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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好想趕快成為名偵探 雀之森的異常夜晚(2/2)

目錄

「嗯?令堂也曾經不良於行?」

「是的。家母年僅五十五歲就過世,而且最後一年過著輪椅生活,原因在於腳踝的輕微骨折。不過母親當時體重約一百公斤,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康復。輪椅也沒辦法用市售規格,非得特別訂製。」

「原來如此,真辛苦。」

「在這段時間,家母下半身衰弱,變得容易生病……最後罹患肺炎離世……」

花代以悲傷語氣,向站在旁邊的女兒述說,大概是以前的記憶復甦吧。

「繪理也記得昌代奶奶吧?體弱多病無法出門的奶奶,經常和你到森林散步。」

「是的,我當然記得。我和奶奶的回憶,依然清楚留在我心底……」

「輪椅……輪椅……」鵜飼似乎對繪理述說的往事沒興趣,如同囈語般輕聲這麼說,最後忽然想到某件事抬起頭。「這麼說來,記得之前說過,莊三先生的輪椅扔在後門,方便讓我看一下嗎?」

回應鵜飼的要求,流平等人前往後門。這裡是西園寺家,即使是後門,也比普通住家的正門氣派許多。那台輪椅倒在後門內側不遠處,剛好位於往內開的門板後方,相當不顯眼。輪椅正如字面所述橫倒在地,其中一邊車輪向上。

「嗯,完全是棄置的感覺。」鵜飼仔細觀察輪椅之後,向花代確認。「這台輪椅是莊三先生平常使用的輪椅沒錯吧?」

「是的,那當然。請看扶手這個地方……」

「嗯?我看看。」鵜飼依照指示,將臉湊向輪椅。

「上頭有手垢痕跡吧?」花代指著變黑的部位。「肯定是家父的手垢!」

「這樣啊……」鵜飼一副無從辨識的樣子伸直腰杆。「哎,就當成這麼回事吧。總之,兇手從雀之森跑回來之後,將莊三先生的輪椅扔在這裡,然後趕回宅邸,一直等到流平與繪理小姐回來造成騷動,兇手才面不改色現身加入眾人討論……我大致能想像是這種過程。」

然後,鵜飼探頭到門外觀察周圍。眼前是茂密森林的景色,一條小徑穿越其中。是流平與繪理深夜並肩行走的那條步道。

「這條路就通往那座懸崖吧?」鵜飼說著朝門外踏出一步。「如果這是我所推測的命案,那座懸崖正是命案現場。既然這樣就得親眼看一次。」

鵜飼說得沒錯。而且流平自己即使在深夜看過懸崖一次,當時卻陰暗到只能依賴月光。在陽光普照的現在,或許會發現其他不同的線索。

流平跟著鵜飼走到門外,繪理也跟在流平身後。

只有花代表示要準備早餐而回到宅邸。無論命案發生與否,早餐都很重要,所以也不能阻止她。

鵜飼、流平、繪理三人沿著步道,走向命案現場的懸崖。

行走一陣子之後,步道旁邊出現地藏。深夜時分,從灌木叢後方探頭的流平,看見莊三與神秘人物連同輪椅經過,雙方就在這尊地藏前面交會。現在重新從灌木叢後方眺望步道,就覺得當時的光景歷歷在目。鵜飼也自行走到樹叢後方又蹲又站,試著體驗深夜發生的事。

「話說,雖然現在問這種事很奇怪……」鵜飼說著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流平與繪理小姐,在這裡看見坐輪椅的莊三先生,以及推輪椅的神秘男性。莊三先生當時真的活著嗎?應該不是已經遇害,成為冰冷的屍體吧?流平,這部分你覺得呢?」

「什麼嘛,原來是問這個,這部分沒有質疑的餘地。莊三先生當時確實活著。他左手穩穩握著手電筒照亮前方,右手也微微離開扶手。當時看不見臉,但上半身微微前傾,感覺穩穩看著前方,怎麼看都不像是死掉的人。對吧,繪理小姐?」

「嗯,是的。就我看來,確實和戶村先生說的一樣。」

「這樣啊。既然兩位這麼說,應該就沒錯。沒事,依照剛才在客廳的偵訊,沒人在昨晚七點以後看見莊三先生,所以我質疑莊三先生遇害的時間,或許比我們想像得早……不過看來是我想太多。」

