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第一章 三花貓失蹤案件(2/2)
「債權人。」朱美不想說出口,但這是事實。
「唔~確實沒錯。」
毫不客氣的這句回應,使得偵探沉默。
「總之……」朱美出言鼓勵鵜飼。「不可以立刻拒絕,先聽他開出什麼條件吧。那個老伯伯肯定是貓迷,因為太喜歡貓,才會在自己店門口擺巨大招財貓,就像是除了工作往來的對象,只有貓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就是這種人。如今這隻貓失蹤,他不惜花錢委託找貓,這樣的話,即使是區區一隻貓,或許他也會準備不錯的報酬。」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振作一點。」
「好,交給我吧!」
偵探這次也是言聽計從。
「讓您久等了。」
鵜飼與朱美回來之後,豪德寺豐藏在沙發上挺直身體再度確認。
「如何,願意接受委託嗎?」
「這個嘛……」鵜飼悄悄瞥向朱美觀察反應。「總之,方便先知道您開出的條件嗎?這樣才能決定是否要接。」
「您說的條件是指……啊,原來如此。」豪德寺豐藏輕拍自己頭髮稀疏的額頭。「這是我的疏忽,我真沒禮貌。您說的條件是指報酬吧?為了我可愛的三花子,我當然會準備相應的謝禮。」
「相應是指?」
「唔~其實我不太懂這方面的行情,想說乾脆由您這邊決定。您大概要多少價碼才願意接這項委託?」
「由我開價是吧,唔~我也沒接過尋找三花貓的委託。啊,這樣好了。」
鵜飼像是想到好點子,表情瞬間一亮。朱美驚覺一件事,這個毫無幹勁的偵探,該不會想獅子大開口,害這份難得的工作泡湯吧?
後來,鵜飼正如朱美想像……不對,是超乎朱美想像,開出驚人的價碼。
「一百萬的話,我就會接這項委託。」
啊啊!真是獅子大開口!朱美閉上眼睛垂頭喪氣。然而……
「好的,就以一百萬麻煩您了。」
朱美睜開眼睛懷疑自己聽錯。
一百萬圓。這名紳士大概不把這種金額放在眼裡,不過當成找一隻三花貓的報酬就是天價,這筆錢可以買好幾隻附血統證明書的貓。即使養出感情,一隻雜種貓應該也不值這個價錢,朱美不禁懷疑對方是在開玩笑。
「我、我、我說的是日幣,是一百萬圓。」
偵探懷疑的是貨幣單位。他的著眼點很好,但頭腦似乎很差。
「當然是日幣的一百萬圓。」
「一百萬圓!真、真的是一百萬圓吧!既然成功的報酬是一百萬圓,就代表相關經費是另外計算。我這麼說不太好,不過找貓得花不少經費,像是印傳單或海報的印刷費、請人張貼的人事費、刊登報紙啟事的GG費、到處打聽所需的交通費、這段期間吃喝的餐費,以及水電瓦斯電話費等等……」
鵜飼甚至列出明顯不是相關經費的項目,就像是巧立名目的所得稅申報。
即使如此……
「這些當然也由這邊負擔。」
豪德寺豐藏輕易允諾包辦這一切,如同審查鬆散的國稅局。
「哎,只要三花子回到我身邊,這只是小錢。畢竟她是生物,用錢買不到。」
「原來如此。那就再協調一下!」鵜飼發揮他天生的厚臉皮個性。「乾脆湊個好數字,一百二十萬如何?一百二十萬圓的話,我就接這項委託。」
「?」豪德寺豐藏當然不明就裡。「但我不覺得一百二十萬是個好數字啊?」
「這是一年份,剛好一年份,全額繳清。」
「這是在說什麼?」不過,委託人不會執著於這種小數字。「總之,就這樣吧,不用為一二十萬這種小錢計較。如果一百二十萬能讓您欣然接受,我這邊沒問題。」
「喔喔,真大方。那麼,我們立刻正式簽約……喂,朱美小姐,紙、紙、紙!」
要說合約書啦,又不是上廁所沒衛生紙!
