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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蟲,眼球,殺菌消毒 第二夜 憂鬱刑警與手長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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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比手臂長度吧?」

那裡是在家中沒有立足之地的孩子們聚集的廢棄大樓。現在聚在那裡的幾個年齡、性別不一的年輕人,正對突如其來的異常狀況感到恐懼。理應一如往常的夜晚,在無法入眠,覺得心煩意躁的夜晚來到這裡,和不知姓名,與自己打扮相似的人一起談天玩樂。

那是一再一再反覆這麼過來,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

如今那種日常生活出現裂痕,輕易被擊碎了。

鬼。

其中一名年輕人被鬼伸出的無形拳頭重擊腹部而斷氣。

死,那是死亡,不是做假——是真正的死亡。

龜裂。

「嗚哇哇,別開玩笑了!」

一名年輕人半發狂似地,握拳沖向手長鬼。警察、不了解自己的大人、暴躁的不良少年、罪犯……我們的敵人太多了。所以,為了能夠自己保護自己,少年們武裝了自己。

用電棒、催淚瓦斯。

用四方形木材、木刀、金屬棒。

可是那些東西……

一點幫助都沒有。

「呵呵?」

年紀約莫是小學生程度,瘦小到像會憑空消失一般的女孩。她就是這群年輕人面臨的異常狀況的真面目。極為平凡,就像到處都看得到的可愛少女,將短髮紮成兩根馬尾,在寒冬里還穿著涼鞋。

只不過,她那應該有手臂的部位並沒有手臂。

「吱。」

體格健壯的青年奮力舉起金屬棒,那一擊竟不自然地停在半空中,動也不動。青年發出一聲慘叫,死命想移動棒子,然而棒子卻像被某種力量壓住而無法移動。

下一瞬間,金屬棒上出現像五根手指印般不可思議的凹陷,接著棒子難以置信地被扭成皺巴巴的。

「呦——咻。」

手長鬼用看不見的手指像扭抹布般扭了一會兒棒子。

「好無聊喔!」

她可愛地歪歪頭,以看不見的手臂痛毆青年。「啪——」,青年下巴以上的部位飛開,飛濺的鮮血及腦漿噴落一地,當場死亡。他就這樣緊握著失去原型的棒子,搖搖晃晃地倒下。

靜寂。

看到這副景象的五個年輕人,發出如撕裂絲絹般的尖銳悲鳴。

在現代的日本,很少有機會能接觸「死亡」這種東西。屍體被迅速回收,在火葬場焚燒,一瞬間即化成灰燼。電玩、電影、漫畫維妙維肖模仿的那些死亡假象,讓真正的死亡變得不真實,奪走年輕人對死的恐懼。

所以,對少年少女來說,真正的死亡就像魔法一般,是讓人無法理解的異常現象。

他們深受打擊,發狂似地拔腿就跑。

「很吵啊。難得今天是個安靜的夜晚。」

手長鬼滿臉不悅,然後她發現年輕人之中唯一一名年紀較輕的少女。終於找到年輕女孩了!這陣子鎮上的人們警戒心加強,手長鬼也很難找到她的目標——持有蘋果的少女。

再不快點找到可不行。

手長鬼點點頭,一邊思忖「如果這次能押對寶就太好了」,一邊追上去。

「押對了嗎——押對了嗎——」

接著她伸出看不見的手臂。

「啊!」

少女的腳踝突然被抓住,身體一斜猛然向前撲倒,香菸及打火機從少女懷中掉落。

一看就知道她還不到可以抽菸的年紀,可是也並非做過什麼必須被殘殺至死的壞事。

只是運氣不好。

只能感嘆自己的幸福,竟遇上象徵反常、意外、死亡的——鬼。

那是異樣的景象。

「好高好高——」

異樣而殘酷的景象。

四肢同時被看不見的手臂抓住,少女被一股很強的力量抬到空中。少女看起來仿佛自由自在地飄浮在空中,實際上卻是被奪去一切自由,只能夠微微挪動身體。她的瞳孔因為恐懼而完全張開,牙齒「喀喀」作響。

趁著她瀕臨死亡危機時,其它年輕人一溜煙地逃走了。少女感到絕望:原來是這樣啊——群聚在這棟廢棄大樓里的,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只是和自己有相同遭遇的陌生人,怎麼可能會救自己!