鵜飼微微搖頭,再度在森林步道踏出腳步。

走沒多久,出現紅色鳥居的狐神像。鳥居旁邊有木製長椅,是流平與繪理在深夜聊到冷場的那張長椅。鵜飼這次也蹲到長椅後面,努力把握深夜的狀況。

「流平與繪理小姐躲在這張長椅後面,再度看見輪椅與神秘人物,但是當時沒人坐在輪椅上,只有神秘人物高速推著空輪椅前進。流平,是這樣沒錯吧?」

「對,確實是這樣。他轉眼經過我們面前。」

「確定那個人是男性無誤?」

「推輪椅的人嗎?對,是男性,看肩膀寬度與頭髮是如此。對吧,繪理小姐?」

繪理面對流平的徵詢,思索片刻之後確實點頭。

「是的。對方轉眼跑走,所以沒能認出長相,但體格確實是男性沒錯。」

「這樣啊。那麼推輪椅的是男性……」

鵜飼點頭回應,從紅色鳥居處看向步道前方。「接下來終於來到那座懸崖了。立刻去看看吧,兇手或許留下天大的線索。」

鵜飼說出期待,帶頭前進。流平與繪理也緊跟在後。

三人終於穿越森林,抵達海風吹拂的懸崖上。這裡是沒有圍欄或扶手,約五坪大的空間。豎立在懸崖角落的小立牌,深夜時看不見上面的文字,但現在看得見上面寫著『別衝動,打消念頭吧』等文字,簡單來說,是勸阻自殺用的訊息。懸崖另一頭則是一望無際的水平線。

鵜飼與流平踏入這個如同懸空的空間瞬間,臉色大變。

鵜飼不自然地屈身,儘可能壓低重心,出言叮嚀流平。

「流平,小心點,千萬別做危險的舉動,禁止匆然惡作劇從後面大喊。聽好了,千萬不可以,摔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另一方面,流平也雙手撐地囑咐鵜飼。

「我才要說,請鵜飼先生別亂來,不要動用師父的權限,說什麼『流平,從懸崖旁邊往遠方看看,說不定會發現某些東西』之類的奇怪命令,我絕對不會聽命。」

「聽好了,千萬別做危險的舉動!」鵜飼重心壓得更低。

「知道吧,請絕對別亂來!」流平雙手撐地。

兩人的位置距離懸崖邊緣很遠,絕對安全,卻不知何時完全貼地。只有繪理正常站在如同匍匐毛蟲的兩人身旁。

「請問……兩位在做什麼?」

「危、危險啊,繪理小姐!」流平趴著警告。「這位鵜飼先生很容易遇到危險。至今他好幾次摔下階梯或陡坡,還出過車禍。貿然接近會遭殃喔!」

「胡扯。我才要說我老是被你們波及,吃盡苦頭!」鵜飼朝海面不滿大喊之後,轉為像是安撫自己般說下去。「不過,不要緊,無須擔心。在兩小時的推理連續劇,偵探即使在懸崖上解謎,也絕對不會摔下去。偵探與懸崖原本就是這種關係。」

「原來如此,我確實沒看過偵探摔落懸崖。」

鵜飼與流平嘴裡這麼說,卻完全不改趴著的姿勢。他們絞盡勇氣,匍匐前進到懸崖邊緣。

「嗯,兇手大概是從這裡將莊三先生扔進海里。不良於行的莊三先生無法站穩,只能摔落懸崖。」

鵜飼的話語激發討厭的想像,流平不禁顫抖。

「可是,鵜飼先生,兇手為什麼選擇這麼殘忍的手段,將莊三先生扔進海里?即使要殺他,也有更溫和的做法吧?例如拿刀刺,或是拿鐵棍打……」

「這哪叫溫和的做法?」鵜飼犀利指摘流平的矛盾,提出自己的見解。「兇手為什麼要將莊三先生扔進海里?這可能基於幾個理由。我想想……首先,莊三先生不良於行,扔進海里可以輕易又確實地殺死他,而且不用看見血與屍體,對心理衛生比較好。最重要的是,落海的屍體不會輕易被發現,或許得花好幾天,這麼一來也很難從屍體狀況推測正確的死亡時間,這樣斷然對兇手有利。大概是這樣吧……」