總之,尋找三花貓的委託,就這樣主動找上偵探。既然接下委託,鵜飼也不能偷懶。
不提工作內容,報酬實在吸引人,因此他採取相應的行動。包括在市區廣貼傳單與海報、在報紙刊登附照片的尋貓啟事、找市民打聽消息,如果是特別需要注意的情報,就親自前往該區域尋找。
鵜飼的徒弟戶村流平也一起幫忙找。
「呼呼,我知道有隻貓和照片上這隻很像,請交給我吧,易如反掌。」
他一看到照片上的三花貓,就展現勝算十足的態度。
就朱美看來,鵜飼與流平姑且努力得煞有其事,她因而冒出「稍微幫忙也無妨」的想法,這是人之常情。朱美之所以單手提著水桶,追捕出現在黎明大廈的三花貓,就是基於這樣的來龍去脈。
7
「所以……」
鵜飼站在事務所中央,朝著坐在沙發的流平與朱美裝模作樣行禮致意,滔滔不絕說著肉麻話語。
「首先,請容我為兩位的協助致上最誠摯的謝意。接到委託至今短短一周,就立下如此輝煌的成果,要說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將實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也不為過。」
「輝煌的成果是嗎……」
具體來說,成果是三隻三花貓。鵜飼與流平各抓到一隻,第三隻是朱美發現再由鵜飼抓到的。鵜飼抓到的兩隻貓在紙箱裡玩得很瘋,甚至令人擔心會不會攪成一團奶油,至於流平帶來的另一隻,則是在他的背包里蠢動。
「問題在於三花子是否在這三隻之中吧?」
「那麼,開始確認吧。」鵜飼終於開始審查三花貓。「首先,參賽者一號,是我前幾天捕獲的魚丸……更正,是美雪。它在港口碼頭附近當野貓,我就帶來了。」
偵探把體型頗大的三花貓放在桌上,朱美與流平立刻發出「喔喔!」的驚奇聲。兩人都以手上照片和眼前的美雪比對。
「很像。有點胖的肚子簡直一模一樣。」
「確實很像。尤其是不可愛的眼角。」
美雪縮成一團,不把兩人的批判當成一回事,看來它獨處時就很安分,原本不是愛動的貓。
這只是三花子嗎?是的話,一百二十萬圓就進帳了。
朱美重新看向照片裡的三花子。右耳黑色、左耳褐色、脖子有一塊像是圍兜的白色區域。
不過眼前的美雪……
「這隻看起來還是和三花子不一樣,雖然很像卻是別的貓。」
「哎呀,是嗎?那就換下一個吧,參賽者二號。」偵探斷然帶過朱美的指摘,把另一隻貓放在桌上。「這是剛才在黎明大廈附近抓到的貓,還沒有名字。所以暫時叫作夏目吧。」
鵜飼以影射文豪的名字稱呼這隻「黎明貓」。
用這名字稱呼貓還不錯,為貓取這種影射文豪的名字也很有味道,畢竟喜歡貓的文豪不分國內外比比皆是,例如夏目漱石、內田百閒、海明威與錢德勒等等。
不過,這個隨興所至的命名,在朱美內心激起意外的漣漪。是的,說到文豪,她從之前就想問鵜飼一件事。
「那個,換個話題,鵜飼先生的名字是在影射文豪嗎?」
「我?」鵜飼感到詫異。
「鵜飼先生只是鵜飼家的杜夫吧?不是嗎?」
鵜飼點頭回應流平這番話。
「沒錯,我是鵜飼家的杜夫,不是文豪的後代。」
沒人說他是文豪的後代。
「我是說森鷗外。鵜飼杜夫這名字是源自森鷗外吧?」
「森鷗外……?」
「啊,原來如此!鵜飼先生,我懂了!」
流平率先察覺並且輕敲手心。
「你聽,森鷗外森鷗外森鷗外森鷗外森鷗外森鷗外鵜飼杜夫。」(注3)
「唔唔,原來如此,鵜飼杜夫鵜飼杜夫鵜飼杜夫鵜飼杜夫鵜飼杜夫鵜飼杜夫森鷗外,念久了自然就變成森鷗外。原來我是文豪。」
沒人說他是文豪。
「話說回來,鵜飼先生。」朱美朝偵探投以略微輕蔑的視線。「你活了三十多年卻沒察覺這件事?這樣還叫作名偵探?」
「呼,自己的事出乎意料很難察覺。何況朱美小姐也沒資格說別人,二宮朱美二宮朱美二宮朱美二宮朱美二宮朱美二宮朱美……混帳,根本沒變!」
這是當然的,難道他以為二宮朱美會變成樋口一葉?
