斯是偵探。它會幫忙找嗎?會幫我們嗎?」
喔,原來如此。流平感覺自己猜出鵜飼講這種無意義玩笑話的用意了。他肯定是想講這種話向三花貓福爾摩斯求助,然後咧嘴一笑說出那個老套的笑話——「這就是真正的『連貓的手都想借!』」這樣。
好,笑出來就丟臉了,絕對不能笑。
流平在內心拉起防線,鵜飼正如預料咧嘴一笑。他要說了。流平作好準備。
「這就是真正的『連貓的手……』唔?」
鵜飼忽然閉口。
「?」流平不明就裡。
「等一下,三花貓福爾摩斯與三花貓三花子……三花貓福爾摩斯和……三花貓三花子……三花貓……唔!」
這一瞬間,鵜飼像是背後被電到一樣,上半身移開椅背,如同在擋風玻璃外的夜幕尋找一絲光明般睜大雙眼,更加激動說出這句話。
「三花貓福爾摩斯……三花貓三花子……唔,不會吧,可是,不,難道……」
流平不曉得鵜飼的氣氛為何忽然改變,難道是認命覺得「連貓的手都想借」這個笑話絕對行不通,所以臨時改變搞笑路線?但鵜飼的眼神也太正經了。
「鵜飼先生,到底怎麼了?」
「流平!」鵜飼以斥責般的聲音,呼叫駕駛座的流平。「我現在察覺到一件天大的事,但完全沒有確實證據就是了。話說現在幾點?」
「呃,現在剛好晚間十一點。」
「十一點啊,真晚,但應該還沒睡。好,流平,開車吧。」
「開去哪裡?」
「到矢島醫院,我有事情要問那個醫生。」
「這麼晚去問?會造成困擾的,會被罵的。」
「既然這樣,我假裝成急診傷患如何?這樣就不會抱怨了。」
鵜飼扯下頭上的繃帶用力扔掉,露出結痂沒多久的傷口。原來如此,這樣就能成為造訪醫院的藉口了,或許白天沒有硬縫傷口是正確的選擇。
流平依昭i鵜飼指示開車趕路。他不曉得鵜飼腦中出現什麼靈感,不過至少不用聽「連貓的手都想借」這個笑話了。
13
矢島醫院這棟老舊建築物,安靜得如同沉眠於黑夜之中。
流平以吵醒孩子的響亮運轉聲,將雷諾開進醫院。直到剛才微暗的玄關,像是以此做為暗號變亮,應該是矢島醫生察覺有人要掛急診而貼心開燈。鵜飼迅速下車,流平也緊跟在後。
鵜飼粗魯的朝玄關拉門敲兩下,門像是自動門打開,眼前是身穿睡衣的矢島醫生。
「啊啊,醫生!」鵜飼著急開口。「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我等不到明天早上。其實……」
「啊,慢著,您不用講明。」
矢島醫生如同一眼就看出一切,打斷鵜飼的話語之後,帶領兩人來到候診室的長椅,接著把臉湊到鵜飼額頭的傷口,單方面開始遊說。
「嗯~感覺傷口比白天還大,看來終究沒辦法只以藥物治好,這樣就只能縫了。縫吧縫吧,現在立刻縫吧。現在是深夜,沒有護士與助手,但您不用擔心。這位年輕人是您的助手吧?那就請他幫忙吧。事不宜遲,我們這就進入診療室。放心,不會花太多時間,這是單純的縫合手術,只是用針線把你惡化傷口兩側的皮膚稍微拉攏,非常簡單,想失敗都不可能。」
「醫、醫生!」鵜飼拉住矢島醫生的睡衣衣擺。「難道您看到傷口就很想縫?」
「醫生大致都是這樣,尤其是在深夜。」
「………」
「那麼,立刻進診療室吧。」
「慢著,不需要這樣。」
「這樣啊。那麼,立刻進手術房吧。」
「我說
過不需要縫!這種傷口會自己痊癒!」
「不縫?真遺憾……那麼,您到底是來這間醫院做什麼的?而且還這麼晚。」
「其實是想請教醫生一件事。」
「您白天問了很多問題,這次又有不同問題要問?」
