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第三章 葬禮兇殺案件(2/2)
「嗚……嗚嗚……」
鵜飼也低聲哭泣。不過他並非懷念故人。
「嗚……好痛……好痛……」
只是被朱美打的右臉頰很痛,而且是假哭。
「什麼嘛,有夠假!何況到頭來是你的錯,你是自作自受。流平,你說對吧?」
「嗯,是啊。」
流平回想起一部老電影。對,記得片名是《粉紅豹》。飾演怪盜的大衛,尼文,對飾演公主的克勞黛,卡汀娜說「美女受污辱時必須賞對方耳光」,卡汀娜聽到這番話,隨即面帶微笑賞了尼文一個耳光。換句話說,朱美的行為堪稱依循傳統,不過力道過重了一點。
7
經過一小時的儀式,豪德寺豐藏的靈魂順利歸天,再來就是等待出殯。不過在這之前,要在棺材放入故人喜愛的物品再封棺,是一段頗為感傷的儀式。那麼,豪德寺家的人們,會在豐藏棺材放入何種物品供奉?流平好奇遠眺遺族的行動,不過這幅光景比想像的還要奇妙。
「……貓?」
即使故人再怎麼喜歡貓,也不可能獲准在棺材封入真貓。仔細一看,那隻貓是布偶,這種程度應該很常見。然而接下來,某人拿著撲滿大小的招財貓要放進棺材時,葬儀社男性立刻前來檢查。
「不可以放不燃物,請放可以燃燒的物品。」
「所以柴魚塊就可以放?」某人這麼說。
「柴……」葬儀社男性眨了眨眼睛。「嗯,那是可燃物,可以放。」
「那麼金幣不行嗎?我想應該不可燃。」
「金……」葬儀社男性睜大眼睛。「嗯,金幣不會造成妨礙,所以無妨。」
「那麼貓草呢?」
「貓……算了!」這名男性似乎終於懶得說了。「想放什麼請儘量放吧,燒剩的物品之後回收就好。」
「那麼,招財貓果然不能少。」某人再度這麼說。「畢竟這是故人的守護神。」
就這樣,豐藏心愛的招財貓以及和貓相關的小東西,在他遺體旁邊擺得滿滿的。
流平終究無言以對。這和他期待的感傷場面差太多了。
「總覺得棺材變得像是玩具箱。」
旁邊目睹這一幕的鵜飼輕聲說出這句話,令人覺得完全說中真相。接著,如同玩具箱的棺材蓋好釘牢,再來只需要等待出殯。儀式地點從殯儀館移往火葬場,普通列席者當然不會陪同前往火葬場。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啊:真是的,搞不懂今天是來做什麼的,好奇怪的葬禮。」
後方傳來朱美的聲音,流平轉過身去。
「那我去拿包包,我放在二樓的投幣寄物櫃。」
「這樣啊,但你不用換衣服了,以這身穿著回來吧。」
看來夏威夷衫評價不佳。流平很想立刻換衣服,但是目睹「鵜飼慘劇」的現在,他無法輕易違抗朱美的命令。沒辦法,回到鵜飼事務所再換衣服吧。流平如此心想的走到二樓,從寄物櫃拿回放衣物的包包,不過在拿起包包感覺到重量的瞬間,他察覺自己的疏失。
「糟糕,我的涼鞋……」
剛才在廁所隔間換衣服時,他把涼鞋換成皮鞋。到這裡沒問題,但他不記得有把涼鞋收回包包。打開包包檢查,裡面果然沒有涼鞋,所以答案只有一個。如果沒人偷走,涼鞋一直扔在那個隔間。
流平立刻前往廁所。他清楚記得是哪個隔間,肯定是最裡面那個。
流平來到那個隔間前面。門很不幸關著,其他隔間的門全都開著。換句話說,其他隔間都沒人,卻只有這個隔間有人用。流平不得已等待片刻。由於枯等也很無聊,所以他隨手敲門。
「咚咚!有人嗎~」
然而無人回應。慢著,該不會沒人吧?抱持疑問的流平,確認周圍沒人之後,悄悄放低姿勢往下看。門下方是十公分的縫隙,看得到正在如廁的人物雙腳。實際上,流平確實看到一雙穿皮鞋的腳,裡面肯定有人。不過話說回來……
「咚咚!請問~還沒好嗎~?」
還是沒回應。不對,與其說沒回應,更像是連一點反應都沒有。流平莫名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何況他個性急躁,到了這種地步,他行事就變得沒有節制。流平以更強的力道再度敲門,確定沒有回應之後,就把手按在門上,說出禁忌的謾罵。
「臭傢伙!〇〇也太久了吧!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流平這一推居然打開門了。映入他眼帘的,是無力坐在馬桶蓋上的男性。男性身穿喪服西裝,似乎是參加喪禮的人。
「啊……對、對不起……」
流平道歉時,看見男性襯衫染成紅色。
流平倒抽一口氣。
