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我討厭的偵探 偵探拍下的光景(2/2)
「…………」啊啊,大崎茜!你的誤解正如期待!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肯定沒錯,你們也不要無謂插手。」
砂川警部說完再度要求重要嫌疑人同行,水澤優子從沙發起身,乖乖聽從警部的要求,臉色蒼白到像是被宣判死刑的被告。朱美不禁在她後面出言激勵。
「不要緊的,別擔心!你的清白肯定……肯定會,由這位鵜……還、還是算了,沒事!」
「咦,什麼?」水澤優子露出期待目光轉身。「你剛才說了什麼?」
「沒什麼!我什麼都沒說,所以請不要抱持奇怪的期待!」
朱美將頭搖到幾乎要斷掉,水澤優子隨即露出非常失望的神色。接著,沉默至今的偵探向前一步,大概是終究無法坐視吧。
他握拳輕敲自己左胸,堅定放話宣布:
「夫人,請放心!您的清白,我鵜飼杜夫肯定會協助證明!請抱持坐上大船的心情等待佳音吧!」
水澤優子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說句「拜託您了」微微低頭致意。這一瞬間,鵜飼的表情緊繃,朱美感到心痛。
水澤優子在兩名刑警左右戒護之下,離開偵探事務所。
刑警們下樓時的對話,傳進偵探事務所——
「警部,感覺我們好像是跑腿的反派?」
「沒那回事,我們只是秉持正義而行動!」
再也聽不到刑警們的聲音之後,朱美再度看向事務所內部。
剛才充滿自信拍胸脯的鵜飼,如今握拳猛捶牆壁。
「混帳,混帳!我這個傢伙為什麼又多嘴了!明明完全沒辦法保證能證明她的清白啊!啊啊真是的,接下來怎麼辦啊!」
「對不起了。」朱美看著陷入自我厭惡的鵜飼,終究也只能道歉。
四
數小時後的偵探事務所——
「哎,算了。」偵探擺脫自我厭惡的情緒,恢復平常的輕浮表情,掛著看開的笑容,將大約三十張的照片排列在桌上。
「雖然是順勢放話,不過既然在砂川警部面前囂張斷言,如今也沒辦法了,只能證明委託人的清白,不然會被他們拿來當成往後三年的笑柄。」
朱美不清楚這個人的想法究竟積不積極,總之既然他打起幹勁,朱美也得到台階下了。
「所以,在下雪日子拍的這些照片就是線索?」
「希望如此。」鵜飼含糊回應,「老實說,我不知道這些照片和水澤晉作遇害是否有直接關係,只是晉作看了這些照片就突然積極辦理離婚程序罷了。不過晉作的命案很難當成和這次的離婚完全無關吧?」
「是啊,兩者看起來確實有關。」
朱美檢視並排的照片,旁邊的鵜飼也盯著相同的照片看。
「嗯,無論怎麼看,照片裡似乎都只有感情很好的外遇情侶。」
「並不是『只有』吧?照片有拍到下坡行駛的車子,還有住家與公寓,而且也拍到人影——」
「人影?哪裡?」
「看,這裡。」朱美拿起一張照片,指著上頭某處。
照片裡是蓋在坡道下方的獨棟住家,看起來挺豪華的,特色是積雪的三角屋頂。住家院子有個黑黑的人影。當時鵜飼是在坡道上方拿著相機,因此偶然從斜上方角度拍到下方住家庭園行走的人影。
「看,這是人吧?」
「是啊。」鵜飼掃興般低語,上半身靠在椅背。「不過雖然是人,卻只有豆子那麼大,而且是背影,甚至看不出性別。」
「哎,是沒錯啦……」
此時,偵探事務所的門用力開啟,不請自來的那個男性現身了——
「哎呀,兩位在做什麼?難得看你們表情這麼嚴肅。」
耍嘴皮子踏入事務所的這名年輕男性,身穿運動夾克與牛仔褲,脖子圍一條土黃色圍巾。是偵探的徒弟戶村流平。
朱美只將視線投向他,說出簡短的感想。「哎呀,流平,你還活著啊。」
