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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好想趕快成為名偵探 時速四十公里的密室(1/2)

目錄

1

朝陽初升,一輛藍色雷諾反射陽光閃亮奔馳。

這裡是離開烏賊川市區西方數公里處,名為「白濱海岸道路」的沿海縣道,一邊是聳立的山崖、一邊是太平洋,雙向單線道的柏油路。一般人正值暑假的這個時期,這裡是最適合在白天開車兜風的地點,但現在時間是清晨六點,要兜風還太早。

此時,藍色雷諾不曉得基於什麼心態,如同要開上人行道般,硬是緊急煞車停在路肩。共兩名男性下車。從副駕駛座下車的是年約二十歲的青年,身上的夏威夷衫印著威基基海灘的落日光景。

另一方面,從駕駛座下車的,是在盛夏依然正經八百穿西裝的三十多歲男性。他一看到眼前閃耀銀光的海,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脫掉上衣以右手拎在肩上,還硬是抬起單腳踩在沿岸護欄,做作地擺出感受海潮味的動作。努力假裝成大海男兒的他,感覺隨時會唱起加山雄三「若是徜徉在大海環抱的男兒……」的歌曲。

「若是徜徉在~大海環抱~」

「鵜飼先生,請別這樣。」夏威夷衫青年——戶村流平看到他真的唱出來,無奈地搖了搖頭。「現在沒空假裝自己是昭和時代的小霸王。」

出現在白濱海岸的神秘男性——鵜飼杜夫,好歹也是道地的私家偵探,在烏賊川市內某棟綜合大廈高掛「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的招牌,祈禱世人健康平安,致力於減少犯罪與二氧化碳,是對地球很和善的名偵探。他參與的懸案多不可數,解決的案件屈指可數,但還是夢想著收入總有一天大於支出,是每天努力勉強維持收支平衡的堅強男子漢。戶村流平不只是鵜飼的助手,也是他的徒弟。

「不然也可以叫我『偵探事務所的小霸王』。」

「沒人會這麼叫你。」

鵜飼似乎對流平的冷漠態度失望,終於從護欄移開腳。

「總之,這種事不重要。我們大清早來到這個偏僻海岸,是要見某個重要人物。是對於擔任偵探的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人物,也就是委託人小山田幸助先生,並且向這位小山田先生回報重要的事情。」

鵜飼面不改色進行這種聽到會不好意思的說明,接下來將手舉到額頭繼續補充。「那麼,小山田先生在哪裡?依照情報,他肯定在這附近釣魚……」

流平沒把鵜飼的話聽進去,隔著圍欄眺望海面。白濱海岸是漲退潮差距很大的淺灘海岸,現在似乎是退潮時段,放眼望去儘是正如其名的白色沙灘,遠方海岸線孤單豎立一座海灘陽傘,看得到人影。

「看來那就是小山田先生,好像還帶孩子過來……啊,走那邊的階梯應該可以通往海岸,去看看吧。」

朝鵜飼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有一條長約五公尺,從人行道通往沙灘的水泥階梯。下半部殘破不堪,大概是長年受到海水侵蝕的結果。流平抱著不祥預感下階梯。

「鵜飼先生,請小心,這條階梯的水泥很脆弱。」

「不用擔心我,你才要小心。這裡有濕滑的海草,危險危險。即使不小心踩到這種東西滑下去,肯定也不會有人嘲笑。聽好了,絕對別踩啊,踩到就慘了。聽好了,絕對別踩啊,踩到就慘了……」

「知道了,知道了啦!你的意思是要我踩踩看吧?」

「嗯,踩看看吧,我想看你摔落階梯的樣子。」

我絕對不會踩!給我錢也不會踩!流平在心中做鬼臉,面不改色跨過海草走下階梯。鵜飼以嚼著無味魷魚乾的語氣開口。

「你啊,最近越來越不聽師父的命令,這樣沒辦法成為出色的偵探。」

「無妨,只要能活久一點,我寧願不聽話。好了,快過去吧。」

流平說著這種毫無夢想的感想,前往海灘陽傘所在的海岸線。

陽傘底下是摺疊式的桌子與椅子,老人與少年在那裡相對而坐。老人身旁躺著一隻柴犬。這名老人肯定是委託人小山田幸助。小山田現年六十五歲,是當地頗為知名的建商。他當然很富有,但現在似乎完全是私人時間,身上是運動衫加短褲的輕便打扮。