鵜飼白天詢問矢島醫生的事項,總歸來說就是「十年前和豐藏先生造成摩擦的元兇招財貓是否還在這裡」,矢島醫生則是表示「醫院不可能有招財貓」一笑置之。
「比較像是後續。醫生白天的說法過於中肯,使我想不到更進一步的問題,不過後來我稍微想到一個問題。」
「喔,什麼問題?」
矢島醫生擺出洗耳恭聽的態度。鵜飼注視著他當面提問。
「這間醫院之前有沒有真貓?不是招財貓,是真貓。」
「真貓?也就是您想問這裡是否養過貓?」
「就是這麼回事。」
「這裡完全沒養過貓。」
醫生幾乎是立刻回答,聽起來毫無改口的餘地,但鵜飼也毫不退讓。
「真的嗎?請仔細思考一下,真的完全沒有?」
「是的,肯定沒錯。何況不只是貓,動物都有衛生問題,所以我們家原則上不養寵物。」
「那、那麼令尊呢?令尊同樣不養貓?」
「那當然。家父在這方面比我還嚴格,別說養貓,連餵野貓都……不對……」
矢島醫生表情忽然一沉,這是他至今的信心大幅撼動的瞬間。鵜飼以此當成切入點繼續提問。
「令尊至少也餵過野貓吧?對吧?令尊是否意外呵護那隻貓?該不會瞞著你們偷養吧?可以請您回想起來嗎?這間醫院以前肯定有貓,有真貓。」
矢島醫生如同受到鵜飼這番話的引導緩緩起身,走到候診室其中一邊的玻璃窗,將對開的窗完全打開。帶著夏日氣息的潮濕微風,穿過窗戶在候診室舞動。
窗外是月光照亮的冷清後院。
稱不上妥善整理的庭院,有一株如今凋零的繡球花。
鵜飼與流平也站到他身旁,從窗口出神眺望庭院。
「這麼說來,雖然不曉得算不算是飼養,不過這間醫院當年有一隻貓。這是我聽已故家母提及的家父回憶。」矢島醫生以這樣的開場白說起往事。「某天,一隻受傷的野貓躲在那株繡球花底下,是一隻還堪稱幼貓,虛弱又消瘦的貓。大概是被烏鴉啄傷,貓全身上下流血,腳也骨折,扔著不管肯定會沒命。當時還健在的家母抱起貓,戰戰兢兢拿給家父看,大概是醫生個性作祟吧,絕對不算是愛貓人士的家父,把這隻貓當成人類仔細治療,這隻小貓就這樣逐漸恢復活力。」
「原來如此,令尊以此為契機,破例飼養這隻貓。是吧?」
鵜飼如此斷定,但矢島醫生搖頭否認。
「這就不曉得了。如果沒發生任何事,家父或許會直接收養這隻貓,但現在已經無從判斷。」
「如果沒發生什麼事……這句話的意思是?」
矢島醫生淡然述說。
「這隻貓傷勢痊癒,骨頭也癒合,即將完全康復的時候,家父就因為那個不堪回首,的事件過世,所以沒人知道家父是否想養那隻貓。」
流平認為這是出乎意料的吻合。忽然出現的野貓令他感到意外,但矢島洋一郎的死神如同等待這隻野貓康復般降臨,實在無法以巧合解釋。不過當時應該是以巧合解釋吧,這是當然的。當時不可能有人認為野貓和命案有關。
然而現在不同。到最後,案件背後果然有貓的影子。所有的貓都具備意義,本次的案件就是如此。
「所以,那隻貓待在矢島醫院的時間,大概剛好是十年前?」
鵜飼發問確認,矢島醫生也以肯定的語氣回答。
「是的,肯定沒錯。其實我當時還在東京的大學就讀,不太清楚家裡的狀況。這件事是我從家母口中聽來的,而且家母也已經過世,所以當時的狀況無人知曉。我自己也完全忘記這件事,直到偵探先生現在詢問才回想起來。但您說得沒錯,這間醫院十年前確實有一隻貓。不是飼養的貓,而是傷患之一。」
「這件事向刑警先生提過嗎?」
「不,沒有。家母應該也沒提過,十年前恐怕連話題都稱不上吧。」
