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我討厭的偵探 偵探拍下的光景(1/2)
O
女大學生小松綾香造訪佐佐木教授的住處時,門前有兩名男性。兩人站在積雪的門前,看似深入討論著某些事。
身穿米色樸素大衣的年長男性是文學系的青山教授。個子不高的他,肩上背著和體格不搭的大包包,冷到縮起身體。站在旁邊的是身高几乎一八〇公分的壯漢,是同屬文學系的森副教授,高大的身體穿著深藍色粗呢大衣,背上背著看似沉重的背包。
綾香跑向兩人,他們隨即露出「哎呀?」的表情注視她。
「這不是小松嗎?難道你也被叫來?」森副教授問。
「是的。」綾香說著,從手提的小包包取出手機,將一小時前收到的信顯示在液晶螢幕給兩人看。
「佐佐木教授寄這封奇怪的郵件給我,要我早上十點到他家。」
「我也是。」副教授點了點頭。「青山教授好像也收到相同的郵件。」
「總之就登門拜訪看看吧。」青山教授從門柱旁邊指向宅邸。
三人穿過外門,踩著堆積不久的雪,筆直走向宅邸。院子是整面的銀色世界,只留下一道腳印,推測是男性的腳印。
「是佐佐木的腳印吧。」
青山教授輕聲說。佐佐木教授獨自住在這裡,這麼想也在所難免。
腳印看起來從外門通向玄關。三人沿著腳印前進,很快就抵達玄關。
青山教授按門鈴,卻沒有回應。試著多按幾次也是同樣的結果。
「奇怪。」青山教授蹙眉。「自己叫我們過來卻不在家?」
「不,我想教授應該在家。」森副教授指著留在院子的男性腳印。「如果這是佐佐木教授的腳印,教授就很可能在家裡。」
「說得也是。不過在家卻沒應門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沒聽到門鈴聲吧。」綾香握住門把試著轉動,門輕易開啟了,看來沒上鎖。「大聲叫叫看吧?」
兩名男性也同意綾香的提議。三人在玄關門外齊聲叫佐佐木教授,但是沒回應。事情來到這一步,三人終於露出不安表情地擠在一起。
「樣子實在不對勁。」青山教授說。「佐佐木該不會發生了什麼事吧?」
「確實,單方面寫郵件叫我們過來也怪怪的。」森副教授說。
「進屋找找看吧!」
綾香說完就脫下羽絨外套進入玄關,兩名男性也立刻照做。三人進入屋內就分頭檢視各個房間。
綾香到一樓深處的浴室檢視。許多年長者是在寒冷日子洗澡時身體出狀況,但是浴室沒人,廁所與廚房也沒有人影。接著二樓突然傳來「哇!」的男性慘叫聲。
是青山教授。綾香匆忙衝上樓,來到二樓走廊一看,面對走廊的一扇門開著。綾香毫不猶豫衝進房內。「老師!怎麼了?」
「教授,您還好嗎?」森副教授也繼綾香之後衝進房間。
這裡是寢室,氣派的床擺在靠牆處。床邊的青山教授露出害怕表情,他的視線朝向另一名矮小的老人。
這就是他們尋找的人,屋主佐佐木教授。但是小松綾香與森副教授看到他的瞬間同時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
佐佐木教授小小的身體彎曲橫躺在床上,臉部發紫,脖子纏著類似繩子的物體,身體動也不動。
佐佐木教授在寢室床上化為冰冷的遺體——
一
黎明大廈五樓某間住家——剛清醒的二宮朱美不經意拉開窗簾一看,窗外是出乎意料的銀色世界。雲層後方的藍天灑下耀眼陽光,照亮整面的白雪。烏賊川市區平常的邋遢模樣也在短暫期間上了純白的妝,成為讓人認不出來的美麗街景。