「呃,朱美小姐,怎麼突然這麼說?」流平以拇指指著運動夾克胸口,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別看我這樣,我至今還沒死過喔。」
「喔,原來如此。」
他還不曉得自己剛死一次。朱美轉頭看向殺害流平的當事人,鵜飼像是裝傻般,又拿起一張眼前的照片。
「啊啊,流平,你來得正好,其實關於這張照片……啊啊,那個……不,問你也沒用。」
「不行啦,鵜飼先生,別放棄!俗話不是說三個什麼勝過一個諸葛亮嗎?流平,你看這些照片有發現什麼嗎……啊啊,也對……還是算了。」
說來神奇,沒有其他人比戶村流平這個青年更不令人抱持期待,會當真覺得與其期待他,不如找路邊的野貓問路。
「兩、兩、兩位怎麼了?居然用『曾經是第一指名選手,如今不列入戰力』的眼神看我,我不太舒服。」
流平噘嘴抗議,不過光是認為自己是「昔日的第一指名選手」,他就很幸福了。朱美無視於這個想法悠哉的青年,再度低頭看照片。
接著,流平也硬是從旁邊伸出頭,拚命想加入兩人。
「喔,這些照片是下雪的那天拍的吧。唔~這就是鵜飼先生說的『面向雪人看鏡頭的笨蛋情侶』啊~原來如此~」
這對師徒似乎交談過這種話。居然形容為笨蛋情侶,水澤晉作與大崎茜聽到應該會火冒三丈吧。朱美思考著這種事時,流平毫無徵兆就突然換個話題。
「啊,這麼說來,兩位知道嗎?烏賊川市立大學的教授這天絞首自殺喔。」
雖然很多人忘記,不過烏賊川市立大學是戶村流平曾經就讀,並且被迫輟學的母校。那裡的教授自殺,真要說的話確實耐人尋味,不過——
「唔,自殺?」鵜飼以無法釋懷的表情反問:「為什麼現在突然講這件事?沒人提到大學教授自殺的事吧?」
接著,流平以下巴朝眼前照片示意,面不改色地說:
「因為你們看,那張照片不就拍到那個大學教授的家嗎?」
「你說什麼?」鵜飼突然稍微起身,將手上照片伸到流平面前。「哪裡?你說哪裡拍到了?」
「這裡啊,你看,坡道下方有一問大屋子吧?這就是佐佐木教授的家。」
這一瞬間,朱美「啊!」地驚呼。
流平指著三角屋頂頗具特色的獨棟住家。
照片拍到院子裡有個豆子大的人影——
五
隔周的周一,鵜飼與朱美造訪烏賊川市立大學教養社的咖啡廳。室內有許多學生吃午餐,但在寒冬的這個時期,屋外的座位只有貓群。在教養社此處餵食的貓咪們,擁有「教養貓」這個美妙的名字。
鵜飼摸著大腿上褐色條紋的教養貓,朱美默默喝咖啡。鵜飼斜眼看著似乎沒教養的教養社學生,輕聲說:
「在他們眼中,我看起來應該像是新來的副教授吧。
」
沒那回事吧?怎麼看都是可疑人物。朱美在內心悄悄低語。
「在他們眼中,我看起來應該像是迷人的女大學生吧。」
「沒那回事吧?你怎麼看都是世故的年長大姊姊啊?」
「…………」不可能!這裡的學生們和我肯定只差三、四歲。只要好好混進去,不可能分辨得出來!朱美忿恨不平。
「鵜飼先生~我帶來了~」此時,遠方響起戶村流平的聲音。
一個女孩跟在流平身後。她身穿貼身薄羽絨外套加上格子裙,黑髮綁在兩側,手提的小包包是可愛的粉紅色。
她醞釀出女大學生的閃耀光芒,朱美不知為何覺得眩目。
流平走到鵜飼面前,立刻為鵜飼介紹身旁的女大學生。
「她是發現教授自殺的女生,文學系二年級的小松綾香小姐,在校內別名『副教授殺手』,很受年輕副教授的歡迎。不過她發現佐佐木教授的屍體之後,似乎開始謠傳她是『真實的教授殺手』——沒錯吧?」
「雖然沒錯,但這種傳聞都是錯的:」小松綾香說著並扭動身體。「傳出這種奇怪的傳聞,綾香很困擾啦~不過綾香沒殺人喔~因為佐佐木教授是自殺~」
小松綾香按著羞紅的臉頰,可愛地搖了搖頭。原來如此,先不提「教授殺手」,不過「副教授殺手」的嫌疑非常重大。朱美對聲音甜美的她有所提防。
「總之,坐吧。」鵜飼邀綾香坐下。「這傢伙拜託你了。」他說著將教養貓託付給流平,再度面向前方進行自我介紹。「我是叫做鵜飼杜夫的小氣偵探。其實我想知道佐佐木教授死亡的細節,才會找你過來。我當然會準備相應的謝禮。」