另一方面,少年大概是小學高年級,看來是小山田的孫子。身穿黃色T恤、帆布五分褲,頭戴棒球帽,完全是孩童的穿著。

小山田幸助沒預料到偵探他們來訪,一看到兩人就露出驚訝表情,在摺疊椅上挺直背脊,頻頻打量兩人。

「你、你們怎麼了?忽然來這種地方……」

「其實我們是臨時想告知您一件事而來,是很重要的報告。原本想以手機聯絡,但社長您手機似乎關機,我才直接前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我釣魚時都會關機,不希望任何人打擾。」

「這是很聰明的做法。」鵜飼點頭環視四周,注意到四根架好的釣竿。「清晨和孫子一起海釣,看起來真快樂。」

「嗯,很快樂。這是我唯一的嗜好。但我其實不是清晨來釣魚,是從昨晚釣魚,正打算打道回府……話說回來,你所說的重要報告,果然是那件事吧?」

鵜飼面無表情,靜靜點頭回應。

「抱歉打擾您的假期,方便借一點時間嗎?」

偵探始終維持低姿態,但他的話語強硬得不給對方選擇的餘地。

「這樣啊,我不清楚是什麼事,總之說來聽聽吧。」小山田從椅子起身,輕摸相對而坐的少年頭頂,投以溫柔的笑容。「健太,爺爺要和這兩位談公事,不好意思,可以和阿班去旁邊玩嗎?」

「嗯,知道了。」喚為健太的少年率直點頭,從眼前立架的釣竿中拿起最短的一根,這應該是少年愛用的釣竿。雖說最短,卻也是約四公尺長的正統釣竿。

「那我去另一邊釣。班,走吧,我們釣一隻不輸給松方弘樹的大魚,讓爺爺嚇一跳!」(注1)

少年抱起釣竿與整組釣具,拔腿在沙灘奔跑,名為班的柴犬搖尾巴跟在少年身後離開。看來他想釣一隻三百公斤的鮪魚。委託人等待少年背影夠遠之後,再度轉向偵探等人勸坐。「總之,坐下吧。」

鵜飼理所當然坐在少年剛坐的椅子,流平站在同時看得見偵探與委託人的位置。

「好啦,要說什麼事?我委託你調查內人是否外遇,難道這部分有進展?」

注1山口縣荻市的見島海岸舉辦的「釣黑鮪魚大賽」上,男演員松方弘樹釣到了五百二十五公斤的鮪魚。

「是的,確實有很大的進展。我們耐心盯梢,總算查出尊夫人的外遇對象。」

「這樣啊。雖然我不能高興,但這樣很好。我就是為此雇用你們的。不過,偵探專程在假日清晨六點造訪的理由是這個?那我覺得你以正常方式回報就行。」

「這部分發生一些狀況。」鵜飼注視委託人,說出重要的事實。「尊夫人的外遇對象遭某人殺害。而且地點是在行駛中的貨車,也就是在移動密室之中。」

2

這是距今約六小時前的事,發生在即將從昨天變成今天的凌晨。

事發地點是烏賊川市西方海角,近年打造完成的時尚度假區。富豪別墅與適合年輕人的住宅林立的此處,也有好幾間出租別墅。付錢就可以住兩天一夜的出租別墅,大受年輕家族或學生們的歡迎,對於想避人耳目的男女來說,當然也是理想的環境。但前提是沒有偵探盯梢。

鵜飼杜夫與戶村流平,在這裡監視一座鄉村風格的出租別墅。這間出租別墅名為「洋蘭莊」。兩人在黃昏時跟蹤一名女性的車子,來到這座洋蘭莊。女性名為小山田恭子,三十九歲,是建設公司社長小山田幸助的年輕妻子。她向丈夫說要參加同學會而來到這裡。不用說,出租別墅當然不是學生會的會場,小山田恭子驅車來到這裡,是為了和男人私會,

然而,小山田恭子進入洋蘭莊之後,再也沒人進入這間別墅。這麼一來,對方男性很可能在她進入別墅之前就已經抵達。

「……也就是說,兩人正在翻雲覆雨嗎……」

流平想像著點燈窗戶另一邊的光景,詛咒自己的立場。

流平將125CC的機車停在旁邊別墅的樹叢後面,單手拿著望遠鏡監視洋蘭莊後門。他持續孤獨奮戰,不自然的姿勢、熱帶夜晚的空氣,加上毫不留情襲擊的煩人蚊蟲,使他說不出話來。