「啊啊,說得也是。」流平率直同意鵜飼的見解。「兇手似乎不是要偽裝成意外或自殺……對喔,是要讓屍體晚點被發現……」

流平姑且算是偵探,多少讀過法醫學。屍斑在死後半小時至三小時出現;如果屍體眼睛睜著,角膜在死後兩小時混濁;僵直現象出現在死後兩、三個小時,於死後十二小時達到巔峰……他閱讀厚重專業書籍之後,勉強留在腦中的就是這些內容。但是這些知識是在有屍體的狀況才管用,依照常識,屍體越晚被發現,對兇手越有利。

「也就是說,兇手的期望完全落空。我們目擊兇手將莊三先生扔進海里前後的樣子,即使沒有屍體,行兇時間也顯而易見……咦?鵜飼先生,怎麼了?」

流平對身旁的光景愕然。直到剛才像是蜘蛛趴在地面的鵜飼,不知道想到什麼事情忽然起身,無視於啞口無言的流平,蹣跚走向崖邊。

「等、等一下,鵜飼先生,你、你在做什麼,喂,看前面啊!斷崖!斷崖!」

流平不由得跪起身體提醒鵜飼,卻還是沒跑向鵜飼,因為他不想邁殃。幸好鵜飼大概是聽見流平的提醒,沿著立牌繞一圈之後又走回來。流平鬆了口氣。然而鵜飼看都不看流平一眼,雙手抱胸經過他的身旁,就這麼沿著原路進入雀之森。

「鵜飼先生怪怪的,他怎麼了?」

「他一旦專注推理,有時候會不看路到處亂走。他或許掌握到破案線索,我們默默跟他走吧。」

流平與繪理一邊注意別妨礙鵜飼推理,一邊跟著他走。鵜飼如同夢遊般,搖搖晃晃走在步道,抵達狐神那裡時,他就這麼筆直走向紅色鳥居。危險!流平出聲提醒前,鵜飼就輕盈鑽過鳥居,流平與繪理鬆了口氣。但鵜飼當著他們的面,狠狠撞上神社前面的狐神像,狐神長長的鼻子戳中額頭,鵜飼才終於像是清醒般慘叫跌倒。

緊接著,鵜飼充滿喜悅的聲音響遍雀之森。

「原來如此!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流平立刻跑到鵜飼身旁,看著額頭受傷的鵜飼嘆氣。「真是的,你推理的時候為什麼不能好好看路?」

