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蟲,眼球,白雪公主 第二章 真實的鏡子(1/2)
午夜零點三十二分,殺原蜜姬死亡。
◆
殺原蜜姬對於自己還是人類時候的記憶,已經非常模糊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破碎飛散的上帝碎片——其中的巨大的一部分,進入了蜜姬的身體。被成為不快逆流的碎片由於自身的特性,造成蜜姬的人格無法接受它的存在而徹底崩潰。天使,抑或是墮天使,因果報應的化身,抑或是毀滅的化身,這些都不是真正的蜜姬,但確實與蜜姬有著種種相似之處。
蜜姬,似乎是個令人討厭的女孩子。
過去的蜜姬親手寫的日記、姐姐偷偷地藏了起來。現在蜜姬讀著這些,感覺似乎是另一個人在看著這些日記。真是個非常非常普通的女孩子啊,但是正因為如此,誰也沒有向她伸出幫助之手,於是她就這樣用惡意和自尊心將自己武裝起來,是個非常柔弱的女孩子。
自己的夥伴只有姐姐一個人。依靠著姐姐,作為人類的蜜姬才活了下來。
理所當然會感到空虛,理所當然會感到寂寞,蜜姬就像在同情別人一樣同情著自己。
所以,想要和某個人做好朋友。就算這次會失敗,就算在與別人接觸時會感到恐怖,但還是想和某人成為朋友,親密地交往——
想要拯救殺原蜜姬的靈魂。就算是誰也不想多看一眼的,令人討厭的女孩子,能救她的話也不是件壞事啊。
自己的「職責」,是天使。因為是天使,也許就應該去救她。
「……我……」
一片遲鈍的感覺中,蜜姬像在說夢話一樣呻吟著。
「變成……天使了麼,姐姐……」
外表看上去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少女,帶著圓圓耳朵的帽子,後面還有可愛地捲起來的尾巴裝飾。雙手戴著厚厚的手套,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非常怕羞毫無主見的、陽光開朗的小女生。
外表非常華麗,宛如天使一般純潔的少女——蜜姬,渾身沾滿鮮血。
她周圍則是一片悽慘悲愴的景象,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觀音逆咲高中非常悲慘地被摧毀了一大半——蜜姬的周圍散布著瓦礫和廢墟。
物業零時的黑夜中,月光照在龐大的鋼筋混凝土殘骸上,向地面投射出龐大的陰影。蜜姬在冰冷的地面上艱難地掙扎著,身體的一部分好像被瓦礫壓碎了。
「唔……」
蜜姬睜圓雙眼喘著氣,想方設法把上面壓著自己的那塊石板給推開。好重啊。右側小腹已經沒有了感覺,大概已經被壓爛了。右腳也是這樣。大概有好一陣子,連一動都不能動了。
哎呀,真糟糕,蜜姬這樣想著。雖然自己作為不死之人,不會感覺到痛楚,但是有好一陣不能行動的化為真是糟糕透了。衣服也弄得一塌糊塗,真是倒霉啊。但是憤怒和苦惱的念頭並沒有在蜜姬的腦袋裡停留很長的時間,很快就像霧一樣消失地無影無蹤。
「唔呣呣呣。」
她將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到抓著石板的手上,一下子爆發了出來。
「啾——★」
轟隆轟隆隆,隨著巨大的聲響,石板令人無比驚訝地遠遠飛了出去。蜜姬滿臉得意的表情,擺著一切搞定的勝利姿勢,滿足地笑著。
「聽見就會慌張看見了就會笑呀~小小的身體裡有好大的力氣呀★我就是那個天下無敵的不快逆流呀~★」
唰的一下,蜜姬直起了滿身鮮血的身子,隨後低下腦袋嘆了口氣。
「……嗚呣呣,一個人吵吵鬧鬧的真沒勁。嗯,這是,到底怎麼了?」
蜜姬脫下心愛的帽子,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塵土,然後啪地一下戴在頭上,向四周打量起來。非常慘烈的、簡直就像戰場一樣的景象。是戰鬥剛剛結束不久麼,周圍異常寂靜,反而令人產生糟糕與不安的情緒。蜜姬感覺到自己身體在發抖,於是抱緊了自己,慢慢地站了起來——
「——哇?」
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倒了下去,身體的四分之一被壓爛的話,是不可能站起來的吧。就這樣,蜜姬開始慢慢考慮現在的情況,漸漸回想起,曾經和那個金髮美女戰鬥。而自己就在幾乎什麼抵抗的措施都還沒有來得及做的情況下,就被打敗了。戰鬥的最後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蜜姬從學校的大樓上墜下,然後就掉在廢墟里被壓壞了身體,一動也不能動的樣子。