男性腹部遇刺,已經死亡。
同時,流平聞到一個奇怪的味道。廁所或命案現場都不該有的味道。
流平下定決心,把臉湊到男性腹部聞味道,同時察覺染成紅色的傷口周邊,殘留著褐色的污漬。褐色,這個顏色告知味道的真相。
「味噌湯!」
不知為何,味噌湯潑灑在屍體傷口周圍。
接著,流平再度看向男性的臉。他對這張尖尖的臉有印象。
是萬事通岩村——岩村敬一。
8
原本順利進行的葬禮,因為忽然發現屍體加上警方抵達而被迫中斷。打上釘子正要送到火葬場的棺材,也在送上靈車途中叫停,緊急轉向再度回到祭壇。
聚集在烏賊川殯儀館參加葬禮的人們,也依照警方要求留下來,本來就要陪同出殯的相關人等沒什麼差別。其他不明就裡的人們當然紛紛表達不滿,但得知發生命案之後,這股聲浪也減弱了。
得到首位目擊者榮耀的戶村流平,受邀進入特別準備的小房間接受表揚款待……真相當然不是如此。實際上以流平為首,加上鵜飼與朱美共三人被關在小房間,受到制服警員的監視。
軟禁狀態維持約三十分鐘,流平利用這段時間,向鵜飼與朱美遊說自己發現岩村敬一屍體的過程與現場狀況。
「真的是小岩吧?不是長得很像的別人吧?」
「肯定沒錯,那張尖尖的臉,我不會看錯。」
「那個叫作岩村的人是誰?鵜飼先生的朋友?」
鵜飼簡單說明「萬事通岩村」這個人,也提到流平今天在這個會場,和岩村引發的找廁所事件。
「既然這樣,岩村先生或許是和鵜飼先生你們聊完之後衝進廁所,然後遇害。」
「有這個可能性。」
「不過即使裡面沒人,在葬禮會場殺人也很危險吧?很可能會失敗。」
「嗯,或許兇手有分秒必爭的隱情。」
「更難理解的是屍體身上的味噌湯,這當然是兇手乾的吧?」
「總之,應該是這麼回事。」
「也就是說,兇手為了殺害岩村先生,特地從家裡帶味噌湯過來?真奇怪。」
「不,沒必要從家裡帶,那是齋點。」
「齋點?啊,你說的齋點,是葬禮結束髮給參加者的寒酸餐點吧?」
「居然說寒酸餐點,你啊……」鵜飼糾正朱美不怕天譴的獨斷解釋。「至少也要形容為樸素餐點吧?」
「總之,鵜飼先生的意思是說,兇手利用的是齋點所附的味噌湯,不是特地從家裡拿來?」
「就是這麼回事。只要是這個會場裡的人,都有機會領一碗味噌湯。」
「換句話說,我們該思考的不是『誰做的』,而是『為什麼這麼做』。」
「嗯,沒錯。兇手為什麼要對屍體潑灑味噌湯?嗯,這很難,是某種意境嗎?」
「遇害的岩村先生,和豪德寺家有什麼關聯?既然專程出席葬禮,生前肯定有某種交情吧?」
「可以認定殺害岩村先生的人,就是殺害豐藏先生的兇手嗎?」
三人各自抱持疑問時,小房間的門打開,便服刑警傳喚三人。
9
砂川警部板著臉,在案發現場的廁所等待。
這裡是最深處的隔間。坐在馬桶蓋上的死者已經勘驗結束,如今安置在擔架上蓋著床單。警部站在擔架旁邊,簡單舉起單手冷漠問候。
「偏偏又是你們。哼,我們真有緣啊,尤其是你!」
砂川警部擺出手槍的手勢,把槍口對準流平。
「我、我怎麼了?」
「最近烏賊川市發生的命案,一半都是你發現的。」
聽他這麼說就發現沒錯,流平如今才憎恨自己的「好運氣」。無論是那時候、那時候以及這次……確實去哪裡都會目擊屍體,因此這是第三次參與命案搜查,真是貢獻良多。
「哎呀,沒什麼,不用多禮,哈哈。」
「沒人感謝你。」砂川警部握拳強調。「我的意思是說,要當成巧合也太不自然了。五成耶,五成!這麼荒唐的機率很少見,應該有某些原因吧?肯定有。」
「唔,我覺得沒什麼原因。畢竟我買彩券都不會中,打小鋼珠也老是輸……」
流平搔頭說出溫吞的感想。
鵜飼出面緩頰。
「警部先生,實際上這真的是巧合。詳情我不便透露,但豐藏先生是我們的委託人,由於他意外過世,我們才會緊急趕來葬禮會場,結果湊巧發生命案,而且由流平發現,只是如此而已。我們和這個命案完全無關,肯定沒錯。」
「喔,豐藏先生是你的委託人?」砂川警部緩緩點頭,似乎心裡有底。「嗯,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所以豐藏先生委託尋找三花貓的偵探就是你,原來如此。這工作或許最適合你們負責。」
鵜飼堅持面無表情,把砂川警部的挖苦當成耳邊風。
另一方面,流平覺得眼前的狀況有點不對勁。在過去的案件,砂川警部旁邊總是有個如影隨形的年輕刑警,依照狀況會成為警部的左右手、助力或是累贅,今天卻沒看到那名刑警,難道是感冒?
