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蟲,眼球,殺菌消毒 第二夜 憂鬱刑警與手長鬼(2/2)
阿掘搖了搖頭。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眼前可是有個殺了包括鈴音朋友在內共十人之多的殺人犯——而且她很可能是怪物——的少女在等候。一不留神,被殺的可能是自己。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阿掘想。
暫時忘卻了的,殺氣騰騰的顫慄以及乾枯的戰鬥氣氛。
她一邊警戒一邊向前走,不久,兩人來到了那個地方。
那裡只是個放置墓碑,極為普通的場所,長滿青苔的墓碑十分引入注目。在這座墓園裡,有座被磨得很漂亮的御影石【註:l3本神戶市御影地區出產的花崗石。】墓。墓碑沒什麼特徵,上面細膩地刻了「相澤家」等字樣以及類似梅花的家徽。
墓碑前放著像是從路邊隨意摘來的花朵。花朵帶著泥土,是會被一般人當成雜草,在冬天也會綻放的花朵。另外不知是根據什麼,還放了罐裝啤酒和紅豆麵包,一條毛毯以及——
一個沒有雙臂的女孩子。
「找到了。」嘆木小聲說:「真是的——」
少女像小女孩般發出可愛的呼吸聲,香甜地睡著。仿佛做了什麼愉快的夢,露出安穩而柔和的表情。然而她的模樣愈普通,愈突顯出異常的感覺,因為她睡的地方,就在封入某個人死亡的墓碑前面。
「這就是——」
這麼瘦弱的女孩就是。
「手長鬼?」
殺害了十個人,在觀音逆笑鎮散布恐懼的殺人犯。手長鬼——單從外表看起來,她只是個少了雙臂的小女孩。
當然,她的外表並不像恐怖的怪物般強大。
可是——
「餵。你……」
就在阿掘陷入思考時,嘆木將手伸向手長鬼。大概認定對方是個看似無害的女孩子而大意了吧。這樣是不行的,必須趁她睡覺時把她綁起來或是什麼的,不,對了,警察不能胡亂做這種事。
嘆木根本沒有打算互相殘殺。天真,太天真了。
怪物這種存在,如果不殺掉它,自己就會被殺死。
「啪。」
下一瞬間,手長鬼凶暴地張開眼睛。
「是誰?手長鬼很愛睏耶!」
然後——高高地,高高地。
嘆木狂清被看不見的力量彈開,飛了出去。那股氣勢猛烈到讓阿掘以為發生爆炸了。嘆木連尖叫都來不及,便高高地飛開,撞上好幾塊墓碑後跌落地面。
阿掘將腦袋切換成戰鬥狀態,怒視著一臉愛睏地揉眼睛的手長鬼。剛剛的現象是怎麼回事?看不到攻擊來源,那和攻擊快到看不見是不一樣的,只覺得是單純地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痛毆。
手長鬼看也不看嘆木那個方向,打了個大呵欠:「唔,唔喔喔……手長鬼我呀,每天晚上忙東忙西,很累耶!至少中午時間讓我好好睡嘛。好睏喔,真是的——趕快拜拜吧?」
看不見的攻擊這次朝著阿掘來。原以為就算看不見,也可以靠風的動向避開攻擊,沒想到卻完全感覺不到有空氣流動,這是怎麼回事?
「嗚!」
看到嘆木被打的過程,阿掘判斷對方會先朝臉部打過來,姑且將手臂擺成十字防禦手長鬼的攻擊。好重!宛如被巨大的石頭丟中般的衝擊。原來如此,只要承受多次這樣的攻擊,人體之類的東西就會輕易地損壞。
不會錯!這傢伙就是殺了十個人的手長鬼!