了解這點後,少女向連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對象求救。

「救、救我……爸爸、媽媽……」

那個親情應該早已經冷卻,只剩下血緣相連的雙親;曾經認為只要會準備三餐和零用錢給自己,寧可他們不具備人格會更好的煩人雙親。

「救我啊——爸爸、媽媽!」

直到走投無路的現在,才渴望那樣的他們來解救自己。

「嘿嘿,手長鬼有點Dejanew——【註:Dejanew是誤字,正確是Dejavecu(法文),意指生活過,進行中。】的感覺呢。」

說出謎樣的話,手長鬼歪了歪頭。

「咦咦!不對,不是。Dejanew——是叫什麼呢!DEIYtop【註:DEIYtop是一種CD-ROM的名稱。】?不對……Dejavecu?反正就是那種感覺——大姐姐,你很像以前的手長鬼喲。」

其實DeJanew也有點不正確,手長鬼露出感慨萬千的表情。

「可是呀,不會有救星出現的喲!沒有上帝,沒有英雄,也沒有什麼會在遇到困難時前來解救的白馬王子。因為,如果上帝真的存在……」

微弱的撕裂聲。

「手長鬼我,應該不用變成鬼啊。」

被撕開的是少女的雙臂。伴隨著撕肉聲,肉、骨頭、脂肪和血管任憑外力扭開,少女的雙臂從身上分離。昏暗的廢棄大樓內充斥著難以置信的大量出血,以及尖銳的叫喊。

「啊——啊啊。啊啊——」

少女像是痛到失去理智般地翻著白眼。這是當然的,畢竟是在活生生、意識清醒的狀態下被扯下手臂,沒有休克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蟲啊……」

手長鬼的表情沒有改變,即使面對眼前這個自己造成的殘酷景象,仍然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只要一發現它,就會想折斷它的腳對吧?會想撕下翅膀、拔掉觸角、將它分屍對吧?手長鬼啊,就是那樣的小孩,而且大概——不對,一定從那時侯起就完全沒有成長。」

撕,撕。

然後毫無阻礙地,少女的雙腿也硬被扯了下來。

「不過,就算那樣也沒關係。因為阿藉接受了那樣的手長鬼。」

手長鬼對著不知早已因為疼痛還是出血而喪命的少女低聲說。

「所以,我當手長鬼就好了。就算是能夠像殺昆蟲一樣殺人,沒有心的鬼也好。」

手長鬼丟下少女的屍體:「又不是啊?」她嘆口氣。

「我討厭只會等待上帝的弱小人類,討厭只會等待英雄的卑微人類,我不要當人類,只要當個待在墮落天使身邊的手長鬼就好了。」

她露出天真而空洞的笑容大喊:「怎麼樣?手長鬼的手臂非常非常長吧?」

私立觀音逆笑高中,是所位於偏僻鄉間一隅,極為平凡的學校。由於校風傳統,學生也都很乖巧,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因此外界對它的評價非常好。四棟校舍零零落落地分散於寬敞的校園各處。往返各校舍不太方便這點倒是挺讓人頭痛的。再加上建校時間已經相當久遠。校園內到處殘留著經年累月的塗鴉。

這是個經常有涼爽微風吹拂,散發著跟不上時代的氣氛的地方。

當中排名第二古老的第二校舍,二樓走廊最裡面的那聞教室,是一年8班的教室,由一位與這所平凡學校非常不相襯,名叫賢木愚龍的老師負責。由於這所學校的學生也會很認真地做掃除工作,儘管校舍老舊,卻沒有出現破敗的感覺。

現在是放學時間,下課鐘聲「鐺鐺鐺」地響起,鈴音用手指戳了戳完全睡死了的阿掘。

不知為什麼,阿掘這陣子在學校時總是一直睡覺。這算是阿掘的癖好,或者該說是像特技般的東西,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沒辦法的。不過,她自從和鈴音一起住之後,已經很少在課堂上睡覺了。

