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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第一夜 黑龍黑蛇黑鼠(1/2)

目錄

(前略)——先前已講述過許多關於流傳於世界各國的神話間的類似性,及隱藏其中的共通思想。在這裡,我想再次強調的是,那些神話內容的相似、思想的一致,是因為在心理學上的人類本能(深層意識,也可代換成原我)是共通的。

人類只要一天為人類,就會擁有那個共同思想(也就是以往至今,我所稱的「上帝」)。那個共同思想,與我們全人類共通的肉體變化並非密不可分,即經由母親的產道出生,逐漸成長,然後衰老,走向死亡的肉體變化過程。

思想與肉體。逃脫不了成長與衰老的構造,創造了「上帝」,並衍生出「神話」。只要我們身為人類,儘管會有些許誤差,它們都還是會變成同樣的東西。

為了證明,並整理它,我匯整了方才詳細說明過的「上帝的七大性質」,或稱為「神話的七大共通項目」。儘管這些是通用於所有神話的範疇,考慮到理解程度的難易,就以世界最著名的聖經里的神話為例吧。

1.單人房/創造天地。(上帝創世,世界誕生。)

2.殺菌消毒/諾亞的洪水傳說。(上帝迷航,創造世界失敗→重建。)

3.破局/巴別塔。(上帝的試煉,樂園毀壞。)

4.快逆流/天使。所多瑪與蛾摩拉。(上帝的定罪,因果報應,人類的苦難。)

5.淚歌/摩西十誡。救世主。(戒律,天啟,奇蹟,預言者。

6.最弱/惡魔。假先知。(既非試煉也非定罪,來自上帝對人類的攻擊。)

7.神蟲天皇/獸印。哈米吉多頓(Harmagedon)。(最終戰爭,世界末日。)

所有的「神話」便是像上述這般被分類。這七個範疇各別分擔、執行上帝的角色,或溫柔、或嚴苛地管理這個世界。

不過,在這裡我所害怕的是,這七個存在是扮演「上帝的角色」而非「上帝」。世界上早就沒有所謂「上帝」的這個生物,這個擁有意志的存在。我們只是從前述的七個「上帝的角色」中,看到「上帝」的幻影罷了。

不管是長生不老、救濟人類、或是只偏愛個人而被賦予的奇蹟,都是不存在的。我們無計可施,逃不出命運的波瀾——(後略)。

——「上帝與我的一致構造」縣立香條菱高中一年D班芥川白雷

「傷腦筋。」

以貴御門御貴——這個不可思議的名字為社會所認識的平凡高中生,是個身著私立觀音逆咲高中男生制服,沒有明顯特徵的少年。

明明是——應該是這樣。

「御貴你接到通知了吧?我從四月起,也要念這所學校。」

午休時間,在私立觀音逆咲高中的昏暗校舍後方。正當御貴打算在這個沒有人煙的地方用餐時,有個少女對他如此說。

她的服裝在這個被無數塗鴉及青苔弄得髒兮兮的地方,顯得很突兀。觀音逆咲高中有必須穿制服的規定,她卻無視規定穿著便服。黑色洋裝、黑色緞帶,華麗裝束與可愛稚氣的臉蛋不太相襯。

「竟然沒來向身為黑龍的我請安。御貴,你沒有下人的自覺嗎?」

她應該是——

「御貴」搜尋記憶,知道了悠然佇立的黑衣少女的名字。

「黑木龍惠。」

「哎呀,真狂妄,竟敢直呼我的名諱?」

黑木龍惠皺眉,拿起手上的黑扇子掩唇:「就算你是我的青梅竹馬,又比我年長,我可不允許你直呼我的名諱!貴御門家是黑木家的僱傭,你忘了,你從以前就一直是我的僕人嗎?御貴,我很不高興喔!」