「那麼,那隻貓後來怎麼樣了?令堂沒養?」
「這就不得而知了,家母沒有提到後續的狀況。總之那隻貓原本就是野貓,或許又恢復為野貓身分吧,不然就是由某位愛貓人士領養。」
「原來如此,恐怕是後者。」
「啊?也就是說……」
鵜飼無視於矢島醫生的疑問。
「話說回來,那隻貓叫什麼名字?」
「家父似乎叫它MAO。」
「MAO?」
「這是中文發音。」
「難道是『不幸』的意思?」
「不,是『貓』的意思。」
「名叫『貓』的貓啊,原來如此,就某種意義來說很合適。」
「是嗎?」
矢島醫生露出疑惑表情,鵜飼像是要扔下他,單方面結束整個話題。
「等到真相大白,應該也可以告訴您。總之您這番話令我獲益良多,不枉費我深夜假扮成傷患找上門。」
鵜飼鄭重道謝之後告辭。
「額頭的傷真的不要緊嗎?留下疤痕我可不管喔。」
矢島醫生似乎非常在意。鵜飼以右手遮住傷口,一副絕對不準縫的樣子,以左手拉開玄關門。
「放心,不會有事,這種傷塗口水就會好。那麼醫生,後會有期。」
不過,鵜飼才踏出玄關一步,就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般停步,並且迅速向右轉,再度面向矢島醫生。
「啊,危險危險!我差點忘了!」
「咦,忘記什麼嗎?」
「是的,我忘記問一件重要的事。醫生,為求謹慎,我最後再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那隻叫作MAO的貓……當然是三花貓吧?」
矢島醫生確實點頭回應。
「家母當時確實這麼說。那是一隻毛色美麗的三花貓。」
14
「鵜飼先生,總歸來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回頭開往豪德寺家的車上,流平要求鵜飼說明。
「哪有怎麼回事,真相顯而易見。十年前的矢島醫院沒有招財貓,但是有真貓,是一隻叫作MAO的三花貓。矢島洋一郎遇害之後,MAO就不見了。那麼MAO去哪裡了?」
「這隻貓被豐藏先生收養,成為後來的三花子?」
「應該沒錯。」
「這種推測的根據是什麼?有什麼證據可以推洌矢島醫院的MAO,和豪德寺家的三花子是同一隻貓?兩隻貓的共通點只有三花毛色,或許完全是不同的貓吧?」
「不,三花子與MAO還有一個重要的共通點,就是豐藏先生都投注非比尋常的情感。」
這很難說吧?開車的流平如此心想。豐藏不遺餘力尋找三花子,這一點從他準備一百二十萬圓做為報酬就看得出來,不過至今提過他執著於矢島醫院的MAO嗎?他十年前不惜和矢島洋一郎起爭執也想得到的東西,記得是矢島醫院的招財貓,雖然是貓卻不是三花貓,總不可能把三花貓誤認為招財貓吧…
「那個,豐藏先生投注情感的不是三花貓,是招財……」
「啊!停車!流平,快停車!」
流平還沒問完,鵜飼的叫聲就響遍車內。流平連忙緊急煞車。
「到、到底怎麼了?」
流平專注凝視擋風玻璃前方的遼闊黑暗,但是沒什麼特別的異狀。沒有障礙物,也沒有人倒地,也不像是有安裝測速器,只有一條單線道路橫越沿岸的農田延伸。
「什麼都沒有吧?請別嚇我啦。」
「仔細看。」
鵜飼指著黑暗中的某處。這裡是單線道的狹窄道路,只有一邊有人行道,另一邊,和農田相鄰,路邊界線上的夏季雜草,如同抓准季節般茂密生長。鵜飼手指的就是草叢一角。
有東西!