但鵜飼搖晃起身,回應「我沒事,不用擔心」搖晃單手,接著朝流平投以失焦視線,像是實驗成功的瘋狂科學家露出笑容。「流平,開心一下吧,我終於知道了!」

「咦,知道什麼?」

「知道你深夜所見,推輪椅的神秘男性究竟是誰。但在詳細說明之前,我要問那個女生一個問題。她在哪裡?」

「你是說繪理小姐吧?她就在那裡……」

流平指著佇立在後方的繪理。「啊,原來在那裡。」鵜飼露出高興的微笑,大步走到繪理面前,並且向她確認。

「繪理小姐,殺害莊三先生的人,該不會是你吧?」

「?」

鵜飼這番話令人意外,繪理的反應也完全超乎預料。鵜

飼剛問完,繪理的右拳就正面打向鵜飼的腹部,如同以這拳代替回答。

鵜飼發出只能寫成「唔咕嗚喔!」的奇妙呻吟,腿軟跪下。

「鵜飼先生!」驚訝的流平,挨了繪理翻身施展的上段踢。「滋噗!」

這一切都在瞬間發生。按著腹部的鵜飼與搗住下巴的流平,像是對摺般倒在紅色鳥居前面,西園寺繪理在兩人面前翻裙轉身。

「對、對不起~!」

她大聲道歉之後,飛也似地沿著步道跑走。

5

經過衝擊的正拳與戰慄的上段踢約一分鐘後,案件忽然進入最高潮。

舞台果然是懸崖上。

繪理走投無路站在崖邊,以小刀抵住自己的頸子。

「別過來!再過來我就割喉跳海!」

另一方面,追著她來到懸崖的鵜飼與流平束手無策。害怕懸崖的鵜飼身體前傾完全彎腰,流平也按著被踢的下巴,光是在遠處大喊就沒有餘力。

「呃是嗯哦為事,欸理舀也,以恩的阿要汪三先恩?」

鵜飼幫下巴疼痛的流平翻譯。

「『這是怎麼回事,繪理小姐,你真的殺掉莊三先生?』流平是這麼問的。繪理小姐,實際上呢?」

繪理放聲回答,手上的刀子前端微微顫抖。

「對,我殺了爺爺。我以前就隱約覺得,爺爺看我的眼神很下流。昨天中午,我送午餐到爺爺別館的時候,爺爺忽然摸我的屁股,我因而怒火中燒,不禁就……」

「正拳?還是上段踢?」

「不是啦,笨蛋!就只是推開而已。但他坐輪椅,所以就這麼迅速後退,用力撞上牆壁。」

「只有這樣?他光是這樣就死掉?」

「不是。撞到牆壁的衝擊,導致鹿……鹿……」

「鹿?」鵜飼回想起某件事打響手指。「原來如此,牆上的鹿頭標本掉下來,鹿角正中莊三先生的頭,是這樣吧?」

西園寺繪理含淚點頭。「偵探先生說得沒錯,是我殺的……」

一旁聆聽的流平,完全聽不懂兩人的對話。昨天中午?鹿頭標本?怎麼回事?命案不是發生在深夜的懸崖上?

鵜飼無視沒能完全掌握真相的流平,拚命大喊想救回站在鬼門關的少女。

「我明白了,但這不是你的罪過,是莊三先生的錯。忽然想吃豆腐的色老頭才有罪,對吧?」

「不對!」繪理激動搖頭。「死去的爺爺手上,有一隻死掉的蒼蠅。爺爺是要打死停在我屁股上的蒼蠅,是我誤會了……」

「咦,原來是這樣?那就更加悲劇了……」鵜飼仰望天空。「不過,你肯定沒有殺機。對,這是意外,只是運氣不好的意外湊巧重合,造成這場意外。」

「你、你真的這麼認為?偵探先生,我真的能認定這是意外嗎……?」

繪理握刀的手放鬆,像是找到一絲希望。鵜飼加把勁繼續說服。

「對,無疑是意外。對,是鹿的錯,是牆壁上那顆鹿頭的錯。都是因為有人把品味那麼差的東西掛在那種地方。真是的,是誰把那種東西掛在那裡啊!」

這一瞬間,繪理臉上充滿絕望神色,握刀的手再度用力。

「是我,就是我掛的!那是我以前送爺爺的禮物!」

「咦,是、是這樣啊……」鵜飼垂頭喪氣,遺憾至極般握拳敲打膝蓋。「可惡,為什麼是鹿,如果是馬……」

慢著,應該不是這種問題。流平也很清楚這一點。

此時,繪理如同向兩人道別,輕聲說「對不起」之後,放下抵在頸子的刀,接著轉身面向懸崖下方的遼闊大海。

不妙!她真的想跳海!

流平不顧一切往前跑,一鼓作氣接近到正要跳崖的繪理身後。流平朝她的手臂伸出右手,但指尖沒抓到任何東西。糟了,沒想到撲了個空!在心想萬事休矣的這一瞬間,某人衝到兩人之間。是鵜飼。鵜飼右手抓住流平沒抓到的繪理,繪理重心移向海面,但身體還是勉強留在崖邊。

「流平,別放棄!不能讓她死!」

「鵜飼先生!」

流平大為感動。鵜飼無法坐視這個危機,即使害怕懸崖依然鼓起勇氣,衝過來拯救繪理與流平脫離困境。名偵探,謝謝你!不傀是我認定為師父的人!流平在心中讚譽有加。

但是沒多久,踩穩雙腳的鵜飼,當著流平的面……打滑了!

鵜飼連忙伸出左手,抓住流平的右手。流平也尋找能抓的東西,伸出左手緊抓住眼前立牌的支柱。下一瞬間,重心幾乎位於海面的繪理終於腳離懸崖,完全是懸空狀態。即使如此,鵜飼還是沒放開繪理,因此鵜飼身體也有一半位於懸崖外側。

這導致流平身體處於天大的狀態。他右手是繪理與鵜飼兩人份的重量,左手抓著立牌支柱,雙手如同緊繃的繩索左右拉直,隨時可能斷掉,簡直是江戶時代的拷問。

「鵜、鵜飼先生,不行!不可能!手要斷了!立牌要斷了!」

「流平,別放棄!不能讓她死!」

只是你自己不想死吧?就算說出和剛才相同的話,我也毫不感動!

但流平已經無暇抱怨鵜飼。他夾在痛楚與恐怖之間,陷入不明就裡的混亂。

「手要斷了!立牌要斷了!手要斷了!立牌要斷了!手要斷了!立牌要斷了!手要斷了!立牌……」啪嘰!

