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第一章 三花貓失蹤案件(1/2)
1
這隻三花貓名為「美雪」。
不過,只有停靠在港口的船隻「第二大漁丸」漁夫魚丸武司這樣叫它。魚丸在這隻走到甲板討東西吃的微胖母貓身上看到離婚前妻的影子,所以擅自這樣叫它。
美雪一靠近,魚丸就會拿烏賊或小魚餵食照顧。他並不是愛貓人士,這算是漁夫的本能。
漁夫一般都很虔誠,經常喜歡討個吉利,「貓是保佑航海安全的船隻守護神」這個民間傳說相當知名,所以漁夫很愛護貓。貓也知道這件事,光明正大前來討食物。相傳烏賊川市的野貓比家貓胖,這個說法大致無誤,烏賊川港周邊是貓咪們的天堂。
七月初,魚丸與美雪的關係遭遇驚濤駭浪。
魚丸與美雪坐在船頭吃午飯時,一名男性靠近過來。
這名男性開著沒見過的進口車來到碼頭,以墨鏡加灰色西裝這種和漁港不搭的打扮現身,像是姑且把雙手插在口袋,把自己當成年輕時的宍戶錠。他忽然在魚丸所坐的方向發現某個東西,慌張取下墨鏡眨了眨眼睛,再度戴上墨鏡恢復為宍戶錠風格。
「那個傢伙是怎樣?真令人不舒服。」
魚丸並不是說宍戶錠令他不舒服。就魚丸所見,這名男性看似詭異的黑道分子,黑道分子在船邊閒晃,令魚丸覺得不太舒服。
魚丸看向其他地方,以免對方找碴,然而魚丸視線角落的墨鏡男子,像是抓准這個好機會毫不客氣上船,筆直往船頭走來。魚丸將便當放在旁邊起身。
「你、你你、你是怎樣!居、居然隨便上別人的船,我、我要叫警察喔!」
虛張聲勢的魚丸旁邊,美雪也豎起三色毛處於備戰狀態。
「請不用擔心。」
男性從西裝胸前口袋迅速取出黑皮手冊,再立刻收回去。
「我就是你要叫的警察。」
「這、這真是辛苦您了。今天有何貴幹?我完全沒做壞事……」
「噓!」
男性伸直左手食指抵在嘴上,制止魚丸說下去,再以右手從胸前口袋取出一根棒子。棒子前面有個色彩繽紛的物體,令人聯想到毛蟲。
「那、那是什麼?」
「別說話!晚點再問……話說回來,名字是?」
「魚、魚丸。」
「喔,這名字挺有趣的。那麼,事不宜遲……」
墨鏡西裝男性蹲下來,揮起手上的棒子。
「來,魚丸~過來過來~!來,好乖好乖~!呀哈,魚丸~好可愛喔~魚丸~」
「那個~刑警先生……」
「呀哈哈哈……什麼事啊,你好吵,別妨礙我,我正在逗貓玩。」
「魚丸是我的名字。」
「真是的!我這樣好像笨蛋!」
男性滿臉通紅起身,把手上的逗貓棒摔到甲板。
「你想消遣本官?為什麼我要一邊叫你的名字,一邊在船上甲板和三花貓嬉戲?受不了。」
「因為你剛才問名字……」
「哼,誰要問一個平凡漁夫的名字?我當然是在問貓的名字。」
「這隻貓叫作美雪。」
「來,美雪~過來過來~!來,好乖好乖~!美雪~和大哥哥當好朋友吧~呀哈哈哈!」
魚丸越來越摸不著頭緒。這個人到底是「受不了」什麼事情而生氣?
