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蟲，眼球，斷髮 十九歲重考生 興趣是電玩（2/2）

可是啊，小月，這真的是上帝的手機。

自從那場世界瀕臨毀滅的最終戰役結束，一切畫下句點，好一陣子不知該何去何從以來——它就被我當作鈴音的遺物。當然，鈴音並沒有死，只是心情是那樣。

這隻手機是賢木當時給我的。裡面保留了許多鈴音和賢木充滿回憶的簡訊，我認為應該由賢木擁有。不過他說「我要是拿

著，會成天盯著它，什麼事也做不了」，用這個理由硬塞給我。

畢竟裡面還留著簡訊，大可不必勉強使用下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這麼繼續用了。拿著留有鈴音隻字片語的手機，感覺就像是她在我身邊守護著我。

不過，我不會告訴小月這些。

因為全部解釋起來會沒完沒了。

「……？」

突然閭，我的手機響了。

是簡訊鈴聲。

我感覺心神不寧，再次打開摺疊的手機，確認傳來的簡訊……沒看過這個號碼。

FROM★小夢

TO★媽媽

……誰啊？

我的這一型手機可以自行打上收訊人姓名和自己的名字發送，不用事先登錄號碼，所以我不知道這個『小夢』是誰。我有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嗎？

收訊人姓名的地方也很讓人在意。媽媽？

是有人不小心輸錯號碼傳來的嗎……

還是惡作劇？或是惡劣的擾亂簡訊？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瀏覽簡訊內容——不禁感到困惑。

「這是怎麼回事？」

主題★跟小夢玩嘛

內容★黑白配，男生女生配。前面。

「前面？」

我不由得轉向前方。還來下及警戒，身體已經反射性地動了。小月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我。

「怎麼了，小栗？」

「……」

「你等我一下。」我小聲地對她說，起身慢慢往前走。看到了，正前方那幅似曾相識……還以為不會再見到的景象。

對了，這裡是遊樂場。

嗯，你會出現的地方也只有這裡吧。

在正前方的一百五十圓拼圖機器上，顯示著巨大箭頭『→』，一看就知道不是拼圖遊戲的畫面。循著指示往前走，又出現『→』、『↓』、『→』。在箭頭指引下，我保持警戒走著，來到一台射擊遊戲的箱形機器前。

這是常見的模擬廂型車內部，坐上去後握住槍，擊殺顯示於眼前大螢幕里的敵人。這時，從以布簾隔開的內側傳來可愛的聲音。明明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進來。』

「……」

我點頭，鑽進昏暗的內側，快速拉上布簾。

然後在汽車座椅上坐下，靜靜看向前方。

『嗨。』畫面里佇立著一名少女，她的背後布滿無數眼球。

少女不是以前見過的那副擬人昆蟲面貌。畢竟她當時受到蟲操控，說不定現在這身姿態才是真正的她。

只用繃帶團團裹住一絲不掛的身體，這裝扮比全裸還可恥。仔細看後，發現那個繃帶其實是由她的長髮組成，形成類似螺旋般的複雜構造——好好穿件衣服不就得了。

頭部左右各長出像山羊一樣……應該說是像西洋惡魔一樣的角；雙眸里沒有瞳孔，而是平滑的紅色，異於常人。像在掩飾豐滿的身體般，她很寶貝地抱著老舊的泰迪熊。

我和眼前的少女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然後長嘆口氣後問道：「你是……夢界獸嗎？」

『叫我小夢。』她搖頭要起性子，做出和成熟外表不相稱的動作：『不叫我小夢，我就不眼媽媽講話了。』

「……」

這傢伙，本來是這種個性嗎？不過……嗯，她上一次幾乎從頭到尾都被操控——這恐怕是她第一次說話吧。

我一邊這麼想，環抱手臂不知該採取什麼態度才好。這傢伙被蛇假扮的蟲操縱利用，與我們為敵，最後命喪淚歌模擬燃燒彈的打擊空間之下。在世界結束，並重新構筑後，的確有不少原本已經死掉的傢伙復活……沒想到連這傢伙也復活了。