鵜飼似乎也抱持相同疑問而指摘這一點。
「我好像沒看到志木刑警,他怎麼了?被降職?」
「別擅自把別人部下降職。」砂川警部愁眉苦臉說明狀況。「現在許多參加喪禮的人被留下來,但也不能老是維持現狀,所以非得先偵訊他們,我讓他過去幫忙。」
「這樣啊……」鵜飼像是明了般搖頭回應。「我們剛才也被搜身了。原來如此,得向所有參加喪禮的人做這件事,這就辛苦了。」
「女警也有對我搜身。警部先生,不惜做到那種程度,具體來說是在找什麼?」
「慢著慢著,由我先問。總之詳細說明發現屍體的經過吧。」
流平回應砂川警部的要求,一五一十迤說當時的狀況。
他以「具備夏季風情的服裝」來到烏賊川殯儀館,在廁所換上西裝,當時把涼鞋忘在隔間,要回去時察覺這件事而去拿鞋子,因而發現屍體。
「也就是說……」砂川警部聽完流平敘述,從塑膠袋拿出一個證物,高舉在流平面前給他看。「在現場發現的這雙涼鞋是你的?」
「啊,是的是的,果然在那個隔間吧?」
「對,當時是翻過來遺留在隔間一角。我覺得要當成兇手遺留的物品太不自然,依照你剛才的供述,這雙鞋和命案毫無關係,真是的。」
砂川警部把證物扔給旁邊的搜查員。
「話說警部先生,有件事我不太懂。」詢問的是朱美。「這個隔間設計成沒人使用的時候,門會往內開啟。流平到這裡拿涼鞋時,最裡面的這個隔間關著,所以流平認為有人在使用。但實際上沒人使用,而是稍微推一下就能開門,換句話說沒有從內部上鎖。那麼這個隔間的門是處於什麼狀態?」
「沒什麼,這是很簡單的手法。簡單來說,就是在門上打個小小的樁子。這裡說的樁子不是木頭,是折成一小塊的報紙,兇手在門與門框之間夾入一塊小樁子,讓門以,關著的狀態固定。兇手這麼做的原因應該無須說明吧?只要門關著,來上廁所的人就會使用其他門開著的隔間,隔間裡的屍體就暫時沒人發現。」
「但是多虧那雙忘記拿走的涼鞋,所以發現屍體的時間意外地早。那麼實際的犯行時間是幾點?」
「這是辦案的機密事項,不能透露。」砂川警部冷漠回應之後,再度轉向流平。「回到正題吧。你發現屍體的時候完全沒有觸碰,這是真的?」
「真的。」
「沒有因為嚇一跳,把味噌湯潑灑在屍體身上?」
「要在什麼狀況嚇一跳,才做得到這種事?」
「嗯,這就是讓我頭痛的部分。」
這個警部真的為此頭痛?流平頗感疑問。
「哎,算了,味噌湯的問題先擱置。話說回來,你沒從現場拿走東西吧?」
「不,什麼都沒拿。」
「說謊也會立刻穿幫,隱瞞對你沒好處。」
「我沒說謊。何況我能拿走什麼東西?」
「還會是什麼……唔:……」
砂川警部面色凝重雙手抱胸。
至今沉默的鵜飼終於開口。
「總之,我大致猜得出來。是兇手會帶離行兇現場的東西,也是警方抵達案發現場首先尋找的東西。」
流平聽到這裡也懂了。現場確實沒有類似的物品。
「喔,原來如此。」朱美也像是理解般頻頻點頭。「難怪要仔細搜身。所以找到兇器了嗎?」
「唔,不,那個……」
砂川警部語塞時,他的搭檔隨著「警部!」這聲有力的吆喝衝進現場。是志木刑警。砂川警部如同看到救星般,輕輕舉手打招呼。
「喲,志木刑警,查出什麼了嗎?」
年輕刑警露出滿面笑容,說著「是的,得到非常重要的情報」迅速跑向警部,但他認出旁邊的流平等三人,表情就赫然僵硬。
「他們怎麼在這裡?難道是兇手?」
光看臉就質疑是兇手,講得真過分。
「或許是兇手吧……」砂川警部也說得相當不留情。「話說回來,『那個東西』找到了?」
「您是說『兇器』吧?」志木刑警一句話就搞砸砂川警部拐彎抹角的苦心。「很遺憾,還沒找到類似的物品,不過絕對找得到。畢竟刃長二十公分的銳利物體沒那麼好隱藏。如果找不到,就代表兇手位於已經回去的葬禮參加者之中。另一方面,豪德寺的相關人員都在會場,沒機會離開建築物,要是兇手在他們之中,肯定能在這棟建築物的某處找到兇器。警部,您說是吧?」