是因為那個有的沒的養成訓練而感到疲憊嗎?鈴音其實還不太了解那個訓練的內容,只是不由得覺得「真辛苦啊」。至少要做到不妨礙正在努力的阿掘,不讓她操多餘的心。

克美死了以後,鈴音過了一陣子宛如行屍走肉的生活。

時間就這麼無情地流逝了。

根據目擊者的證辭,被媒體稱為「手長鬼」的殺人犯,已經殺了十個人。而且都是鎖定和鈴音同齡的女孩子。十人,數字永遠都是空虛的。不帶情感。

雖然憑著蘋果的力量不致於死亡,鈴音還是很害怕,覺得被殺的

那些人很可憐,希望早日抓到犯人。

「……」

然後,她想到克美,那個願意把自己當朋友的女孩。想著和她一起製造的青澀回憶,以及在心中留下深刻陰影的葬禮。克美的雙親哭了,她的弟弟也哭了,鈴音也只是一直哭泣。淚水模糊的沉重氣氛,就那樣無法消化地悶在鈴音心裡。

她想起最後看到的那張克美落寞地微笑的臉龐。

「下次輪到我請客。」

「請什麼?」

「哇!」

阿掘不知道是什麼時侯醒來的,鈴音似乎因為太專注思考而沒注意到。阿掘一臉愛睏地搔了搔極具特色的狼剪髮型,然後睡眼惺忪地靠過來看著鈴音泛淚的眼睛。

阿掘的眼睛是有如槍口般的眼睛,不帶任何感情也不會說話。是仿佛要把所有東西吸進去般,漆黑的眼睛。然而現在,總覺得裡面似乎滲入了近似溫柔的東西。

阿掘故意裝作沒注意到鈴音的淚水,起身伸了個懶腰。

「啊,好想睡……怎麼睡怎麼睡都不夠。」

「小掘,你最近有熬夜嗎?」

基本上像阿掘他們這些擁有不死之身的人,並不會有特別的睡眠欲望,只是阿掘把睡覺當嗜好,所以和一般人睡得差不多。

她拿起掛在桌上的書包,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啊,我在找手長鬼。」

聽完她的話,鈴音嚇得以為心跳要停了。

「你說手長鬼,是指那個殺人犯?」

「對啊。那傢伙好像只在半夜行動,所以我晚上會隨便繞一繞,到處找找。不過還沒找到就是了。」

鈴音鐵青著臉,心想「不行,太危險了」。她當然知道阿掘有多厲害,若是一般的「蟲」,阿掘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擊敗對手。可是。不知為何,她還是不希望阿掘做太危險的事。何況對方還是不知真面目的殺人犯。

或許是讀出鈴音的表情,阿掘臉上浮現難得的溫柔笑容。

「沒問題的。再說,我只會戰鬥。」

她小聲地說。

「我不會任由手長鬼去殺你或是賢木,還有樹夫、火乃和學校那些傢伙。」

說到這裡她才驚覺一件事,於是一臉不好意思地用更輕的聲音說:「樹夫和火乃——不用管他們吧。他們幾乎每天入侵我的床,又是念故事又是唱兒歌,實在有夠蠢的,我年紀比他們還大的說……真是的,該說是不懂得客氣,還是說厚顏薄恥?」

鈴音感到很不可思議,歪頭看著嘀嘀咕咕自言自語的阿掘。

阿掘又是一驚,不停地搖頭。

「沒、沒有啦。可惡,控制不了情緒……」

接著她莽撞地衝出教室。鈴音儘管訝異地不知如何是好,還是追著阿掘的背影而去。

放學回家途中,因為阿掘說想去買東西,鈴音便陪她去。鈴音今天不用打工,一月份也已經要接近尾聲,太陽正快速消失在地平在線,被塗上黃昏色調的商店街有種莫名的寂寥感。

試著和阿掘分開三個禮拜,鈴音體會到至今自己是多麼地依賴她。那個家確實是屬於自己的,然而保護它的卻是阿掘。真討厭,老是這樣依賴某個人,受到某個人保護地生活著,鈴音心想。