聽著骨頭摩擦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阿掘忍住這股衝擊,向上躍起,站到一塊墓碑上。然後從制服口袋抽出湯匙,迅雷不及掩耳地擲向手長
鬼。
「哇?」
或許是出自本能察覺到危險,手長鬼瞬間板起愛睏的臉,只用兩條腿猛力跳躍。她一邊團團地轉圈一邊往後方跳,和阿掘一樣用某人的墓碑著陸,臉上冒出冷汗,一副吃驚的樣子。
於是——眼球掘子與手長鬼兩個怪物面對面。
「咦?稍、稍微暫停一下喔。」
手長鬼語帶疑惑地要求暫停,然後像是陷入深思般露出嚴肅的表情:「咦、咦咦,不是吧。嗯,不是長這個樣子的,你不是手長鬼在找的人,難道是手長鬼搞錯了?記錯長相了嗎……總覺得我每次都說這樣的話。」
說完語意不明的獨自,手長鬼問:「你叫什麼名字?」
「眼球掘子。」
雖然想過要不要報上偽原掘子的名字,還是算了,又不是多帥的名字。阿掘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嘆木,儘管全身受到強烈衝擊,還不至於危及性命,現在先不理他也沒關係。不過他還真是給我幹了蠢事啊!搞得睡夢中的鬼醒了過來。
「你是手長鬼嗎?」阿掘握著新湯匙問。
手長鬼笑笑地回答:「是啊,我是手很長的手長鬼!可是……咦?眼球小姐,你為什麼那麼強呢?手長鬼有點驚訝哦!」
「找沒有同你說明的義務。」
阿掘其實是嫌麻煩。手長鬼雖然在笑,全身卻釋放出濃濃殺意,要是繼續忍耐那股殺意,沒完沒了地講下去,光這樣好像就會倒下。毫無疑問,手長鬼絕對是不能大意的對手。阿掘繃緊神經,只提出一個問題。
「你說你在找人對吧,有什麼目的嗎?」
「嗯,你想知道?」
手長鬼天真地輕易告訴了阿掘:「手長鬼呀,那個……嗯。必須殺掉一個名叫宇走川梨音的人!」
「那是誰啊?」
「我找不到她呢!」
手長鬼一臉沮喪地說,接著又恢復炯炯有神的眼神問:「啊。喂喂,眼球小姐,你該不會擁有蘋果吧?」
她說的當然不是普通蘋果,而是指能夠賦予人類長生不死以及奇蹟力量的伊甸蘋果。既然知道蘋果的事——對方果然也是蘋果持有者嗎?如果這樣,阿掘希望儘可能避免互相殘殺,畢竟彼此就像掉進相同地獄的同胞,況且根本就死不了,再怎麼打也是白費力氣。
倒是有個唯一有可能的方法:「奪取對方的蘋果」。
在持有者放棄蘋果所有權的那一刻,就會失去它。因此,如果想打倒蘋果持有者,就必須拷問、威脅,用盡一切手段奪取對方的蘋果。一個月前,就是因為有個傢伙狡猾利用了這個法則,讓阿掘及鈴音吃足苦頭。
阿掘警戒地點頭,又進一步質問她:「是啊,我也是蘋果擁有者。你也——」
「哇,lucky!」手長鬼打斷阿掘的話,在墓碑上跳了起來:「那、把你的蘋果給手長鬼吧!阿藉想要的是名叫梨音的人的蘋果,不過反正蘋果那種東西又無法區分,就算用從你這裡搶來的蘋果,阿藉一定也不會發現的!」
「少開玩笑了。」
她這種天真到極點的說法,讓阿掘還沒產生危機感就先不知所措了。不過手長鬼完全不予理會,她笑著輕跳一下,用受到萬般感動似的聲音大叫:「給我!手長鬼想要那個啦!」
墓碑碎裂。阿掘在瞬間躍起,躲開了看不見的手臂,身後的堅硬石頭被擊得粉碎。這威力到底多大啊?要是被那種東西——被認真的一擊直接命中的話,肉會被挖開。
阿掘在零星放置的墓碑上跳來跳去,每一跳,墓碑就「砰、咚」地被看不見的手臂擊碎。
「討厭,別閃啦!」手長鬼鼓起腮幫子,身體一動也不動地操作著看不見的手臂。
「不過——你不可能逃得掉的喲!如果用這招呢?」
就在說話同時,好幾塊墓碑在同一時間被連根拔起,像天譴似地,一齊丟向阿掘。