不過總覺得怪怪的，這傢伙究竟是敵是友？正常來想的話，應該要對她保持警戒，可是我感覺不到她的敵意。

話說回來——這傢伙為什麼叫我媽媽？

當初是因為我和鈴音提供養分，她才得以孵化成型……她之前也喊過我媽媽，可是她為什麼會記得？

世界瀕臨毀滅，在最後的緊要關頭被重新構築——結果，除了倖存下來的我、賢木、嘆木、Break、還有小龍和御貴以外，所有人的記憶都被重新設定了。

他們失去最終戰役的記憶，以全新登場人物之姿，帶著幾乎相同的任務……繼續活在這個世界。比方說小齧雖然擁有一人房的能力，重逢時，他已經不記得Break了……Joker也還是淚歌，伹是她的身體沒有埋入Break的弟妹，好像也發揮不出和我對戰時的強大能力。

我不知道鈴音將這個世界改造成什麼模樣，只知道唯獨在最終戰役中倖存的人，才記得瀕臨滅亡前的世界。其他人大多忘得一乾二淨，在和平的設定下被重置於這個世界。

賢木願鳳沒有創辦永遠研究所，與賢木一起調查最終戰役、以及重新構筑後的這個世界；Joker也有好好扮演小龍和賢木的母親角色。就連應該也在某處被重造的最弱、手長鬼、『舌刀』以及蟲群，如今在這個世界，應該也是在沒有陰謀、不互相殘殺的情況下，無憂無慮地活著吧。

一心尋死的上帝——因為不堪痛苦而服毒，處於崩潰邊緣的上帝。

瀕臨毀滅的那個世界，就是映照出上帝這樣的心境的鏡子。怪物蔓延、腥風血雨的鬥爭不斷，到最後所有人都痛苦掙扎地死去。那是個陰鬱的世界。

但是上帝沒有死，她慢慢恢復……現在似乎朝氣蓬勃地活著。這個世界的和平，就是最好的證明。

一切都如此無憂、溫和、平穩。

沒有鬥爭、沒有相互殘殺的和平世界。

這就是現在的世界，是映照上帝心境的鏡子。

這麼說，這個夢界獸也是……友方羅？與其說友方，至少不是需要警戒的對象？不對、不對，說起來……為什麼應該沒有記憶的這傢伙，會喊我媽媽？這才是必須先思考的問題。

「夢界獸……」

『……』

「啊，那個，什麼……小、小夢。」

『嘻嘻嘻。』夢界獸露出可愛的笑容，抱緊泰迪熊，用撒嬌的眼神看著我：『什麼事，媽媽？你要陪小夢玩嗎？』

「不……也好。小夢我先問你，你為什麼叫我媽媽？怎麼說——是這樣設定的嗎？被這樣重組——唔？搞不懂……我到底想說什麼……」

『？？？』在布滿眼球的詭異畫面里，夢界獸疑惑地歪著頭，接著開口道：『嗯，媽媽。有人來警告小夢。』

「警告……？」

『嗯。』夢界獸忸怩地笑，鮮紅眼眸直盯著我。完全弔詭的異常光景。好久沒有體驗到這種靈異現象，我感覺烙印在體內的經驗及防衛本能，發出激烈的警訊。

我看著夢界獸，與她四目相交。

『唔，小夢想說「這樣好嗎？」，可是不知道好不好——又覺得這種感覺很討厭，才想必須告訴媽媽。那個，有人告訴小夢還有……其他人，前一個世界的事唷。』

前一個世界。

是指那個充滿殺戮的，『蟲，眼球』神話世界嗎？

那個瀕臨滅亡，險些在血海中結束的昏暗世界？

這個世界好不容易恢復和平，居民以為會永遠無憂無慮地活下去——是誰把對他們而言的前世、把那個世界的事告訴他們？

『小夢也是聽那個人說……才知道媽媽的事。你是媽媽對吧？是小夢的——媽媽？』

看著夢界獸戰戰兢兢地這麼問，我推測到一件事。那個人可能真的到處告訴大家那個世界的事，但是被告知的人並沒有恢復前世的記憶。沒有取回——自己是怎麼生活、做什麼事、怎麼死——的這類回憶。