站在窗邊的朱美年約二十五歲,擁有整棟黎明大廈,自己優雅住在頂樓,是年輕的大樓屋主。在烏賊川市非常罕見的雪景,使她好一段時間天真地看到入迷。「晤?既然下雪……」但朱美突然隱約感到不安,皺起美麗的柳眉。「該不會又要發生什麼事吧……」
依照至今的經驗法則,烏賊川市下雪的日子,幾乎一定會發生重大案件。以最近來說,花見小路家的寶石失竊,或是善通寺家的交換殺人,都是在下雪的日子發生。此外好像還有案件是在下雪日子發生,總之無論如何,烏賊川市下雪的日子都要提高警覺。
應該說以烏賊川市的狀況,只要下雪幾乎都和案件有關。
烏賊川市就是這樣的城市。
而且依照至今的經驗法則還可以斷言一件事,這種下雪日子發生的事件,肯定和那個男的有關。「那個男的」是指住在朱美正下方的偵探。
私家偵探鵜飼杜夫,在黎明大廈四樓以「歡迎麻煩事」為標語高掛偵探事務所招牌的他,正是本市名聲最另類的偵探,簡稱名偵探。
對於烏賊川市出沒的歹徒來說,鵜飼無法預測的各種活躍與失敗,有時候令他們發抖,有時候將他們捲入歡笑的漩渦。許多罪犯因為他的功績而落網,另一方面,逃離他追捕的罪犯人數更多。雖然這個人褒貶不一、功過參半,卻無疑是引起朱美注意的鄰居。
「這麼說來,鵜飼先生昨天也說要去盯梢……」
雖說是盯梢,卻也不是不眠不休地監視兇惡歹徒的大本營,單純是調查外遇。這幾天,鵜飼為了掌握外遇的決定性證據,逐一監視某個男性的行動,就算下雪應該也不會暫時中止調查外過吧,突然的大雪反倒可能成為外遇男性臨時外宿的最好藉口。
「也就是說……」朱美微微閉上雙眼。
她試著在腦海想像偵探在下雪夜晚忍著寒冷拚命工作的樣子,隨即——
不知為何,眼前浮現貧窮偵探向行人兜售火柴的光景。偵探頭上堆滿雪,臉色蒼白髮抖佇立在街角,後來疲憊至極的偵探點燃一根火柴想取得須臾溫暖,在小小的火光中,他看見美味大餐與暖爐火焰,以及坐在搖椅述說推理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唔哇,大事不妙!
「鵜飼先生肯定快凍死了!」被己身妄想增添不安情緒的朱美,握拳擅自宣布:
「不能這樣下去!我非得去救他才行!」
到頭來,這名委託人是在數天前來到「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門發出軋蝶聲打開,現身的委託人是即將步入中年的女性。她脫下絲絨黑色大衣之後,底下是時尚的灰色套裝,窈窕腰身非常搭配窄裙,給人沉穩的氣息。但她並非只是衣物高價,生活水準應該在中等以上。
「那個……我叫水澤優子,想來商量一件事……」
委託人的視線無依無靠地游移,大概是初次造訪偵探事務所而緊張。鵜飼以擅長的商業笑容迎接她。
「嗨,歡迎來到我的偵探事務所,我們偵探事務所全體同仁由衷歡迎,請到沙發坐吧,茶水立刻奉上——」
水澤優子聽話坐在沙發,反觀朱美為鵜飼的話語歪過腦袋。
「……全體同仁?」
事務所里除了偵探與委託人,只有朱美一個人。她只是湊巧來玩,不過似乎也被列入「全體同仁」了。鵜飼奸詐說謊想將部下人數灌水,朱美因而遭殃。
(我?)朱美指著自己的臉。(對,你!)鵜飼指著她。
開什麼玩笑!我不是事務所的職員,是事務所的房東啦!