賢木、阿掘、死去的克美,因為身邊有許多溫柔守護自己的人。鈴音無論如何都會去依賴對方。她覺得對他們很過意不去,不一點一點地變強不行。

該說果然如此嗎?就連一向在放學後擠滿學生的商店街,如今也不太有人出沒。手長鬼,那個在一月份剛開始的同時現身觀音逆笑鎮的殺人犯,她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已經殺了十個人。

受害者的共通點只有一項,都是女孩子。

不過,根據前幾天的新聞報導指出,被害者當中也參雜了不良少年以及男性警察。

某個人解釋,警察是因為發現手長鬼打算進行逮捕時,反而被殺害——不良少年則原因不明。

那些只是特例,被盯上的主要對像還是高中年紀的女孩子,和鈴音同齡的女孩們最懼怕手長鬼。事實上,除了鈴音和阿掘以外,大部份的女孩都沒有去學校上課。她們大概認為在外面走動會被手長鬼殺害,所以主動請假,或是被父母阻止去學校吧。在鈴音認識的人當中。甚至有人表示「直到事件平息前,要先離開這裡」因而回去鄉下的。畢竟手長鬼只在觀音逆笑鎮下手,那也算是有效的自保方法吧。

就像這樣,手長鬼在原本平靜的觀音逆聯鎮,激起極大的漣漪。

連續幾天,電視台及報紙媒體為採訪湧入鎮上,好奇心旺盛、愛湊熱鬧的傢伙們也到處走動拍照。還來不及清理的案發現場,仍殘留著黑色的血跡,身穿靛藍色制服的警察,不分晝夜地在那裡巡邏。

因為一個人會覺得有點不安,鈴音現在都和住公寓隔壁房間的大姐姐一起睡覺,並且一起吃飯。雖然很沒用,但一個人的時候就是會坐立難安。鈴音還能像這樣若無其事地去學校,並非不害怕的關係,而是因為自己是長生不死之身,在她心中多少覺得,儘管還有相當程度的痛覺,但絕不會被殺死。

這和阿掘那種不會輸給手長鬼,完全不畏懼手長鬼的自信不同。

「唉,真討厭。」鈴音心想。不強,自己一點也不強。

我對不起克美,老是愛操心的她,這樣豈不是無法安心上天堂了?

「久等了。」

阿掘從營業中的化妝品店裡探出頭,臉上不帶表情地看向鈴音這邊。手上抓著一隻小紙袋:「啊,嗯。」

想事情想得出神的鈴音,慌張地看著阿掘:「你買了什麼?」

「搞不太懂。」

這。我就更搞不懂了。

阿掘面帶微笑地將紙袋收進書包:「不過,這東西很漂亮。」

「好難得喔。小掘竟然會買東西。」

這代表阿掘已經開始有些改變了嗎?那個訓練的主旨好像是要把阿掘變成一般的高中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訓練已經發揮相當程度的效果啦,不是嗎?

不知怎麼的,阿掘聽到鈴音這麼說便嘟起嘴。

「囉嗦耶。我是因為火乃的生日快到了。」

「火乃?」

面對一臉困惑的鈴音,阿掘變得滿臉通紅,魯莽地向前走去。鈴音嚇了一跳,趕緊快步追到她旁邊。不知怎麼了,阿掘最近常常這樣,雖然喜歡她將人性化的情感表現出來,但由於不了解事情來龍去脈,鈴音確有種被丟下的感覺。

「我知道,反、反正這樣很不像我啦。不過,都是因為那傢伙露骨地用眼神說『買給我,買給我』。基本上火乃也真是的,突然沒來由地講起生日的事,一聽就知道她的意思。呃——我可不是把他們當成父母。只是因為,那個,受他們很多照顧——」

「什麼?」

完全聽不懂。

在商店街裡面的一間咖啡廳前,鈴音突然靈機一動,拉住繼續往前走的阿掘的衣服。阿掘像只被狗繩拉住的小狗,發出「唔」的呻吟,停下腳步。

「怎麼了?」

阿掘露出狐疑的表情看著鈴音這邊。鈴音不由得覺得阿掘的表情好可愛,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溫柔地笑著指向咖啡廳說:「進去吧。」