但是，儘管如此……我的確傷害、拒絕了夢界獸，害死了她。

罪孽不會因為那是前一個世界的事就消失。

我默默地把手伸向螢幕，輕撫夢界獸的頭。儘管無法真正觸碰到，夢界獸還是開心地對我微笑。

『嘻嘻嘻，小夢的媽媽……』她的臉頰一紅，眼眶裡浮現淚水：『我好寂寞喔。因為一直孤伶伶一個人，所以好寂寞喔。』

「對不起，小夢。」我的孩子，我不會再讓你遭遇不幸了。

我在心中下定決心，再次看著夢界獸。「小夢……到底是哪個笨蛋對你，不，還有對其他人——吹噓那個不需要回想起來，痛苦世界的記憶？擁有當時記憶的傢伙應該不多……」

他的目的也很讓人在意。

為何事到如今才要挖出那個世界的事？是誰，為了什麼目的，做出這種蠢事……

『嗯。那個，她叫小夢不能說的……可是小夢比較在乎媽媽，決定說出來。把前世記憶告訴小夢的人——』她喃喃道出這麼一句話：

『現在，就在媽媽的後面呢！』

我猛然回頭，沒有半個人。應該說，我的背後只有椅背和牆壁，什麼也看下見。只好先把視線栘回前方，發現夢界獸捧著肚子大笑。

她的眼中泛淚（這個眼淚和剛才的不同，真氣人），一邊笑到岔氣，說出荒唐的事。『我開玩笑的啦？』

「揍你喔。」我其實是挺認真地在說，但是夢界獸絲毫不以為意。嗯，我大致懂了。基本上這傢伙還是小孩子……對她愈認真只會愈累人。

就在我感到傻眼時，夢界獸露出正經的表情，凝視這裡。

『嗯——小夢不知道是誰呢。因為是第一次見面——不過，既然可以找到為了不被人類發現，融化隱藏起來的小夢，跟小夢說話，應該不是人類吧……』她不得要領地解釋，在最後補充道：『那個人是這樣說她的名字——「妾女身乃殘虐的蟲之女王」……』

「蟲之，女王？」

『「斷髮」。』

「斷……發？」果然是沒聽過的名字。

但是——蟲之，女王？

所謂蟲，是指那個蟲嗎……那些傢伙有女王嗎？雖然有女王的昆蟲很多，諸如螞蟻、蜜蜂之類的，可是那跟我說的蟲沒有什麼關係。

殘虐的蟲之女王——斷髮，是嗎？

姑且記住這個名字吧，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小夢只是要告訴媽媽這件事。雖然很希望媽媽陪小夢玩——』夢界獸一臉惋惜地皺眉說：『都是那個蟲之女王在暗中活動害的，殺菌消毒好像有了反應，開始行動了……要是小夢被她發現的話會被殺掉，所以現在想逃到遠一點的地方。』

「殺菌消毒行動了……」

既然如此，交給殺菌消毒就好了吧。殺菌消毒有多強，我可是親身體驗過。就算叫做女王，只要對手是蟲的話——應該不可能失手。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時，夢界獸可愛地揮手。『媽媽，再見。等一切結束後，小夢再來找媽媽……要跟小夢玩唷？要玩很多、很多唷？』

「嗯，我答應你。」這次絕對不要彼此殘殺，我會陪你玩的……小夢。

我露出微笑，向她揮手。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眨了眨眼：『對了對了，媽媽，另外一個媽媽她——』