那是只擁有湯匙這項武器的阿掘無法抵擋的超級重量。可是阿掘卻連一剎那也沒有慌。
「少得意了。」
「咚!」
動作輕快。
塵埃、爛泥、以及深色墓碑的集合體。
阿掘雙腿朝地面一蹬,向上跳躍,踩在一塊墓碑上,發出咚一聲。接著動作更輕快地躍向第二個、第三個,把墓碑當作踏板再以猛烈的速度跳離,朝手長鬼接近。動作之漂亮,仿佛在跳舞般柔美。
「哇。好厲害!好開心喔!」
手長鬼既不訝異也不畏怯,甚至還很高興。
「眼球小姐好強喔!手長鬼會興奮喲!」
「你就這樣去死吧。」
阿掘在冷言相向的同時擲出湯匙,銀色的閃光呈一直線快速划過天空。
然而湯匙還沒到達手長鬼那裡,就被看不見的手臂彈開掉落地
面,發出小小的聲響。「蟲」也就算了,用湯匙對付怪物果然太弱了,阿掘在一個月前的事件時也這麼想過。
可是,阿掘心想。
使用湯匙這種脆弱武器才得以抑制住的兇殘性情,曾在一個月前被解放過。阿掘當場變成了可怕的怪物。變成從殺戮中感受愉悅,不論外表及精神都不屬於人類的怪物。
那件事讓阿掘花了千年時間熟成的蘋果消失不見,她應該不會再變成那種怪物才是。然而儘管蘋果消失了,理應減少的戰鬥力卻毫無改變地殘留在阿掘體內——
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產生了什麼變化。
不知道自己那時化身的紅色怪物之真面目為何。
我想,是——神——可是,我為何會在那時化身為神的模樣呢?
不知道,因為到處都沒有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人。
總之我現在是為了守護解救自己心靈的賢木及鈴音,他們兩人的平穩生活而戰。
千年前死亡的女孩子,於是活在現在。
「嗚!」
看不見的手臂突然從左後方放出一擊,阿掘沒站穩腳步,一瞬間從正面吃下一記正拳,翻個筋斗跌了下去。她趕緊站起來,舔了舔裂開的嘴唇上的血,皺眉思考。
愈接近手長鬼就愈不利,看不見的攻擊就像手槍一樣,等子彈發射後才閃躲就太遲了,只能在射擊前,從對手的動作及眼神推測。不過這在極近距離時很難做到,對手看似單純,其實相當棘手。
就算想做遠距離攻擊,光投擲湯匙還是會被輕易彈開。若能至少像手長鬼那樣丟擲墓碑的話——
想到這裡,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應該有嘗試的價值。
「喂喂喂!再發呆,我就要殺掉你啦!」
手長鬼一臉開心地將看不見的拳頭伸向阿掘,阿掘往後縱身躲開,抓住一塊比較小的墓碑。雖然對於使用湯匙之外的武器有所猶豫。
但現在可不是想些五四三的時候。阿掘一邊忍耐青苔的滑溜觸感。一邊跨開雙腿。
別看她這樣,她對自己的腕力很有自信。
然而——唔唔,不管她怎麼使力墓碑依然不動。手長鬼就能非常輕易地移動墓碑,這是為什麼?就在她這麼想時,手長鬼的手臂正朝她飛來,她只好移動到別的位置。
我和手長鬼的腕力真的不一樣嗎?可是,墓碑這種東西,只要認真出拳也可以擊碎它,然而就是無法將它從地面拔起、投擲出去。
再說,還有一件事也很不可思議。
手長鬼顯然操縱著兩隻以上的手臂。拔墓碑至少需要兩隻手臂吧,而她卻同時丟出四、五塊墓碑,也就是說——手長鬼看不見的手臂超過兩隻,估計起來少說有十隻。
阿掘看著手長鬼。少了雙臂——如果被她的外表矇騙,以為看不見的手臂只有兩隻的話,下場似乎會很慘。
看來她的能力,恐怕不只是操縱看不見的長手臂這麼單純。
「來做些確認好了。」