魚丸不免質疑這樣的他是否真的是刑警,卻沒膽量詢問。應該是刑警吧,肯定是放棄當人類的刑警。魚丸決定如此認為。
逗貓棒的效果立竿見影,美雪幾分鐘就落入男性手中。男性抱起美雪,再度恢復刑警的威嚴。
「這隻貓是你養的?」
「不,稱不上是我養的貓……」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
男性從胸前口袋取出一張照片。
「其實,有人要求協尋一隻三花貓。貓叫作三花子,從某個企業家的住處逃離。看,很像吧?不對,用不著討論像不像,看它如同鬧彆扭的表情、無從爭辯的配色、毫無緊張感的微胖外型,完全就是三花子。你不這麼認為嗎?」
「嗯,確實……」
魚丸比對照片裡的貓與美雪,兩隻確實很像,不過注意細節就有若干差異……
「那就得出結論了,我們警方要收容這隻貓。沒異議吧?」
「好的……慢著,可是……」
「這不是你養的貓吧!」男性像是不容分說拉高音量。「那就是野貓,肯定沒人能主張是它的飼主,沒錯吧?」
「您、您說得沒錯。」
「那麼,我就此告辭,感謝您的協助。」
男性斜眼看著愣住的魚丸,任憑海風吹拂灰色西裝回到碼頭,抱著貓走到愛車旁邊伸手開門。
這一瞬間,魚丸以略帶鼻音的聲音,從船上朝著碼頭叫住宍戶錠。
「給我等一下!」
他當然是模仿小林旭的語氣。這一瞬間,兩名男性之間確實吹過一陣「日活」的無國籍之風。(注!)
下意識成為旋風兒風格的魚丸,像是給予最後一擊般開口。
「我現在知道了,你不是刑警。」
「唔……你為何這麼認為?」
「日本警察不可能開雷諾巡邏,日本警察肯定開國產車。」
「原來如此。那麼,我就是法國警察。」
「你怎麼看都是日本人!這個可疑的傢伙,給我報上名來!」
「我不是渡哲也。」
「………」
居然講這個?魚丸啞口無言。
男性就這麼戴著墨鏡,以沉穩語氣清楚報上姓名。
「我是鵜飼杜夫,如你所見是純國產的名偵探。不好意思,這隻野貓我接收了。放心吧,我不會把它做成三味線。那麼,恕我告辭。」
男性不慌不忙,悠然坐進雷諾駕駛座,留下爆音與廢氣疾馳而去。
「可惡~可疑的傢伙!把我的美雪還來~!」
然而船上的魚丸無能為力,只能朝著離去的雷諾怒罵。
2
這隻三花貓,沒有像是名字的名字。
不過,許多學生稱呼這隻貓是「教養貓」,或許貓也當成是自己的名字吧。順帶一提,「教養貓」是住在烏賊川市立大學教養社咖啡廳周邊數隻貓的通稱,並不是特定哪只貓的名字。
七月初某日,烏賊川市大動畫系中輟生戶村流平,久違地踏入母校的校園。自從不當大學生,立場變得像是打工族又像是偵探徒弟之後,今天是他首度造訪這裡。流平輟學之後依然只像是大學生,因此沒受到任何質疑就成功入侵校內,就這麼前往教養社咖啡廳。
咖啡廳是教養社旁邊的獨立建築,相傳這間店對窮學生販賣精心燉煮的咖哩與精心熬煮的咖啡賺取暴利,而且前來光顧的人,會在得到飽足感的同時失去正常味覺。
流平進入咖啡廳坐在吧檯邊緣,點了傳聞中的咖啡。後來他啜飲一口比琥珀色還漆黑的液體,說出一句像是吃蘿蔔燉鰤魚的強烈批評。
「嗯,熬煮程度還差一點……以前明明更濃郁才對。」
不用說,流平也曾經是常客,他失去正常味覺已久。
「話說回來,你不是戶村嗎!」