像這樣說出真相很簡單,但是在首度見面的女性面前起口角很幼稚。朱美判斷這時候還是為這個愛慕虛榮的偵探留點面子比較好。
「是~那我去泡咖啡喔——」
朱美以像是能夠射穿人的視線瞪向鵜飼,然後獨自走向廚房。
將三杯咖啡放在托盤端回房間一看,水澤優子終於準備說起委託內容。朱美將咖啡杯放在桌上,極為自然地坐在鵜飼身邊的座位,加入他們的對話。
「……外子在烏賊川信用金庫擔任業務部長,我懷疑他最近和年輕女性私會。」
然後水澤優子提出幾個事例,說明她懷疑丈夫外遇的經過。例如衣著品味改變、留在襯衫的香水味、出差與外宿次數突然增加,或是將手機帶進廁所等等——
不過,聽她述說的鵜飼板著臉。鵜飼原本就對乏味又麻煩的外遇調查興趣缺缺。
「原來如此,不過……」他在委託人說到一個段落時沉重開口。「這無疑都是可以質疑外遇的根據,卻稱不上是決定性的證據,無法否認可能只是您多心。夫人,您不介意嗎?即便『調查之後毫無結果』,但我是斤斤計較的職業偵探,當然還是會收取報酬,絕對不便宜喔。不覺得將錢用在這種地方很浪費嗎……可以嗎,夫人,真的可以嗎……」
別將寶貴的錢用在調查外遇這種荒唐的行為——偵探親切地如此建議。這麼討厭調查外遇的偵探很罕見。
但水澤優子沒收回自己的委託
。
「無妨,請務必調查,因為肯定有隱情。是的,絕對沒錯,這是女人的直覺!」
最終的根據是這個?朱美與鵜飼無奈轉頭相視,但對方如此熱心委託,偵探也沒理由拒絕吧。最後鵜飼接受了水澤優子的委託,而且隔天就開始監視她丈夫的行動。
順帶一提,委託人丈夫叫做水澤晉作,五十五歲的金融員,只看照片是表情正經八百的人,絲毫感覺不到外遇的可能性……
二
話說,擔憂鵜飼遇難的朱美,穿上紅大衣加羊毛圍巾,單寧褲底下還加穿防寒緊身褲,以這樣的重裝備衝出黎明大廈。盯梢地點是向戶村流平打聽的。叫做流平的男性才是貨真價實的鵜飼助手,他說鵜飼在稍微遠離市區的住宅區——幸町的某間公寓監視。朱美為黑色賓士愛車加裝雪鏈,一路沿著濕滑的雪道前往幸町。
她在將近上午九點時抵達現場。
那棟公寓位於叫做「美雪坡」的陡峭坡道上,公寓也叫做「美雪莊」。古老的看板上面堆積數公分的雪。
問題在於偵探在公寓何處監視。從車窗環視四周,所見之處都沒有鵜飼的身影。這是當然的,偵探正在盯梢,要是形跡敗露就沒辦法盯梢,肯定躲起來了。不過,他在哪裡——?
朱美將賓士停在坡道,沿著美雪坡往下走,尋找鵜飼躲藏的地方。不久,她發現坡道旁有間適合盯梢的空屋。應該無人的住家前面,坐鎮著一尊大得不自然的雪人。究竟是誰堆的?
「總覺得這個雪人很可疑……」朱美輕聲說著接近過去。
「不可疑喔,只是普通的雪人……」普通的雪人說話了。
「…………」與其說普通更像是靈異現象,或者是開玩笑的領域。
朱美抱持無奈心情看向雪人另一側,正如預料,鵜飼就蹲在那裡。熟悉的西裝加一件黑色大衣,脖子掛著做生意的火柴盒——更正,是單眼相機。他以雪人為掩體,視線筆直看向「美雪莊」,看來他確實正在盯梢。話說回來!