阿掘喃喃自語,如金剛力士般佇立在被搞得亂七八糟的墓園中心,仿佛在挑釁手長鬼。如果神社的宮司【註:神社的最高神官。】看到墓園這麼亂,可能會想上吊自殺。接著,她露出毫無畏懼的表情向手長鬼招手。
「怎麼了,你不是很自傲那雙手臂嗎?如果你的能耐只有那種程度,那就只是看不到而已,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手長鬼的早邊眉毛跳動了一下。
「你瞧——瞧不起我?瞧不起手、手、手長鬼的——長手臂?」
手長鬼微微顫抖,她輕易地被激怒了。
「哼,眼球小姐,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遊戲結束!去死吧!」
猛烈的殺氣隨著尖叫聲由前方傳來,那是和之前完全無法比擬的殺氣。阿掘在瞬間轉過身,卻故意不閃得很開,以小碎步移動。制服裙擺被風吹而膨脹起來。
瞬
間。
「斷吧!」
就在手長鬼下令的同時,一股衝擊襲向阿掘全身。
「唔!」
她發出呻吟,因感覺到左腳有種特別不妙的異樣感而皺眉,試著想抓住毆打自己的那雙看不見的手臂。拳頭——就算不是拳頭,只要手臂確實存在——就應該抓得到才是。
然而,阿掘的手指通過應該有手臂的地方,划過空中。
「啊哈哈。」手長鬼發出尖銳的笑聲:「想碰手長鬼的手臂也沒用啦!因為手長鬼的手臂呀——是特別的,不管是眼球小姐、還是阿藉,就連手長鬼我也碰不到呢!只能單方面去碰別人!是無敵又漂亮的雙臂喲!怎麼樣,你不會再瞧不起它了吧?你可以坦率地讚美它喲?」
阿掘一邊咋舌,一邊退避到大型墓碑背後,才想說有種異樣的感覺,原來是左腳骨折了。由於長年以不死之身生活,阿掘早已失去痛覺,那只會對戰鬥不利。所謂痛楚,是得知身體異常的信號,如果那個信號傳不過來,就無法知道自己的極限。
只要放任不管,蘋果的力量應該會讓骨頭再生,可是要想恢復到能在這場戰鬥中活動,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阿掘再次咋舌,把左腳及右腳的襪子和鞋子全部脫掉,因為打赤腳比較方便行動。
以前,在她還會稀鬆平常地報上「眼球掘子」這名號的時期,她一向都打赤腳。紮實地踏著大地輕盈移動的赤腳,最適合作戰。
被手長鬼擊碎的左腳腓骨及陘骨一帶腫得相當厲害。阿掘用脫下的兩隻長統襪緊緊綁住骨折部位,暫且做了非常恰當的緊急處置。其實只是把折斷的骨頭固定住罷了。
「躲也沒用喲!」
背倚著的墓碑一下子被擊碎,揚起大量塵埃什麼也看不見,為了不讓塵土跑進眼睛,阿掘緊閉雙眼,一邊冷靜思考、一邊投擲湯匙牽制手長鬼。
雖然不知道它的根據及道理所在,但已大致掌握住對手的能力了。不過,思考怪物動作原理本身就很愚蠢。不需要學術根據。不需要科學理論,只需知道她使出力量會造成什麼影響就好了。
手長鬼的能力,嚴格地說並非「看不見的手臂」。
若非要形容的話,那就像是念力——超能力般的東西。她讓運念的地方產生力場,藉以移動物體。除了擊碎墓碑、毆打人類這種直接攻擊行為,應該也能做到一定程度的日常生活動作吧,像是把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拉開罐裝飲料拉環。看來,她恐怕能做出與人類雙手相同程度的動作。
阿掘一邊設法用單腳跳躍閃避攻擊,一邊思考眼前敵人的攻略法。
最先想到的對應方法是:逃到手長鬼伸手碰不到的距離,可是把嘆木丟在那裡自己逃走未免不近人情,再說也無法完全解決問題。那麼就只有——讓手長鬼分心——她的個性還蠻單純的,只要讓她無法好好操縱念力的手臂就好了。
可是,要怎麼做呢?