另一方面,他的師父鵜飼則是將愛車雷諾停在附近停車場,坐在冷氣夠強的駕駛座,直到剛才都在聽夜間棒球轉播,如今則是聽著滿是愚蠢笑點的深夜廣播,監視洋蘭莊的正門玄關。即使同樣是偵探事務所的人,師父與徒弟的勞動環境,依然有著微妙又牢不可破的差別。

這時候,流平的手機開始震動。鵜飼打來的。流平立刻將手機抵在耳邊,以不高興的聲音回應。

「是,我是戶村。鵜飼先生,有什麼事?咦,哈囉;鵜飼先生,怎麼了!?」

『…………』手機另一頭

,只傳來深夜廣播的愚蠢笑聲。後來鵜飼忽然壓低聲音下令:『說暗語。』

「啊?暗語……」

『對,鵜飼偵探事務所的暗語。快說:

「你在說什麼?是我啊,我是戶村流平,你聽聲音就知道吧?咦,和平常的聲音不一樣?聽起來不高興?就算不高興,我還是我啊。何況你打電話到我的手機,怎麼還講這種話……啊啊,是是是,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說就行吧?」

流平不情願的出聲允諾。話說回來,鵜飼偵探事務所的暗語是什麼?唔:記得應該是「黑貓、三花貓、招財貓」。嗯,肯定沒錯。流平輕輕吸氣。「準備好了吧,我要說囉……黑貓、三花貓!」

『好,0K。那就立刻進入正題……』

「餵~!在進入正題之前,你快說暗語啦!我已經說『黑貓、三花貓』,所以你要說『招財貓』吧?你沒回應哪叫做暗語?」

『哈哈哈,流平,你說這什麼話?是我啊,我是鵜飼,你聽聲音就知道吧?』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鵜飼。不是從聲音聽出來的,而是只有他會打這種激怒他人的電話。「知道了,算了……所以鵜飼先生,怎麼了?有動靜嗎?」

『不,這邊依然沒動靜。你那邊怎麼樣?』

「沒什麼動靜,窗簾依然關著。恭子夫人真的在私會嗎?我逐漸擔憂了。」

『嗯,她肯定在和男人私會,但還沒確定對方是誰。話說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在這裡監視至今約五小時,裡面的兩人從來沒出現在窗邊吧?他們在私會,理所當然會提防,但有點謹慎過度,我不免覺得對方或許早已察覺我們在監視。』

「或許吧,畢竟鵜飼先生的雷諾很顯眼……啊!請稍待!」流平忽然壓低音量,專注看著眼前的光景。「來了一輛車,是貨車。」

緩緩接近的這輛貨車,抓准位置停在洋蘭莊後門前。

「啊,停車了,是小型貨車,白色車身,貨斗沒裝帆布篷。啊,有兩人下車,身穿工作服,從後門進入洋蘭莊了。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手機另一頭的鵜飼,以略帶緊張感的聲音回應。

『那輛貨車應該是恭子夫人或幽會對象叫來的,我猜是要協助幽會對象隱瞞身分順利逃離。』

「對方果然察覺我們在監視,才會使用這個策略。」

『就是這麼回事。外遇對象恐怕會偽裝成某種貨物離開。八卦雜誌追蹤的藝人,經常以這種做法當成最後手段。流平,聽好了,穿工作服的那兩人,等等應該會從後門搬出很重的貨物,並且放在貨斗載走,你騎車跟蹤貨車,確認貨物送到何處。』

「明白了,那鵜飼先生要做什麼?」

『我留在這裡。貨車也可能是幌子,讓偵探注意力轉移到貨車,恭子夫人與情夫再趁無人監視的時候,手牽手悠然離開—或許是這樣的作戰。而且雖然機率很低,假裝貨物的也可能是恭子夫人,在這種狀況,留在洋蘭莊的就是幽會的男性,所以還是得監視這裡。因此我留在這裡,貨車交給你跟蹤。』

「…………」

鵜飼說得很有道理,但流平不知為何,覺得苦差事總是落在自己身上。他即使覺得無法釋懷,還是只能贊同這種做法。

「明白了,我負責跟蹤貨車。不過,男性假扮成貨物離開,簡直像是漫畫手法,一般人真的會這麼做嗎?我有點無法相信。」

『哼哼,你經驗不足,難免這樣懷疑。但走投無路的人,往往會選擇出乎意料、異想天開的手段。總之,你看著吧。』

電話另一頭的鵜飼露出自信的笑。就在這個時候,流平面前的後門開啟,工作服二人組再度現身。流平在這一瞬間佩服鵜飼的慧眼。

「好厲害……真的有人這麼做……正如鵜飼先生所說……」

二人組確實從兩側抱著大到誇張的貨物。這個貨物看起來像是木製的細長箱子,是時尚家具行賣的木製箱形椅。細長箱子上面是聊勝於無的矮椅背,長度足以讓兩個大人並肩坐下。椅面同時也是蓋子,打開會發現箱子裡是空的,可以當成收納空間,但如果是骨架小的成人,縮起身體就勉強擠得進去。椅子看起來就是這樣的構造。