這尊雪人是鵜飼堆的?用來藏身?沒有其他適合的藏身處嗎?朱美腦中浮現各種問題,但是沒問出口。就算問了,他也肯定會一派正經地全部回答「YES」,鵜飼就是這種人。
「抱歉,可以別站在那裡嗎?」此時,偵探囂張地向朱美提出要求。「這樣你看起來像是在對雪人講話吧?要是引人起疑就麻煩了。」
「哎呀,會回話的雪人更容易引人起疑吧?」
朱美低聲挖苦,聽從鵜飼的吩咐躲在雪人後面。
「話說回來,現在是什麼狀況?工作順利嗎?」
「還不曉得。昨晚水澤晉作一個人進入那間公寓的一〇一號房,很可能在房內密會某人,但我還沒辦法確認對方的長相。」
鵜飼說著,以掌心愛憐地撫摸掛在脖子上的單眼相機。
「無論如何,要是水澤晉作帶著女人走出那間屋子,就是按快門的機會。我的相機將捕捉決定性的瞬間,任務就此結束。」
「會這麼順利嗎?對方應該也在提防吧。」
「只能祈禱自己走運了。話說回來,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咦,探望?」鵜飼臉色瞬間鐵青。「這、這真令我感謝……不過你該不會沒受到教訓,又做了『特製炸牡蠣三明治』之類的東西過來吧?」
朱美在上次事件大顯身手製作的「特製炸牡蠣三明治」,鵜飼並沒有吃(後來進入流平嘴裡,破壞他的胃),這次是復仇戰。她當然準備了特別的餐點過來,要讓鵜飼的舌頭改觀。
朱美從包包取出保溫餐盒,打開蓋子遞出內容物,鵜飼隨即害怕得扭曲表情,聲音微微顫抖。「這、這是什麼?」
「朱美小姐特製的『醃鯖魚紅辣椒三明治』。看起來很好吃吧?」
朱美掛著甜美笑容拿起一個三明治,強行遞到他面前。
「來,吃吧!」
「這是『不吃就沒命』的意思吧?沒辦法,抱著必死決心享用吧……」
鵜飼戰戰兢兢伸手接過溫熱的三明治,閉上眼睛咬下。但是在下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黯淡,嘴角軟弱半開,濕潤的雙眼滲出家犬被拋棄般的哀傷神色。看到他消沉的模樣,朱美不知所措。
「咦,怎麼回事,不喜歡醃鯖魚嗎?既然這樣就早說嘛,真見外……」
「不是見外!是很腥啦!」鵜飼氣沖沖地將沒吃完的熱三明治砸回餐盒。「到頭來,居然用麵包夾醃鯖魚加熱,你的構想太創新了吧!這種破天荒的點子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是在稱讚?」難道很好吃?
「你光是舌頭有問題還不夠?」鵜飼不悅地撇過頭。「何況鯖魚有寄生蟲,要是由冒失的人拿來做菜會發生慘事……唔喔!」
鵜飼慌張拿起胸前相機,視線隔著雪人投向公寓。美雪莊位於陡坡往下的二十公尺處,一樓邊間的玄關門開啟,即將有人現身。
「好,兩個人一起出來吧……出來之後看著這邊的鏡頭別動……」
鵜飼說著不可能實現的願望,看向單眼相機的觀景窗。
出現了兩個人,中年男性與年輕女性。男性肯定是在相片看過的水澤晉作,女性是陌生臉孔,她的右手撒嬌般挽著男性左手。
看來偵探的祈禱成真了。剛密會結束的兩人比想像的更沒戒心。
鵜飼在朱美身旁按下快門。喀喳喀喳喀喳喀喳……連拍快門發出輕快聲響。
走出玄關的兩人來到積雪斜坡,兩人都背對這裡。鵜飼看著觀景窗,以不耐煩的聲音說:
「喂,再一次,轉過來啊……走上坡啊……」
但是這對男女一反偵探的願望,就這麼背對這裡並肩走下斜坡,兩人的背影逐漸遠離,按快門的機會到此為止——
在如此心想的瞬間,女性一個轉身筆直指向這裡。
被發現了嗎?朱美不禁縮起身體,但女性的表情出乎意料是笑容。「你看你看!那裡有一個大雪人耶!」女性拉著男性的手這麼說。不對,不確定她是否這麼說,不過感覺很像。被拉手的中年男性也咧嘴看向雪人,奇蹟的按快門機會就此來臨。