躲在暗處的某種生物在確認這邊的狀況。流平慎重確認生物的形體。四隻腳、俐落晃動的長尾巴、柔軟的身體輪廓、尖尖的耳朵、小小的額頭,以及在黑暗之中閃閃發亮的雙眼。
「那是……貓吧?」
流平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對,而且是三花貓。」
三花貓。但它不是普通的三花貓,是體型有普通貓一點五倍的大尺寸,表情充滿威嚴目中無人。流平在腦中讓這隻貓含牙刷,硬是把照片的三花子和眼前的貓重疊。
「流平,聽好了,緩緩下車,慎重拉近距離。如果對方沒逃走最好,要是有逃走的徵兆,到時我會給你暗號……」
「來硬的是吧?」
「對。把它當成一百二十萬圓的鈔票,全力撲過去。」
「一切都是為了房租吧?」
「當然。」
偵探終於說出真心話了。流平像是順應局勢,把手放在車門,同樣說出真心話。
「我只要抽一成就好,不可以忘記啊。」
「呃,一成這個數字是誰決定的……可惡,好吧,知道了。總之流平,上吧。」
鵜飼與流平輕輕開門下車,草叢裡的貓就這麼趴著動也不動的凝視,反射車燈的雙眼在黑暗中詭異發亮。
「早知道應該帶捕蟲網過來。」
嚴格來說,在這種狀況應該形容為「捕貓網」。
「不需要那種東西。」鵜飼說完,從西裝胸前口袋取出兩根棒狀物體。「我們使用這個武器就夠了。」
遞給流平的這根棒子,前端是毛蟲狀的毛茸茸物體。
「這是……逗貓棒吧?」真不起眼的武器。
「對。貓原本就不是用來抓的,是用來逗的。出發吧。」
兩人開始接近三花貓。在熱帶夜晚的悶熱空氣中,流平屏息逼近一隻貓。他出生至今首度如此慎重和貓對峙,火烤般的緊張感化為大量汗水冒出來,沿著臉頰滑落。
終於,兩人和貓的距離拉近到一公尺。近距離看到這隻貓,就更令人覺得和三花子沒有兩樣。如今等同於一百二十萬圓掉在草叢裡,流平感覺表情自然放鬆。放心,這隻貓慣於親近人類,既然原本是豐藏養的貓,當然不會怕人。
流平看向鵜飼,鵜飼也看向流平。兩人以眼神相互示意,將兩根逗貓棒同時伸向貓的鼻尖。
在這一瞬間……
三花貓不曉得在想什麼,全身體毛直豎,發出「呼~」的聲音威嚇逗貓棒,接著忽然轉身朝夜幕跑走。
「唔啊~!」
一百二十萬圓逐漸遠去,流平不由得慘叫。
「唔唔唔!」鵜飼將逗貓棒摔到地上,拔腿去追三花貓。「臭貓!居然會怕逗貓棒,你這樣還算是貓嗎!流平,快追啊!」
「呃、是!」
「那隻、那隻肯定是三花子,絕對別讓它跑掉,死也要抓到它。但是不能害貓死掉!死掉的話就罰錢!」
逃走的一隻貓與追趕的兩個人,沿著單行道朝黑暗直奔而去。
15
「現在擺在這裡的招財貓舉左手,不過我在案發當晚看到的招財貓舉右手。雖然是同一隻招財貓,舉的手卻不一樣!」
傍晚時分,安木理繪說出的這番話,使得志木暫時啞口無言,不過似乎在砂川警部的預料之中。換句話說,警部所謂的「對答案」姑且算是成功。志木因而要求警部詳細說明,然而……
「哎,總之別慌。我大致看出命案真相了,但是還不到證據確鑿的程度。為了得到證據,還得進行一次『對答案』的程序。」
「這次要做什麼?」
「我們兩人今晚到豪德寺家正門前面盯梢,而且是整個晚上。順利的話,應該看得見有趣的光景。」
砂川警部如今充滿自信,志木當然沒反對。兩人填飽肚子,在即將天黑的時候,來到豪德寺家正門前方。