流平將手機抵在耳際,說明眼前的狀況。

「穿工作服的兩人,正要將箱形長椅搬到貨車上,看起來很重。對,箱子裡肯定有人。啊,現在終於放上去了,貨斗只有那個箱形椅,沒別的東西。兩人上車了。」

流平一邊這麼說,一邊匆忙戴上全罩式安全帽,跨上自己的機車。

「貨車起步了。那我出發去追,先聯絡到這裡。」

『嗯,發生什麼事再聯絡。』

「希望不會發生任何事……」流平低語之後結束通話,慎重騎車起步。

3

從洋蘭莊後門出發的貨車,在別墅與住宅林立的區域忽左匆右更換路線行駛。流平注意著貨斗上的箱形長椅跟隨在後。再也看不到堪稱建築物的建築物時,貨車來到雙向單線道路。

這裡是通往東方的沿海縣道。右邊是海岸、左邊是山崖,沒什麼像樣的岔路,名為白濱海岸道路。筆直沿著這條路走,就會進入烏賊川市區。

由於時間很晚,海岸道路幾乎沒其他車子,應該也幾乎沒紅綠燈。既然這樣,大膽多踩一點油門應該也不要緊,但貨車以法定速限,甚至低於法定遠限的速度,慢吞吞行駛於海岸道路。依照流平機車的時速表,時遠大約四十公里。這是很理想的跟蹤速度,但也太慢了,甚至一個不小心就會超車。

「對喔,貨斗有人,所以不能開太快。這樣的話可以輕鬆完成任務。」

貨斗上的箱形長椅,小小的椅背朝向流平這邊,換句話說是面朝行駛方向,加上原本就是長椅,看起來如同貨斗出現一排臨時后座。長椅上當然沒坐人,但長椅里躲著一個人。流平抱持確信繼續跟蹤。

縣道沒岔路,所以進入市區之前,無須擔心跟丟眼前的貨車,拉開車距應該也沒關係。如此心想的流平刻意減速。機車和貨車距離約五十公尺,流平注意維持這樣的距離跟蹤貨車。轉彎時,雙方距離也曾經一度拉開,但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以目前來看,這趟跟蹤比想像還輕鬆,反而使流平不安。

「慢著……該不會……」

流平不經意想像奇妙的事。箱形長椅里應該有人。還不曉得真實身分的這個人,可能從行駛中的貨車貨斗跳車。比方說在大幅轉彎時,貨車會暫時離開流平的視線範圍。雖然只育短短數秒,但這段期間無人監視貨斗。躲在箱子裡的人,可能趁機衝出箱子,不顧一切斷然撲到路邊……

「哎,不可能吧。畢竟現在時速有四十公里……」

即使四十公里的時遠對車子來說很慢,對肉身人類來說還是很快。在這種速度跳車,幸運的話只會重傷,不幸的話就是直接上西天,反而會造成騷動,對於想隱瞞外遇事跡的當事人來說將是反效果。箱子裡的人也不會笨到不懂這種事。

「總歸來說,別跟丟車子就行……」

流平如此心想,專心跟蹤前方的貨車。

貨車約十分鐘走完這條七公里左右的海岸道路,分速七百公尺,時速是分速的六十倍,七百的六十倍是七六……七六?不對,是六七四十二,嗯,所以時速是四十二公里。還是概略當成時速四十公里就好。

走完海岸道路的貨車,進入烏賊川市區。交通量立刻增加。雖說如此,現在是深夜所以不會難以跟蹤。但在市區不能和海岸道路一樣維持太長車距,要是過於悠哉,不曉得對方何時會走哪條小巷逃走。流平緩緩加速,縮短機車與貨車的距離。

此時,前方貨車的遠處出現紅綠燈,是進入市區的第一個十字路口。

燈號是綠燈,卻忽然當著流平的面變成黃燈。走在前面的貨車,如同將燈號當成暗號,一鼓作氣加速。流平驚覺不對勁。利用紅燈或平交道柵欄甩掉跟蹤,是逃亡者的常用手段,貨車大概想直接穿過十字路口,甩掉這邊的跟蹤。可惡,休想得逞!流平將油門開到最大,順便將妄想開到最大。

