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第一夜 黑龍黑蛇黑鼠(2/2)
「御貴!」龍惠大叫,顧不得重心不穩,笨拙地爬起來。她一邊想:光是要站立就這麼困難嗎……一邊調整好姿勢。
蜜姬往背在肩上的包包里看,仍是那副沒有一丁點惡意的模樣。
「怎麼樣,姐姐?我——揮得好嗎?」
「為什麼你這麼少根筋?現在還在戰鬥……不用客氣,把對手全部打到斷氣為止!」
看樣子,是包包里的頭顱在指使蜜姬。雖然不知道那是誰的頭顱,如果能將它支開,或許有機可趁。
「倒是——」在全身發抖地握住扇子的龍惠後方,女人頭顱似乎正望著御貴。她說:「竟然在這種地方得到出乎意料之外的收穫呢。小姬——那個怪物是蛇喲。你看清楚!」
「蛇?」
蜜姬頂著那張鮮血直流的臉看向御貴,龍惠不禁跟著回頭。御貴全身顫抖,膝蓋著地,正設法站起來。
被蜜姬揮拳打中的腹部,制服布料被挖空,露出身體的肌肉,肌膚卻是黑色的。為了掩飾如爬蟲類鱗片般的膚質,黑色皮膚在剎那間被人類的膚色皮膚漸漸覆蓋。
「咦?」龍惠臉色慘白地看著。
完全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懷疑是自己看錯了,可是,在這樣的異常現象中,若說只看錯這點,未免太牽強了。在御貴的人皮下,有黑鱗片般的皮膚?
「打七大碎片主意,將所有人類打人地獄,地球上罪孽最深的一族——蛇。」
頭顱愉快地笑著,對滿臉困惑的蜜姬說:「殺掉他!小姬,把他折磨到死!就是那傢伙的祖先,害我們的身體變這樣!」
蜜姬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身體:「啊——」
看著這副傷得再重也死不了,有如怪物般的身體:「確實罪孽深重……」
然後,她還是用那副空洞卻開朗的表情注視御貴。
會被殺,龍惠直覺感到御貴會被殺死。
好可怕。擁有壓倒性攻擊力,及難以置信的不死之身的這名少女好可怕。確實會讓人興起想逃的念頭。
可是,自己是遲早要超越大哥,成為世界支配者的人。若在這個節骨眼逃掉,連區區一個人也救不了的話,如何能支配世界呢?
何況,御貴是為了保護自己才受傷的。
「慢、慢著!」龍惠將扇子指向蜜姬,聲調高亢地說道。
「想殺御貴,得先跨過我的屍體!」
「龍惠!」御貴表情痛苦地站起來,對著龍惠的背影大叫。
「住手,快逃啊!你不知道那樣做只會被殺嗎?」
「真吵耶,明明只是個下人。」
龍惠想像著風的幻象。那是遊走於世界各地,象徵自由的風。
她對風很嚮往,崇拜其奔放的力量。
所以,希望至少在這一瞬間,風啊——請借給我力量。
她用顫抖的指尖纏繞住風,使出全力吹向蜜姬。
龍之嘆息。
龍惠還不了解這個能力的原理及威力,大概沒什麼殺傷力吧。不過運氣好的話,至少可以把蜜姬吹走才是。把她吹得遠遠的,帶御貴逃到安全的地方。
「啊哈。」蜜姬天真無邪地笑了。
「這種程度是打不倒我的。」
她張開雙手,看著揚起塵土及枯葉疾馳而來的龍捲風:「連天罰也能反彈,核子彈也傷不了,如果上帝對我懷有惡意,我敢連上帝一起殺掉。在這個世上沒有對手,那就是無敵的不快逆流!」
蜜姬動作自然地伸出手。
戴著大手套的手掌,接觸到風的衝擊波——
「Getyou!」
捉住了。
葉卜麼?」
她捉住風,仿佛捏泥巴似地把它弄成一團,將看不見形體的風的破壞力——揉成如丸子一般。
「開動!」下一瞬間,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蜜姬的肚子開了個口。
猙獰的獠牙咬破制服布料,現出原形。獠牙一邊流口水,一邊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蜜姬將抓到後揉成一團的龍之嘆息放到獠牙間。