幸好豪德寺家正門前方是狹窄的道路,再過去是別人家的田地。這塊遼闊田地和路面的落差約一公尺,因此只要躲在落差位置,就不會被進出大門的人們看見。這裡打從一開始就是適合盯梢的環境。
志木和砂川警部一起躲在一公尺的落差下方,從路邊雜草後面探頭窺視門口。
日落時分,幫傭桂木前來關閉大門。純日式建築的豪德寺家,門扉是厚重的內開式木門。大門關上之後,完全看不到宅邱里的狀況,映入志木眼帘的堪稱只有門扉、門柱、連綿的木板圍牆,以及成人高的招財貓。
成人高招財貓照例只有面對大門左側門柱前方的那一隻。右側門柱前方依然是沒有招財貓的空蕩狀態。
兩根門柱各安裝一盞夜燈,但因為亮度不夠,大門周邊頗為陰暗。在朦朧光線的斜射之下,成人高招財貓的樣子比白天更加詭異。
時間在完全沒發生事情的狀況之下平淡逝去。可能會發生某些事情的緊張感,加上不正常姿勢造成的疲勞,使得盯梢成為出乎意料的苦差事,悶熱熱帶夜的環境令人更加難熬。還沒發生任何事,志木就已經滿身是汗。
時間確實緩緩流逝。
剛過晚間十一點的這時候,志木依然隔著道路注視門口。到了這個時段,路上的行人數量是零,只有零星車輛偶爾經過。這條路原本就是幾乎只有造訪豪德寺家的人們使用,也就是如同豪德寺家的私人道路。
此時,一輛轎車像是擋住志木的視線般經過。
志木之所以特別注意到這輛車,第一個原因在於車子開得慢吞吞,搖晃到不自然的程度,第二個原因則是這輛車是很少看到,卻似乎在哪裡看過的高級轎車。
那輛形跡可疑的車子是怎樣?應該是賓士。然而總不可能是新手駕駛開著賓士,在深夜的單行道開得搖搖晃晃兜風。啊,難道是疲勞駕駛?
總之志木向砂川警部報告。
「警部,剛才那輛車的駕駛可能在打盹……唔,警部?」
「呼……」
「哇!警部,你這傢伙不可以打盹吧!我們在進行重要的盯梢任務啊!」
「唔啊?」警部抬頭張望四周之後瞪向部下。「剛才用『你這傢伙』稱呼我的是你?哼,你也囂張起來了。」
「對、對不起……不提這個,剛才有一輛可疑車子經過,是一輛黑色賓士,奇怪的地方在於那輛車開在單行道上,莫名搖搖晃晃又慢吞吞……」
志木說到這裡,又有一輛賓士搖搖晃晃慢吞吞經過他面前,就像是在嘲笑。
「………」
「餵……志木。」砂川警部默默目送車子離開之後詢問。「就是剛才那輛?」
「好、好像是。」志木伸手擦掉額頭浮現的汗水。「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同一輛車要經過同一條路兩次?」
「因為剛才是『去程』,現在是『回程』吧?」
「既然這樣,剛才應該會往反方向走,但剛才的車兩次都走相同方向。」
「嗯,也就是說……」砂川警部說出獨一無二的結論。「這輛賓士在豪德寺家周圍慢吞吞開一圈又回來了。只有這個可能。」
「是誰為了什麼做出這種事?」
「天曉得。不過如果我推測正確,那輛賓士或許會在我們這樣討論的時候,又繞宅邸一圈經過這裡……」
砂川警部說到這裡,又有一輛賓士搖搖晃晃慢吞吞經過他面前,就像是在嘲笑。
「………」
「不愧是警部,這種無聊的預言總是命中。」
「我也嚇一跳,沒獎品讓我好失望。」
「不過警部……」
「什麼事?」
「這件事和我們的盯梢是兩回事吧?」
「對,兩回事,應該無關……別在意。」
盯梢任務若無其事繼續進行。
先不提賓士那件事,門口一如往常沒有變化,門扉依然緊閉。這扇門從外面看來完全拒人於門外,志木無法想像門在深夜忽然打開的樣子。