「那我說不定也……」流平也繼師父這麼說。「戶村流平戶村流平戶村流平戶村流平戶村流平戶村流平……啊~真無聊。」
流平,你在期待什麼?
8
眾人如此閒聊時,桌上的貓咪們開始打呵欠,所以至此言歸正傳,話題回到剛才的二號參賽者。
「我不取夏目這個名字了,這傢伙不配,還是叫『黎明貓』吧。」
得知自己名字和文豪有關的鵜飼,忽然不喜歡為三花貓取文豪的名字。
不提這個,「黎明貓」的不可愛程度,和美雪不分上下。腰圍或許略勝一籌,不過這一點反而成為不滿之處。
「慢著,再怎麼說也太胖了,照片裡的貓沒有胖成這樣。」
流平頻頻審視手邊照片與眼前的貓。
「稍微讓它減肥如何?似乎會更像。」
「就算減肥,不是三花子的貓也不會成為三花子。這是理所當然吧?何況仔細看就會發現臉不一樣,真遺憾。」
想想這個任務相當困難。烏賊川市看起來很小卻很大,到頭來,要在這樣的城市找出一隻貓,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機率就像是中樂透。這麼一來,找到貓的報酬就像是樂透彩金,委託人應該也是這麼認為,才會同意提供一百二十萬圓這種天價。
朱美嘆了口氣。鵜飼與流平只在這一次開心攜手合作,也因此覺得他們很可憐。不過當然沒人保證他們絕對不會中樂透。
「那麼,重頭戲終於登場了,參賽者三號。」流平興沖沖地把自己拿來的背包放在大腿打開,從裡頭取出微胖三花貓。「嘿嘿嘿,挺丑的吧?它叫作『教養貓』。」
「『教養貓』?這名字好蠢。」
「這隻貓出沒於大學教養社的咖啡廳,長年受到教養課程學生們百般疼愛,所以叫作『教養貓』。」
「所以蠢的不是名字,是取這個名字的學生們很蠢。」
「總之,就是這樣。」
不否定?
「怎麼樣,很像照片裡的貓吧?」
鵜飼拿起手邊照片比對。
「嗯嗯,原來如此,確實很像。剛才兩隻也像三花子,不過這隻顯然更像。體型也好、表情也好、三花毛色也好,怎麼看都像是三花子。好,為求謹慎,讓它含牙刷看看。」
「等一下~!」
朱美出聲制止想要前往洗臉台的鵜飼。
「用不著讓它含牙刷,這只不是三花子。因為肯定是這樣吧?長年出沒於大學咖啡廳的貓,怎麼可能是豪德寺家養的貓?」
「沒錯。」
偵探乾脆地承認了。一股不祥預感從朱美背脊往上竄。
「你說『沒錯』是什麼意思?明知不是這隻貓,為什麼……啊,難道!」到了這個地步,朱美終於察覺偵探他們的企圖。「我知道了,你們原本就不想找真正的三花子!從一開始就企圖找一隻很像的貓打馬虎眼,對吧!」
「對。」偵探再度回答得很乾脆,朱美大失所望。「『打馬虎眼』這種說法讓我有點不高興,總之大致如你想像。確實,我與流平都沒在找真正的三花子。」
「這樣不就是詐騙?」
「或許是詐騙。」
「不過這也沒辦法。」旁邊的流平插嘴回應。「到頭來,就算認真找也找不到。烏賊川市看起來很小卻很大,而且是港市,野貓特別多。要在裡面精準找出一隻其貌不揚的三花貓,不知道要花十年還是二十年,簡直像是在尋仇。」
「我並沒有要你們找一二十年。」
「那個,剛才那段話是引用《丹下左膳軼事·百萬兩之壺》的台詞……哈哈,應該很難懂吧,不過那是戰前的電影鉅作。」
「你在講什麼啦,真是的……」
話題忽然變成電影,朱美同時冒出無奈至極與失望的情緒。原本以為他們稍微正經處理「尋找三花貓」這份單調工作,卻是這副德行,他們認真起來終究只有如此,提供助力的自己好像笨蛋。