「咯吱喀滋喀滋咯吱。」
吃掉了。
「那是什麼……」
龍惠驚訝地說不出話,只能用「吃掉了」來形容。咬破衣服,在蜜姬肚子上張著大口的第二張嘴,氣勢勇猛地吞下龍惠使出的全力一擊。
「哈啊啊。」
蜜姬露出恍惚的表情,手撫臉頰,扭動身體。
「嗯,嗯,嗯——惡意根本不夠,不過很單純,非常好吃。
變化只在一瞬間。
從接近屋頂的地方跳下而身受重傷,蜜姬的身體仿佛將時間倒帶般漸漸復原。傷口閉合,骨頭潛入身體,四濺的血液爭先恐後地被吸人體內。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蜜姬已經完全復原了。
「磅——蜜·姬·大·復·活。」
難以置信。
龍惠臉色蒼白的呆立著,失去繼續攻擊的氣力。不可能贏過這種超出常理的對手:這種不知其真面目,宛如怪物般的對手。
就在龍惠膽戰心驚時,蜜姬爽朗地笑了:「還沒有完。「
她喃喃自語,用雙手撬開肚子的嘴巴:「因果報應,定罪的天使,這就是不快逆流的『角色』。」
蜜姬笑著說,聲音真的就像天使一般無邪。
「任何宗教都會提到『如果做壞事,將會遭到相對的報應,——因果報應,以與犯下罪行等量的罪行制裁人類的罪。你們好好看著,當年使罪惡逆流回罪惡之城『所多瑪與蛾摩拉」,並讓它滅亡的——不快逆流的力量!」
剎那間,充滿破壞力的子彈從蜜姬腹部射出。
這一擊酷似龍惠所釋出的風引起的衝擊波,只為打倒對手。
御貴似乎為了救她而朝這裡衝過來,可是太遲了。龍惠因為要閃躲子彈而繃緊全身神經,只是事情來得太突然,身體動不了。
輕易將龍惠的力量直接反彈回來,不快逆流的一擊——
「磅。」
「咦?」
擦過龍惠全身,只造成她的黑長髮飛揚。
只是這樣。
「哎呀?」
蜜姬發出愚蠢的聲音。龍惠也戰戰兢兢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完全沒有受傷——甚至感覺不到一丁點疼痛。
龍惠覺得奇怪,看了看蜜姬。蜜姬環抱手臂,像在思考什麼。
接著,蜜姬看著背在肩上的包包——長長地嘆了口氣,喃喃說:「果然還是不行。」
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溫和,走近龍惠。龍惠雖然向後退了幾步,卻來不及,只好任憑她接近。
龍惠完全沒有被毆打、踢踹的經驗,她覺得很害怕。可是——
蜜姬伸過來的手,卻是要求握手。
「不行啊?」
蜜姬露出困擾的表情,抓起龍惠的手、握住。傳來手套柔軟的觸感。龍惠困惑地看向蜜姬,蜜姬便說:「我只能和惡人戰鬥。」
「這是怎麼回事?」
龍惠問,蜜姬鼓起腮幫子說:「就說我是不快逆流啊——對手如果沒有『我要殺掉這傢伙』、『恨啊恨啊恨啊』、『好恨啊』、或是『討厭、討厭、最討厭啦,這類厭惡的、不愉快的心情,我就沒辦法和他對戰。這就是我的『角色』啦。」
蜜姬老大不高興地轉身。
然後搖晃辮子,越過肩膀回頭瞪龍惠:「誰叫你們只是拼命想保護彼此呀。攻擊中只有力道,只含有單純的心情,我就算逆流那種東西也沒用。我已經無技可施了,不打啦。」
「等一下——小姬?」從她背著的包包里,傳來頭顱的聲音。
「你自顧自地在說什麼啊?不能用不快逆流打倒的話,赤手空拳除掉他們就好啦。你的身體能力就算打肉搏戰,也能輕鬆取勝啊?」「我才不要那樣呢。」蜜姬喃喃說,斷然拒絕。「這兩個人好像不是眼球或最弱,何況我又不像姐姐是殺菌消毒,我只是不快逆流。不能、也不想殺掉不壞的人。」
只是這麼宣示,自稱不快逆流的不可思議少女笑了。「那就這樣,打擾了。」
「等——小姬!站住!」
那聲音似乎還在嚷嚷些什麼,不過蜜姬不回應地跑走了。御貴陷入沉默,龍惠也默不作聲。