「御貴」沉默不語,拿出從便利商店買來當午餐的生蛋,不打破而直接放人口中。「咔滋」,儘管有碎裂的口感,他依然面不改色地咽下黏稠的液體及蛋殼。

他一邊用餐一邊回想。不對——是像在翻書似地,讀取被自己吃掉的貴御門御貴——這名少年的記憶。他孩童時期的記憶。被龍惠踢下樓梯身負重傷,被強迫寫學校功課,說是玩醫生遊戲,肚子被龍惠面不改色地用菜刀劃開。

也不全然是些令人發冷的討厭回憶。

說「我養的小鳥死掉了」,倒在御貴懷裡抽抽搭搭哭泣的龍惠;偷偷躲進御貴在富豪黑木家中,傭人起居住所的房間裡,撒嬌說「看了恐怖片睡不著」的龍惠;天真無邪地笑著說「被媽媽稱讚成績」的龍惠——

在那樣的她身邊,一邊看著她成長,一邊對毫無長進的自己產生自卑感。對龍惠嫉妒,抱著遠超過那些情感的、粘稠的愛戀之心,令人厭惡的愛恨之情。

名為貴御門御貴的少年,似乎陰沉地愛著黑木龍惠這個少女讀著他每天對龍惠不知是詛咒還是愛情的思考模式,「御貴」不禁嘆氣。

是因為…啃食他的肉體時,連同靈魂一併奪取的關係嗎?麻煩的是,自己也受到御貴的思想及記憶影響——對龍惠抱持特別的情愫。

「黑木龍惠。」

他一喊,龍惠馬上漲紅臉,氣呼呼地說:「又直呼我的——」

「你最好別跟我扯上關係。」

「御貴」的眼中閃爍金色光芒。

仿佛爬蟲類一般。

「我不是你認識的貴御門御貴。」

「什麼……意思?」黑木龍惠露出困惑的神色。

以支配世界的大富豪、賢木財團的分家——黑木家的長女身分之尊,自己從未被區區一介傭人的御貴忤逆過。那個沒有男子氣概,缺乏自信,總是戰戰兢兢,優柔寡斷的青梅竹馬,應該沒有這種膽量才是。

然而,龍惠一直期待著。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期待這個叫做貴御門御貴的少年。他是在黑木家的廣大腹地中,被一味施以英才教育,缺乏快樂童年的龍惠——唯一同世代的玩伴。

——御貴,有一天你要娶我為妻喲。

——嗯,龍惠,我要成為了不起的男人,娶你為妻。

他們的確許過這種天真的約定。那是年紀尚小,幾乎完全不懂事時的記憶。對當時的龍惠而言,世界就等於黑木家的腹地,而在那狹小到令人咋舌的世界裡,同年齡的男孩只有御貴。

女孩子比男孩子更加清楚記得過去的記憶。龍惠怎麼也忘不了那時和他交換的早熟誓約,以為他一定也一樣。

被背叛了。

龍惠一再、一再地被背叛。

御貴是大騙子,說什麼要成為了不起的男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明明就變得越來越沒用,沉迷於宅男漫畫跟電玩。學校成績不好,運動也完全不行,就連臉蛋也一樣,仔細看,根本平凡到極點。

龍惠為此經常氣忿地遷怒於御貴,希望他能因此而發奮圖強,為了讓自己另眼相看而努力成長。可是完全沒有意義,她又被背叛了。就這樣一再地被背叛,龍惠很快地從這樣的情感中清醒,不再對他抱持期望。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御貴。」

龍惠一邊注意到自己急遽的心跳,一邊凝視著久違重逢的青梅竹馬。記憶中的他——是個頭髮也不整理,服裝品味奇差,戴著老頭般的眼鏡的無精打采少年。

可是眼前的他——總覺得哪裡不大一樣。怎麼說呢,這……該怎麼說呢。

很帥?

「別開玩笑了——」

事到如今,怎麼可以又對御貴動心。這是錯覺,是再次被背叛的陷阱。

可是,可是——

他那直順的頭髮或許是染過色吧,淡淡的顏色相當漂亮。帶點金色,不可思議的眼眸則充滿蠱惑。亳不畏怯地看向這裡,如耳語般輕聲說話的他,非常迷人。

龍惠不禁滿臉通紅地搖頭。在想什麼啊?