「嗯……」砂川警部抱住頭。「說得也是,確實如你所說。」
「這樣啊……」鵜飼拿出手冊寫筆記,像是故意做給警部看。「兇器刃長二十公分的銳利物體……講得有點拐彎抹角,應該可以認定是大型刀子或菜刀吧?」
「麻煩別擅自寫筆記。」砂川警部喝止鵜飼,轉身面向部下。「話說志木刑警,你剛才說得到『非常重要的情報』,剛才那就是『非常重要的情報』?我不認為有什麼大不了的。」
「當然不是,我現在才要說重要的情報。」志木刑警看著手冊開始述說。「首先
是可疑人物的目擊情報,我認為相當有希望,因為參加喪禮的人幾乎都有看見。」
「喔,這就令人感興趣了。所以是怎樣的人物?」
「中等體型的男性,年約二十歲,身穿花俏夏威夷衫加卡其色褲子,看起來就覺得很可疑。詭異的不只外表,這名男性在葬禮開始的三十分鐘之前,就在案發現場閒晃,好幾人目擊到他。即使如此,不久之後就忽然沒看到這個人。警部,不覺得這個人絕對,絕~對很可疑嗎?」
「嗯~確實可疑,太可疑了。或許真的是他。」
流平目睹兩名刑警天真熱烈討論,實在沒有勇氣說明真相。
「那個,兩位。」朱美代替他,一語道破兩人的誤解。「抱歉潑你們冷水,但你們說的夏威夷衫男性就在這裡。」
朱美指向流平,兩名刑警的視線集中過去。流平像是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戰戰兢兢慢吞吞舉起手。
「嘿嘿,那個人是我。」
「………」
志木刑警無言注視流平舉起的手。
「原來如此……是你。是你啊。」
砂川警部顯露失望神色瞪向流平。
「所以剛才我不是說明了嗎?我從『具備夏季風情的服裝』換成西裝。」
「居然是夏威夷衫……確實非常具備夏季風情。」砂川警部隨著這句調侃嘆氣。「哎,算了。所以志木刑警,還有其他重要情報嗎?」
「有有有,接下來這個情報絕對很重要。」志木刑警把手冊翻到下一頁,說出第二個情報。「依照目擊者的證詞,遇害者於下午一點半左右,在案發現場附近的走廊和某人交談,而且基於部分證詞,兩人看似相當親密。對方男性稱呼岩村敬一為『小岩』,岩村則是稱呼那名男性為『小U』。」
「嗯~稱呼『小U』是吧。會是誰?內村(Uchimura)、內田(Uchida)、內山(Uchiyama)、宇野(Uno)、宇川(Ukawa )……還有哪些姓氏?」
「會不會是『鵜飼(Ukai)』?」朱美再度犀利指摘。
「嗯,似乎是。」鵜飼非常乾脆舉起手。「我並不是刻意隱瞞,但我和遇害的小岩是老朋友。所以怎麼了?」
「………」
志木刑警再度沉默。
「你、你就是……」砂川警部總算開口詢問。「你就是『小U』?」
「我就是小U。鵜飼(Ukai)的U。」
「那麼,你為何會在這裡遇見岩村?」
「當然是巧遇。流平,你說對吧?」
鵜飼與流平,再度遊說當時岩村的找廁所事件。
「這樣啊,我完全懂了。那麼岩村或許是和你們告別之後就遇害。」接著,砂川警部像是抱著最後期望,轉身面向志木刑警。「還有沒有……其他的情報?貨真價實的有力情報?」
「唔,並不是沒有……」志木刑警再度把手冊翻到下一頁。「還不清楚是否和案件有關,不過許多人出言作證,在葬禮即將開始時,二樓階梯附近有一男一女發生打鬥事件。據說是二樓的男性對一樓的女性亂講話,女性一氣之下猛然衝上樓,一招把男性打倒在地……有點難以置信就是了。」
「唔~那是怎樣?在葬禮會場打情罵俏?聽起來挺奇怪的,究竟有什麼意義?你們心裡對這件事有底嗎?」
「………」
「………」