直到再也看不見蜜姬的背影——通知午休結束的鐘聲才響起。
「在鎮郊一間廢工廠里,住了個穿黑衣的死神。」
「小麗,笨蛋美久又在喋喋不休什麼了嗎?「
「嗤嗤。」
三年前,不是有間工廠因為不景氣,還是什麼的原因倒掉了嗎?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工廠,不過,傳說那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住了個死神。」
「喔,好棒喔。」
「美久老是去弄一堆爆無聊的謠言,我喜歡!」
「你最好變成小胸部,去死啦!」
「你白、白痴啊。別拉、別拉我啦。」
「而且啊,那個死神其實是正義之士喔。每天晚上都去處決在鎮上肆虐的怪物們。」
「你說怪物是……咦?最近謠傳的——叫什麼啊?」
「啊,我好像有在報紙上看過。」
「嗯,我也知道那個,最近好像有很多人看到奇怪的生物喔。真受不了,才想說手長鬼消失了,這次卻換成怪物,人類又要被屠殺了。該怎麼說啊,這個世界真的很怪!「
「別不理人,別不理美久嘛,別丟下我一個人聊得這麼高興嘛。」
「小麗,笨蛋覺得寂寞,在說噁心話了。」
「美久的事幹嘛都要問我。」
「嗤嗤。」
那是刀的擬人化,閃爍銀光的怪物。輪廓倒也不是不像人類,不過,應該沒有人會把那個由刀子所構成,用手腳碰觸就能切斷東西的存在視為人類吧。
「鏘,嘶,嘶。」
怪物發出宛如金屬磨擦的聲音,在廢工廠里走著。
這是什麼工廠?基於什麼理由關閉,變成如死屍般無人眷顧的建築物?怪物並不清楚,也沒興趣。
「鏘,嘶,咻。」
或許是感到興奮吧,粘稠的唾液從它那伸長的紅色舌頭滴下。
廢工廠牆上,有個被部分牆壁巧妙遮住的敞開洞口。那傢伙便是從那裡進出,並生活於此。
怪物非常想殺掉那傢伙。
「咻,嘶,鏘。」
停止轉動的輸送帶,堆積成山的無數紙箱,用途不明的精密機器,有點髒的工作檯。地面積了像雪一樣的砂子及塵埃,上面印著小小的腳印,一直往內延伸。
怪物看著那裡,陰森地笑了。
它的頭部沒有眼珠,只有一張滿口齒列不整,長著猙獰亂牙的嘴。舌頭從嘴裡伸出,在臉上游移。它保持壓低身體的姿勢走去。
消除腳部聲音,屏住呼吸。
「咯,呼,呵。」
它卻還是發出了興奮的呼吸聲,聲音因愉悅而變調。
前面是紙箱形成的牆壁,雖然從這裡沒辦法看清楚,深處有某個東西在發亮。
西洋燈?還是手電筒?淡淡的光線不足以照亮幽暗的工廠,不過——存在感十足的那傢伙確實在那裡。
嗯——」怪物朝那裡走近,聽到一個聲音。
如少年一般,但仔細聽便知道是少女的,無邪的聲音:「唔,唔。這——該怎麼說,真新奇。咬,蒟蒻果凍?搞不清楚是蒟蒻還是果凍……嗯,真新奇……偶爾也該吃點東西看看。」
對方似乎是在吃東西,傳來鏘鏘的杯盤聲,及咀嚼的聲音。
怪物靜悄悄地朝那個不停直呼「真新奇」的聲音逼近,站在紙箱形成的牆壁前面,高高舉起那雙刀子手——
歡喜地笑了。
「是誰?」少女突然出聲,大概是察覺到有動靜。不過太遲了。
「喔啊啊啊!」
怪物大聲咆哮,不停旋轉整個身體,將眼前的紙壁切開。它高舉雙手一下、二下地砍去,再順勢跨出右腳,然後左腳。就這樣不停地猛砍,切碎紙箱。右手、左手、右腳、左腳。
「右手、左手、右腳、左腳、右手、左手、右腳——「忽然間,從怪物頭頂上方——而非被瘋狂地切得粉碎的紙箱方向,傳來一個聲音:「邊旋轉邊砍——真像陀螺啊。」
怪物聽完起了反應,它驚愕地抖動身體——還是慢一步。
「也就是說,只要制住頭頂,動作也會跟著停止。」
它的頭部受到重擊,不禁呆立在原地。
「只要動作停止……要打倒就簡單了。「
就在背後傳來著地聲的同時,怪物受到衝擊而彈開,連同自己剛才切碎的紙箱碎片滾了出去,猛烈撞上牆壁後停下——它回頭看著自己想狙擊的對手。