「什麼?為什麼?」

「別管這麼多,偶爾進去一下嘛。」

鈴音沒有說明理由便打開咖啡廳大門,這裡是她和克美見最後一次面的咖啡廳。是間刻有「印第安吧」名稱的古樸咖啡廳,店內總是有些昏暗。

阿掘最近開始變了,我想知道她改變的理由。因為我們是朋友——這樣說好像不是很正確,不過只要能夠知道阿掘的立場,或誶至少能在她煩惱時當她的商量對象吧!我想幫助阿掘。

她在一個月前救了我。

在那之後,也治癒了我和賢木孤獨的心。

更重要的,因為我發自內心,想連同死去的克美的份一起愛她。

「叮鈴。」

嵌在咖啡店門上的鈴鐺發出輕脆的聲響。

「歡迎光臨。」

年輕的店長笑盈盈地跑過來,然而鈴音一時間無法響應她。因為在右前方的一個座位上,坐著一名看起來很奇怪的人。

鈴音有點被嚇到。

那是一名男性,因為坐姿不好,所以看不出個子高還是矮,稍微留長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勉強看得到那雙透著金光的眼睛正大大地張著。他身穿一件舊大衣,口中緩緩地吐出看似廉價的香菸,穿著一雙運動鞋,不知為何他身上只有這個是最新型的款式。

——發鬼。

鈴音不由得如此想。他的頭髮並沒有留得特別長。然而未經整理的瀏海遮住整張臉,看不到表情,給人一種缺乏人性的感覺。再加上姿勢不正

,不知為何盤著腿、歪著脖子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好像古怪的人偶。他維持那樣的姿勢動也不動,只是偶爾伸出手將菸灰彈到菸灰缸里。

店內除了他之外,沒有其它像客人的人。好像是因為手長鬼的出現,大家不再四處亂逛,而是直接回家。

「那位客人,」店長保持笑容,不動唇舌地悄聲說:「好像是刑警。」

「刑警?」

看不出來。說到刑警就是指逮捕犯罪者的警察,可是該怎麼說呢。那個人看起來反而像是犯罪者那類的人。不過,既然是刑警,我想他大概也正在尋找手長鬼吧。刑警不是應該兩人一組行動的嗎?憑著從電視學來的模糊知識,鈴音困惑地想。

店長用宛如柔和的輕音樂般的聲音說:「嗯。所以不可以去打擾他。」

「我知道了。」

鈴音點頭,轉身背向店長,耳邊傳來小小的聲音。

「好寂寞,已經聽不到克美的聲音了呢。」

她是不是記得所有來過店裡的客人的長相啊?

「好寂寞,古典樂太寂寞了。」

於是店長重新播放唱片,換成會讓人湧出力量的爵士樂。鈴音眼中不禁泛出淚水,她沒有看店長,跟著阿掘坐到位置上。店裡並不大。她們坐在那位據說是刑警的怪男人隔壁桌。

鈴音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看,似乎專心在想事情的樣子,便決定「不要影響到他吧」,將視線移向菜單。因為覺得有點冷,她點了一杯熱咖啡。

鈴音還留有些許對冷暖的感覺。阿掘咕噥著「熱可可」,然後像在辯解似地補充說「為了提神」。

熱可可裡面沒什麼咖啡因的。其實鈴音知道,阿掘的味覺只有在吃、喝甜的東西時才會活起來。

聽完她們點的飲料後,店長點點頭。鈴音看著挺直背脊,面無表情的阿掘。

「總覺得發生了好多事。很不平靜呢。」

「是啊。不過,我對這種鬱悶的感覺沒什麼不滿。」阿掘直視鈴音。槍口般的眼眸今天依然那樣的漆黑:「持續過著平淡而沒有任何起伏的每一天,是很痛苦的。非常痛苦。尤其是我已經過了好幾百年那樣的生活。雖然喜歡沒有事情發生的平穩日子,可是也很害怕。」

阿掘一瞬間取出湯匙,面容平靜地望著它:「我會想去尋找並且殺掉『蟲』。」

鈴音倒抽一口氣,阿掘微笑著。

「我之所以和『蟲』對抗,沒錯,多半是為了打發時間。雖然也是為家人報仇,不過怨恨或憎惡不會持續千年,我搞不好只是為了解悶才到處去殺『蟲』的。」

鈴音認為不是那樣,阿掘是為了幫助被「蟲」盯上的蘋果持有者而戰。如果只是打發時間,不可能持續千年那麼長的時間。「持續」所不可或缺的,是強烈的「使命感」,而只有惰性通常是無法持續下去的。