「邪惡的秘密結社,休想逃!」

流平化身為追趕修卡的藤岡弘,在機車上極度前傾,這是以前的小學生騎腳踏車時經常模仿的姿勢。將風阻降低到極限的這種姿勢,往往會導致沒注意前方而釀禍,但全神貫注追捕壞蛋的改造人戶村流平,對這種危險視若無睹。他讓125CC的旋風號全速奔馳,從逃走的貨車後方猛然襲擊。

然而,企圖拚命逃亡的貨車無視於紅燈,迅速穿過路口……才這麼心想,貨車卻在停止線前方響起「嘰咿!」的煞車聲停下。「咦?」流平發出驚愕與絕望的叫聲。「不會吧啊啊啊啊!」

流平即使緊急煞車也於事無補,機車在下一瞬間狠狠撞上貨車車尾。他眼中的世

界天旋地轉,整個人飛上高空,趴著落地,戴安全帽的頭遭受重擊。疼痛、恐懼、激動與緊張,使流平暫時動彈不得。

「…………」

總之,他只勉強知道自己沒死,卻不曉得自己究竟落在何處。不是泥土地、不是柏油路面,這種觸感是鐵——鐵板構成的平坦空間。也就是說,難道是貨車車斗?應該是這樣沒錯。機車撞上貨車車尾,飛上天的自己不曉得是幸或不幸,落在貨車車斗上。這種事不無可能。但跟蹤的人居然摔到對方貨車的車斗,聽起來實在丟臉。鵜飼聽到這件事,應該會對他烙上「不及格偵探」的印記。

至今還動彈不得的流平,聽到駕駛座車門的開關聲,接著上方傳來陌生的聲音。

「媽,不得了,你看這傢伙……居然死掉了……」

「哎呀哎呀,真是慘不忍睹……死掉了……」

從對話推測,兩人是母子,肯定是搬運箱形長椅的工作服二人組。這兩人正在審視貨斗,並且發現流平的「屍體」。

喂喂喂,等一下……流平在心中大喊。他確實摔得很慘,卻完全沒死。何況他們沒確認脈搏與呼吸,不應該斷定流平已經死掉,不准擅自下定論。

流平像是抗議般緩緩起身。抬頭一看,眼前是在貨斗邊緣觀察的工作服二人組。如今逃不掉也躲不掉了。流平抱持認命的想法,在兩人面前光明正大脫掉全罩式安全帽,吐出一大口氣。

母子兩人立刻說出不曉得是害怕還是驚愕的話語。

「媽,這這這、這傢伙活著!」

年輕男性是染褐發、戴耳環的吊兒郎當外型。他顫抖指著流平,如同山藥的細長臉龐嚇得扭曲表情。

「這這這、這怎麼可能,我沒辦法相信這種荒唐事!」

母親頭髮燙過,發色比起褐色更像金色。聽男性對她的稱呼,可以知道她是男性的母親,但是不知情的話,可能會誤以為她是年長十歲的女友。這名女性以掛在脖子的毛巾擦掉額頭汗水,頻頻打量流平的臉。

「你真的沒事?」

「呃……總之,姑且沒事。」

納悶的流平含糊回應。不過,總覺得不對勁。兩人沒怪罪流平撞到貨車,沒照顧受傷的流平,就只是對他還活著的事實難掩驚訝之意。怎麼回事?流平不明就裡時,褐發戴耳環的青年以顫抖的聲音詢問。

「你、你流那麼多血,為什麼面不改色……一般來說,早就死了吧……」

「……血?」

流平心想不對勁,重新看向右手。一種奇怪的液體弄濕手掌。他將手舉到路口街燈底下眺望,手掌染成鮮紅色,如同鮮血的紅色……應該說,這是貨真價實的血。

「……呃!」流平慌張起身,確認貨斗的狀況。「這、這是!」

貨斗上完全是血海。大量紅色液體布滿貨斗。光景過於駭人,流平也亂了分寸,一瞬間以為是自己流的血,但當然不可能如此。大概是落下的姿勢很好,流平身上沒有堪稱受傷的傷。

「不對!這不是我的血!」

「既然不是你的血,那是誰的血?」

褐發青年的詢問令流平回神。這麼說來,貨斗上不是有另一個人嗎?流平看向貨斗後方的箱形長椅。長椅底部的血量特別多。流平走向長椅,首度近距離觀察。

長椅本身是高寬各五十公分、長約一公尺的細長箱子,上面加裝三十公分的矮椅背,外觀確實像是長椅。流平朝椅面伸出手,果然和門一樣可以打開。

「這個箱形長椅裡面有什麼東西?難道是人……」

褐發青年與金髮媽媽這對貨車母子,發出有些尷尬的呻吟,接著同時跳上貨斗。金髮媽媽推開流平抓住椅面,寬五十公分、長約一公尺的椅面如同門屝開敢,打開到可以靠在椅背的九十度角。眾人眼前出現一個洞。