「你太傲慢了,御貴!面對我這有朝一日會打敗賢龍大哥,成為世界支配者的黑龍,你那是什麼眼神?那種反抗的眼神!還說那什麼話!」

「所以說——」御貴困擾地嘆氣,並不畏懼龍惠的囂張氣焰:「唉,你聽不懂嗎?真是的——就是這樣,我才覺得人類這東西很麻煩。像人際關係什麼的,太自以為是了。」

他喃喃說著讓人不明究理的事,縱向裂開的金色眼瞳朝這裡看。

「龍惠,我沒有信心能解釋清楚,所以不多作解釋。你啊,真的最好別和我扯上關係。什麼世界支配者、黑龍,再怎麼誇口,你也只是一般的人類。一般的人類,不應該與我生存的世界扯上關係。」

然後,他獨自似地輕聲補充:「我不想看到龍惠因我而受傷、痛苦。」

「咦——」

受到這句意義深長的話影響,龍惠連耳根子都紅了。怎麼回事?該說是一針見血,還是氣氛危險,他這種不同於以往的迷人言行是怎麼回事?

「你那是什、什麼意思?」

說什麼不想看到我因御貴而受傷?

他在擔心我,把我看得很重要?這、這是為什麼?

龍惠腦中一片混亂,完全無法思考。

今天的我怪怪的,都是御貴害的。

為了知道具有賢木財團繼承資格,自己必須打敗的大哥——賢木愚龍的事,龍惠從這個春天起,便進入賢木任職的觀音逆咲高中就讀。龍惠早就知道御貴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雖然覺得不可能有奇蹟發生,她還是叫他出來,要確認他有沒有成長。

而現在龍惠感到很困擾。

因御貴出乎意料的改變而產生混亂。

「懂了嗎?」御貴手壓在胸前,用真誠的聲音說:「貴御門御貴很重視你。如果你受到傷害,連我也會感到痛苦。」

「啊。啊——」

聽到宛如愛的告白般的話語,龍惠一陣暈眩地向後退了幾步。

這是夢?還是現實?沒出息的青梅竹馬變得這麼帥,還說很重視自己——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陷阱嗎?

龍惠不禁環顧四周,舉止變得疑神疑鬼。

御貴注視著這樣的龍惠,一語不發。龍惠受不了那種不習慣的緊繃氣氛,用拿在手上的扇子指向他:「請你別、別瞧不起人,好不好?」

心慌到連話都說不好。龍惠敲敲自己的頭,然後一臉認真地直視御貴。怎麼可以為這種小事心慌?我可是有一天要支配世界的女人。平常心,平常心……

吸、呼,做完深呼吸,龍惠啪地展開扇子:「希望你別侮辱我,御貴。老實說,我還無法了解你在說什麼,不過——」

龍惠急忙說完掩飾不鎮定的客套話,她醚起眼:「我不是需要你擔心的弱女子呢!不然——我可以在這裡證明給你看!」

應該說,我想證明。

想展現自己厲害的一面,讓不知為何面無表情的他,露出笑容讚美我。發現自己的這種心情——龍惠不禁再度臉紅。心想:今天的我到底怎麼了?她搖了搖頭。

不曉得御貴有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不知他是採用什麼健康療法,生吞整顆雞蛋,眼神還貪婪地看著停在附近種植的樹木枝頭上的小鳥。

「怎麼了?」總覺得他的表情不像人類,應該說是像爬蟲類。先不管這個。

「御貴,你看著。」黑木龍惠在最近發現這個超能力。

她受到某個電視節目啟發,抱著好玩的心態嘗試用念力讓泰迪熊浮起來。試幾次之後覺得很愚蠢,最後便用扇子扇風,大喊「飛吧!」,結果——

飛了起來。

泰迪熊被吹開了。

那位與龍惠沒有血緣關係,龍惠必須超越的大哥,是個完美的存在。儘管龍惠自負具有一定程度的學力及藝術手腕,卻是與大哥不同的次元。擁有博士學位,贏過奧運金牌,以藝術家身分享譽盛名的他,與龍惠有著天壤之別的才華差異。