就在阿掘這麼想時,很諷刺地,情勢反而演變成阿掘受到動搖。
「——」
她聽到極細微的聲音。
聽不出在講什麼,非常小聲。
這聲音……
阿掘反射性地看過去,發現宇佐川鈴音站在那裡,不禁顫抖。溫柔的臉龐,瘦小的身軀,還裝飾了可愛的蝴蝶結。
「鈴音……為什麼?」
怎麼會,太奇怪了,明明叫她別跟過來。鈴音應該不是那麼笨的女孩,應該知道來這裡只會成為我的絆腳石,可是,為什麼?
難道是知道自己死不了所以大意了嗎——不,不可能。
鈴音,為什麼?
「咦?」手長鬼這才終於注意到鈴音,她轉過頭去,沉默了一會。
像在盤算著什麼,不一會兒,她滿不在乎地做出決定:「原來如此。嗯!因為很礙事,我來殺掉她吧。」
總覺得她的話很不自然,可是沒有時間多想——
「鈴音。快逃!」
阿掘大喊,朝手長鬼擲出三支湯匙,不能讓宇佐川鈴音置身危險,我要保護她——
要保護給你看,即使必須拿自己的性命交換。
於是,儘管只有一瞬間,阿掘卻在戰鬥中失去了理智。
而手長鬼就在這個空隙——最壞的時間點回過頭來。
「先從眼球小姐開始啦?」
「咯吱。」
在聽到討厭聲音的同時,阿掘感覺脖子的異樣,一種壓迫感。接著,她以難以置信的氣勢飛向半空中,不對,是被手長鬼看不見的手臂舉了起來。
「唔——唔——!」
阿掘的脖子被勒住,就這樣緊握湯匙,無法動彈地懸在半空中。糟了,阿掘發出呻吟,自己實在太大意了。
「怎麼樣?手長鬼的雙臂很有力吧?痛苦吧?想死吧?應該說,我要把你勒到生不如死。」
被大到只差不會折斷骨頭的力量勒住脖子,氣管、血管無一倖免地受看不見的大手指壓迫。阿掘不成聲地大叫,企圖拉開無法觸碰的手臂,無意義地在空中亂抓一通。
勉強控制住快消失的理智,阿掘隔著混濁的視線尋找鈴音的身影。有了,鈴音呆呆地站在墓園入口汲水處附近,她沒有逃走,也沒有慌張的樣子,只是肩頭微微顫動,在笑。
為什麼?
為什麼,鈴音?
就在阿掘這麼想時——意識變得模糊不清。
意識消失了。
「咦?真沒意思。」手長鬼低頭,一臉無趣地看著四肢癱軟下垂的阿掘:「這下你知道了吧?手長鬼非常非常強對吧?因為手長鬼呀,絕對不會輸給阿藉以外的人喔。嗯,不過我玩得很開心,眼球小姐,我會好好折磨你直到你交出蘋果的喲!」
阿掘沒有回答。
到最後連指尖也完全鬆弛。
湯匙在半空中轉啊轉地掉落。
手長鬼滿足地看著它。
「啊哈,話說回來,為什麼要用湯匙這種——」
「你想是為什麼?」簡短而低沉的聲音。
那聲音從應該已經昏迷的阿掘口中發出。
「什麼?」
手長鬼臉色大變,不過已經太遲了。
湯匙邊旋轉邊向下掉,滑到阿掘外露的腳上,瞬間被迅速移動的腳指抓住。接著,她將沒有骨折的右腳向後方用力擺動——
在剎那間猛烈一踢,湯匙朝前方,也就是手長鬼的位置飛去。
「咦——啊?」
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湯匙已不偏不倚地插進手長鬼的右眼。手長鬼發出尖銳的叫聲,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衝擊力,她一向後倒,便掙扎著跌在地上。
「啊啊!哇啊!好痛、好痛喔!」
或許是集中力中斷,她看不見的手臂消失了,阿掘獲得解放,動作輕快地著地。然後,毫不留情地一口氣衝到手長鬼身邊。
不出所料,手長鬼絕對是缺少實戰經驗,才會輕易中了阿掘裝死的計謀,太大意了。
確定勝利之後,阿掘毫不猶豫地向前走。
「你問我為什麼要用湯匙?當然是因為方便挖眼球。為什麼要挖眼球?原因——我早就忘了。」