咦?剛才那是手斷掉的聲音?不,不對,那是立牌……

「斷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流平與鵜飼失去唯一的支柱,兩具身體在懸空的繪理拉扯之下,一鼓作氣甩到崖外,浮在空中的三具身體糾纏在一起,頭下腳上墜入正下方的大海。

最後,海面激起三根水柱。

6

墜落數秒後,鵜飼與流平幾乎同時浮出海面,以相似動作確認雙手還在。流平確認雙手都和身體連結之後鬆了口氣,接著挖苦漂浮在海面的鵜飼。

「剛才是誰大發豪語,宣稱偵探不會墜崖?」

「那我更正吧。偵探會墜崖,但墜崖也不會死!」

確實沒死。「話說回來,繪理小姐呢?」

流平連忙環視,發現旁邊有個紅色開襟上衣的影子浮在海面。是西園寺繪理。流平從後方抱起癱軟像是斷氣的她,鵜飼毫不客氣將耳朵貼在少女的左胸。

「放心,只是昏迷。」

「太好了。」流平在放心的同時,湧現一個疑問。「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三人墜崖都撿回一條命?」

「天曉得。話說回來,你左手握的是什麼護身符嗎?」

流平聽他這麼說,首度發現左手拿著物體。是支柱斷掉的立牌。

「嗯?」此時,流平首度念出立脾全文。「我看看……『別衝動,打消念頭吧,這座斷崖要用來自殺太低了』……可惡!難怪撿回一條命!」

流平氣沖沖地扔掉立牌,鵜飼咧嘴一笑。

「總之,在這裡漂浮也沒用。」鵜飼指著遠方海岸大喊。「看,那邊有沙灘。流平,你背著她全力游上岸,我將努力為你奮鬥的身影加油打氣。」

「用不著加油打氣,請來幫我啦!」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

流平與鵜飼一起坐在沙灘,注視小小的火光。西園寺繪理依然在火堆旁邊昏迷不醒。流平他們在等待救援。他們抵達的沙灘位於懸崖下方,沒有路通往懸崖上方。幸好繪理的手機防水,才得以聯絡花代,但似乎還要一段時間才等得到救援。

「鵜飼先生,既然閒著沒事,可以請你解說案件嗎?」

「閒著沒事是怎樣!這是華生要求名偵探解開案件之謎的態度嗎?」

流平內心覺得很麻煩,但還是率直低頭。

「鵜飼先生,拜託你。繪理小姐為什麼是兇手?我與繪理小姐深夜看見的光景,究竟是怎麼回事?請用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說明吧。」

「好吧,聽清楚了。」鵜飼心情立刻轉好,開始說明。「其實,我推理的契機來自你的話語。你在斷崖上面問我,兇手採取的手段,為什麼是將莊三先生扔進海里。我試著列出幾個可能的理由,例如這麼做簡單又確實,或是能讓屍體晚點被人發現。不過老實說,我無法接受這種答案,最令我接受的答案,反倒是你的低語。對,就是為了偽裝成意外或自殺。從斷崖將想殺的對象推到海里,大多是為了偽裝成意外或自殺。流平,你說對吧?」

「這種案例確實很多,但這次不是。」

「沒錯,本次案件看起來不是意外或自殺。為什麼?原因在於流平你與繪理小姐等目擊者的證詞。雖然確實包含這個要素,但這不是最根本的問題,問題在於輪椅。如果莊三先生的死是意外或自殺,他的輪椅非得留在斷崖上

,或是一起落進海里,實際上卻不是這樣,他的輪椅扔在住家後門,因此可以導出結論,這不是意外或自殺,而是某人犯下的命案。接著就會產生下個疑問:兇手為什麼沒把輪椅留在斷崖上?」

「唔!聽你這麼說,確實有道理。」鵜飼的指摘令流平恍然大悟。「我們深夜目擊的兇手,以輪椅載著莊三先生到斷崖,數分鐘後推著空輪椅逃走。但如果要偽裝成意外或自殺,將輪椅留在斷崖確實比較好。兇手為什麼要將用完的輪椅推回來……」

「反過來想,必須推測兇手基於某種原因。不能將輪椅留在斷崖。所以是什麼原因?」鵜飼豎起食指繼續推理。「假設那台輪椅真的是莊三先生愛用的輪椅,在這種狀況,兇手果然會將輪椅留在斷崖吧?因為這麼做對兇手有利。兇手沒這麼做,或許是因為那台輪椅不是莊三先生愛用的輪椅。」