然而就在志木認為毫無動靜,只有時間平淡逝去的這時候,豪德寺家正門前面,終於出現等待已久的變化。
志木察覺變化的徵兆,立刻呼喚砂川警部。
「警部請看,那扇門……」
「喔喔!終於有動靜嗎!」
砂川警部也從落差後方探頭看向門扉。
「似乎有人要開門。」
「看起來很像。志木,聽好了,絕對不能被發現,被發現就完了。在我下暗號之前不准出去。」
緊張感竄過志木的背脊。
響起金屬的摩擦聲,遠遠就看得到門扉震動兩三次,應該是門後某人取下門閂,門將會在門閂取下之後開啟,志木想像到這一瞬間,不禁振奮顫抖。
門終於緩緩從內側開敔,開出一條勉強能鑽過一個人的門縫。
接著,一個人影穿過門縫出現在門前。
在夜燈微弱昭i明之中浮現的輪廓,無法判斷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就只是影子。
人影在門邊環視兩側警戒,接著走向面對正門左側的門柱。門柱前面當然擺著成人高招財貓,人影背對志木他們所在的道路,和成人高招財貓正面相對。
這個人物找招財貓到底有什麼事?志木謹慎觀察這個人影的後續行
動。
接著,人影不知道忽然想到什麼,和成人高招財貓玩起相撲。不是開玩笑也不是錯覺,人影環抱招財貓肥胖的身軀,成為相撲里固定對手的動作,接著發出「哼!」一聲使勁的吆喝,漂亮將這隻成人高招財貓抬起來。
志木愕然看著這一幕時,砂川警部輕輕以手肘頂他。
「上。」
如同低語的行動暗號。
兩人不動聲色爬上一公尺的落差來到路面。人影依然以雙手抬著成人高招財貓,似乎在尋找要讓招財貓從哪個部位著地,完全沒察覺志木他們的行動。
兩人輕而易舉站在人影正後方。
抱著招財貓的可疑人物瞬間停止動作。
看來終究察覺後方狀況不對。
一切都很順利,如今只要看清楚可疑人物的長相。
砂川警部伸出手,輕拍可疑人物的右肩。
「啊~這位老兄,你這種時間在這裡做什麼?」
可疑人物肯定嚇了一大跳。
「………」
可疑人物保持沉默,卻也沒有抵抗的樣子。他的雙手抬著大招財貓,想抵抗也不可能。
萬事休矣。對方微微顫抖的背,顯示已如此死心。
「總之放下那隻招財貓,讓我們看看你是誰。」
可疑人物看似乖乖聽從砂川警部的命令。
然而……
可疑人物先是把招財貓放在地面,接著如同在最後的最後再度絞盡力氣,高高舉起招財貓順勢轉身,以相撲上手投的要訣,將成人高招財貓扔向刑警們。
俗話說「窮鼠齧貓」,不過只有在這個場面,應該改為「窮鼠擲貓」。
「嗚哇啊啊!」
刑警們沒預料到招財貓會變成兇器飛過來,面對這種攻擊毫無招架之力。成人高招財貓漂亮命中兩人,可憐的志木刑警與砂川警部被成人高招財貓壓在底下。
招財貓一角直接摔到地面,發出「匡!」的清脆聲響。
「………」
可疑人物看到自己最後的抵抗生效反而愣住,片刻之後才終於回神踉蹌逃走。
壓在招財貓底下的砂川警部下令。
「志木,別讓他跑了!追,快去追!那個傢伙,那個傢伙肯定是兇手,絕對別讓他跑了,死也要抓到他!但是不能害兇手死掉!」
「呃,是!」
志木推開招財貓起身去追,砂川警部當然也立刻跟上。
兩名刑警的前方,是一條道路與逐漸遠去的可疑人物背影,更遠處則是只有遼闊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