「原來如此,《丹下左膳軼事·百萬兩之壺》是吧,確實有這部電影,我記得之前看過。印象中是一部傑作,不過是什麼劇情?好像是爭奪『猿猴之壺』這個值錢壺的詼諧時代劇?」
「沒錯沒錯。那是某個武官世家代代相傳的壺,雖然是乍看不起眼的壺,其實暗藏百萬兩寶藏的線索。某個一無所知的武士,把這個壺賣給回收商。」
「對對對,後來武士知道壺的秘密,被老婆臭罵一頓,在外出尋找猿猴之壺時遇見丹下左膳,後來丹下左膳也陪武士一起找壺……不過兩人實際上沒什麼認真在找,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對,所以才講出『江戶很大,不知道要花十年還是二十年,簡直像是在尋仇』這段悠哉的台詞。後來就是那段知名的『望遠鏡場面』……」
「對對對。」鵜飼滿足點頭回應。「對喔,這樣看就覺得《百萬兩之壺》這部電
影,莫名和這次尋找三花貓的任務有點像。說穿了,叫作三花子的貓就是猿猴之壺,豪德寺豐藏先生是找壺的武士,我則是協助他的丹下左膳。原來如此,我是劍豪。」
「真是的,一下子是文豪,一下子又是劍豪……」
朱美對鵜飼的悠哉態度感到無奈。到頭來,獨眼獨臂的虛構劍豪,不可能和面前的偵探形象重疊。何況為什麼非得把戰前電影和本次尋找三花貓的任務相提並論?簡直莫名其妙。朱美出言想制止兩人不曉得會持續多久的電影討論。
「這樣太荒唐了。我不知道什麼《百萬兩之壺》,但是請你們不要過度混淆電影和現實。不然是怎樣?你們想把豪德寺家的貓譬喻為『百萬兩之貓』?」
朱美脫口說出這句話,不過她無法否認內心在這一瞬間浮現「難道?」的想法。
「百萬兩之貓」。
聽起來挺不錯的。
何況豐藏先生確實正以一百二十萬尋找這隻貓。
9
隔天是如同宣告梅雨季節結束的晴天。一輛雷諾在烏賊川沿岸道路朝上游前進,目的地是豪德寺家。
眺望低樓層大廈與整潔住宅行駛一段路程,會發現建築物不知何時變得很少,經過一座橋之後,水田與旱田取代建築物成為顯眼景觀。烏賊川市是漁業城市,不過河川中游的農業也頗為興盛。這一區剛好是港市與農業區域的界線,而且此地最近也有部分地區進行都市化,因此周邊景色如同馬賽克沒有統一感。走一段路是旱田,再走一段路變成住宅大樓,沒多久又是郊區型的超級市場。
駕駛座的鵜飼心情不錯。副駕駛座的流平雙手抱著背包,裡頭當然是搖身一變成為三花子的「教養貓」。雖說是搖身一變,其實只是把髒掉的身體擦乾淨。
「鵜飼先生,事情會順利嗎?我們不會忽然被當成詐騙集團扭送警局吧?」
「說這什麼話,不用擔心。」鵜飼打著方向盤悠閒回應。「拿別的貓以假亂真騙取報酬,這正是詐騙行為。但即使是犯罪,這卻是特別的犯罪,絕對不會被問罪,也就是所謂的『或然率犯罪』。」
「『或然率犯罪』是什麼意思?」
「真是的,你這傢伙什麼都不懂。聽好了,所謂的或然率,就是所有狀況可能發生的機率。以這次為例,就是豐藏先生把『教養貓』誤認為三花子,並且支付報酬的可能性。你覺得有多少?」
「這個嘛,九成機率會露出馬腳吧?」
「那麼成功機率就是一成。不過有一成就夠了,這代表我們有一成的機率可以得到報酬。」
「那麼,發生九成的狀況該怎麼辦?」
「到時就說『我們搞錯了,下次會找到真正的三花子過來』,然後離開就行吧?」
「啊啊,原來如此。」
流平立刻理解了,他在這方面的理解速度很快。
「簡單來說,這是『順利的話就能賺大錢的犯罪』是吧?就像是在有人行走的路上放香蕉皮,期待對方踩到摔死的殺人兇手……」