「喔喔,好棒!完美看著鏡頭!這正是『雪人效應』!」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全神貫注按快門的鵜飼彷佛知名攝影師筱山紀信,但這對男女完全沒發現自己被狂拍,應該也想像不到純真無瑕的雪人背後躲著狡猾的偵探吧。這或許也可以稱為「雪人效應」(不過到頭來,「雪人效應」是什麼?)。
最後,這對男女再度背對這邊走下美雪坡。等到看不見兩人背影之後,朱美與鵜飼走出雪人後方。
「如何,鵜飼先生,好好拍下來了嗎?」朱美想窺視相機的液晶畫面。
「不行。」鵜飼不知為何將手上的單眼相機拿開。「—晚點再給你看。」
「有什麼關係啦,小氣!」
朱美伸手要拿相機,鵜飼不讓她碰。朱美伸出手,鵜飼逃走。
下一瞬間,鵜飼的腳在積雪表面打滑。
「嗚哇!」鵜飼一屁股跌坐在地。「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偵探就這麼抱著相機慘叫,沿著積雪斜坡滑下去——
隔天,委託人水澤優子再度以端正的套裝打扮出現在偵探事務所。
鵜飼將拍下的所有照片擺在桌上,一副「怎麼樣啊?」的驕傲表情。朱美和上次一樣以職員身分到場見證。
委託人一看到照片就輕輕「啊」了一聲,她看過照片裡的年輕女性。她以顫抖的手捏起一張照片。
「這個人是大崎小姐,大崎茜小姐,是以前來我家當女兒家教的女大學生——不對,她現在應該也已經出社會就業了。」
「原來如此,那麼看起來沒錯了。您丈夫前天晚上偷偷和早就認識的大崎茜小姐見面,不曉得兩人的關係從家教時代就開始,還是最近才開始……啊,夫人,請您冷靜。」
「嘰咿咿咿咿咿咿——」
不像哀號也不像憤怒的奇怪聲音。這是委託人顯露屈辱與憤怒的一瞬間。
總之,鵜飼的任務就此結束。偵探以現金方式取得絕對不算少的報酬,反觀委託人則是得到丈夫外遇的證據照片。
朱美單純基於好奇詢問水澤優子:
「您打算怎麼使用這些照片?」
「我要離婚,這些照片到時候應該會助我占優勢吧,因為我非得向外子要求相應的贍養費才行。」
水澤優子宣布要和丈夫全面抗爭,表情透露出難以親近的嚴厲感。
水澤優子鄭重向鵜飼與朱美道謝之後,離開偵探事務所。
在委託人離去的事務所里—朱美鬆了一口氣。
「看來,那位先生的外遇出乎意料得賠上不少錢呢。」她
半同情地低語。
鵜飼再度清點信封里的現金說:
「確實,不過接下來是他們夫妻的問題。無論會成為糾纏不清的離婚戲碼,還是血腥火爆的夫妻衝突,都和本偵探事務所無關。偵探這一行就是這麼回事。」
鵜飼似乎已經對水澤夫妻失去興趣。他好好清點現金之後,宣布「這個委託就此了結」,將信封收進手提保險箱。
不過,原本以為就此了結的事件,在三周後出現意外的演變——
三
水澤優子第三次出現在「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的時候,朱美一下子認不出這個女性是誰。不只是外遇調查已經結案一段時間,最大的原因在於她的模樣。她極度激動,氣喘吁吁,視線像是害怕某種東西般游移,臉頰紅得像是柿子。雖然衣著幾乎和三周前相同,卻失去端正沉穩的氣息。
鵜飼冷靜地對昔日的委託人說:
「嗨,水澤夫人,您臉色大變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如何,和您丈夫離婚的事情進行得還順利嗎?拿得到贍養費嗎?」
「關、關於這個……」水澤優子上氣不接下氣般顫抖嘴唇。「外子……外子遇害了!請幫幫我,警察在追我!」
「您、您說什麼?」鵜飼的聲音變尖。「您丈夫遇害?真、真的嗎?」
「嗯,是真的,但不是我殺的……我不可能殺掉外子,這種事……偵偵偵偵探先生,您相信我吧?」
「夫、夫人,請別激動,稍微冷靜一下吧。」
水澤優子似乎陷入輕度錯亂狀態。鵜飼摟住她,指向事務所一角的柜子。「朱美小姐,幫我拿那邊的白蘭地過來。」
「知道了。」朱美迅速跑向柜子取出白蘭地酒瓶,將酒倒進玻璃杯之後立刻遞給鵜飼。「來,拿去!」