他果然是賢木財團的繼承人,龍惠不過是塊「防滑墊」。就在她快對這樣的現實感到絕望時,這個能力覺醒了。

這一定是大哥做不到——我唯一能夠贏過大哥的才能。

雖然還不清楚那個超能力的原理,也不知能力為何會突然覺醒。

可是,對現在的龍惠而言,只有這個能力是她能驕傲地向全世界誇耀的自我存在證明:「御貴,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不過就算有誰成為敵人,或是即將發生什麼事,我這個黑龍都會幫你華麗地擊潰!」

所以——你好好看著,然後讚美我。

認同我。

伴隨著即將爆發的情感,龍惠快速扇動扇子。

「像這樣!」

長長的黑髮上揚,一瞬間——在龍惠的前方形成了龍捲風。

原本背對龍惠的御貴這才終於注意到,並張大眼睛凝視龍惠。龍惠看著撲克臉總算有所變化的他,滿足地高聲笑道:「喔吼吼吼吼!看啊,這神秘!這威力!這就是衝散一切的龍之嘆息!」

在龍惠前方,龍捲風一邊揚起枯葉一邊前進,直接擊中種植於校舍後方的一棵壯碩大樹。

枝葉因撞擊而「啪嚏啪嚏」地搖動,粗壯的樹幹裂出一條縫,地面也猛烈震動著。

突然間。

「哇——」傳來尖銳的叫聲,「磅——」有東西掉下來。

「咦?」

原本自鳴得意的龍惠,因出乎意料的事態回過神來,直盯著墜落物——身體呈大字形,眼冒金星的少女。

少女,是少女。在龍惠無預警地掀起強風搖動樹木後,宛如小蟲一般,掉下一名少女。

「嗚嗚嗚。好痛,超痛的!為什麼?」

少女驀地爬起來。附圓耳朵的帽子及捲曲的尾巴格外顯眼,眼中泛淚地發起牢騷:「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人家正舒服地午睡,為什麼要妨礙我?唔唔唔唔晤,喲咿咻。」

龍惠注意到,她的右腳怎麼看都是扭向不自然的方向,不過少女「喀」一聲,把腳轉回正常方向,輕鬆地起立。

「嗚……咦?你們是誰?」

少女一驚。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副像在思考什麼似的模樣。或許是理不出頭緒吧,她一臉正經地先報上名。

「被呼喚,飛奔而出,鏘鏘鏘鏘~我是無敵的不快逆流——殺原蜜姬。」

「……「

「……「

面對擺出完美姿勢的少女,龍惠和御貴都沉默不語。

搞不懂她在講什麼。

無法理解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御貴」在心中嘆息。還以為他是個平凡的學生,圍繞在貴御門御貴周圍的這種不平靜,是怎麼回事?

還是——如「御貴」所擔心,世界本身即將脫離平穩?

「御貴」想起自己變成「御貴」時的事。

那是大約一星期前。

那是個偶然的契機。

「御貴」喜歡夜晚。很寧靜,更重要的是人很少。

人類對「御貴」之類的存在而言,不過是餌食,然而,約莫在半年前——被那個人害慘之後,「御貴」總是儘量避覓和人類扯上關係。

「御貴」原本的模樣是黑黝黝的蛇。

正當他融入黑暗,享受深夜裡的散步時——聽到了尖叫聲。那是人類的尖叫。「御貴」並不在乎人類是快要死了,還是正處在痛苦中。不過人類瀕死時,特別容易得到名為「蘋果」,吃下後會長生不老的稀有物品。