「噓~!不可以講出來!」鵜飼忽然降低音量,像是提防隔牆有耳。「其實正如你所說,這種『順利的話就能賺大錢的犯罪』,在我們名偵探的世界講得比較帥氣,稱為『或然率犯罪』或『可能性犯罪』,這樣聽起來莫名像是高尚的犯罪。你也是偵探的徒弟,所以今後要小心,再怎麼樣也不能說這是『香蕉皮犯罪』,這樣會把名偵探的存在意義搞砸。」
「知、知道了。」
流平聽不太懂,但還是先如此回應。總之偵探世界似乎很重視門面,開進口車的窮偵探清楚反映這一點。
後來鵜飼大幅打著方向盤,讓雷諾直角轉彎,進入一條無人小徑。沿著勉強能讓一輛車通行的狹小道路前進不久,前方出現純日式的氣派大門,流平瞠目結舌看著逐漸變大的門前光景。
「那……那是什麼?」
「還用問嗎?仔細看。」
門本身沒有特徵,問題在於附加的物體。門的兩側,在正月會擺放迎神門松的位置,有兩個巨大的擺飾。白色擺飾的真面目,是兩隻巨大招財貓。
「喵德斯上校!」
「沒錯。這裡是『招財壽司』社長住處,也就是豪德寺家。」
兩人在門前停車,並且先行下車。
鵜飼走向面對正門右手邊的招財貓,若有所思眺望。
「唔:話說回來,雖然我早有聽聞,但這扇門真讓人不舒服。居然在門口擺招財貓,搞不懂住戶的品味,一般來說應該會覺得難為情才對。」
招財貓幾乎和成人一樣高,身高約一六〇公分。雖說是成人高,畢竟是招財貓,臉與身體的比例極接近一比一,完全不像樣。招財貓的二頭身體型,原本會讓看到的人有種詼諧又安心的感覺,不過擺在門口的這具成人高招財貓終究很奇怪。
「這個和,招財壽司。店門口擺的喵德斯上校一樣,不過給人的衝擊程度,是在店門口看到時的好幾倍,比起招財更像是驅魔。」
「確實,我是小偷就不想走這扇門,基於這層意義,或許具備防盜效果。但我不認為這是屋主的目的。」
「果然是愛貓成痴。」
「應該是如此。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朱美小姐說的那句話會出現在這裡,她應該不是預先想像這種狀況才說出那句話吧。」
「哪句話?」
「就是那句『百萬兩之貓』。她不是說過嗎?」
「這句話怎麼了?」
「居然問這種問題,不就在我們面前嗎?」
鵜飼說完,握拳指向巨大招財貓的腹部示意,如同要朝貓的側腹施展勾拳。
「啊,原來如此!」
流平不由得睜大雙眼,重新注視招財貓。成人高招財貓體積非比尋常,但樣式非常大眾化。二頭身的貓舉起左手貼在臉頰旁邊,擺出招手的姿勢。然而不只如此,它左手擺出招手姿勢,右手則是放在肚子前面,穩穩抱著一枚超大的金幣,而且這枚閃閃發亮的金幣,以極粗的黑色字體清楚印上「百萬兩」三個字。
抱著「百萬兩」金幣的招財貓。
「原來如此,這完全是『百萬兩之貓』。」
流平撫摸金幣討個吉利。
「不過說穿了,這是酒館櫃檯常見的典型招財貓吧?左手招手,右手抱金幣,造型很平凡,只是體積大了點。」
隨即,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流平身後回應。
「正如你所說。」
流平驚訝轉身一看,不曉得從何處出現的一名老紳士站在後方。他的國字臉洋溢愉快的笑容注視流平與鵜飼。流平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但鵜飼恭敬應對。
「原來是豪德寺先生,您好。」
老紳士正是委託尋找三花貓的豪德寺豐藏。得知這件事的流平,在鵜飼身旁低頭致意。