「不是莊三先生的輪椅,而是另一台輪椅嗎?這麼說來,花代女士的母親昌代女士,在過世前一年也不良於行。對喔,所以西園寺家還有一台輪椅!」

「對,就是這樣。」鵜飼食指往前,彷佛要刺穿流平的話語。「如果在暗處只看輪廓,輪椅看起來大同小異,所以你難免沒察覺。但是實際上,你深夜目擊的輪椅不是莊三先生的,是昌代女士的輪椅。」

「可是,兇手為什麼要用昌代女士的輪椅運送莊三先生?」

「因為那台輪椅很特別。昌代女士是體重破百的臃腫女性,花大夫人不就說那是『特製』輪椅嗎?」

「嗯,所以輪椅也比較大。這又怎麼了?」

「不,大小無所謂,花代夫人說的那番話才值得注意。記得她說過,昌代女士和繪理小姐感情很好,兩人經常到森林散步。注意,昌代女士是十年前過世,繪理小姐當時還是九歲女孩。你能想像九歲的弱女子,輕鬆推著體重破百的女性,在森林裡快樂散步嗎?不可能,女孩會筋疲力盡。」

「說得也是。所以那台特製的輪椅是……」

「對,肯定是搭載強力馬達,可以載著體重破百女性輕鬆移動的電動輪椅。兇手以沉眠在宅邸倉庫某處的這台特製輪椅犯案,所以不能將輪椅留在斷崖上。」

不過,鵜飼述說推理到這裡時,流平有點無法接受。

「唔~該怎麼說,我想不通。假設那台輪椅是昌代女士的輪椅,莊三先生坐在已故妻子的輪椅都不會質疑嗎?兇手用什麼說法讓莊三先生認同?到頭來,兇手為什麼要刻意使用電動輪椅?不能用莊三先生使用的普通輪椅嗎?」

「真是的,看來你還不懂。」鵜飼聽到流平提問,刻意聳肩露出失望的樣子,接著反過來詢問:「你也在街上看過電動輪椅吧?那是怎麼操作的?對,是坐輪椅的人以手邊搖杆操作。那麼昌代女士的輪椅肯定也一樣,操作輪椅的是坐輪椅的人。」

「唔,什麼意思?」

「聽好了,你將深夜目擊的光景,解釋成『莊三先生坐在輪椅上,後方的神秘男性推著他前往斷崖』,換言之『坐輪椅的是受害者,推輪椅的是兇手』。但你錯了。實際用來犯罪的是電動輪椅,既然這樣,操作電動輪椅前往斷崖的,是坐輪椅的人。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嗎?」

「咦,所以,換句話說……」

「對,坐輪椅的才是兇手!」

鵜飼出乎意料的話語,大幅撼動流平至今相信的事物。

「怎、怎麼可能!坐在輪椅上的肯定是莊三先生!」

「你清楚看見坐輪椅的人長什麼樣子嗎?不,肯定沒看見。你自己不就說過?」

流平確實沒清楚看見輪椅上的人,也沒對鵜飼說過自己看見那個人的臉。原來坐輪椅的不是莊三……

「既然這樣,莊三先生在哪裡?」

「既然前面的人是兇手,後面的人當然就是受害者。對,位於輪椅後方的神秘男性,正是西園寺莊三。」

流平終究無法認同鵜飼的推理。

「怎麼可能,這種事太離譜了。莊三先生不良於行,要怎麼站在輪椅後面走?」

「不,莊三先生沒站著,也沒走,只是看起來像是那樣罷了。莊三先生只是以身體挺直的狀態,固定在輪椅的椅背,當時的莊三先生當然已經死亡。」

「你說什麼?他已經死亡……所以那是屍體?」

流平腦中清晰重現深夜看見的男性背影。在流平眼中,推著輪椅前往斷崖的那個背影,是肩膀寬大的男性,但他再怎麼回想,都不記得那個人的雙腳動作。流平只從灌木叢探出上半張臉,男性下半身位於目光死角。

「原來如此,那是屍體啊……不是他推動輪椅,是輪椅帶著他走……」

流平面對接踵而來的意外事實而愕然,鵜飼無視他,以平淡語氣繼續推理。

「兇手以繩索之類的東西,將莊三先生的屍體固定在輪椅椅背。這樣形容似乎是很困難的工作,但實際上只要將屍體綁在輪椅椅背,再將屍體豎立起來就好,所以並不是辦不到。兇手布局完成之後,自己坐上電動輪椅,操作輪椅進入森林前往斷崖。你與繪理小姐在地藏旁邊目擊這一幕,但你先人為主認為『坐輪椅的是莊三先生』,擅自認定輪椅上的人是莊三先生,又基於『不良於行的莊三先生不可能站著行走』,認定輪椅後方的人,是不同於莊三先生的神秘男性。實際上,你看見的高大短髮男性背影,是莊三先生屍體的背影。」