「嗚……」

場中三人同時輕聲呻吟。

正如預料,箱子裝著一個人。頭髮是黑色的,臉朝側邊,是身穿西裝,個頭不高的男性。男性努力縮起身體,漂亮收納在箱形長椅的狹窄空間。

流平為求謹慎,伸手想碰男性的脖子確認脈搏,但他立刻打消念頭。男性脖子有道看似刀傷的傷口,是被割斷頸動脈而死。流出的大量鮮血漏出箱底,使貨車貨斗化為血海。

流平視線從箱中屍體抬起,看向愣在貨斗上的母子倆。兩人表情緊繃的樣子,就流平看來是打從心底受到震撼,如果是演技實在出神入化。總之流平詢問眼前的兩人。

「這個人是誰?」

母親以冷靜語氣回應。

「他叫田島吾郎。記得恭子說他是律師……」

4

「田島吾郎……原來是他啊……」

小山田幸助聽到意外的名字,嘆氣如此低語。

丈夫聽到妻子外遇對象姓名時,究竟處於何種心情?流平對此摸不著頭緒,但是至少眼前這位公司社長,並未展現大受打擊的態度,反倒像是努力試著極為冷靜地接受事實。他自言自語說明妻子的外遇對象。

「田島吾郎是去年起,在我公司擔任法律顧問的律師。他年輕又優秀,我也是基於信任而層用他……這麼說來,首先推薦他擔任公司法律顧問的人,就是內人。原來如此,所以兩人當時就在來往……不,總之這種事不重要,簡單來說,兩人試圖愚弄我。嗯,我明白這一點了。」

小山田的話語,透露些許憎恨的情緒。他克制這股怒火,看向退潮海面。

他的孫子在海岸線揮動長長的釣竿挑戰拋竿。健太少年後方的柴犬班嚇了一跳,「汪」一聲微微跳起。相較於這邊進行的嚴肅對話,那裡是和平悠閒的假日一景。看著少年開心玩樂,無論是糾纏不清的外遇,還是律師的離奇死亡,彷佛都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事。然而這絕對不是夢境或幻想,是流平數小時前親自體驗的現實。

小山田再度看向鵜飼,沉重開口。

「我想請教幾件事。首先是內人的行動。將情夫裝進箱形長椅搬出去,這種做法過於異想天開,我無法理解。內人究竟為什麼做出這種蠢事?」

「當然是為了隱瞞田島吾郎的存在,讓我們查不到外遇證據,」

「但從狀況來說,無論是否看得見這個人是誰,箱形長椅里的人很明顯是外遇對象。運走箱形長椅的不自然行為,就證明她並非清白吧?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決心離婚。無論外遇對象是誰都肯定會離婚。」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拍下箱形長椅的照片,也無法成為外遇證據。如果沒有外遇證據就離婚,必須經過雙方協議辦理離婚程序。在這種狀況,恭子夫人將以妻子身分要求分得相應的家產。反過來說,如果基於確切的外遇證據離婚,夫人甚至處於得支付精神賠償金的立場。您明白吧?對於恭子夫人來說,是否拍到外遇對象的照片,將在後續造成天壤之別,所以恭子夫人會拚命用那種方式找活路。」

「原來如此,考量到這個層面,就能明白她為何這麼做。這麼一來,我無法理解接下來的狀況。箱形長椅里的田島吾郎是誰殺的?」

「是的,您的質疑很正確。而且他是在行駛中的貨車貨斗遇害。」

「這一點很奇妙。究竟是怎麼回事?依照你的陳述,我不懂究竟是誰以何種方式殺害田島。」

「是的,當然如您所說。」鵜飼裝模作樣張開雙手。「我們也還完全不曉得是誰以何種方式下手。」

5

發現屍體的母子——褐發青年與金髮媽媽,並未當場報警。他們恐怕是小山田恭子夫人聘僱,避免外遇被發現的幫手。要是報警,恭子夫人的行徑將會曝光,這樣在各方面會非常棘手。即使是流平也想像得到這種狀況。