「唔。啊啊!啊啊!」手長鬼總算站了起來,她一邊流下參雜血水的眼淚,一邊大叫:「哇啊,啊啊!等、等一下——因為我好痛,好痛喔!」
阿掘用左手抓住手長鬼纖細的肩膀,右拳用力打在插入她眼球的湯匙上。
「咻——」
「啊!」
湯匙深深戳入眼球,穿過後腦勺,沾滿鮮血地掉落地面。手長鬼張大嘴巴,又閉了起來,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阿掘。
「——唔。」
「光用一支死不了嗎?」
阿掘取出湯匙,插進手長鬼剩下的左眼窩,動作純熟地挖出眼球。再痛毆凹陷的眼窩空洞。
血——眼漿——腦漿——以及淚水,各式各樣的液體噴出,手長鬼被毆倒在地,一動也不動。
阿掘用指尖捏住剛挖下來,還滴著眼漿的眼球笑了。
那是沒有自覺,純粹沉浸於滿足感之中的笑容。
怪物的笑容。
沙,傳來腳步聲。
「——」
腳步聲?敵人嗎?手長鬼的同夥?
是的話就要殺掉,不排除掉不行,不殺掉的話,就會被殺。
「——」
她宛如猛獸般轉過頭,準備將湯匙刺向站在身後的人。
「嘻嘻。」
仿佛搖動鈴當般的笑聲,恢復了阿掘被戰鬥餘韻燒盡的理性。阿掘僵直身體。再次看向自己打算殺掉的對象。
「啊……」
阿掘這時才
終於想起——鈴音也在這裡。
鈴音站在那裡。願意成為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的她,明明把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
被那樣的她——被她?
被看到了自己那副宛如怪物般的表情,真不想被她看到。不管是那一個月前的紅色模樣,或者是現在挖眼球的樣子,唯獨不想被鈴音看到的說。
「啊……啊。」最不想。
唯獨鈴音。
不應該做的事,以及內心所想的事。
對鈴音。
我竟然把湯匙指向鈴音。
「嘻嘻。」鈴音在笑:「嘻嘻——嗯,看到好東西了。不對不對,是看到好東西了哪!如果就這樣到晚上都沒發生事情地順利渡過的話,就把今天當作生涯中最棒的日子吧。不對——是第三吧。順序無所謂啦。反正就是看到好東西了哪!」
她邪惡地,只有邪惡地笑著。
邪惡?
那麼,她不是鈴音。那樣的鈴音,不是鈴音。
「你……」
「什麼?」鈴音一副宛如現在才第一次發現阿掘似的表情:「喲。好久不見。」
她說出讓人匪夷所思的話。阿掘感到不知所措。說什麼好久不見?明明到剛才為止還一起待在咖啡廳。正當阿掘如此想時,鈴音開心地嘻嘻笑了。
「你變了呢,所以我沒認出來。你變漂亮了,呵呵,眼裡隱含著發狂的光芒,真棒。還添了幾分嫵媚,太棒了。而且變得那麼殘酷,實在太棒了呢——啊哈,本來不過是個小女孩的與野,究竟要出什麼差錯才會變成這樣呢?這個嘛,雖然讓錯誤發生的是我,那種感覺很微妙。有點像自己的私生子變成大富豪一般。」
與野,那個名字。
阿掘表情一變,注視眼前這個有著鈴音外貌的存在。確定了,這傢伙才不是鈴音,而是某種別的不祥物。
「你是誰?」
「咦?啊,因為這個外型,所以看不出來嗎?。」
就在說話同時,鈴音的身體開始變形。從骨骼、肌肉、其它部位。全都一邊發出刺耳的聲音一邊變形,逐漸失去原貌、變樣。
「唔——」
看著最重要的人逐漸扭曲的悽慘景象,阿掘不由得發出呻吟。漸漸地,鈴音的身體變成個頭高挑的男性。
男人異常高挑,大概比賢木再高出一顆頭吧,不過身上沒什麼肌肉,長長的頭髮編成複雜的模樣垂在背後,釋放出神父般莊嚴神聖的感覺。然而神父的眼中,卻閃爍著野狼的炯炯光芒。