「…………」流平如今只能默默點頭同意。

「好啦,你聽我說到這裡,肯定覺得某個地方不對勁……」鵜飼看著失去鬥志的流平側臉,無可奈何般嘆息。「看來你完全沒發現哪裡不對勁。仔細想想吧,不覺得這樣很奇妙嗎?」

「當然奇妙。將屍體綁在輪椅上,這種事當然奇妙。」

「我不是這個意思。聽好了,假設屍體綁在輪椅椅背,當時屍體看起來像是以自己的意志站得筆直……真的有這種事嗎?如果有,你覺得屍體當時是何種狀態?」

此時,流平腦中浮現四個字。

「難道是死後僵直?莊三先生的屍體,因為死後僵直變得硬邦邦?」

「對,死後僵直。這正是我對你剛才那個問題的回覆。兇手為什麼刻意使用電動輪椅?因為屍體產生死後僵直現象,筆直僵硬得像是一根棒子。如果沒有死後僵直現象,就可以將屍體放在普通的輪椅搬運,但屍體硬邦邦的,兇手才會選擇古怪手段,將屍體綁在電動輪椅椅背搬運。」鵜飼說明到這裡,再度看向流平。「好啦,要是至今的推理正確,我們就非得從頭修正我們對這個案件的認知。我們至今認為這個命案發生在凌晨零點半。你以為自己目擊到莊三先生被扔進海里喪生前後的光景。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屍體因為死後僵直而變硬,也就是死後僵直現象達到巔峰,已經死亡十二小時。逆向推算就知道,莊三先生是在昨天中午十二點半左右死亡,所以莊三先生遇害不是深夜發生的事,是昨天中午發生的事。」

居然是這樣,正如鵜飼所說,案件從一開始就和想像的不同。

「關於神秘男性的真面目,我們將西園寺家三名男性列為嫌犯,也就是輝夫、和彥與圭介三人。但要是行兇時間在昨天中午,狀況就不一樣。昨天中午,輝夫與和彥和客戶打高爾夫球,應該不可能中途溜出來回到宅邸。另一方面,圭介和你從早上一起拍業餘電影,製片、導演、編劇、主角一手包辦的圭介,同樣無法離開拍片現場。由此推測就知道,原本有嫌疑的三名男性其實全都清白。」

「反過來看,有嫌疑的是三名女性。」

「嗯。花代夫人、繪理小姐,以及幫傭高田朝子,這三人有嫌疑。這樣就可以確定是誰明顯說謊吧?對,就是高田朝子。她說她昨天傍晚送晚餐到莊三先生的別館,還作證莊三先生當時沒什麼問題。然而不可能是這樣。莊三先生已經在白天死亡,傍晚進入死後僵直時期,說他沒什麼問題是天大的謊言。」

「高田朝子為什麼要說這種謊?」

「高田朝子恐怕是在送晚餐去別館時,發現莊三先生的屍體。但她沒將這件事公諸於世。接下來是我的推測,發現莊三先生屍體的高田朝子,肯定足以想像兇手是西園寺家的某人,但高田朝子忠心服侍西園寺家,認為家裡不能出現殺人兇手,因此自告奮勇處理屍體。只要偽裝成莊三先生不小心從斷崖落海,就可以保住西園寺家的威信,要偽裝必須在深夜進行,到時侯死後僵硬的現象應該更加明顯。因此高田朝子從倉庫找出昌代女士的輪椅充電,以便在深夜搬運屍體。」

「那麼,深夜坐在輪椅搬運屍體的人,就是高田朝子吧?」

「嗯,即使從體格考量也應該沒錯,因為在嫌犯之中,高田朝子是最瘦的人,她與莊三先生的體重加起來,最多應該也只有一百公斤左右,這樣的話,昌代女士的輪椅可以輕鬆載運兩人。」