「我們公司就在不遠處,總之先去那裡,」

媽媽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告知流平。「小弟,你也一起來,我想問一些事。」

「呃,叫我小弟……慢著,我要在這裡下車……哇!你在做什麼!」

流平要走下貨斗時,褐發青年在他面前,將撞壞的機車停在電線桿旁邊扔著,接著就這樣跳上貨斗。在流平卻步的時候,貨車像是服用禁藥的短跑選手猛然起步,流平就這麼在貨斗上,和屍體一起被載走,而且附帶褐發青年的監視,大概是認定可能逃亡吧。總之流平下定決心,只能暫時和這個事件繼續打交道。

車子就這樣抵達一個有小門、小停車場與小辦公室,看似公司又像住家的地方。招牌寫著「搬家服務,三星貨運」。金髮媽媽說的「我們公司」,似乎就是這間貨運公司。

貨車停在自家用地一角的路燈正下方。白色燈光照亮貨斗上方。金髮媽媽走出駕駛座,輕盈地再度跳上貨斗,讓褐發兒子隨侍在後,站在流平正前方。

「好啦,這裡不會受到任何干擾,可以平靜下來好好談。

小弟,首先想請教你的名字。不對,問人的時候應該先自我介紹。」

這樣最好。流平正覺得沒辦法老是用「褐發」與「金髮」當成代名詞。

「我是這間公司的社長星野康子,他是我兒子,也是公可職員星野敬太郎。雖說是社長與職員,我們也只是總數五人的小型貨運行。所以小弟你呢?」

「可以不要叫我小弟嗎?我是戶村流平,職業是,那個……算是打工族吧……」

「啊~不可以說謊。你是偵探吧?我知道。」金髮康子以真的什麼都知道的視線注視流平。「自從離開洋蘭莊,你一直在我們貨車後面跟蹤。你想拍下恭子外遇的照片當證據吧?」

「這個嘛,你說呢?」流平含糊其詞。老實說,他不曉得在這種狀況,履行偵探的保密義務是否真的有意義。「總之,既然你表明職業身分,我也願意說出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但不會進一步透露。」

「你用不著說,我也知道。委託人是恭子的丈夫吧?不用隱瞞。這是命案。雖然現在還沒報警,但遲早會驚動警方,這麼一來,恭子與田島的外遇,以及恭子老公雇用偵探的這件事都會曝光。你獨自隱瞞也沒意義。」

星野康子全部看透,看來她相當精明。

「唔,這樣啊,說得也是,你說的沒錯,」流平愧疚的搔了搔腦袋,全面肯定她的說法。「話說回來,既然打算報警,早點打一一〇比較好吧?」

「我很想這麼做,但這個案件實在很奇怪,事情不對勁。確實釐清狀況再報警比較好。一個不小心的話,我們可能會被警方懷疑,因而接受無關痛癢的調查。放心,就算晚二、三十分鐘報案,警方也不會抱怨。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沒時間了,你老實回答吧。」康子犀利瞪向流平,以下巴朝沾滿血的箱形長椅示意。「那是你乾的?還是說,那也是某人的委託?」

「…………」原來如此,從她的立場就會這樣推測。流平恐慌地用力搖頭。「不是我。我只是騎車跟在你們的貨車後面。我一直騎在機車上,不可能下手。你也有從後照鏡看見我吧?」

「確實有看見。一離開洋蘭莊,我就立刻從後照鏡發現你。行駛海岸道路時,你的機車一直跟在貨車後方遠處,並且在進入市區的第一個路口發生那場車禍。田島當時已經死亡。」

「對吧?所以哪裡有餘地質疑我?」

「好了好了,別激動,我並不是要把你塑造成兇手。你確實不像兇手,這我可以理解,所以才會反過來期待你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殺害田島吾郎的兇手。」康子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張開雙手。「命案現場在貨車的貨斗上。跟在貨車後面的你,等於一直在監視命案現場吧?那不就是絕佳的目擊者?要是有人在洋蘭莊到剛才的路口之間跳上貨斗,這傢伙肯定是兇手。對吧?」