而從剛獲得「蘋果」的人下手,比較容易奪得「蘋果」。運氣好的話——「御貴」這麼想著,終於還是貪婪地走過去看。

當初若無視於那個尖叫聲就好了。

在那裡的是怪物,以及一名少年。

怪物閃耀著銀色光芒,是不祥的存在。原則上,它有著與人類相似的外形,然而構成全身組織的並非肌肉,而是鋒利的刀刀。只有火紅色舌頭像生物般伸長,流著口水。

近來,鎮上出現愈來愈多被稱為怪物的存在,這件事「御貴」是知道的。比起人類或普通蛇類生物,「御貴」是近乎怪物般的存在。他知道,在一般入無法察覺到的異世界蠢蠢欲動,偶爾現身搗蛋、危害人類的怪物們——現在確實在增加。雖然沒什麼興趣,想必受害入的比例也增加了吧。

少年便是那些可憐的受害者之一。

「御貴」當時還不知道那位少年的名字叫做貴御門御貴。

「鏗,嘶,嘶。」

或許是砍殺到滿足了,銀色怪物發出奇妙的叫聲後離去。

它並沒有吃掉他,只是把他殺掉。

這和一般怪物不同,反倒比較像人類的犯罪行為,不過「御貴」當時並不覺得奇怪。

「御貴」爬在電線桿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少年。

「我不想死……」他呻吟著,悲痛地哭著。「御貴」非常了解那種心情,不過他的傷勢已深及內臟,肯定會死。

「我不想死,不想死……」少年痛苦地掙扎。

「為什麼?」

「御貴」禁不住問道。「御貴」也一樣不想死,可是為何會不想死?為何想要永恆的生命?半年前被那個可怕的少女如此質問時,「御貴」也回答不出來。從那時以來,他一直感到迷惘。

自己為何期望永恆的生命?

真如少女所言——只是為了達成祖先的遺願,想得到在天國的他們讚美嗎?

逐漸走向死亡的少年似乎也不知道原因。他不斷承受痛苦,然後死去。

他到最後似乎還是無法理解自己為何不想死。

他並沒有被賦予奇蹟的蘋果,只剩下一動也不動的屍體。「御貴」目送他死去,覺得對方很可憐。

不了解自己活著的意義,也想不出自己為何不想死,就這樣痛苦地死去。

「御貴」從少年身上——

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忿怒及茫然的心情湧出。

於是,「御貴」吃掉了少年的屍體。

把肉全部收進胃袋,「御貴」變化成御貴。

變身成吃掉的人類,是「御貴」一族所繼承的能力。用那種能力一再欺騙人類,歷代祖先都為搶奪「蘋果」而拼命——

原罪一族。最後一條蛇就是「御貴」。

為了期望長生不老的祖先的遺願?為了戰勝完全否決自己的那名少女的話?為了無法理解活著的意義及目的,悲憐死去的少年?連「御貴」自己也不清楚昏

「我會連同你的部分,找出活著的意義喲。」

「御貴」喃喃自語,他已經得到了人類的軀體。還有貴御門御貴這名少年的記憶及思想。

尋求長生不老是不變的目的。即使會遭遇多麼殘酷的事,這是「御貴」的本能,宿願。無法改變。

不過,為什麼期望永恆?為什麼不想死?

找出這個答案——成了「御貴」的目標。

而現在。

在達成那個目標以前,「御貴」卻連出乎意料之外的狀態也應付不了。

那是因為同時出現了二個無法理解的存在。

一個是這具軀體——貴御門御貴——儘管心靈扭曲卻深深愛著的對象,黑木龍惠。

只要她有煩惱、哭泣,或是受傷,軀體好像就會擅自出現反應,害他也跟著痛苦。加上還附贈操縱風(?)的能力。連「御貴」也完全無法了解那個能力的原理。

至於另外這一個,該怎麼說,彷如超脫塵世的少女——

「很痛耶。」她舉起右手,擺出姿勢。

「很痛耶。」

再舉左手,笑容滿面地發出謎樣的尖叫:「飛走吧一」

頭戴圓耳帽、卷尾巴、綁咖啡色辮子的少女,就那樣維持怪姿勢僵直不動。她穿的是觀音逆咲高中稍嫌單調的制服,整個人的感覺與那幼兒般的聲音及動作不怎麼協調。

她啪地用戴大手套的手合掌,看向這裡:「嗯,痛痛飛走了……咦?咦咦?」

然後目不轉睛地注視「御貴」及龍惠,然後沒來由地紅起臉來。

「啊啊啊,校舍後方有少年少女,這是ILOVEYOU的場面——打、打擾了。我走了。」

少女仿佛驚慌的籠中鳥般撞上牆壁及樹木,一邊嚷著莫名奇妙的話,一邊準備逃走。

不過,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跑回與她一起掉下來,很像是屬於她的斜背包旁。

少女抱起包包,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啊啊,我忘記了。姐姐,姐姐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少女一邊說,一邊若無其事地取出頭顱。