「我走到庭院聽到你們的聲音,就悄悄過來看看。你們對這隻招財貓感興趣?」
「唔~……興趣的話……」
鵜飼與流平不由得轉頭相視。說實話,他們對招財貓或三花貓都沒興趣,但如果可能有錢賺就另當別論。
兩人猶豫如何回應時,豐藏逕自說起來了。
「如同這個年輕人所說,這隻招財貓並不特別。不對,反倒堪稱是日本最普遍的款式。兩位知道常滑嗎?」
「常滑?不知道。」
流平心裡完全沒有底。
另一方面,鵜飼流利回以聽不懂的話語。
「河床平坦岩石上面,河水淺淺流經的地方?」
「這是國語辭典記載的『常滑』意思。」
「是的,是旺文社的辭典。」
「總之,這應該是正確答案之一,但我說的常滑是地名。是愛知縣的陶瓷城市,兩位不知道?嗯,沒關係,不知道常滑市,也肯定知道常滑市製造的招財貓。其實招財貓最普遍的造型,是由常滑市出產的招財貓確立的,也就是剛才這個年輕人所說,左手舉高、右手抱金幣的造型。在酒館或麵店常見的這種二頭身招財貓,是俗稱常滑型的招財貓。」
「喔,所以這隻招財貓也是相同造型?」
鵜飼指著眼前的「百萬兩之貓」詢問。
「就是這麼回事。」
豐藏撫摸巨大招財貓的額頭點頭回應。俗語以「貓的額頭」形容彈丸之地,不過這隻招財貓很大,所以面積異常寬廣。
「不過,這不是常滑市出產的招財貓,甚至不是陶瓷製品。兩位摸過就知道,這是一種塑膠模型。陶瓷製品容易破掉,考量到要放在『招財壽司』店門口,實在沒辦法採用,何況要是在每間店擺一隻,費用也不可小覷。」
「原來如此,常滑型招財貓的模型是吧?」
「沒錯,
這是真正的模型貓。」(注4)
「………」
這個雙關語笑話,他至今說過多少次?
10
停車場位於後門入口處。兩人立刻回到車上,繞豪德寺家約半圈前往後門。光是繞半圈就知道宅邸占地多麼寬廣。
境內一邊是宅邸與庭院,另一邊是農地。農田一半用來栽種蔬菜,另一半維持土地原貌沒有利用。農田一角蓋了一間溫室,但兩人當然無從得知裡面栽種什麼作物。
後門和正門相比只有一半大,卻也比普通民宅正門氣派,而且後門果然也擺放兩隻招財貓。這兩隻體積比較小,如果正門擺的是和大人等高的招財貓,這邊就是小孩尺寸的招財貓。即使如此,依然龐大到堪稱反常,不過兩人剛看過正門的奇特光景,所以這邊處於能夠一笑置之的範圍。
鵜飼將雷諾停在穿過後門旁邊的停車場,從正門穿越境內的豐藏再度前來迎接。
「這座宅邸以及旁邊的農田,都是豪德寺先生的土地吧?」
「是的,不過現在我家沒人種田,所以並沒有務農維生。就算這麼說,也不能扔著隨便大家玩,所以最近租給附近居民或住在市區的人當作家庭菜園。即使是這種農田,也有不少人樂於租借。」
「豪德寺家原本是農家?烏賊川市的富豪,好像往年大多和烏賊漁業相關……」
「正如您所說,無須推測,我家四十年前也是海港頗為人知的捕魚家系,當時家父是現役漁夫,我是年輕的繼承人。不曉得是家父高明還是時代正好,總之當時景氣非常好。」
「所謂的烏賊川之夢吧?」
「是的。比方說大群烏賊聚集於烏賊川港外圍海面,看起來像是山丘隆起,或是只要大豐收一次就能蓋房子蓋倉庫……現在真的只是一場夢了。」
「但您後來不再從事漁業了吧?」
「是的,家父約三十年前過世,我以此為契機收手。當時我隱約預感,這種好景氣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實際上,自從我不當漁夫,烏賊川港的漁獲量就逐漸降低,大概是因為濫捕過度吧。」