後方傳來一個呼叫流平的懷念聲音。流平轉身一看,是之前電影系的同學牧田裕二。牧田獨自坐在餐桌座位,單手拿著文庫本,飲用這間店最安全的飲料。
「喔喔……這不是CHEERIO嗎!」
流平跑向桌上的瓶裝CHEERIO。
「這種飲料還在賣啊,唔:好懷念。這種鮮艷的半透明液體、玻璃瓶的復古曲線美,以及模仿當年名古屋球場外野觀眾席看板的CHEERIO商標……啊啊,往昔的回憶浮上心頭了。牧田,你說對吧?」
「你在感慨什麼?」
「……當然是感慨和同窗好友重逢。」
「你和CHEERIO是朋友?」
喔,這朋友講得挺時尚的。流平對牧田裕二刮目相看。
「好了,別這麼說,這是小小的美式玩笑。」
流平不會因為和朋友重逢就感傷,進一步補充,他不懂美式玩笑的意思。
「不提這個,這時候遇見你剛好。我並不是專程來問候CHEERIO。」
「我想也是。所以你到底來做什麼?聽說你在偵探事務所製作炸彈,這是真的?你想革命?這時代不流行這麼做羅。」
「………」
謠言真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東西。尤其大學生之間的謠言會朝偏激方向進展,所以更難收拾。流平以沉默回應牧田的詢問,說明自己的來意。
「你
對這隻貓有沒有印象?」
流平把一張照片伸到牧田面前,照片裡是一隻三花貓含著牙刷的模樣。牧田仔細打量這張照片。
「唔~我對這種會刷牙的貓沒印象。」
他說出雞同鴨講的感想。
「慢著,排除牙刷的部分再想一次,那只是拍照的人一時興起讓貓含的。」
「這樣啊。排除牙刷的部分,有一隻『教養貓』很像照片上的貓。」
「果然如此。」
流平收起照片滿足點頭。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所以這隻貓現在在哪裡?」
「天曉得。『教養貓』意外難遇到,想找的時候不見蹤影,不想找的時候又主動來磨蹭,它們就是這種貓。總之試著點一份咖哩如何?或許能用味道引出來。」
「哈,哪有這種荒唐事。」流平說完就大喊:「阿姨~一份咖哩~!」
流平立刻點了一份咖哩。享用精心燉煮的超辣咖哩十分鐘後,三花毛色的「教養貓」來到流平腳邊磨蹭。
「簡單到令人嚇一跳,有點掃興。」
「沒什麼,雖然叫作『教養貓』,終究是沒教養又貪吃的貓,就是這麼回事。」
牧田譏諷沒節操的三花貓,旁邊的流平則是以雙手慎重抱起三花貓。
立刻以照片比對,兩隻貓確實很像,但事實上也似乎不夠像。到底缺了什麼?
流平試著讓眼前的三花貓含住衛生筷。隨即……
「喔喔!果然一模一樣!」
「含著衛生筷的教養貓」給人的印象,和照片裡「含著牙刷的三花貓」重疊。
流平嘴角自然露出詭異的笑容。
「唔呼,這只可以用!」
「要用來做什麼?」
「做什麼?沒啊~沒做什麼~」
「哼,居然打馬虎眼。以你的個性,肯定在打某種鬼主意。啊,該不會要在貓身上綁炸彈當成『炸彈貓』吧?即使是革命,這也太殘酷了。」
「你真的以為我在做炸彈?呼,怎麼可能,又不是澤田研二。」
「喔~你是說《盜日者》吧?很好,很好,那部很棒。但我不認為你手巧到能夠製造炸彈,何況也沒學過。」
牧田說完起身,拿起自己的單子結帳,在離開時給流平一個重要的忠告。
「哎,你要怎麼用是你的自由,不過用完要放回原位啊!」
到最後,牧田沒問流平的真正目的就離開。流平到底要用貓做什麼?