阿掘稍稍低下頭。

「可是,我最近有點討厭那種不無聊、或者應該說是不平穩的日子。我開始害怕日常生活受到破壞。」

我變弱了——她咬著牙說。鈴音覺得不是那樣,比起第一次見面時,那個什麼都沒有,什麼也不強求,只是像機器、像怪物般活著的阿掘,現在的她眼中隱藏著強好幾倍的意志。

像在自言自語般,她一邊注視閃著銀光的湯匙一邊說。

「鈴音,我是不是變回人類了?」

變得脆弱而害怕失去重要的東西。

然而卻確實有一顆心,會認真思考別人的事。

變成那樣的人類——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憂鬱的事了。」

突然間,有種背骨被鈍刀划過般的感覺——是男人的聲音。

轉頭一看,那個怪裡怪氣的刑警就站在阿掘及鈴音身旁,桌子能側邊。就算近看也不像個人類,嘴邊長了短短的鬍渣。他張大眼睛凝視既非鈴音也不是阿掘的暖昧目標,保持歪著頭的姿勢說:「尤其在這個鎮上,實在是太多了。」

「幹嘛?」

阿掘不客氣地問。「咯咯咯」,刑警抖動肩膀不帶感情地笑:「不好意思,我不是什麼可疑份子,我是這樣的人。」

於是刑警從懷中拿出警察識別證出示給她們看。看來他似乎真的是刑警,明明長得一副好像會偷偷開發恐怖怪物的陰沉模樣。

只不過,在打開給她們看的識別證裡面,印在上面的照片和眼前的他宛如兩人。簡單地說,照片裡頭是個美男子。也就是只要他好好整理頭髮,似乎就會變成美男子——亦或那人真的是別人?

不可思議的刑警揚起嘴角:「我是刑警——嘆木狂清,專長是處理殺人案件。」

「嘆木狂清。」阿掘皺眉:「好兇殘的名字啊。」

他大概不會想被掘子這麼說吧。

阿掘完全不畏懼他的怪異外表,用威脅的口吻問:「那麼,這位嘆木狂清找我們幹嘛?」

「哎呀。真潑辣啊。」

「咯咯咯」,嘆木用讓人覺得「那是硬裝出來的吧——」的不自然聲音大笑。就在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時,店長端了咖啡及熱可可過來,她一副很擔心似地看著嘆木。嘆木完全不為所動,甚至還向她稍作解釋。

然後,他未經許可就坐到鈴音旁邊,阿掘和鈴音坐的是四人座的桌子。鈴音嚇一跳,不由得縮了一下身體。阿掘則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嘆木:「我在問你找我們幹嘛?」

「哎呀,咯咯,請別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難得有張可愛的臉說。哎呀呀。表情變得愈來愈可怕了。」

說完毫無意義的話之後。他突然變得一臉嚴肅:「先不管這個,你們知道名叫手長鬼的殺人犯嗎?」

「不知道。你快點消失。」

嘆木很愉快似地看著口氣尖酸的阿掘:「說謊很不好喔。咯咯,被討厭了嗎?我被討厭了嗎?真光榮啊。反正,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以『成為受大家喜愛的警察伯伯』為人生目標。這個嘛,總而言之,觀音逆笑鎮裡不可能有人不知道手長鬼的事。」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不要做這種確認嘛!鈴音低著頭,一邊小口小口啜飲咖啡,一邊做著這樣的思考。這個叫做嘆木的男人,相對於他骯髒的外貌,身上卻沒有體臭,甚至還擦了味道不會太嗆人的香水。坐在他旁邊並不會感到不舒服。難道他這身外表只是一種流行?他是新銳時尚品味的追隨者?