康子說得沒錯,但是很遺憾,流平只能搖頭。

「我沒看到有人跳上貨斗。這麼說來,你呢?沒從後照鏡看到貨斗的狀況嗎?」

「後照鏡不是用來看貨斗的東西,貨斗上面是後照鏡的死角,意外地看不見。所以我才會問你。」

「這樣啊。不過,我完全沒看到有人接近貨斗。」

接著,至今沒說話的敬太郎,匆然以粗魯語氣威脅。

「開什麼玩笑!以為我們會相信這種荒唐說法嗎?是你這傢伙在袒護某人吧?要是敢說謊,我不會放過你!」

相較於母親,這個兒子看起來不夠聰明。流平有些不悅,語氣稍微變得挑釁。

「那我請教一下,是誰用了什麼方法,接近以時速四十公里行駛的貨車貨斗?」

「這個嘛……不是有很多方法嗎?」

「比如說?」

「比、比如說……從天橋跳下來。」

「跳到正在行駛的貨車貨斗?怎麼可能。這樣很危險,成功機率也不高。何況來到這裡的路上有經過天橋嗎?」

康子說聲「沒有」搖了搖頭。敬太郎看到母親的反應,提出不同的方法。

「開別的車以相同速度並行,然後跳上車斗。這樣呢?」

「那條路是雙向單線道,不可能讓兩輛車並行吧?何況剛才有車子用這種特技行駛嗎?如果有,肯定會烙印在我與你們的眼底。」

「那麼,還有……對了!沒必要硬是在開車時上車。兇手是在我們貨車等紅燈的時候,悄悄跳上貨斗。就是這樣,肯定沒錯。」

比起從天橋或別輛車跳過來,這種做法的確實際得多。但流平確定這並非真相。

「沒等過紅燈。依照我的記憶,貨車離開洋蘭莊行駛海岸道路的時候,從來沒停過紅燈,剛才的路口是第一次與最後一次停紅燈,我有說錯嗎?」

「呃,那個……是、是這樣嗎……喂,媽?」

敬太郎向母親求助,康子隨即斷然回應。

「他說的沒錯。到頭來,海岸道路幾乎沒紅綠燈,就算有也是按鍵式,在行人很少的深夜,車道肯定都是綠燈,所以我們的貨車沒停紅燈就開到剛才的路口。而且我還可以斷言未曾因為紅燈以外的原因停車。」

「唔唔,可惡……既然這樣,媽媽認為是誰在貨斗上殺害田島?」

「這就是現在要想的事情吧?實際上真的死了一個人,肯定有某種方法可行。」

康子在貨斗上行走,神經質般以指尖輕敲太陽穴,敬太郎則是雙手抱胸沉默。眺望兩人的流平,主動向他們提問。

「反過來請教一下,這不是你們下的手吧?」

「那當然。我一直在駕駛座開車,兒子也一直坐在副駕駛座。」

「但你們是母子,有可能相互袒護。」

「你想表達什麼?」

「比方說,坐在副駕駛座的令郎打開車門爬到貨斗,將田島割喉之後再度回到副駕駛座,這樣如何?」

「在車子行駛的時候爬過去?」敬太郎無奈回應。「喂喂喂,別亂講。你以為我做得到這種職業武打替身在做的事?別看我這樣,我運動細胞很差。」

這個人在炫耀什麼?不過,他說的恐怕是真的。看他不像是鍛鍊過的瘦弱體格,實在不適合擔任武打替身。此時母親康子出言幫兒子緩頰。

「不提運動細胞的問題,如同剛才也提過,要是你前方的貨車發生這麼顯眼的事情,這幅光景肯定烙印在你的眼底。對吧?」

「說得也是,我想應該沒錯。」

嚴格來說,流平的目光並非連一秒都沒有離開貨車。有時候會瞬間看向儀錶板,也曾經注意對向車輛,碰到較大的轉彎,貨車也會暫時從他的視野消失。雖說如此,也只是短短几秒的事。一個人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在副駕駛座與貨斗之間敏捷移動,果然是天方夜譚。如果車子靜止就算了,但貨車維持四十公里時速,而且隨時晃動。

「這樣的話,這個案件越來越不可思議了。有人在行駛中的貨車貨斗上遇害。如果受害者是被射擊武器打死,就還有方向可以推測。但這個受害者是割喉致死,換句話說,兇手持刀站在貨斗上,割開受害者的喉嚨。可是貨車離開洋蘭莊之後,沒有任何人接近貨斗,這代表沒人有機會行兇。箱子裡的田島吾郎,卻不知何時遭到割喉而死……」

眼前的神奇謎題再度震撼流平。

「真完美,毫無破綻。這是沒人能下殺手的完全不可能狀況。」

雖然難以置信,卻是事實。成功行兇的兇手,或許能夠瞞過所有人的耳目,在時遠四十公里移動的空間自由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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