「你說鈴音嗎？嗯，鈴音已經不在了……現在沒辦法和她見面。」

我插嘴道，自以為猜到夢界獸要說的話。結果她一臉訝異地說：『不是喔？我來見媽媽前，也找到了另一個媽媽……跟她打過招呼了。那時候，她托我傳話給媽媽。』

「咦？」

她在說什麼？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夢界獸，她莞然一笑，說出那個『傳話』。

『她說：『對不起，小掘……我來了。』』

***

我決定在遊樂場門口和小月道別。

她好像很氣我放她鴿子跑去別處，不過一說下次請她吃飯，她的心情一下子轉好了。我其實不想增加朋友的體重……算了，沒辦法。

小月不知誤會了什麼，她握住思緒混亂、心不在焉的我的手。

「沒問題的啦！小栗！不要因為模擬考考壞了就那麼沮喪！未來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不……嗯，我不是因為這個。不過，你為什麼知道我的模擬考成績？」

「我偷看到了。」

「你這傢伙，一點都不能大意！你的也給我看！」

「不要☆不要給人看☆」

這樣打打鬧鬧後，感覺心情舒暢了些。朋友還是最重要的。我們就這樣站在停放於遊樂場門前的腳踏車旁，握住彼此的手嬉鬧了好一會兒。十九歲重考生，絲毫不在意他人眼光，不顧羞恥。

「嗯，沒問題、沒問題！今年一定會考上啦！」

「唔……今年一定。」

彼此頻點頭。突然間，小月大聲唱起歌來。「啦啦啦~☆如果要聯考~的話☆這麼做就對啦！OUT☆」

「SAFE？」

「YO-YO-I-NO-YO-I☆」

因為是曾在哪裡聽過的歌詞和曲子，我不禁跟著打拍子——然後猛然意識到一件事，喃喃自語：「不對，這個是野球拳的歌詞……」

「這是考試拳啦！是野球拳的不同版本，三野文太（注3：三野文太，日本電視節目主持人。）電視上說，只要每天這樣做就一定可以考上！」

「誰是三野啊？聽都沒聽過。」因為我從來不看電視。

總之，拜這首蠢歌之賜，恢復了不少元氣。剛才因為和夢界獸意外重逢——又聽到讓人在意的事，心情很混亂，現在總算稍微放心了。

最重要的，真的是……朋友。

我目送一邊揮手，一邊緩緩踩著腳踏車的小月離去。她的身影逐漸消失，這個城鎮今天依然風平浪靜，我不禁鬆了口氣。

是啊，沒錯呢。

因為世界變和平了，已經沒有人會做危險和討人厭的事。

沒錯吧？鈴音，你也很幸福吧？所以這個世界才會這樣和平——不管是明天或後天，未來會一直這樣平靜下去吧？

因為你答應過我，你會努力的。

咦？只有這件事嗎……總覺得好像還約定了別的事。

「唔……」我努力回想。記得她好像說——要是又覺得很痛苦，會再……

「算了。」我放棄思考，拉了拉留長的頭髮。反正想思考一些事，離晚餐時間又還早，我決定隨便找間美容院剪頭髮。要是錢還有剩的話……就去久違的觀音逆呋鎮玩吧。

去世界的中心。

我們的回憶之地。

「……我是誰呀？」

突然間，與宛若搖晃鈴鐺般的清脆聲同時，有誰從背後阻擋我的視線，用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感覺到背後的柔軟觸感，那是熟悉而溫暖的某人的身體。

我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難道。

不可能吧。

如果說我沒有預料到……不，是沒有期待的話就是騙人的。雖然不知道是謊書還是認錯人，聽到夢界獸提到她——想見面、或許還能見面的心情頓時湧現，不可能沒有期待。

可是、可是——

「猜不出我是誰嗎？好久不見了呢。」對方有些遺憾地說，放開了手。

我沒有動。身體僵住——連回頭也做不到。

「你，長高了呢。我一瞬間沒認出來呢。」

那是我喜歡、賢木所愛的帶點金屬音質的聲音，輕鬆的閒話家常。是我一直渴望，即使是不被允許的願望，還是想再聽到的——我最重要的聲音。

「別害怕。阿掘，轉過來呀。」

她靜靜握住我的手，我這才終於向後轉。

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更不是幻想或認錯人。「嘻嘻嘻，總覺得不太好意思呢……」

在我眼前微笑的是，這個世界的上帝——宇佐川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