「所以您收山的時機正好。」
「對,我運氣很好。我原本就很想擁有一間自己的店,後來就以捕魚賺的錢為資金從事餐飲業,首度經營的生意就是壽司店。」
「三十年前?當時還沒有迴轉壽司吧?」
「當時是普通的壽司店,叫作『豐壽司』。」
「那麼,當時店門口沒擺成人高招財貓?」
「當時就擺了。」
「這樣啊……」鵜飼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來不是『普通的壽司店』。」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說也沒錯。哈哈哈!」
不過,這件事令人驚訝。如果剛才那番話是真的,那麼喵德斯上校就不是抄襲S德斯上校,而是早就出現在烏賊川市。不曉得三十年前的市民抱著何種心情注視這幅光景,當時投以的好奇視線,應該不是現在能夠比擬。
豐藏回憶著往事繼續說下去。
「招財貓的效果不能小覷。毫無從商經驗的我,有樣學樣開張的壽司店,生意之所以堪稱興隆,我相信都是招財貓帶來的福氣。」
「原來如此,所以您就重用招財貓了。」
「嗯,就是這樣。大約在十二年前,我率先加入迴轉壽司界,開始設立連鎖店,並且以此為契機,把至今的『豐壽司』改名為『招財壽司』,店門口都擺放招財貓。幾年後,迴轉壽司就順利成為風潮對吧?都是托招財貓的福。」
像這樣聆聽「招財壽司」誕生花絮時,眾人抵達宅邸玄關。
宅邸是雄偉的日式兩層樓建築。屋齡絕對不算新,歷經長年風雪依然屹立不搖的氣派宅邸,令人感受到歷史的重量。
眾人進入玄關。
「歡迎兩位不辭舟車勞頓蒞臨。」
一名高雅的婦人從深處快步現身,來到門口正坐,向鵜飼他們文雅行禮迎接。這名女性看起來三十多歲,流平剛開始以為是豐藏的女兒,豐藏略微靦腆,若無其事介紹這名女性。
「啊,這是我內人。這位是之前提到的偵探先生。」
「我是昌代,請您多多指教。」
她說完再度恭敬低頭。
這位夫人真年輕,流平有點驚訝。但流平是偵探的徒弟,知道自己沒立場追問委託人夫妻的私事,因此他只暗自覺得「這個悶聲XX老頭,令人羨慕的傢伙!」,不動聲色行禮回應。
鵜飼表示「這棟宅邸好氣派」,昌代夫人隨即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不,沒這回事,附近的孩子們把這裡稱為貓屋。您看過門口吧?讓您見笑了。來,兩位請進。」
「昌代,吩咐桂木先生準備茶水。」
「好的,我立刻去。」
昌代說完再度優雅行禮致意之後離去。
鵜飼與流平由豐藏帶路,沿著長長的走廊前往深處房間。
「裡面意外普通,不是貓屋。」
鵜飼基於某種意義,以不滿的語氣這麼說,他似乎期待屋裡滿滿都是貓。
「當然是普通住家。」
豐藏挺起胸膛。
「那麼,您沒有收集全日本的招財貓吧?」
「有,別館是我的收藏室。」
「……那就不能叫作『普通住家』了。」
偵探說得沒錯,豪德寺豐藏果然某方面不是普通人物,有種無法單純形容為愛貓成痴或招財貓收藏家的特質。流平實際感受到這一點。
「話說回來,最重要的貓在哪裡?就是您飼養的貓。」
鵜飼的詢問,使得豐藏回想起一時忘記的要事。
「喔喔,我只養一隻貓,就是三花子。兩位今天當然是為三花子而來吧!找到三花子了嗎!」
「當然,請放心。」
鵜飼出言讓委託人放心,旁邊的流平開始緊張。看來終於要實行「香蕉皮犯罪」了,這名老紳士真的會中計嗎?