保持踹完腿的姿勢不動,一名少女冷酷地看著這裡:「什麼嘛——原來是怪物。」
宛如槍口般不帶任何情感的雙眸,極具特色的狼剪髮型。身上穿著不知為何印有「rock』nroll字樣的夾克以及牛仔褲。
「那我要動手啦。」怪物狙擊的對手——眼球掘子,不帶笑容地如此宣告。
阿掘一邊面對銀色怪物,一邊回想起和鈴音他們分開後的每一天。
用了千年之久的老舊身體早已沒有時間的感覺,歲月以駭人的速度穿越阿掘的肉體而去。
半年,半年了。
鈴音被殺菌消毒變成肉偶,阿掘為了尋找讓她復原的方法而遊走各國,徒然消耗掉那麼多的日子。絕望隨之逐漸滲入思考中,讓她好幾次都快要發瘋。
而支持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性的是——
與自己的人生相比短暫到不成比例,但卻非常重要,那段和鈴音、賢木共同生活的幸福日子。
好想重溫三個人在一起的那段時光。只要能夠如願,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阿掘如此發誓,儘管脆弱在心中滋長,她仍堅持下去。
「我以為只要來這裡,就能找到什麼。」
「結果呢?找到你想找的東西了嗎,與野?」
遠離觀音逆咲鎮,走過與昔日夥伴——將蘋果交給自己後消失的男女「九段」及「蟋蟀」——共同旅行過的路。阿掘以為,只要追尋當年與比自己博學多聞的他們走過的旅途,應該會有什麼收穫。結果,並未發現特別值得一提的線索。最後,她來到自己當年死亡的地點,有個陰森的男人在那裡等她。
「藉口無法。」
「嗤嗤。能讓你記得,我感到很光榮呢。」
一頭編織複雜的黑髮,身材異常高大,有雙狼一般的眼睛。
兼具神父的高雅氣質,以及野獸般猙獰性情的男人。
千年前——當阿掘還叫做與野時,殺掉她的男人。
「藉口……這是怎麼回事?」阿掘拿出湯匙,聲音顫抖地看著他。
「為什麼這裡什麼都沒有?」
阿掘大喊,四周空無一物。平地,荒地,該怎麼形容它?連雜草也不生的貧瘠大地,就這麼綿延不絕地延伸到地平線一帶。
千年前,阿掘與撿到自己的養父母共同生活的部落。
流行病蔓延時,一定會被關進去的天然石屋。
甚至連害自己跌落、死亡的瀑布也不在這裡。
她雖然也想過,難道是千年的時間改變了地形?就算如此,自己記憶中的千年前的故鄉竟然會連殘渣也不存地消失,怎麼想也知道不可能。
「嗤嗤。」藉口發出不適合他的無邪笑聲,語氣平靜地告訴受到動搖的阿掘。
「這下子。你得到了懷疑。」他說出不明究理,卻不可思議地在她心中迴蕩的話語。
「我的故鄉真的存在嗎?真的被養父母撿到,住過貧窮的部落嗎?我真的死在瀑布里嗎?我的記憶真的正確嗎?」
阿掘對著發出嗤嗤笑聲,一臉愉快地看著自己的藉口大叫:「你知道什麼吧!」
她以神速的力道擲出手中的湯匙。
「說!你知道我的什麼事?不老實說的話,我就挖掉你的眼球!」阿掘指著藉口腳邊深深插入地面的湯匙,一臉認真地瞪著他。
「接下來就不是恐嚇了,快說!」
眼球?」藉口這才第一次收起笑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可沒教你這個,在哪學的啊。算了,請便,想挖就盡情挖吧。「
就在他說話同時,他的兩頰、額頭、下巴——甚至連臉部以外的頸部、肩膀、手掌部長出了無數顆眼球。
「什、什……」
大量的眼球一齊看向阿掘,藉口從容地笑了笑:「我的特技是肉體變化還有肉體改造呢。算了——那種事不重要。」
藉口表情真誠地望著阿掘,低聲說:「想知道什麼是真實。就回去觀音逆咲鎮。」
觀音逆咲鎮,賢木及鈴音居住的城鎮。在那個對阿掘而言,希望及絕望渾沌不清的城鎮——存在著真實?