「咦,這樣啊~」綾香的雙眼很現實地開始閃亮。「那麼,我剛好想買個東西,所以沒問題喔!不過要我說什麼呢!?l
「首先,可以說明你發現佐佐木教授屍體時的狀況嗎—啊,同學,麻煩講話儘量不要拉尾音,節奏快一點。」
「是~知道了~」
綾香完全沒聽懂般回應,然後終於開始說明。
「我想忘都忘不了,那是在大約三周前,下雪周六上午十點發生的事……」
綾香詳細敘述她發現佐佐木教授屍體的經過。除了綾香,青山教授與森副教授被相同的郵件叫去;覺得可疑的三人進入屋內;後來二樓房間響起青山教授的慘叫聲,諸如此類——
「……聽到青山教授的慘叫聲,我與森老師就衝進那個房間。那個房間好像是佐佐木教授的寢室,氣派的床擺在牆邊……佐佐木教授就躺在床上……脖子纏著睡衣腰帶死亡……」
「嗯?」發出疑問聲音的是抱著教養貓的流平。「從這個死狀來看,佐佐木教授是被某人勒死的?既然這樣就不是自殺,是他殺吧?」
「不,腰帶在教授脖子圍了三圈,而且打了死結。聽說像這樣將細繩綁在自己脖子上也可以自殺喔。」
「鵜飼先生,是這樣嗎?」流平半信半疑地詢問。
「嗯,確實也有這種案例的樣子,但是不太普遍。警方沒考慮他殺的可能性?」
「不是他殺喔~因為沒腳印~」
「腳印?」鵜飼與流平異口同聲。「什麼意思?」
「佐佐木教授推測是在上午九點左右死亡,換句話說,就是在他寄信到我們手機的時候。不過,假設某人在上午九點勒死佐佐木教授逃走,院子雪地肯定會留下兇手的腳印吧?因為當時雪已經完全停了。」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那麼,沒有兇手逃走的腳印是吧?」
「是的。我們穿過外門的時候,院子裡只有一道腳印,是佐佐木教授的腳印。只有教授的腳印從外門筆直延伸到宅邸玄關,宅邸正面與後面都沒有其他腳印。」
「嗯,換句話說就是這樣吧?不再下雪的早晨,佐佐木教授從外面返家,在積雪留下腳印,穿過院子進入屋內。他在上午九點左右寄信給你們,後來將睡衣腰帶纏在自己脖子上自殺——」
「是的,警察似乎也是這麼認為,覺得教授之所以寄信給我們,是希望可以早點發現他的屍體。」
「原來如此,有道理。嗯,也就是說——」
鵜飼從旁邊的包包拿出褐色信封,裡面是那疊問題照片。鵜飼隨手從裡面取出一張,遞到綾香面前。
「依照你的說法,這張照片的人影就是佐佐木教授吧。」
鵜飼說明這張照片是下雪那天上午九點左右拍的。
「哇,有這種照片啊~」綾香深感興趣般注視照片。「看這張照片不知道是佐佐木教授還是別人,不過以時間來看,確實是佐佐木教授吧。我覺得剛好拍到教授穿越院子前往玄關的背影:」
「這樣啊,嗯——這樣確實解釋得通,不過……」
鵜飼以左手拿起手邊其他照片,一邊以右手翻閱,一邊面有難色地低語。後來他停止動作,再度詢問綾香:
「我為求謹慎再問一次,外門通往玄關的腳印,首先是佐佐木教授的一道腳印,再來是你、青山教授與森副教授共三道,只有這些吧?沒發現其他可疑的腳印吧?」
「是的,沒發現,所以警察判定是自殺。」
「順便問一下,你當天穿什麼樣的衣服?」
「咦,當天的打扮嗎~」綾香露出「為什麼問這種事?」的疑惑表情,但還是確實回答。「下半身是窄管單寧褲,上半身是毛衣加羽絨外套,就是我現在穿的這件!還有,我也提了這個粉紅包包!」
「這樣啊。順便再問一下,你聽過水澤晉作這個名字嗎?」
「不,沒聽過。那個人是誰啊~?」
「不,沒事。你不可能認識——」
鵜飼說著再度翻閱手邊的照片,最後將照片放在桌上。「謝謝,我受益良多。」他向綾香露出微笑。
斤斤計較的女大學生,當然不會被微笑輕易打發。綾香將右手伸到偵探面前。