總之,流平成功奪取「教養貓」。
3
這隻三花貓出沒於烏賊川市車站後方,冷清街道一角綜合大樓的停車場。
這棟建築物名為「黎明大廈」,但野貓沒有名字,也沒有「教養貓」這種通稱,真要說的話,或許該稱為「黎明貓」。然而這隻貓落腳於黎明大廈停車場附近還沒有很久,所以沒人幫這隻貓取名。行經這裡的路人們,只有一個小學生當面稱呼這隻貓是「阿胖」,這應該不是貓的名字,而是形容貓的體型。
實際上,這隻三花貓很胖。
住在黎明大廈四樓的年輕屋主二宮朱美,是在七月第一個晴天發現這隻貓。
長期在停車場風吹雨打的愛車髒到有點丟臉,在意這件事的朱美仰望夏季天空,忽然冒出洗車的念頭。
車子太髒,車主的品行會受到質疑,如果是黑色賓士更是如此。行人肯定會斷定車主是邁遢的有錢人,而且擅自胡思亂想。
何況……朱美思考另一個令她在意的現實。黎明大廈的三樓,有一間奇怪的偵探事務所,裡頭有個全身神經大條的偵探。
那個人看到停車場的髒賓士,不可能默不作聲,肯定會抓准這個機會,投以幾句令人惱怒的話語。愛車與玄關果然保持乾淨是再好也不過。
朱美如此心想,並且立刻採取行動。
朱美不喜歡加油站那種「唰~」的機械式洗車。想親手解決的她,換上易於行動的服裝,拿著自家的清洗工具前往停車場。這裡停了幾輛不足為道的大眾車,以及她的賓士。順帶一提,偵探的愛車是雷諾,完全是沒有自知之明的具體呈現,不過那輛藍車現在不見蹤影。即使如此,也不保證偵探正在努力辦正事,總之洗車得趁現在。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貓經過朱美視線一角。
「哎呀……剛才的貓,難道是……」
轉頭一看,一隻大大的三花貓正在洗臉。朱美輕輕放下工具,拿出湊巧放在牛仔褲口袋的一張照片審視。這是一隻三花貓和招財貓的合照,除去拍照者的差勁品味,這隻貓也稱不上可愛,但是包含不可愛的要素在內,照片裡的貓和眼前的貓很像。
朱美並不是想幫偵探出一份心力,不過既然出現在面前,就沒道理放過。
「過來~過來~」
然而朱美一出聲,三花貓就逃到賓士底下。
「唔~真刁鑽……」朱美輕聲咂嘴看向愛車底下。「小貓咪~出來吧~我不會對你怎麼樣喔~」
貓隨即從賓士另一邊離開,消失在朱美的視線範圍。受不了,這隻貓不只長得不可愛,個性更不可愛。
「感覺這隻貓和我完全相反,真是的,有夠討厭!」
依照朱美的個性,接下來她就不會留情了。既然放低姿態不管用,就以高姿態逼其服從。朱美拿著洗車用的水桶追著貓跑,她打算使用原始又暴力的作戰,也就是二話不說拿水桶從上方套下去捕捉。這種作戰稱不上聰明也不算優雅,火上心頭的朱美卻只想得到這個方法。
貓在停車場外面,如同在等朱美追過來。接著貓再度逃走,在黎明大廈周圍繞半圈之後忽然消失。
「消失了……不對。」
聽得到貓叫聲。明明是討人厭的貓,聲音卻很可愛,而且是「喵~喵~」「咪~咪~」兩隻貓的叫聲。朱美認為兩隻貓的戒心應該比一隻貓低,認定機會來臨的朱美再度高舉水桶,緩緩走向聲音來源。
叫聲來自黎明大廈和旁邊大廈的縫隙。這是成年人勉強鑽得過的縫隙,對貓來說應該是絕佳的專用道路。
叫聲就在那裡,獵物很近。朱美背靠牆壁屏息等待時機。
一,二……三!