「謝謝。」鵜飼接過玻璃杯,在一臉畏懼的水澤優子面前,自行喝光杯里的酒。「呼~真帶勁啊~」
「你喝有什麼用啊,笨蛋!」朱美賞了鵜飼腦袋一巴掌。
接著,或許是過於老套的搞笑吐槽產生放鬆效果,陷入錯亂狀態的水澤優子,表情逐漸恢復冷靜。看來白蘭地這麼用也是一種正確做法。
冷靜下來的水澤優子坐在沙發上,向偵探說明來龍去脈。
「後來我立刻拿那些證據照片給外子看,要求離婚,同時帶女兒離家出走,現在住在姊姊家。畢竟離婚協商要一段時間,而且在正式離婚之前,和外子住在一起只有痛苦可言。即使如此,為了進行必要的溝通,我偶爾還是會到外子家,今天也是。」
「今天是周六,您丈夫也在家是吧。那麼,夫人是幾點過去的?」
「上午十點。我穿過外門要打開玄關大門時,突然聽到男性的呻吟,我立刻從玄關進屋看向客廳,發現外子趴倒在地上。我嚇一跳跑到外子身邊大聲叫他,但他沒有反應。我不經意一看,倒地的外子旁邊有一把沾血的刀。」
「啊,那把刀就是推理影集常見的刀,所謂的『絕對不能撿的刀子』。撿起那把刀的瞬間,清白的第一目擊者可能會被當成命案兇手。也就是說,夫人,您該不會將那把刀——」
「是的,撿起來了。」水澤優子很乾脆地回答。
鵜飼一臉無奈,轉頭和朱美相視。既然這樣,後續進展大致可以想像。「絕對不能撿的刀子」大致上都和「不知為何湊巧出現在現場的目擊者」配套。
鵜飼如此心想要催促水澤優子說下去,她果然接著說:
「我撿起刀子的瞬間,後面傳來女性的尖叫聲。」
「果然是這種演變嗎……」鵜飼無奈詢問:「所以尖叫的是誰?」
「外子的外遇對象大崎茜。她穿著睡衣站在那裡,看來她趁著我離家出走住進那個家,真是厚顏無恥的女人。」
「原來如此。那麼大崎茜看到你之後呢?」
「她看著轉頭的我再度尖叫,似乎早早就認定我拿刀刺殺外子。」
「嗯,以當時的狀況難免會被這麼認為,所以夫人怎麼反應?該不會就這麼拿著刀,用力揮動右手說:『不對不對,不是我,不是我!』——做出這種引人誤會的舉動吧?」
「……………………」水澤優子低著頭沒回應。
看來她做了引人誤會的行動。「水澤優子面露凶光,用刀子指著我激烈恐嚇」——大崎茜如此向警方作證的光景浮現在眼前。
「我嚇得扔下刀子奪門而出,之後連我都不曉得自己用什麼方式逃到哪裡,回過神來就站在偵探事務所的入口——」
水澤優子擠出聲音,為一連串的經過做個總結。
「我明白了。」鵜飼點了點頭,以指尖搔抓臉頰。「總之,我非常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採取了最差的行動。既然夫人沒做虧心事,果然不應該逃走。」
「您說得是,我當時完全亂了分寸……」
「不過木已成舟就無可奈何,重點在於今後的應對方式。光是逃跑也沒完沒了,思考如何證明夫人的清白吧。」
「這樣啊,比方說要怎麼做?」
「最好的方法就是逮到真兇——關於兇手,夫人心裡有底嗎?」
「有。」她以確信的口吻說出嫌犯名字。「是大崎茜。因為她當時也在現場吧?她看著我尖叫只是煞有其事的演技,實際上是那個女人刺殺外子,肯定沒錯。」
「原來如此,並非不可能。但是大崎茜在這個時間點殺害您丈夫有什麼好處?」
「我不曉得這種事,大概是基於他們自己的隱情吧。」
總歸來說,水澤優子認為大崎茜有嫌疑只是情緒化的論點,沒有具體的根據。偵探更改詢問的方向。
「最近您丈夫的行動是否有疑點?像是和別人爭吵,或是害怕某些東西。」
「外子因為離婚的事情和我爭吵,而且好像怕我。」
那麼,這個人果然是兇手吧?朱美抱持單純的疑問。
「這麼說來……」此時,水澤優子忽然想起什麼般開口。「雖然不曉得算不算疑點,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我剛開始要求離婚的時候,外子遲遲不肯答應。並不是抗拒離婚,反倒像是害怕我要求鉅額贍養費。」
「這也在所難免,以您丈夫的立場,無法免於支付贍養費。」