「那麼~約定的謝禮就麻煩了~」她露出純真的笑容。
「啊啊,對喔,相應的謝禮是吧,我忘了。」鵜飼打響手指,以正經表情對身旁的助手下令:「那麼流平,給她那個吧。」
「知道了。」流平將教養貓放在桌上,然後突然起身,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將上半身彎成直角。「謝謝您!」
「…………」小松綾香頓時不曉得發生什麼事而愣住,數秒後才終於理解狀況。「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相應的謝禮』不是實質上的『禮物』,正如字面所述是『行禮』的意思啊:」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鵜飼毫不愧疚,面不改色地點頭。「所以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我是『小氣的偵探』。」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既然你是這種態度……」小松綾香突然一把揪住偵探衣領,一改原本甜蜜的聲音,以低沉的聲音怒吼:「那我也不留情了,這個呆偵探!說到謝禮當然是鈔票吧!想上法院嗎,啊啊?」
「呃,不,我、我,絕、絕對,沒、沒、沒那個意思……」
最後,鵜飼獻上一張萬圓大鈔當謝禮,感謝小松綾香的鼎力協助。
綾香從他手中搶過鈔票,再度改變態度。
「謝謝~偵探先生~有緣再見喔~」
她留下甜蜜聲音&天使笑容離開了。
「實際上就像是被勒索呢。」
「不,這比勒索還恐怖。」
目睹現今女大學生的真相,朱美與流平瞠目結舌。
不過當事人鵜飼似乎絲毫沒受到教訓,就朱美看來,他甚至相當愉快。因為他不知為何摸著桌上教養貓的脖子,頻頻對貓說話。
「原來如此喵~是這麼一回事喵~」
六
當天晚上,命案關係人聚集在佐佐木教授住處的客廳。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的警察搭檔,被警方懷疑殺夫的水澤優子,以及發現佐佐木教授屍體的青山教授、森副教授與小松綾香三人。鵜飼杜夫與二宮朱美當然也在場。至於戶村流平—不,完全沒看到流平,他似乎沒被當成命案關係人。朱美向鵜飼投以抗議的視線。
「叫流平過來也沒關係吧?他好可憐,好歹是你的徒弟吧?」
「流平?啊,我忘了。」鵜飼露出失算的表情。「哎,算了,不需要他。」
如此回答的鵜飼,提著平常很少提的黑色包包。
總之,在相關人士幾乎齊聚一堂的狀況下,最年長的青山教授首先表達不滿。
「刑警先生,這是怎麼回事?叫我們來這種地方究竟想做什麼?」
「沒有啦,關於這個……」砂川警部擦拭額頭汗水,指向牆邊的鵜飼。「其實是那邊的偵探強硬要求我召集相關人士,才會變成這樣——」
「偵探?」森副教授從身高一八〇公分的高度俯視鵜飼。「為什麼警察要對偵探言聽計從?難道那邊的他是匹敵金田一耕助或明智小五郎的名偵探?」
「不,我不會這麼說,但總之聽聽他的說法吧。要是沒辦法接受,各位之後要殺要剮都隨你們高興。」
警部的激進發言,使得小松綾香眼神閃閃發亮。
「沒辦法接受就可以打得半死啊!既然這樣,我務必想聽偵探先生怎麼說~」
眾人點頭附和綾香的火爆話語,接著鵜飼終於向前一步。
「放心,不會花各位太多時間,只是想讓各位看照片。」
鵜飼說著將包包放在桌子旁邊,從裡面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是他在下雪那天拍的照片之一。眾人圍成一圈檢視照片,鵜飼說明這張照片的細節。