從包包里。

取出頭顱。

「呃。」

「御貴」倒抽一口氣,龍惠則一臉蒼白。

那是將純白秀髮紮成辮子的年輕女性頭顱。少女戴著手套,很珍惜似地撫摸頭顱,然後垂下眉尾,眼中泛著淚水。「沒事吧。姐?要幫你讓痛痛飛走嗎?」

「這個嘛——」突然間,令人難以置信地,頭顱睜開眼睛看向這裡。那是缺乏情感,冷酷且殘忍的眼眸。

頭顱喃喃自語:「算了,我的事不要緊。」

她淡淡地說出不懷好意的話。

「倒是那裡,有個像怪物的傢伙,以及——雖然還不完整,卻擁有淚歌的能力的傢伙。」

女人頭顱望著「御貴」和龍惠,表情因厭惡而扭曲:「污染世界的怪物還有叛徒淚歌,今天在此相遇,已經是第一百年——不對,更久了吧?」

然後她抬眼看著正上方的少女,語氣平靜地宣告:「小姬,上帝的定罪,天使。用你那同情無用的排泄器官——不快逆流的『角色』,收拾這兩個人。」

「咦?」被吩咐的少女,滿臉困惑地轉向這裡。

然後用與她那天真無邪的言行舉止不相襯,讓人發毛的無感情聲音說:「既然姐姐這麼說,我就照做。」

自稱殺原蜜姬的少女,瞬間消失了身影。

至少在龍惠看來是如此。

只剩下飛揚的塵埃,及蜜姬淡淡的殘像。

「咚、咚咚咚咚。」

突然傳來猛烈的聲音,龍惠仰望正上方,不禁睜大眼睛。怎麼可能?無法理解。

蜜姬正在被人用鄙猥文字及意義不明的塗鴉弄得髒兮兮的校舍外,等同於峭壁的垂直牆壁向上狂奔。宛如在地面奔跑一般,用難以置信的速度跑著。

「什——什麼。」

龍惠銀驚嚇過度而動不了。只是一昧注視著她那完全不像人類,不知目的何在的舉動。

散布於校舍四處的玻璃窗,受到蜜姬狂奔的衝擊而破裂。不是幻覺——那麼這個情況,這種動作是怎麼回事?

「啾——」蜜姬一邊發出吶喊,一口氣衝到接近屋頂的地方,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

「不會吧!」

面對蜜姬接二連三的奇怪舉動,龍惠完全反應不過來。龍惠很會念書,藝術方面也並非沒有才華,就連體育也近乎優秀。

不過,她可沒接受過當對手採取這種舉動時,該如何應付的訓練。

殺原蜜姬攤開雙手,滿臉笑容地朝這裡落下:「會壓扁扁呢。「

從超乎常理的高度高空彈跳?可不能被她那宛如小孩子天真地跑來嬉鬧般的動作欺騙才是。雖然不知道蜜姬的體重多少,一想到幾十公斤的肉從四層樓高的校舍屋頂掉下龍惠優秀的頭腦,在瞬間計算出那個威力。