「我認為這樣下去的話,會永遠抓不到手長鬼。」

嘆木用不可思議的語氣說:「大家啊,腦筋有夠死板的,是食古不化先生呢。真是的,寧可相信犯人是好幾個巨人啦,擁有強力兵器啦。這類莫名奇妙的胡言亂語,卻對目擊者『是小女孩殺的』的證辭一笑置之,認為『不可能』。怎麼會這樣?這才真的讓人笑不出來呢。有那麼多警察,卻沒有人在意那個證辭,真是讓人頭痛啊!」

「少跟我們發牢騷。煩死了,快消失啦。」阿掘眼裡釋放出近乎殺氣的光芒。

「別這麼說嘛。」

嘆木不為所動。鈴音非常清楚,被認真起來的阿掘瞪卻不會畏怯,一定是非常厲害的傢伙,看來這位刑警不只是古怪而已。

「這個嘛,請小姐們當寂寞叔叔的聊天對象。是啊,這個案件的目擊者,絕大多數都證實『有看到小學生年紀的女孩子』出現在多起殺人案發現場,還能存活下來的話,那就一定是犯人對吧。問題是,小學生能夠把人弄到那種支離破碎的地步嗎?」

就現實層面來思考,那是做不到的,不可能。雖說被害者是女高中生,身體很輕盈,憑一個小學生怎麼可能一再將對方推去撞石牆或地畫加以殺害?當中好像還有四肢被支解殺害的被害人,那種事別說是小學生了,就連大人如果不使用工具也做不到。

可是,鈴音知道。

活在這個世上的,不只有人類。

「可是,我知道。」

仿佛讀出鈴音的心一般,嘆木輕輕地說:「我在一個月前看過巨大的怪物。還看到和那個怪物對戰,怎麼看都只像是少女的人類。」

只有一瞬間,阿掘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不過為了不被發現,她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知道這個演技對不可掉以輕心的嘆木有沒有用。怪物,巨大的怪物——那是在一個月前發生的事件中,與阿掘交戰的對手。至於嘆木看到的少女,一定就是阿掘吧!

不知道嘆木有沒有發現到這件事。

「因此我很確定,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憂鬱的事了,無法理解的事多到讓人憂鬱。所以,我從那天起就變得很憂鬱。一旦知道世上存在著人類無法理解的世界,就覺得警察這工作愚蠢到做不下去。畢竟這個世界可是有無視於倫理、法律、常識的存在呢。」

憂鬱刑警陰森地笑了。那表情過於深奧,鈴音無法讀出他內心的想法。

阿掘也沉默不語,咖啡廳內流泄出音量受到抑制的爵士樂旋律。

嘆木平靜地宣告:「根據我個人收集來的情報顯示,在這間咖啡廳旁邊,神社附近,有個很少人經過的墓園。很多傳言表示,在那附近看過很像手長鬼的少女。我接下來要去那裡。警察對於傳聞之類的消息,一向不會積極進行搜查,其實只要仔細調查,一定會有蛛絲馬跡,或許能夠找到手長鬼本人才是。」

接著,他叩一聲將小型錄音機放到桌上,然後動作利落地按下「停止」鍵。理所當然似地對著一臉訝異的兩人說:「我剛剛說的那些話全部都錄音了。雖然會造成你的困擾——我希望你能把這個交給觀音逆笑警局。如果那時我已經被殺的話,就表示我猜對了,其它警察應該可以一口氣接近事件真相吧?」

「你說什麼?」

阿掘感到很困惑,鈴音也鐵青著一張臉。原來如此,嘆木是為了這麼做才跟我們攀談的嗎?為了抓手長鬼。為了讓大家認同手長鬼就是被目擊的少女,更為了迅速解決這件殘酷的殺人案。

「不過,我沒打算要死就是了。」

嘆木輕輕起身,朝櫃檯走去打算結帳。接著一邊搖搖晃晃,仿佛失了魂般陰森地走著,一邊喃喃自語:「真是的,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憂鬱的事了。」

阿掘很快地做出決定。將咖啡廳帳單交給鈴音,告訴她「絕對不要跟過來」,便快步朝嘆木身後追去。嘆木雖然怪裡怪氣,畢竟只是平凡人類,如果那個叫做手長鬼的存在不是人類,而是怪物的話,他真的會被殺。