「這是怎麼回事?」
阿掘問,藉口笑笑沒有回答。
只是在最後用和藹的眼神看著阿掘:「調查過去也沒有用。這個世界只有現在。」
他輕聲說出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然後像彩霞般消失了身影。
之後阿掘左思右想,懷疑有詐,終究還是聽從藉口的說法。
她花幾個禮拜的時間,回到了鎮上。
「又是——」她一眼便看出鎮上不尋常的氣氛。
怪物太多了。
「怪物嗎。」
怪物——平常都躲在和這裡不同次元的地方,會一時興起地現身,吃掉人類。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種類干奇百怪,其生態有很多謎團,殺掉後不會留下屍體,而是分解於空氣中消失不見,有許多無法理解的部分。
由於阿掘下定決心,不找到讓鈴音復原的方法就不回去他們那裡。於是,她便像現在這樣,在暗地裡獵捕威脅鈴音他們生命的怪物。
她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這個怪物發生異常。
只是覺得,不查出那個原因將它撲滅,就無法安心再度踏上旅程。
「鏗,鏗,嘶嘶。」
銀色怪物發出無法判斷是笑聲,還是金屬摩擦聲的戰慄聲響,站了起來。在那無機物的外表下,唯一垂掛於外的紅色舌頭顯得很噁心。阿掘皺起眉頭,從懷裡取出湯匙擲向它。
「鏘。」
怪物閃也不閃。不鏽鋼製湯匙打到它那堅硬的身體後彈開,掉到地上。
「說起來,這傢伙又沒有眼球,真棘手。」
阿掘喃喃自語,注視著只有舌頭在動,面帶笑容的怪物。阿掘的武器只有湯匙。其實她還有一項絕招,不過那招會大大消耗蘋果的力量,不能濫用。加上阿掘幾個月前被名叫殺菌消毒的對手奪走了手臂,不死之身雖然有再生能力,但似乎無法做到使整隻消失的手臂恢復。
那麼,要怎麼做呢。
「你認為世界上最惡劣的罪行——是什麼呢?」
突然間不知從哪裡響起了聲音。那聲音明明就像是老人發出的摩擦聲,卻莫名地迴蕩在腦海深處。
誰在說話?
不是眼前的怪物。正想說聲音是從廢工廠天花板一帶傳來,下一瞬間,馬上又從正後方傳來。
「殺人?當然惡劣。貪污?常常在報紙上被抨擊。監禁?竟然奪走他人自由,真過分呢。欺詐?連小學生也知道不可以說謊。」
那聲音像在玩弄提高警覺的阿掘般,悠然自得地繼續說。
「那麼。像這樣列出犯罪的種類後。就會發現可以用一個要素來歸納它們。那就是,違反規則地從對手身上搶走某樣東西,就是犯罪。觸犯法律以獲取利益的行為被祝為犯罪,會受到制裁呢。「
「你是誰?」阿掘大喊,把湯匙對準四周,作勢威嚇。可是,看起來——工廠裡面只有正面的怪物和自己。難道,是事先裝置了錄音機之類的東西嗎?還是眼前這隻怪物用意想不到的奇妙方法說話?
「奪取金錢、奪取生命、奪取心、奪取信賴。搶奪,只是不斷搶奪。那樣的犯罪行為被稱作什麼呢?涵蓋所有罪行的終極犯罪叫什麼來著呢?喂,汝知道吧——『舌刀』?」
被喚為舌刀的銀色怪物,吐出紅色舌頭,一邊大笑,一邊響應那個聲音:「強盜!」
仿佛類人猿的示威行為般,舌刀摩拳擦掌地發出鏘、鏘、鏘的聲響,然後無意義地切碎堆放在那裡的紙箱。
「沒錯。就是強盜。那邊那。怪物的本名叫做時雨紅丸,以終級犯罪——強盜為業。它奪取生命、奪取金錢、奪取寶石、奪取尊嚴。最弱那邪惡的傢伙很中意它這點。把它改造成這副德行呢。」
那聲音用像在介紹電影傑作般的口吻,對一臉訝異的阿掘說。
「哎呀,沒反應啊。這傢伙就像汝的兄弟一樣呢?」
這句不知所云的話,讓阿掘臉色一變。
「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誰!到底知道我什麼?」
「俺嗎?俺是淚歌。在做救世主般的事喲。」
聲音像在開玩笑似地報上名來,不過每一句話發聲的地點都不同,依然無法知道聲音是從哪裡傳出。
「哎呀。汝不用那麼提防俺啦。俺。是個膽小鬼,膽怯又愛哭,所以才叫淚歌啊。」
儘管是一連串語焉不詳的話語,還是有幾個阿掘聽過的詞。那是——幾個月前,殺菌消毒一再說過的詞。神蟲天皇、不快逆流、單人房、最弱、破局、淚歌。
「你是殺菌消毒的同類嗎?」阿掘想起那個可怕的女人,不由得用手壓著失去右臂的肩頭。