「照片正中央的中年男性是水澤晉作,那邊那位水澤優子的丈夫。旁邊女性的臉被麥克筆塗黑了。其實這是外遇的證據照片,不能讓各位看到外遇對象的長相,敬請見諒。」鵜飼如此告知之後說下去。「這張照片是大約三周前的下雪日子拍的,拍照的是我,時間是上午九點左右——各位請仔細看,照片背景拍到佐佐木教授的家吧?而且院子看得見某人的背影。」鵜飼環視眾人詢問:「各位知道這是誰嗎?」
「這是佐佐木教授!」綾香說。
「確實可以這樣推涮。」森副教授點頭。
「從時間來看肯定沒錯。」青山教授也同意。
鵜飼隨即像是等待三人意見一致般,大幅搖了搖頭。
「不,很遺憾,這不是佐佐木教授。」
「為什麼?」青山教授語氣有些生氣。「為什麼可以這樣斷言?」
「是啊,從這個小小的人影,肯定沒辦法判斷他是不是別人。」森副教授說。
小松綾香也點頭附和。「何況這個人是背對的~看不到臉~」
鵜飼獨自承受三人的抗議,卻不改若無其事的表情。
「只靠這張照片確實沒辦法判斷,不過——」
鵜飼說完,這次從包包取出一疊約三十張照片,
「我是以連拍模式拍下這些照片。這張照片不是單獨的一張,只不過是這疊連續照片的其中一格。連續的照片——舉例來說就像是電影或卡通,也就是說,這些照片使用某種方式,也可以當成動畫觀看,換句話說就像這樣——」
鵜飼抓住這疊照片的左側,拇指放在右側滑動。許多照片依照固定節奏翻動。鵜飼重複相同的動作說:
「各位懂了吧?和我們高中時代畫在課本角落的翻頁漫畫大同小異。」
看來這是他高中時代的回憶。朱美覺得翻頁漫畫一般來說是小學生在玩的遊戲,但是暫且不提這件事——
砂川警部一臉詫異地詢問鵜飼:「以翻頁漫畫的方式看這些照片又能怎樣?難道豆子大的人影看起來會突然變大?」
「還是說,背對的人物會突然轉身——哈哈,怎麼可能!」
志木刑警也出言消遣,但鵜飼面不改色朝刑警們點頭。
「是的,人影當然不會變大,也不會轉身。不過只可以確認這個人影不是佐佐木教授。事實勝於雄辯,總之也請各位看看吧,方便將臉湊到照片前面嗎?」
眾人掛著疑惑的表情,將臉湊到鵜飼手邊。鵜飼在眾人面前翻動照片。一張接一張……翻到最後一張再來一次,一張接一張……再翻一次,再翻一次……他反覆這個動作時,眾人之間開始出現奇妙的騷動聲。
「這是什麼?」「感覺怪怪的!」「人影在動?」「可是動作怪怪的~」
砂川警部豎起一根手指,如同要代為說出眾人的感想。
「雖然不太清楚,但人影的動作確實奇妙。拜託,再翻一遍!」
鵜飼依照警部的要求,再度翻動照片——
「我懂了!」「我也懂了!」「在後退!」「沒錯,在後退!」「真的耶~這個人在後退~」
朱美也終於看懂照片人影的特別動作。背對鏡頭的人影乍看像是正常走路,其實是倒著走。
「鵜飼先生!這個人不是從外門走向玄關吧?」
「對,這個人是從玄關朝外門倒退走,各位知道這麼做的意義吧?」
偵探這番話再度令眾人面面相覷,議論紛紛。
「是詭計。」「確實是詭計。」「古典的腳印詭計。」「應該說老套!」「沒想到這個時代還有人用這一招……」「被這招騙的警察也好不到哪裡去。」「哎,畢竟是烏賊川警局啊。」「畢竟是烏賊川警局呢!」
眾人數落成這樣,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只能臉紅沉默。
反觀鵜飼露出誇耀勝利的表情,說出一個結論。
「如各位所見,照片上的這個人在雪地倒退,試著留下假腳印,各位覺得佐佐木教授會做這種事嗎?當然不可能吧?使用這種詭計的人就是兇手。換言之,這個身影肯定是殺害佐佐木教授並且偽造成自殺的真兇。」
鵜飼當著詫異眾人的面,解釋這種古典的腳印詭計。