並非對嘆木產生同情,他根本不是自己的夥伴。可是,如果嘆木的推測真的沒錯,手長鬼就在墓園的話,只有自己去迎戰,能打倒她的只有同樣身為怪物的自己。

人類是贏不過怪物的。

只好由我去殺掉她。

走在被泥土、灰塵、輪胎痕跡弄髒的馬路,跑進向來沒有人的神社之內,穿過鳥居,前進石台階,通過香錢箱旁,墓園就在前方。乾燥的砂子撒向冬天的冷空氣,阿掘來到神社深處,動作輕盈地跳過生鏽的欄杆。著地後,朝正面一看,長青苔的墓碑亂七八糟地排列。

飛蟲胡亂飛著。

「咚」,神社的鐘聲響起。

「你在幹嘛?」

阿掘小聲地問,然後看著宛如群聚在掉落的冰淇淋上的螞蟻般,臉部貼近地面,在墓碑與墓碑間爬行的嘆木,他那件看似廉價的外套已經被泥土弄髒了。

自己是用蠻快的速度追蹤,甚至還在神社院內抄近路,竟然還是他先趕到,看來嘆木似乎是騎腳踏車或摩托車來的,真是個會在奇怪地方惹人生氣的傢伙。因為和手長鬼交手時,這男人會是個妨礙,所以才希望儘量比他早到。

嘆木看也不看阿掘一眼,只是仔細地注視地面:「你果然來了呢,我就知道你會來。」

嘆木的聲音仿佛耳語——既非高興也不是愉快。聽到這句話,讓阿掘皺起眉頭。

這傢伙。

「一個月前的那個事件,和怪物對戰的是你吧?」

「是又怎樣?」

阿掘沒有刻意隱瞞,直接回答。嘆木咯咯咯地笑,緩緩地在地面爬行。阿掘慢慢走近他,才一站到他旁邊,馬上就被警告。

「啊,請不要站在那一帶,痕跡會消失不是嗎?」

「痕跡?」

「是的,手長鬼的痕跡。」

嘆木說完後沉默了半晌,然後慢慢起身。儘管站姿不良,他還是高出阿掘許多。順帶一提,阿掘在班上算個頭嬌小的。如果運用蘋果的力量,也不是不能長高,不過那樣做實在太蠢了,所以她不那麼做。是的。蘋果擁有足以扭曲因果,創造奇蹟的力量。將蘋果之力利用到最大極限後,阿掘能得到一般人望塵莫及的超強戰鬥力。

手長鬼那種把人類當玩具般殺掉的戰鬥力,也很接近那種感覺。雖然覺得應該不至於——她是蘋果持有者嗎?也有這種可能性吧?不過話說回來,她殺人時也太不手軟了。如果她是蘋果持有者的話。或許此以前的阿掘更接近怪物也說不定。

「你說痕跡是指什麼?」

「嗯。可以說成——為了掌握手長鬼現在所在位置的證據吧——在實際的刑事案件中,有指紋或毛髮等各種東西,不過這次倒是找到很簡單的東西呢!」

他只說到這裡,就腳步穩健地朝某個方向前進。阿掘趕緊跟上去:「你找到什麼?」

「腳印。」走路姿勢仿佛沒有脊椎般奇妙的嘆木,語氣平淡地說明:「我找到約莫小學生年紀的女孩的可愛涼鞋腳印喲。根據目擊者的證辭,手長鬼也是穿涼鞋,再加上現在是冬天,是『她』的可能性很高對吧?幸好地面比較濕。容易留下腳印。這麼說起來,昨天有下雨呢。」

「……」

阿掘不發一語地看著嘆木。不知道是不是骨骼有問題,他一直彎著脖子,感覺陰森森的,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他的真面目。可是他採取行動的理由卻足以被稱為正義。似乎不是個無能刑警。

不過,竟然會留下腳印,而且好像還被很多人目擊,從手長鬼的行動實在看不出她有意躲避警察,是因為有自信就算被警察發現也沒關係嗎?還是,純粹只是粗心大意?

阿掘搖了搖頭。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眼前可是有個殺了包括鈴音朋友在內共十人之多的殺人犯——而且她很可能是怪物——的少女在等候。一不留神,被殺的可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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