「不過,這也不是我真正的模樣就是了,這部份就請你讓步吧?可怕的殺菌消毒正在暗中活動,所以我不方便暴露真面目,況且這模樣也用了幾百年了,我對它有所眷戀。」他一邊像在閒話家常似地說著語意不明的話,一邊走近手長鬼:「嘻嘻,小梅被打敗了呢,難得我給了她蘋果的說。因為忘記目標人物的長相,而干下連續殺人事件,真是小傻瓜。不過她就是這點可愛呢,嘻嘻。下次連腦袋也一起鍛鍊好了?你真的是最棒的玩具呢,可愛的手長鬼!」
用單手輕鬆將一動也不動的手長鬼扛在肩上,有雙狼眼的男人轉向阿掘。
既然擁有蘋果,表示手長鬼並沒有死吧。她似乎是最近才得到蘋果,還有痛覺是可以理解的。正當阿掘這麼想時,男人自顧自地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對了,這女孩的本名叫做相澤梅,全家人都被強盜殺死,她自己也被切斷兩隻手臂,就在快要發瘋之際,她的超能力覺醒,殺了強盜——我覺得很有趣,所以用蘋果固定她快消失的超能力,當作傭兵使用,看來還有調整的必要呢。」
相澤,印象中手長鬼當睡床的墓碑上就是刻這個姓氏。那恐怕——應該說肯定是手長鬼家人的墓吧。在長滿青苔的這座墓園裡,為何唯有那個墓被整理過,也就可以理解了。
搞不懂的是這個男人。
男人看著與其說是警戒不如說是擺出戰鬥姿勢的阿掘,「噗嗤」地笑了出來。那是與他的粗野外表不相襯的天真笑容。
「你不記得我嗎?」
不記得。雖然試著尋找記憶,還是完全想不起來。
「完全不記得,你是誰?」
既然想不起來,這傢伙對自己來說應該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才是。阿掘沒有放鬆警戒,只是不怎麼感興趣地問:「你為什麼知道我的本名?」
「你問為什麼?」男人一臉困惑,就這麼扛著手長鬼,笑著對阿掘說:「這個嘛,現在就先當我是謎樣人物好了。那個殺菌消毒是我的天敵,在那傢伙去別的地方以前,我打算安份點。」
殺菌消毒,那是什麼?
男人越過肩膀回頭對著皺眉的阿掘笑。
那是邪惡的,讓人感到不安的邪惡笑容。
「你真的不記得嗎?我的名字是藉口無法。與野,千年前殺了你的就是我哦。」
那是什麼意思?
我是在千年前跌落瀑布深潭差點死掉,不對,是死了一次,後來吃蘋果才復活的。
這麼說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跌進瀑布深潭……那是每天必經的道路,沒道理會沒踩好腳步。
「你。你……」
一股寒氣竄過背脊。在那時,殺了正常活著的與野的是——將自己打入這個不死地獄的是——
「可是與野,我覺得你很危險喲。你啊,太醜陋了,明明是怪物。卻像人類一樣生活。這種醜陋會被殺菌消毒討厭。」
宛如神父的狼,張著猙獰的眼睛看向阿掘這裡。
「所以啊,你必須在遇到殺菌消毒前,決定自己的未來,是要以怪物身份活下去,還是以人類身份活下去?不過,你要記住,如果要以人類身份活下去,就一定得面對殺菌消毒,那個可是連神都能融化的消化器官,現在的你是贏不了的喲。而且不單單是你,還會讓你身邊的人也遭遇不幸。」
藉口只說完想說的話便離去了。
阿掘始終呆立原地,不發一語地反芻著他的話。那是一直阻擋在阿掘面前的選項,要以人類身份活下去,還是以怪物身份活下去。
是要和鈴音他們分開地活下去嗎?
還是要讓鈴音他們置身危險中?
「唔哇哇!」
不知為何突然有種虛無的感覺,阿掘抱頭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