衝到大廈縫隙的朱美,看到眼前的光景不禁懷疑自己看錯。
三花貓發出「喵~喵~」的叫聲。
偵探發出「咪~咪~」的叫聲。
偵探右手拿著逗貓棒晃動,看起來非常自然,非常快樂。
「………」朱美啞口無言。
水桶從朱美脫力的指尖落下,撞到地面發出聲音。
數分鐘後,鵜飼鑽出大廈縫隙,高舉堪稱戰利品的三花貓。剛才屢次從朱美面前逃走的貓,如今完全安分下來,或許是將鵜飼認知為同類。
不過話說回來……
「三十多歲的私家偵探,為什麼能叫得那麼可愛?你拋棄人類身分了?」
「呼呼,用不著拋棄人類身分,模仿聲音這種事也輕而易舉,這是偵探的品格。模仿得很像吧?我尤其擅長模仿貓叫聲,你可以叫我江戶家妖貓。」
那是誰?江戶家貓八的徒弟?(注2)
「話說回來,你拿著水桶做什麼?」
「啊?」
要是在這裡說出「拿著水桶追三花貓」的真相,以這個偵探的個性,肯定會投以幾句令人惱怒的話語。
「沒事,我沒有……」
「哎,算了。借我一下。」
鵜飼不等朱美回答就拿起水桶,把三花貓放進去。三花貓剛好收在水桶里,只抬起頭往上看。
「呼呼呼,江戶家桶貓……開玩笑的。」
自稱江戶家妖貓的偵探,說出擅長的雙關語笑話,露出完成大業的笑容。看來他只是想說他湊巧想到的笑話。
「我說啊……」朱美沒笑。「講這種無聊的雙關語,會被人叫作江戶家笨貓。」
啊啊,不行!居然用雙關語回擊雙關語……太差勁了!只能當成自己被他不中用的品味傳染,我原本絕對不是這種個性。
「朱美小姐,不要緊嗎?看你氣色不太好。」
朱美轉移話題,以免偵探看出她內心亂了分寸。
「沒、沒事……話說回來,鵜飼先生,工作順利嗎?」
「嗯,不用擔心,順利過頭到恐怖。」鵜飼右手提著水桶貓走向黎明大廈,得意洋洋如此說著。「昨天抓到的三花貓在事務所里,流平剛才通知說他也抓到一隻,現在正要回來,再加上這隻貓就是三隻。雖然行動時間不長,成果還不錯吧?」
「這樣啊,希望這次的任務順利完成。」
為什麼非得講得像是祈禱他任務成功?朱美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
「放心,不會有問題。話說回來,朱美小姐……」
鵜飼朝朱美投以關心的視線,表情忽然變得正經。
「什麼事?」
「其實我之前就想說一件事,希望你別生氣聽我說。」
「怎麼忽然慎重起來?」
「不,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事?」
鵜飼指著停車場的進口車。
「那輛賓士差不多該洗了吧?車子太髒,車主的品行會受到質疑,如果是黑色賓士更是如此。總之,這肯定不關我的事,但我們是經常碰面的交情,所以想給你這個忠告……哎呀,朱美小姐,怎麼了?你氣色真的很差喔。」
朱美肩膀止不住顫抖。
「所以……所以……」
所以說,就是因為不想聽到這種神經大條的意見,我才打算洗車,可是這隻貓忽然出現,又很像偵探在找的貓,所以我才去追,可是貓逃走、貓消失,然後貓在叫、偵探也在叫,所以,所以……
「所以……都是貓的錯啦!」
朱美大喊坐進賓士迅速發動,留下愣住的鵜飼後高速駛離停車場。幾十秒後,車子像是衝撞般進入距離最近的加油站。朱美朝著跑過來的員工下令:
「我要洗車,洗車!用那台像是棕刷大將的機器『唰~』地洗乾淨!唰~!」
4
到頭來,事情起始於大約一周前,梅雨依然連綿的六月下旬。