經過漫長的沉默之後,鵜飼用力輕咳一聲,接著以賣關子的語氣解釋。
「我想,這應該是完全和命案無關的小糾紛。我沒目擊,但我這麼認為。」
「沒、沒錯,我也這麼認為。但我沒目擊就是了……」
近距離親眼目睹那幅光景的流平,當然不敢說話。
10
岩村敬一遇害的這天尚未結束。
時間是下午六點。盛夏太陽終於西斜,溫度計好不容易降到三十度的時候,志木刑警陪同砂川警部,走在勉強能讓一輛車通行的小路。
周邊是木造住宅與小工廠櫛比鱗次的古老街景。近年開發風潮完全遺忘的一角,巷弄交錯如同巨大迷宮,複雜到誇稱外地人無法輕易抵達目的地。
「就算這麼說……」志木以手帕按住額頭擦汗低語。「警部,如果我們也迷路就不好笑了。我們好歹也是刑警。」
「但我們現在確實正在迷路。椿大廈在哪裡?」砂川警部朝著站在路邊乘涼的老先生搭話。「啊,哈羅,老先生,想請教一下,這附近有棟叫作椿大廈的綜合大樓,您知,道在哪裡嗎?」
「椿大廈?椿大廈椿大廈……咦,我好像在哪裡聽過……」老人擺出像是遠眺滿洲或新加坡的姿勢,接著終於回想起真相,拍打自己額頭髮出「啪!」的聲音。「對喔,我想起來了。椿大廈是我名下的大廈。看,就是你們面前這棟。」
老人以黝黑指尖指著一間老舊大廈。那是一棟近乎廢墟的綜合大樓,但入口看板確實寫著「椿大廈」三個字。丈八燈台照遠不照近,要找的建築物已經在眼前。不提這個,這位老人花不少時間才想起眼前這棟自己的大廈,難道是故意的?志木刑警有種不祥的預感。
「喔~您是這棟大廈的擁有者啊,人不可貌相。」
砂川警部交互看著建築物與老人,像是要辨別哪一邊比較老。
「講人不可貌相真是沒禮貌,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不可貌相的警察。」砂川警部高舉黑皮手冊。「您是大廈擁有者的話正好,想請教兩三件事情,是關於曾經住在椿大廈的岩村敬一先生,方便嗎?」
「我不介意……不過您說『曾經住在椿大廈』是什麼意思?他至今也住在這裡。你看,二樓有個萬事通招牌吧?就是那一間。不然我去叫他過來?」
「咦,看來您還不曉得。不對,這也在所難免。其實岩村在今天下午,在幾小時之前遭到殺害,腹部中刀身亡。」
「什麼?這、這樣的話……」老人用力睜大雙眼露出驚愕表情,擠出聲音詢問。「這樣的話,兩位是警察?」
「我剛才就說過。」
「喔喔,說得也是。我剛才確實聽過,我有印象。」老人像是失敬般,拍打自己額頭髮出「啪!」的聲音。「所以,兩位警察找我有什麼事?」
「我說了,想請教兩三件關於岩村敬一的事。」
「啊,他嗎?他住在二樓,我去叫他過來?」
「就說了,他今天下午遇害了。他·遇·害·了!」
「什、什麼!」老人用力睜大雙眼露出驚愕表情,擠出聲音詢問。「這樣的話,兩位是警……」
「我不是說過我們是警察嗎!你這個痴呆老頭!」
「喔喔,說得也是……啪……所以,兩位警察找我有什麼事?」
「可、可惡,敗給你了!」砂川警部舉白旗承認敗北。「真是的,現在不是為這種事浪費時間的場合。老伯,如果您真的是椿大廈的擁有者,您肯定有鑰匙。先別問那麼多,總之先幫忙打開椿大廈二〇三號房!」
老人似乎判斷繼續裝傻終究會妨礙公務,乖乖遵循砂川警部的指示。兩名刑警和老人一起進入椿大廈,沿著又窄又陡的階梯上二樓,四扇門隔著狹窄的走廊相對。
其中一扇門掛著萬事通岩村的招牌,那裡就是二〇三號房。老人拿起鑰匙串,叮噹作響挑出一把鑰匙開鎖。
「這樣就行吧?」
老人打開沉重鐵門,按下入口旁邊的開關為室內開燈。
「可以了。那麼接下來是我們的工作,請您暫時迴避。」
「別偷東西啊,不然我會報警。」
砂川警部隨即露出部下也很少見到的恐怖表情,把額頭湊到老人額頭前面。