淚歌不高興地揚聲說:「太遺憾了。七大碎片是各自獨立的個體啊。被當作夥伴可是會讓俺很困擾的。不過。汝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也難怪你不能理解吧。」
聲音集中在一個點,溫和地說:「嗯,汝有想知道的事嗎?」
阿掘臉上失去了表情。
我想知道,我有就算要用生命交換也想知道的事。就是讓因為我的關係變成肉偶的鈴音復原的方法——
或許是從阿掘的表情看出端倪,淚歌蹦出愉悅的聲音。
「汝有想知道的事,是吧?要俺告訴汝也可以喲?俺是身為救世主的淚歌,給予迷途羔羊天啟。指引正道就是我的『角色』呢……這個嘛。」
隔了只容短暫思考的片刻,那聲音像惡魔般地喃喃說:「一片、不然就五片。」
阿掘一皺眉,淚歌便冷淡地提出要求。
「所以俺的意思是說——俺會告訴汝汝想知道的事。所以汝要給俺等價的報酬……這個嘛,就用汝稱為『蘋果』的五片小碎片。或是扮演上帝角色的碎片——七大碎片中的一片。」
索求等價報酬的救世主平靜地說:「殺菌消毒的目的似乎是要收集全部碎片,恢復成『上帝』的完全體,這和俺或最弱的目的不大一樣。畢竟碎片收集再多也不夠呢。如何啊?俺正是全知的淚歌。只要支付碎片。任何疑問都能回答汝。」
面對這個提案,阿掘沉思了一會。淚歌可說是殺菌消毒的同類,要拜託他實在很不安,甚至還感覺得到自身的危險。可是阿掘發過誓,就算將靈魂獻給惡魔——也要讓鈴音復原。
「可以。」阿掘眼中閃爍著決心,抬頭看著虛空:「我不知道你的企圖是什麼,只要能得到我要的情報就好了。五片蘋果,或一片大碎片是吧。我現在沒有那麼多,我會隨便去搜集來。」
「嗯。俺聽說汝和殺菌消毒對戰時。奪走了那傢伙的心臟,也就是大碎片呢!」
聽到淚歌語露驚訝的聲音,阿掘回以冷笑。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真可惜啊,我不知道那種東西。那東西早在我殺死那傢伙時,就當場丟掉了。」
「喔——「奇妙的回音在廢工廠里擴散開來。
「也罷。俺只要得到碎片就好了。期待你的奮鬥喲……舌刀啊,回去啦。」
「煞!」
舌刀大叫,瞬間像頭猛獸般沖向阿掘。阿掘雖然實時作出反應,身體閃過了它,不過頭髮被刀子削下好幾根。
「可惡,要幹嘛!」
阿掘拿出湯匙準備迎戰,卻因為聽到淚歌的斥責聲而無法行動。
「喂!舌刀,不准擅自行動!」
「鏘,嘶嘶,鏗嘶嘶。」
舌刀發出金屬磨擦的聲音,蠕動舌頭,一邊笑一邊挑釁地到處亂蹦亂跳。接著,它旋轉身體,宛如切開所有東西的龍捲風般,破壞起工廠的設備。
「可惡,這傢伙的情緒很不穩定。失去手長鬼果然是大損失。那傢伙很好使喚的說……可惡的最弱,竟然塞給俺這種棘手的部下!」
「!」
一股力量進出,舌刀如同被鞭打的狗一樣,發出「唔?」的尖叫,像在害怕什麼似地逃出了工廠。看來是淚歌做了什麼——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阿掘沒有看到,倒是頭髮被風吹亂了。
淚歌似乎暫時撫平情緒,他恢復原本的語調:「那麼——眼球掘子,期待汝的吉報啦。俺是全知的感覺器官——有事不用客氣。直接呼喚俺即可。」
他說完話,留下奇妙的回音消失了
。
阿掘下意識地望著遭到肆虐的工廠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盯著緊握在手中的湯匙:「從某人身上搶走碎片——再跟淚歌交易,獲知讓鈴音復原的方法。」
她喃喃自語,無力地將視線往下移。
「我沒錯吧?沒有又做鐠了吧?鈴音、賢木——爸爸、媽媽。」
阿掘想著現在不在身邊,或者再也無法觸碰的重要的人。
挖走心臟,或是痛擊後奪取,這就是少數奪取蘋果的方法之一。但阿掘卻怎麼也無法想像,自己對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類做這種事。
可是……
「我已經決定變回怪物了。」
阿掘一個人喃喃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