11
豐藏帶領兩人來到一樓的寬敞和室。室內擺著浮現亮麗木紋的和式桌與坐墊,角落是歷史悠久的桐木擺飾,壁龕掛著令人不由得想鑑定價值的掛軸。
兩人一坐在坐墊上,身穿工作服像是園丁的中年男性,在同一時間端著托盤送茶水過來,他應該就是昌代夫人與豐藏剛才聊到的桂木。流平覺得男性幫傭很罕見。
桂木離開之後,豐藏沿著和室外圍,謹慎關上四個方向的拉窗與拉門,關好之後總算放心坐在坐墊上,和鵜飼等人相對。
「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似乎公認日式房屋不適合成為密室。一點都沒錯,別說密室,簡直是到處都有縫隙,我最愛的三花子也因而跑掉,得避免這種事重演才行。」
原來如此,之所以謹慎關上拉窗與拉門,是提防好不容易回來的三花貓又逃走。不過很遺憾,回來的三花貓不是三花子,是「教養貓」。
然而如今已沒有退路。流平佯裝鎮靜,從背包抓出一隻三花貓放在和式桌。
「這就是三花子。」
鵜飼說出純度百分百的謊言。
「教養貓」就只是受驚般反覆眨眼。平常在教養社咖啡廳覓食的野貓,忽然來到純日式豪宅的房間,難免會感到困惑。畢竟這裡沒有熬煮咖啡的香味,也沒有超辣咖哩的味道。
果然太魯莽嗎?流平看著害怕縮在桌上的三花貓,內心終究變得怯懦。然而……
「喔喔,真的是三花子!」
豐藏完全把「教養貓」誤認為三花子。
「咦!豪德寺先生,真的是三花子嗎?沒錯?」
唔~好假!流平無言以對。這隻貓並非真正的三花子,鸛飼肯定最清楚這一點。
「這樣啊,那太好了。無論是體型、花色與表情,我就覺得八九不離十。哎呀~這樣啊,確定無誤啊,既然這樣,就不枉費我們費盡心力到處找了,啊哈哈哈!」
「費盡心力到處找的我們」到底是誰?流平朝鵜飼投以疑惑的視線,至少流平不記得自己曾經費盡心力。
但豐藏似乎完全相信這隻貓是三花子,緊抱在懷裡反覆摸頭。看來豐藏確實踩到這邊準備的香蕉皮滑倒,這麼一來,之後只要拿到該拿的東西逃走就好。
接著,豐藏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事,就這麼抱著三花貓起身。
「兩位,請在這裡稍待片刻。」
他留下這句話就離開房間。
流平看向豐藏離去的拉門,輕聲詢問鵜飼。
「該不會被發現了吧?」
「呼呼,沒那回事。你也看到豐藏先生那副開心的模樣吧?他明顯相信那隻三花貓是三花子,實際上真的很像,所以也理所當然。他大概是去拿支票,等他回
來時,手上會拿著一百二十萬圓的支票……」
「兩位久等了。」
鵜飼話還沒說完,豐藏就打開拉門回房。他只離開這個房間三十秒。
「好、好快……唔!」
鵜飼視線投向豐藏所拿的三花貓,流平也跟著看過去,並且領悟到狀況在這三十秒大幅改變。豐藏離開時以雙手珍惜抱在懷裡的三花貓,回來時只以右手拎著。
看來被發現了。不過,他為什麼會忽然發現?
「怎、怎麼了,豪德寺先生,哪裡不對嗎?」
鵜飼假裝不明就裡如此詢問。
「很遺憾,這不是三花子。」
「慢著,可是,和照片上的貓比起來也很像……」
鵜飼不死心繼續追問,似乎相信這隻貓就是三花子,但豐藏的確信毫無動搖。
「確實很像,像到我第一眼看到的瞬間就誤以為是三花子。不過這是另一隻貓。說來真的很遺憾,但就是這麼回事。」
事到如今也無從挽回。無論再怎麼說也如同豐藏的判斷,眼前的貓是另一隻貓,只能稱讚飼主擁有一雙慧眼。
「呃,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那麼……流平。」
「是,鵜飼先生。」
鵜飼與流平在這個緊張局面,以之前在車上討論好的方式回應。
「我們搞錯了,下次會找到真正的三花子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