「我們就是警察,我剛才應該說·三·次·了·吧?」
「那個,警部,冷靜下來吧,好嗎?警部,對方是年邁民眾……好嗎?」
志木好不容易把激動的砂川警部拉進室內。
裡面隔成兩個房間,靠近大門的是只能以殺風景來形容的事務所。窗邊擺一套辦公桌椅,中央擺一組會客桌椅,牆邊是大型置物櫃,裡頭塞滿未經仔細整理的文件。此外就只有電話、傳真機、影印機之類的辦公用品。由於放置的東西少,事務所給人的印象很清爽。
岩村敬一這個人或許愛乾淨。如此心想的志木往深處房間一看,裡面是洋溢著光棍的生活氣息,無比雜亂的荒廢空間。
脫掉沒洗的內衣褲與長褲、吃剩沒清理的調理食品容器、空便當盒、空啤酒罐、被褥扔著沒收,書報雜誌也隨處棄置。看來岩村敬一是「不整理的人」,不對,正確來說是「只整理事務所的人」。
志木心生畏懼,砂川警部夾帶著嘆息開口。
「總之只能依序找了。岩村敬一命案與豪德寺豐藏命案,肯定有某種關聯性……所以志木,那間交給你,我搜索事務所。」
果然來這招。志木不喜歡這種差事,但是無法抱怨。逼不得已,志木下定決心跳入這片垃圾海。
刑警們約一小時後結束搜索。負責在垃圾海捕撈的志木毫無斬獲,另一方面,搜索事務所的砂川警部得到相當的收穫。
「首先是岩村的存摺,在辦公桌抽屜找到的。」
砂川警部將存摺交給志木。打開一看,裡頭儘是三萬或五萬的小額進帳或支出,完全反映他的小資生活。
「不過在最近的七月十二日,他有一筆二十五萬圓的進帳,這是什麼?」
「確實,這對他來說是一大筆錢,是完成某件大工作嗎?」
「此外還有這本手冊。這是在岩村的西裝口袋找到的,他似乎會把預定的工作寫在上面。你看看七月那頁。」
志木聽話翻開七月這一頁。從內容看來,「萬事通岩村」並不是生意興隆應接不暇,預定表欄位只有零星的記號,旁邊簡短寫著「幫忙搬家」、「貼海報」或「煙火大會占位置」等內容,很像是萬事通會做的小事。
「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仔細看,七月十四日的欄位,打了一個特別大的記號吧?」
仔細一看,警部說得沒錯。記號旁邊沒有寫任何關於工作內容的註記,然而十四日這一天有其意義。
「原來如此,七月十四日深夜,就是豐藏先生在豪德寺家溫室遇害的日子,岩村在這天做了某件工作。啊,警部,這份工作的報酬就是二十五萬圓吧?」
「嗯,這樣推斷沒有突兀之處,畢竟很難想像『幫忙搬家』、『貼海報』或『煙火大會占位置』這種工作的報酬有二十五萬圓。認定價值二十五萬圓的這項工作是在七月十四日進行,並不是突發奇想。事實上,這個十四日的記號,畫得比其他工作都大又顯眼,對岩村來說肯定是很重要的工作。」
「也就是說,二十五萬圓是訂金,餘款是事成之後的報酬……」
「恐怕是這樣沒錯。假設工作是十四日進行,岩村是在兩天前收到二十五萬圓,然後在十四日深夜工作,接下來在今天十七日下午,沒拿到成功報酬反而喪命。」
「這麼一來,殺害岩村的兇手,很可能是委託工作的人。不曉得岩村從兇手那裡接到什麼工作。」
「嗯,肯定是相當重要的工作。就算這麼說,總不可能是把殺害豐藏先生的計劃全權委託給他。即使只是訂金,以二十五萬當作殺人的報酬也太少了。」
「說得也是。要接殺人任務,報酬至少要以百萬為單位才夠。那麼,難道岩村是協助兇手殺害豐藏先生?」
「以金錢雇用的共犯是吧,這個偵辦方向或許不錯。兇手在殺害豐藏先生之前,以金錢聘僱岩村敬一來加以利用,不過在成功殺害豐藏先生之後,兇手害怕岩村泄漏犯行,所以殺他滅口。以這種論點解釋這兩件命案還算合理,不過沒有證明的根據。」
「說得也是。」