這天也是從早上就下起濕暖的雨。二宮朱美在便利商店辦完事,撐著相信是自己幸運色的紅色雨傘回家,在即將抵達黎明大廈時,一名老紳士忽然叫住她。
「小姐,冒昧請教一下。」
撐著鐵骨傘的紳士,彬彬有禮低頭致意。
朱美不認識他。對方年紀大概六十五歲,肌膚黝黑,相貌堂堂,變得稀疏的頭髮往後梳,臉型是國字臉,額頭與雙眼周圍的皺紋,深得如同雕刻刀削磨而成,給人強烈的印象。整體風貌給人陽剛的印象,感覺戴上土木工人的黃色安全帽也很合適。但他穿著完全合身又搭配的西裝、筆挺的襯衫、折線漂亮到不像從雨中走來的西裝褲,這套服裝完全洋溢著紳士應有的品格。
「這附近有一棟黎明大廈,你知道是哪一棟嗎?」
「嗯……」朱美微微歪過腦袋,看向眼前聳立的低樓層大廈。「別說知不知道,這棟大廈就是黎明大廈。」
「喔喔,就是這棟大廈啊,我沒發現。」紳士跟著朱美的視線,仰望這棟綜合大樓。「沒事,我原本覺得既然叫作黎明大廈,外觀應該稍微氣派一點,沒想到是這種破舊的綜合大樓,難怪找不到,應該取個更符合外觀的名稱才對,哈哈哈。哎呀,這位小姐,感謝你的協助。那麼,恕我失禮。」
紳士似乎沒察覺自己早就做了很失禮的事,即使是朱美,也不方便在這種狀況表明真實身分。
不過,兩人要去的地方相同,因此自然並肩在黎明大廈的狹窄入口收傘。
「咦,難道你住在這棟大廈?」
「嗯,算是吧。」
朱美含糊回答。她不太方便表明自己是屋主。
「那麼,你知道『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嗎?相傳他是市內最高明的名偵探。」
「………」
這種風評到底是從哪裡出現的?來自網路熱烈討論的怪情報?不,不可能。
相信那個人是「最高明的名偵探」的人物,除了偵探本人只有三人。一人是曾經捲入以家庭劇院為舞台的密室命案,後來得到偵探相救的青年——戶村流平;一人是自家成為槍擊案舞台,請偵探查明真相併破案的老人——十乘寺十三:最後一人則是近距離目睹偵探活躍的朱美本人,不過她可以排除在可能人選之外,所以……
「也就是說,您認識戶村流平?還是十乘寺十三先生的朋友?」
「喔喔,你怎麼知道這件事?正是如此,我備受十乘寺十三先生的關照。可是,你為什麼……?」
「呵呵,這是很平凡的推理。」
實際上確實很平凡。即使在旁人眼中很神奇,對於當事人來說,卻比二二得四二三得六還要簡單。對喔,或許偵探的推理出乎意料就是這麼回事。朱美感覺似乎抓到某種訣竅,這種感覺並不差。
「所以,您是從十乘寺十三先生那裡得知鵜飼偵探的活躍,所以前來請他協助。換句話說,您想對偵探提出委託,對吧?」
「一點都沒錯。小姐,難道你是『鵜飼事務所』的關係人?」
「那個……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看來朱美稍微展露推理功力,就被誤認是偵探事務所的人了。沒辦法,送佛送到西,再應付這位老翁一下吧。
「我是二宮朱美,在偵探事務所管理財務。」
——其實沒這回事。朱美在心中吐舌頭。
「抱歉自我介紹晚了,我是豪德寺豐藏。」
這名字聽起來真氣派。這是朱美的第一印象。
5
先不提鵜飼杜夫是不是市內最高明的名偵探,他接待客戶時的親切模樣,要說是一等一也絕對不為過。只要對方是客戶,即使是三歲小孩,他肯定也會以敬語接待,就算三歲小孩聽不懂敬語也一樣。