「不過,外子某天突然轉變態度。『好啊,隨時都可以離婚』——他就像這樣突然變得強勢。」
「喔,真奇妙,是基於什麼理由嗎?」
「不曉得,記得大約是十天前的事。」
「那麼,應該是那時候發生某些契機吧。夫人心裡有底嗎?」
「這個嘛,說到十天前……」水澤優子雙手抱胸思考片刻,接著抬起頭。「這麼說來,剛好在那個時候,外子向我提出奇怪的要求。」
「什麼奇怪的要求?」
「照片。他要我拿外遇證據的照片給他看,而且是所有照片。」
「所有照片?我拍的所有照片嗎?很多張喔,因為我當時得寸進尺,無謂按了好多次快門。」
無謂拍下的所有照片,都交給她這個委託人了。
「是的,外子說他想看所有照片。」
「是夫人要求離婚的時候,已經拿給您丈夫看過的照片吧?」
「是的,所以我當時不懂他為什麼想再看一次。」
「所以,夫人依照您丈夫的要求,將所有照片拿給他看?」
「嗯,畢竟沒理由隱藏,而且要是他想刁難照片,我也想聽聽他要怎麼刁難。我是在咖啡廳和外子見面,但我實際拿照片給他之後覺得掃興,因為外子不只沒刁難,甚至也沒有仔細看照片,只有簡單翻閱就說『知道了,夠了』,立刻將照片還我。」
「只有這樣?光是這樣,您丈夫對於離婚的態度就突然改變?」
「唔,我也不曉得這是不是契機……」
此時,偵探事務所的門被粗暴打開,如同要打斷她的話語——
「打擾啦。」首先出現的是身穿褐色風衣的中年男性。
「打擾了。」接著出現的是手拿大衣、身穿西裝的年輕男性。
鵜飼一看到兩人就略為驚訝,但他立刻從沙發起身走向兩人,朝中年男性伸出右手要握手。
「嗨,真難得,這不是砂川警部嗎?好久不見呢,記得上次見面是在葛橋的橋頭跳放浪兄弟的舞吧?」
「別講得引人誤會。」砂川警部一副不願回憶般的表情低語。
警部無視於鵜飼的右手,鵜飼不情不願收回右手。
「總之,很高興確認你還活著。最近一直沒看見,還以為你早就殉職了。對——就像是可憐的志木刑警那樣。」
「喂,別擅自殺掉我啊!」年輕男性從旁邊探頭——他就是志木刑警。「我確實曾經被河水沖走
摔落瀑布,但我沒死喔。話說你的手下怎麼了?我一直沒看到那個傢伙的輕佻模樣,那傢伙死了?」
「輕佻……啊啊,你說流平吧?是的,他死了。」鵜飼很乾脆地以話語殺掉自己的助手,然後詢問兩名刑警:「話說回來,烏賊川警局引以為傲的最強搭檔要委託我什麼事嗎?」
「怎麼可能委託!」砂川警部扔下這句話就經過鵜飼身邊,站在坐在沙發上的中年女性面前。「你是水澤優子小姐吧?關於水澤晉作的命案,我們想請教幾件事,方便和我們一起去局裡嗎?萬便一起去吧?一起去吧!」
警部一副像是要用繩索套住脖子帶走的魄力,志木刑警也不容分說地以右手抓住她的手臂,看來他們已經認定水澤優子是殺害丈夫的真兇。
「請等一下!」大概是對兩人的舉止感到憤慨,鵜飼大聲怒喝。「這位是我的委託人,就算是警察,要是敢對我的委託人動粗,我也不會原諒!」
砂川警部隨即以銳利目光瞪向偵探。
「就算是偵探,要是敢做出藏匿嫌犯的行徑,我們警察也不會原諒喔。」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警部先生,請不要著急啦。」
「著急的是你吧?」朱美低語。鵜飼依然掛著低聲下氣的親切笑容。
「哈哈,居然說藏匿,別這樣,我只是想讓事情和平收場罷了。」
剛才放話說「我也不會原諒!」的氣勢去哪裡了?朱美對偵探的表現失望,代替沒骨氣的他抗議。
「刑警先生!你將她當成兇手太武斷了,你有什麼證據嗎?」
「沒有證據,但是有目擊者。一名女性目擊水澤優子在屍體旁邊拿著刀。依照她的證詞,水澤優子以恐怖表情持刀朝向這名女性,而且大幅揮刀激烈恐嚇。」
「…………」啊啊,大崎茜!你的誤解正如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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