「兇手與佐佐木教授在雪停之前,應該就已經在屋內。而且兇手在隔天早上殺害佐佐木教授。當時雪已經停了,整面院子都是雪,要是兇手在這個狀態正常逃走,雪地應該會留下兇手的腳印,因此兇手穿上死者的鞋子,在雪地倒退逃離現場。一無所知的人後來看到這幅光景,會覺得這是佐佐木教授從外門走向玄關的腳印。相對的,因為到處都找不到兇手的腳印,所以佐佐木教授看起來像是一個人自殺——」
鵜飼說明到這裡環視眾人。
「總之,就只是這麼簡單的詭計。不過要完美完成這個詭計,必須進行最後一件重要的工作,就是將借用的死者鞋子放回原來的玄關,因為要是有死者腳印,玄關卻沒有符合的鞋子,那就不合邏輯了。兇手無論如何都要做這件工作。那麼誰可以進行這項工作?不用說,肯定是首先發現屍體的三人——也就是青山教授、森副教授與小松綾香小姐之中的某人。殺害佐佐木教授的兇手就在這三人之中。」
至今聚在一起的團體,聽完鵜飼這番話就立刻分成兩邊,也就是三個殺人嫌犯以及其他人。鵜飼看著嫌犯們說下去。
「那麼,三人之中誰是兇手?森副教授嗎?聽說他當時背著看似很重的背包出現在現場,死者的鞋子很可能藏在那個背包里。」
「你、你在說什麼……」
森副教授開口想反駁,但鵜飼搶先說:
「不過,森副教授應該做不到。如各位所見,森副教授是身高達一八〇公分的高大男性,即使身高不完全和鞋子尺寸成正比,穿上矮小佐佐木教授的鞋子也不太可能正常走路。」
「唔?這就不一定吧?」反駁的是砂川警部。「即使很難穿好,只要腳跟沒套進去,至少還是可以走路吧?」
「如果只是往前走確實無妨吧,但是不可能倒退。要是腳跟沒套進鞋子就在雪地上倒著走,鞋子會輕易鬆脫。」
原來如此,沒錯。周圍湧出贊同的聲音,砂川警部也只能默默退下。
「那麼,兇手是小松綾香小姐嗎?但她也不可能吧。她當時是提著小小的粉紅手提包現身,不過無法想像那個小小的手提包藏著男用鞋。」
「哎呀,是嗎?」提問的是朱美。「她的包包確實很小,但如果清空內容物只塞鞋子,說不定勉強塞得下啊?」
「確實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但是假設包包被一雙鞋子塞滿,她會刻意在兩人面前打開包包拿出手機嗎?不惜冒著內容物被看見的危險?不可能吧?」
「說得也是。那麼,有沒有可能藏在外套裡面?」
「她的外套是貼身的薄羽絨外套,不是能夠藏鞋子的寬鬆外衣,而且她一進入玄關就脫掉外套,代表她沒將鞋子藏在身上,因此小松綾香小姐不是兇手。」
聽到鵜飼這番話,小松綾香不是鬆一口氣,反倒是提出不滿的意見。
「既然知道不是兇手,為什麼要把我跟森老師叫來這裡啊~」
「確實沒錯。」森副教授也同意綾香這個中肯的指摘。鵜飼明顯露出為難神色,嫌犯們的冰冷反應似乎在他預料之外。
「咦,不,這是,那個,怎麼說……」
到最後,除了「炒熱揭發兇手的場面」之外,他應該想不到其他合適的理由吧。鵜飼如同要掩飾自己的艱困立場,突然說出結論。
「哎,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答案只剩一個。是的,兇手是可以穿上佐佐木教授的鞋子,還能將鞋子藏在包包里的人。換句話說,兇手只可能是你,青山教授!」
被點名為真兇的青山教授,漲紅臉頂撞鵜飼。
「不准亂講話!我不可能玩這種愚蠢的詭計。到頭來,我不可能預測前一晚
下大雪積滿院子,而且雪隔天早上就停。你說的詭計是紙上談兵,實際上不可能執行。」
不過青山教授的反駁似乎在鵜飼預料的範圍之內。鵜飼冷靜回答:
「確實沒辦法預先規劃並且執行吧,既然這樣,這應該不是預謀犯罪。你前一晚造訪這座宅邸,大概和佐佐木教授一起喝酒吧,後來外面下大雪,你獲准在這座宅邸過夜。隔天早上醒來一看,雪停了,整面院子積滿雪,佐佐木教授在寢室熟睡。你看到這些條件到齊,首度想到可以進行這個古典的詭計——咦,動機?不,老實說,我沒能查出動機,總之既然在同一所大學的相同學系一起擔任教授,應該會發生各種摩擦或嫉妒吧,這種事可以想像——我有說錯嗎?」