「哎呀,不得了,歡迎您大駕光臨,很高興能迎接您這樣的紳士來訪。您是在這樣的雨天專程前來吧?啊,濕雨傘請放在這裡。來,請入內休息一下,我立刻準備熱咖啡……」
「是~」
「等一下!」
發出「是~」這個聲音的人,在廚房前面被鵜飼厲聲叫住。
「怎麼了?」被叫住的朱美不是滋味。「我好歹知道怎麼泡咖啡,不用擔心。還是說你財政拮据,咖啡豆用完了?」
「不是那樣……你為什麼在這裡?我剛才邀客人進來,但我不記得邀請你啊?」
朱美抵著嘴角發出「呵呵呵」的笑聲,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哎呀,討厭,偵探先生,您忘了?我是財務長,也可以說是幕後所長。」
「房東小姐,現在還沒到月底。」
「這是月底確實繳得出房租的人才能講的話。」
「唔唔……我無話可說。」
每逢月底只有偶爾付得出房租的窮偵探立刻語塞。順帶一提,偵探事務所每個月的租金是十萬圓,如果每次都準時繳清就不成問題,但他欠繳租金的紀錄,直到不久之前都維持連續十二個月沒繳的紀錄,因此當時所欠租金總額是一百二十萬圓。依照朱美的調查,這在黎明大廈歷年欠繳紀錄也是遙遙領先的第一名,連高橋慶彥連續三十三場比賽安打的紀錄都相形失色,是不滅的金字塔。在他解決十乘寺宅邸命案,得到一筆優渥報酬之後,這筆連續欠繳紀錄終於打上終止符。但他是沒有固定收入的私家偵探,而且後來同樣繳不出事務所房租,到最後,他欠繳的房租總額再度回到當初的一百二十萬圓,因此……
「好了,別抱怨,快去接待客戶。這是難得的搖錢樹,不可以讓他跑掉,要好好賺一筆,明白吧?」
「喔,嗯,交給我吧!」
偵探對朱美言聽計從。
朱美把咖啡杯放在托盤端出廚房一看,豪德寺豐藏與鵜飼杜夫正在熱烈閒聊,話題是狗派與貓派。自從人類誕生,「喜歡狗還是喜歡貓」這個極致問題就反覆上演,偵探對這個問題的答覆是狗,委託人則是貓。
「而且,我算是愛貓成痴,家人也經常要求我適可而止。我並不討厭狗,但貓總是有種神秘的感覺,也可以說難以捉摸。基於這層意義,貓具備女性特質,這也是吸引人的部分……」
「喔,這樣啊……是的,是的。」
看來還沒討論到委託話題。鵜飼找不到時機詢問委託內容,看起來開始煩躁。
朱美迅速將三杯咖啡擺在桌上,自己也坐在沙發,將第三個杯子拉到面前。鵜飼借這個機會,向朱美介紹委託人。
「啊,朱美小姐,這一位是豪德寺豐藏先生,你也知道連鎖店『招財壽司。吧?豪德寺先生就是創辦人兼社長。」
朱美也很熟悉迴轉壽司店「招財壽司」。迴轉壽司在近年成為風潮,說到烏賊川市周邊的迴轉壽司,唯一會想到的正是「招財壽司」,是當地的知名企業。
此外還有一件事很知名。「招財壽司」店門口會擺一隻巨大招財貓,這件事特別有名,當地小學生擅自把這隻巨大招財貓稱為喵德斯上校,但這隻貓和肯塔基出身的S德斯上校肯定沒有親戚關係。順帶一提,S德斯連鎖店的人像以創辦人為原型,不過面前的豪德寺豐藏不像貓,那隻巨大招財貓似乎不是參考創辦人而設計。真要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但朱美對此有點失望。
「所以才會聊貓聊得這麼開心啊,那麼『招財壽司』的社長先生,究竟要委託什麼任務?」