「對喔,反過

來說,如果是花代女士或其他男性就很勉強。因為加上莊三先生之後,體重隨便都超過一百公斤。」

「對。綜合上述推論,在你們面前經過地藏的輪椅,肯定坐著高田朝子,椅背還綁著莊三先生的屍體。操作輪椅經過你們面前的高田朝子,很快就抵達斷崖,她解開綁在椅背的屍體,從斷崖推到海里,接著以自己的力量,推著空輪椅快步逃回宅邸。你與繪理小姐這次在狐神旁邊目擊這一幕,這時候的你已經先人為主認定『推輪椅的人是神秘男性』,所以推輪椅的高田朝子在你眼中也像是男性。不對,正確來說,你當時只注意到空輪椅,幾乎沒看到推輪椅的高田朝子。沒錯吧?」

「這麼說來,我好像一直只注意到空輪椅。」

「肯定是這樣。後來,高田朝子回到宅邸,將電動輪椅放回原位,但事情還沒結束,她這次推著莊三先生真正在用的輪椅,試圖從後門外出,想將莊三先生的輪椅擺在斷崖上偽裝成意外,這是高田朝子原本的目的。但這個布局被迫中斷,因為你們回家告知森林發生的事,在屋內造成大騷動。」

「所以莊三先生的輪椅,才會不上不下地扔在後門附近吧?」

「就是這麼回事。」說完整套推論的鵜飼滿意點頭。「所以,你應該能認同高田朝子是拋棄莊三先生屍體的兇手。不過這麼一來,又出現一個新的疑問吧?」

「什麼疑問?」

「你其實沒清楚看見推著空輪椅的高田朝子,這部分沒問題。但在另一方面,某人證實推著空輪椅離開的人,從體格看來肯定是男性。作證的是誰?」

「原來如此,是繪理小姐!」

不久之前,鵜飼在紅色鳥居前面提問時,繪理確實如此作證。

鵜飼緩緩點頭,注視依然在火堆旁邊沉眠的繪理。

「我們應該如何解釋她那段證詞?應該當成單純的誤認而帶過?不過,她看到瘦小幫傭的身影,卻斷言『體格確實是男性沒錯』,這不只是誤認的程度,她明顯在作證時故意說謊,這是順著流平誤解進行的偽證。你覺得她為何這樣說謊?為了庇護共犯?還是因為她自己也做了虧心事?」

「…………」

「我在這時候回想起來,她原本想在深夜森林裡,對你說出一個秘密。她想說什麼秘密?為什麼至今沒說出來?」

「那、那麼,繪理小姐當時找我是為了……對喔,原來如此!」

流平如今總算懂了。繪理在深夜邀請流平進入森林要說的秘密,就是她白天犯下的罪。但流平卻誤會她的用意,滿腦子只想將她占為已有,沒能聽她訴說。兩人在拖拖拉拉的時候,遇上事後的共犯高田朝子。不曉得繪理看見這幅光景時,正確理解狀況到何種程度,但至少肯定比流平清楚。實際上,她當時就在流平身旁清楚大叫「爺爺!」。因為她清楚看見莊三的屍體站在輪椅後面。

後來,繪理明白某人想代替她處理屍體,因而放棄說出秘密。這就是深夜在雀之森發生的一切。

「繪理小姐今後會怎麼樣?」

「花代夫人說過要讓兇手自首,以她的個性應該是說到做到。我想繪理小姐會自首,那位幫傭當然也一樣。不過,在這之前……」

鵜飼從沙灘起身,舉手放在雙眼上方看向近海。

「救兵必須先來協助我們平安脫困,否則一切免談。」

「這麼說來,一直沒人來耶。總覺得開始漲潮了。」

「嗯,要是就這樣滿潮,這塊小沙灘肯定沉入海底。」

開什麼玩笑,濕透的身體總算快要乾掉啊!

「咦?」此時,鵜飼意外輕呼。「流平,你看那邊,隨波逐流的那個。」

流平依照指示,看向鵜飼所指的方向。波濤起伏的海面,確實有個奇妙的東西若隱若現,這個漂流物像是受到漲潮水流的推動,逐漸接近沙灘。流平專注凝視,鵜飼也靜觀其變。

不久,海浪終於將漂流物衝到他們所在的沙灘。鵜飼近距離確認這個登陸物體之後,滿意地大幅點頭。

「嗯,這麼一來,本次案件也完全落幕。能發現真是太好了。」

鵜飼表情輕鬆,一副放下肩頭重擔的樣子。流平抱持著偶然發現失物的驚訝心情注視。

那是深夜從懸崖落下,相隔一晚總算上岸,西園寺莊三的遺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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