志木點頭回應。「以金錢雇用共犯」說來簡單,實際上並非如此。雖然岩村敬一掛出萬事通的招牌,一般來說只能解釋成他展現志氣的方式。也就是說,即使兇手找上門說「我十四日深夜要殺人,我出這樣的金額請你幫忙」,也無法保證岩村願意接案。不對,肯定九成九會拒絕。以金錢雇用共犯並非不可能,只是相當困難。
然而,岩村確實在十四日接下某件工作,恐怕和豪德寺豐藏命案有關。
「看來必須查明他基於什麼原因接下什麼工作。」砂川警部說完之後,向至今默默在入口監視刑警們的那名老人詢問。「您知道哪些人和岩村很熟嗎?無論是聚餐朋友、女朋友或同行都可以。」
老人回應「既然您這麼說……」,提到住在椿大廈一樓的吉岡宗助。這個人是和當地報社簽約的職業攝影師。
「吉岡先生與岩村先生,好像經常一起去喝酒。」
11
吉岡宗助住在椿大廈一樓的一〇四號房。砂川警部敲門之後,門立刻開啟,一個和砂川警部年紀相當的中年男性探出頭。
「哪位?」聲音聽起來還沒睡醒。
砂川警部以眼神向志木示意「由你來」,志木聽話拿出警察手冊。
「我們是這個身分。」
「警察?警察找我有什麼事?」
開頭還算順利。志木向吉岡說明岩村敬一在今天下午遇害,吉岡似乎首度得知這個事實而驚訝,卻沒有悲傷嘆息的樣子。
「話說回來,吉岡先生和岩村先生交情很好?」
吉岡搖頭回應志木的詢問。
「沒到這種程度。我確實經常和岩村先生去喝酒,但交情沒有特別好,只是常去的酒館湊巧是同一間。不過這個情報應該不太值得參考吧。」
一般來說,若是問到和死者的交情,人們大概是認為遭受誤會將造成困擾,大多敘違得比較低調,所以不能全盤相信。
「您最後一次見到岩村先生是什麼時候?」
「我想想……是最近的事。記得那天是周六,所以是十四號晚上。那天我把車子借他了。」
「十四號晚上!」
是豐藏先生遇害當晚。
「請詳細說明當時的狀況。」
「好的,當時狀況有點怪……可能要花點時間說明,刑警先生,要進來嗎?」
吉岡說著邀請兩人進房,刑警們恭敬不如從命的踏入室內。受邀坐下的刑警們,喝著吉岡招待的麥茶聆聽說明。
「到頭來,整件事的開端是大約一周前。那天我和岩村先生一起在酒館喝酒,他愉快表示接到不錯的工作。我適度附和之後,他像是藏不住秘密般擅自說起來。聽他說,只要把某個物體搬動一百公尺左右就能賺大錢。我說『哪有這麼好的事,你肯定被耍了』,他正經回答『不,絕對沒錯』,還說『十二號會收到訂金,要是沒收到就代表我被騙了』。他講得很具體,所以我認同真有其事。」
原來如此,十二日確實有訂金入帳,岩村不是被耍。
「岩村先生有提到委託人的特徵嗎?比方說年長或年輕、高矮胖瘦之類。」
「不,我沒聽他說。他接工作大多透過傳真或電話,如果是簡單的工作,即使彼此完全沒見過面也不稀奇。雖然我不懂,但委託人有時候應該也不想露面。」
「這樣啊。所以岩村先生十二號收到訂金了?」
「嗯,似乎如此。十二號當晚,他特地來到這裡向我報告這件事。當時他主動要求『順便拜託一下,十四號深夜能不能借我車』,原因是這個工作五分鐘就能做完,租車的話太荒唐。他自己有車,所以我當時回答『你開自己的車不就好了?』,但他說『必,須有貨斗才行』。我的車確實有貨斗,適合載運大型物體,老實說我不太想借,卻找不到不借的理由,後來就讓鈴木家的麥弟大顯身手了。」
「???」
忽然出現在辦案線索里的男性名字,令志木愣了一下。
「那位鈴木先生是誰?」
至今態度配合的吉岡,此時首度露出不悅的表情。
「鈴木家的麥弟不是人,是我開二十年的愛車。」
志木覺得這個人講得很奇妙。
「鈴木?」
「是的。」
「麥弟?」
「對。」
「他是誰?」
「我不是說過是車子嗎!」
這不可能是車名。志木輕聲詢問旁邊的砂川警部。