「…………」青山教授沒回應。
「你用睡衣腰帶勒死佐佐木教授,再用他的手機寄信給森副教授與小松綾香,要他們十點過來,然後設下我剛才說明的腳印詭計,這是當天上午九點的事。十點時,你將死者鞋子藏在包包,假裝成清白的第三者,再度來到這座宅邸門前,並且和森副教授與小松綾香小姐會合,再度進入這座宅邸。你趁兩人到處尋找佐佐木教授時,將包包里的鞋子放回玄關,然後前住二樓寢室,自行發現佐佐木教授的屍體,刻意慘叫——是這樣吧?」
「…………」青山教授依然沉默,但臉上是真相被說中的表情。
「你的詭計很單純,但是順利成功。烏賊川警局引以為傲的菁英搭檔,也完全沒發現腳印的突兀之處,準備將佐佐木教授的死當成自殺結案。不過此時出現意外的陷阱。突然出現一個陌生人,一眼看穿你的罪行,這個人就是這位水澤優子小姐的丈夫水澤晉作先生。」
突然被叫到名字,水澤優子嚇了一跳挺直背脊。
「外子……看穿罪行?」
鵜飼重新面向自己的委託人。
「是的,夫人,您丈夫翻閱夫人遞出的外遇證據照片時,察覺背景人物的奇妙動作,因而發現佐佐木教授的案件不是自殺,是使用詭計的命案。他大概是獨自搜集案件相關的情報吧,並且不知道是和我一樣推理成功還是依賴直覺,認定真兇是青山教授。」
「那麼,他後來要求再看一次照片是——」
「大概是進行最終確認吧。您丈夫得到確信之後做了什麼事?肯定是想勒索青山教授。因為夫人離婚時,他會被要求高額的贍養費,對他來說,掌握大學教授的把柄簡直是神助。」
「原來如此啊……」水澤優子釋懷般說:「外子找到支付贍養費的門路,才敢強勢宣稱隨時都可以離婚。」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被抓到把柄的青山教授也沒有忍氣吞聲,他親自造訪水澤家,持刀刺殺您丈夫滅口。夫人貿然撿起刀子,因而被質疑殺夫,落得被警察追捕的下場。不過事實如我剛才所說,您丈夫的死也是青山教授的犯行——如何?我想這麼一來,夫人就可以完全擺脫殺人嫌疑了。」
鵜飼看向砂川警部,警部掛著不高興的表情,穩穩點頭回應。
仔細想想,鵜飼插手本次案件的理由,並不是要解決佐佐木教授的命案,而是洗刷水澤優子的冤情,看來他直到最後都沒忘記這個目的。委託人確實由偵探的推理證明清白。
如今青山教授的犯行攤在陽光下,被認定確實有罪。
但青山教授如同進行最後的抵抗,突然用力搖頭。
「荒唐荒唐,別亂講話!不是我,我什麼都沒做!這些照片上的人是佐佐木,不是我!」然後青山教授抓起桌上的照片,一邊晃動一邊喊:「哼,這種照片有什麼意義?只要使用現代的數位技術,這種照片要怎麼加工都沒問題吧?像是換掉圖像、更換順序,只要有心,甚至可以輕易用電腦繪圖加上不存在的人影。沒錯,這些照片是那個偵探為了陷害我而捏造的偽證,肯定沒錯!喂,究竟是誰拜託你的?為什麼要偽造這種照片——」
就在這個時候,如同要打斷青山教授的高談闊論,桌上響起「咚!」一聲好大的聲音。放在桌上的是鵜飼從包包取出的黑色物體——單眼相機。
青山教授愕然語塞,鵜飼指著這台相機,朝眼前的兇手露出挖苦的笑。
「青山教授,可以這麼說嗎?如你所見,我的單眼相機是從十五年前用到現在的落伍底片型,沒辦法輕易做到你說的數位加工。若你依然有所質疑,那也請專家調查這個吧。」
鵜飼說完從西裝口袋取出褐色的細長物體扔在桌上。
是偵探那天拍下的光景。
捕捉到雪中真兇身影的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