「嗯,你別急,我正準備請教。」鵜飼得到朱美的漂亮助攻,總算找到機會進入正題。「那麼,豪德寺先生,貓的話題暫時打住,差不多想請教您的委託內容了。」
「嗯,對,關於這個……」
豪德寺豐藏將手邊的包包拉過來,取出信封遞到兩人面前。
是恐嚇信?朱美好奇窺視,鵜飼迅速取出信封里的東西。不是信,是三張照片。
「………」
鵜飼一看到照片,就維持低頭姿勢僵住。
「那個……豪德寺先生?」
照片拍攝的終究還是貓。是三花貓。
「挺可愛吧?」
委託人若無其事啜飲一口咖啡。
「慢著,現在不是可愛不可愛的問題……」
偵探臉上明顯露出困惑神色。別人毫無前兆就拿出寵物照片展示,確實難免令人困惑,一般來說不能這麼做。
「這是我家的貓,如您所見是三花貓,叫作三花子。」
因為是三花貓,所以叫作三花子。這名字直截了當。
「那個……」鵜飼努力假裝冷靜。「我知道您喜歡貓,何況『招財壽司』的社長喜歡貓是理所當然,如果討厭貓,就不可能在店門口擺那種成人高招財貓當招牌。」
「我確實非常喜歡貓。」
「所以說,我明白這一點了,接下來想請教您的委託內容。」
「所以說,這就是委託。」
「這個?這隻貓是委託?」鵜飼交互看著照片上的貓與委託人,總算理解狀況。「請問,難道是,要我……找這隻貓?」
「是的。」豪德寺豐藏以至今最正經的表情點頭。「請幫我找到她。我擔心她擔心得不得了。」
6
委託人似乎想請偵探尋找失蹤的愛貓。在盛行養寵物的這個時代,接到這種委託也不奇怪。考量到鵜飼事務所現在的經營狀況,無論哪種委託肯定都是福音。
不過朱美知道,鵜飼這個偵探非常挑工作。如果是不喜歡的委託,無論對方再有錢再有地位,也可能哼笑斷然拒絕,所以才這麼窮。在他眼中,尋找三花貓的委託,實在不像是能吸引他的工作。
朱美心想鵜飼可能隨時拍桌子趕走委託人,忐忑不安地看著狀況進展。
「呃~這樣啊……找這隻貓啊……呃~我想想~……」
鵜飼明顯在尋找推辭的說法與時機,朱美從旁邊送出「不准拒絕」的氣息。
「願意接下委託嗎?」
「這個嘛:……慢著,可是~……」
鵜飼依然含糊回應,然而在下一瞬間……
「唔啊!」
他如同被某種隱形力量推動,身體猛然顫抖,語氣也忽然改變。
「請、請您稍待片刻,我和財務長商量一下!」
「和財務長商量?為什麼?」
鵜飼留下露出意外表情的委託人,牽著朱美拉進隔壁房間。鵜飼伸手向後關門,接著猛然逼問朱美。
「對,那個人說得一點都沒錯,我為什麼非得和你商量?這是我的事務所,我應該是地位最高的人吧?」
「咦?我什麼都沒做啊?」
「你一直傳送某種像是『妖氣』的東西逼我接這個委託吧!」
「居然說我的氣是『妖氣』!」
即使如此,朱美的意思姑且算是傳達了,真了不起。俗話說氣能傳心,不可以小看氣的力量。不過,和這個怪偵探心有靈犀,不曉得應該高興還是難過。不提這個……
「所以,鵜飼先生,你當然會接這個委託吧?」
「接委託?找三花貓的委託?我會接?哈哈哈!」
「會接吧?」
「如果是價值百萬的暹羅貓或波斯貓,我可以考慮。」
「會接吧?」
「居然要我為了區區一隻雜種貓到處找,太荒唐了。」
「會接吧!」
「我、我沒有選擇的自由嗎?你是我的誰?」
「債權人。」朱美不想說出口,但這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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