「他這麼說耶……」
警部按著太陽穴。
「你會誤認也在所難免,不過如他所說,鈴木家的麥弟不是人,是車。別在意,讓他繼續說下去。」
「……明白了。」
志木就這麼不明就裡,再度看向吉岡。
「所以您在十四日深夜借車給岩村先生。當時是幾點?麻煩儘量講精準一點。」
「他晚間十一點半來我房間,我把車鑰匙給他,問他幾點能還車,他說『對方指定的時間是整,假設工作完成立刻回來,應該二十分就能還』。我原本就是夜貓子,那天也預定三點才睡,所以完全沒問題。他立刻開車出門,並且按照預定在二十分回來。我拿回鑰匙問他工作狀況,他說『簡單到一下子就完成,真的是五分鐘就完工』,然後給我五千圓做為謝禮。所以我也邀他進房,一起喝了兩個小時,等到彼此醉醺醺,他就愉快的回到二樓的自己房間。這是我最後看到他的瞬間。」
吉岡這番話出乎意料,使得志木暫時語塞。
這番話怎麼聽,都令人覺得岩村敬一涉及豪德寺豐藏命案。尤
其這個時間是……
「岩村先生說『指定的時間是整』,整是做什麼的時間?」
「應該就是他所說『把某個物體搬動一百公尺』的時間吧,我是這麼解釋的。」
沒錯,照道理果然會這麼解釋。
「那麼,要搬動一百公尺的『某個物體』,具體來說是什麼東西?岩村先生在這方面透露過什麼嗎?」
「唔……不,他沒有具體透露,而且我也沒問。」
最後的問題沒有成果,不過到此為止已經很有斬獲。如今可以肯定岩村敬一在豐藏命案扮演的角色。
志木偵訊吉岡結束之後,朝砂川警部耳語。
「警部,岩村深夜搬動的『某個物體』,真面目顯而易見。」
「嗯,八九不離十。」
接著砂川警部重新面向吉岡,以「為求謹慎」做為開場白,要求看看那輛車。吉岡立刻改為友善的態度。
「咦,兩位想看鈴木家的麥弟?當然沒問題,樂意之至。」
吉岡帶兩名刑警前往停車場。停車場位於椿大廈走路兩分鐘的位置,吉岡走在完全變暗的小巷,遊說他對愛車的熱情。
「鈴木家的麥弟,正式名稱是Suzuki Mighty Boyo不只是卓越的命名,小車特有的低耗油與低總價,逗趣又便利的嶄新外型,使得一問世就在當時的年輕人之間捲起旋風,堪稱代表二十世紀的名車,即使現在停產,依然有許多死忠支持者……」
「???」
志木越聽越搞不懂「鈴木家麥弟」的真面目。
「當時年輕人喜愛的名車是小貨車?」
「並不是小貨車!」吉岡臉色大變瞪向志木。「鈴木家的麥弟絕對不是小貨車,真要說的話是雙人座跑車。」
他講得更奇怪了。
「小車?」
「是的。」
「雙人座?」
「對。」
「有貨斗?」
「嗯。」
「那不就是小貨車?」
「是跑車!」
搞不懂。志木歪過腦袋。所謂的跑車,是帥氣奔馳在海邊或山路的東西。「附貨斗的跑車」這種矛盾的組合不可能存在。
志木向走在身旁的砂川警部徵詢意見。
「警部,他說的是小貨車吧?」
警部再度按著太陽穴。
「你會誤認也在所難免,不過如他所說,鈴木家的麥弟不是小貨車,是跑車……到了,你看,就是那輛。」
志木看向警部所指的方向,那輛車就在街燈照亮的停車場正中央區域。
「喔喔!」
附貨斗的雙人座小車,卻不是小貨車。志木面對堪稱獨一無二的奇妙造型,體認到吉岡那番話完全無誤。
「這、這就是鈴木家的麥弟……」
目睹這個小型貨斗的志木不禁思考,這個貨斗的空間用來搬家太小了,用來放旅行用的行李卻太大,當時的年輕人到底如何使用這個不上不下的貨斗?
然而,砂川警部提出一個漂亮的使用法。
「這個貨斗的面積,拿來載運那隻喵德斯上校剛剛好。志木,你不覺得嗎?」
不用說,志木只想得到這個用途。岩村敬一肯定也如此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