「開——」會被壓扁。

「開什麼玩笑——」真的會像蜜姬所說的被壓扁。龍惠想像蜜姬與自己的身體混雜在一起,碎得稀爛,不禁臉色發白。

然而她的腳卻不能動,已經癱軟了。

面對出乎意料的事態,身體卻讓人氣忿地無法如願行動。

「龍惠,你在發什麼呆啊!」

突然間,一陣衝擊從旁而來。龍惠知道自己受到御貴猛烈撞擊,就那樣被抱著滾落長滿青苔的地面。

好痛,而且——

「你可不可以不要隨便碰我?」龍惠恍惚地紅著臉,對近在眼前的御貴的臉罵道。

腦中一片混亂。

「嗚哇,被躲開了?」就在龍惠正害羞的時候,有著少女模樣的肉體彗星掉了下來。

——「啪嚓。」

傳來如漫畫般不真實的聲音。地面在震動,某種紅黑色的液體向四處噴散。龍惠不禁失聲尖叫。

儘管因為御貴的解救而沒有受傷,少女從屋頂跳下撞擊地面的畫面,似乎會成為心中的創傷。

「啊哈哈,我失敗了。」

摔得慘不忍睹的殺原蜜姬,一邊開懷地笑——

「嘻。」她若無其事地起身。肉碎得稀爛,淌血,數根骨頭外突,臉也潰不成形。

「因為消除了痛覺,我還可以戰鬥,咦,你們兩個怎麼了?」

頂著讓人無法直視的臉,蜜姬莞爾微笑:「為什麼那麼害怕?」

然後,她拖著折斷的腿走了過來。那副模樣,比起近來影像技術發達的恐怖片要來得單調,然而那種逼真感,卻是虛構的電影所無法比擬的。

「呃……呀——啊啊啊啊!」龍惠害怕得當場跌坐下去。

御貴看著這樣的龍惠,趕緊起身,將手伸過來:「龍惠,逃吧!」

「咦——什麼?」

龍惠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她沒有被教育成足以應對這種不正常的情況。龍惠昨日以前的人生,理所當然地與這種異常事態先緣——

御貴抓起龍惠的手,一臉認真地說:「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還不死,那種女孩怎麼可能是普通人類?我的身體到底只是人類,你好像也不是能戰鬥的性格……哎喲!真是的,快點逃就是了——「

「是啊。」突然響起沉靜的女性聲音。

「小姬,你真的很不適合戰鬥呢。」

龍惠一看,大概是蜜姬有意挺身保護吧,頭顱從理應一起掉落卻完好無傷的包包里探出臉:「我不是常說嗎?要精打細算,像貓狩獵一般,以最小幅度的動作,得到最大的結果。「

「我不是貓。」

仿佛一向只有被捕食的份的老鼠,在進行不習慣的狩獵般,蜜姬困擾地歪頭,朝這裡走來:「姐姐,我這次會直接用揍的。」

「龍惠,起來!她來了!」

儘管被御貴斥責,癱軟的腰卻無法輕易復原。龍惠企圖用手撐著地面站起來,卻在青苔上滑一跤,跌了下去。

「哼——」

看著逼近過來的蜜姬,御貴口出惡言:「開什麼玩笑啊,貴御門御貴。明明是

膽小鬼,明明沒有骨氣,是個懦弱的傢伙。」

他張開雙手,像要保護龍惠般地站著:「為什麼?為什麼無法丟下這傢伙自己逃走……」

龍惠看著一邊發抖,一邊保護自己的御貴,不禁脫口而出:「小御貴。」

她以前曾經這樣叫過自己最喜歡的青梅竹馬。雖然他在那之後便開始墮落,讓自己對他絕望——

應該是那樣才對。

為什麼現在要來保護我?明明很害怕,卻願意挺身救我。

「磅——」

光聽這聲音,會以為是個天真的小孩所發出。蜜姬揮出姿勢及握拳形狀都亂七八糟的一拳。只是把手拉得開開的,就這樣敲下去而己。要是讓專靠拳頭吃飯——比方說空手道專家之類的人看到,一定會受不了這個破綻百出的動作。

然而,這一拳的破壞力卻無關外表的蠢態。

蜜姬戴著大手套揮出的那一拳,直接擊中了御貴。他像小皮球般彈開,猛烈撞上校舍外牆,倒在地上。

「御貴!」龍惠大叫,顧不得重心不穩,笨拙地爬起來。她一邊想:光是要站立就這麼困難嗎……一邊調整好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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