「……那會兒掉下來的時候,馬上就能動彈了哪!」
帽子的尾巴垂在地上,蜜姬翹起嘴巴;滿臉不高興。她聽說的那會兒,是在剛剛進入這所觀音逆咲高中開始念書的一陣子,那時候她在自家的屋頂上爬,就快要到最高點的時候卻掉了下來。
「……什麼呀,感覺上好像碎片在漸漸縮小一樣。」
蜜姬將手伸開,又握了起來,這樣歪著腦袋試了好幾下。隨後睜開眼睛,嘟起嘴用手捂著蒼白的小臉開始來回看。
「對了,姐姐呢?姐姐也被人從哪裡打落下來了麼~」
就像個迷路的小孩那樣,如果沒有姐姐在身邊,蜜姬就會感到非常不安。她的一舉一動中透著疑問,臉頰也失去了血色,驚慌失措而毫無目的地向旁邊伸出手去。她搬開一片片瓦礫,蜜姬敬愛的親姐姐——殺原美名又不是小蟲子,當然不可能藏身在那些碎片下面。
「姐姐!」
好奇怪呀。姐姐美名絕不會丟下自己,一個人消失不見的。不管什麼時候永遠陪伴在自己身邊,保護著自己的,堅強的姐姐。如果聽到蜜姬這樣叫著她姐姐,一定會在臉上露出非常不耐煩的表情,同時伸出手來幫助自己的小妹妹的。
可是,蜜姬想起來了。在同樣呼喊著美名的名字,而她卻沒有出現的那個時候,美名在與掘子的戰鬥中敗北,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現在大概也是這個樣子,姐姐大概是滿身傷痕地倒在某個地方——。
這樣想著,蜜姬的腦袋裡湧出了悲傷的滋味。她的雙眼溢出淚水,喉嚨開始哽咽,呼吸也變得不順暢起來。蜜姬的舉動開始變得奇怪,不停地向周圍張望,雙手絞在一起。
「姐姐……姐姐。」
咚地一下,背後發出了聲音。
蜜姬瞬間變了臉色,毫不警戒地轉過身來。
蜜姬的胸部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
重重地,好像是被汽車猛烈地撞到了一樣的感覺。蜜姬被一下子撞飛了出去,在地上翻滾著,然後四肢無法動彈,嘴裡嘔出了血塊。
「……唔哇!」
沒有疼痛的感覺。痛覺神經已經斷了。但在剛才從學校大樓掉下來的時候,蜜姬就已經身負重傷,無論是骨頭和內臟都已經無法承受如此劇烈的衝擊了。對現在的她而言,必須安安靜靜地修養一段時間。
可是現在,蜜姬已經沒有閒暇去冷靜地考慮,並做出判斷了。
她不停地咳嗽著,鮮血混雜在唾液中被咽了下去,一邊呻吟一邊擦拭著嘴角的血跡。
蜜姬用盡全身力氣支起了上身,同時看見了那個在不斷接近著的異形。
「怪物……!?」
正如蜜姬所說,這的確就是怪物。存在於地獄和人世的狹縫中,那片不可能察覺到的世界中的怪物,蜜姬和美名曾數次滅殺的人類天敵。這些怪物的其中一種,如同在追殺蜜姬一樣猙獰而兇猛地沖了過來。
就像甲蟲一樣,有著閃耀黑色光芒的甲殼和觸角,尖尖的手足支撐著自己沉重的身軀。令人感到噁心的一節節的觸角上,有著無數的眼球。它們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在面前無法動彈的獵物——蜜姬的身上。
蜜姬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前方。地面傳來的震動令她皺起眉頭,突然意識到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連忙掙紮起來,可身體卻無法動彈。
大腦中湧入奇怪的衝動,本能地想到接下來就會發生的慘劇。
被怪物踩得稀巴爛。
被踩得稀巴爛,噗哧噗哧地,然後被吃掉。
「……怎麼會這樣!」
心裡騰起非常難受的感覺,蜜姬戴著巨大手套的雙手猛然間向前方推了出去。
「怎麼會這樣啊,我在找姐姐啊,別來煩我呀★」
咚的一下,蜜姬全身受到劇烈衝擊。但她一動不動。面對猛衝過來的無比龐大的怪物。蜜姬那雙能反射一切故意傷害的手套,由於遏止了對手巨大的衝擊而變得僵硬。蜜姬用盡全身力氣怒吼起來雙手奮力握住了對手的觸角,將上面無數的眼球捏得稀巴爛。
怪物對手——非常難以對付。這些傢伙本身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出於捕食人類的本性才會襲擊蜜姬,而作為因果報應的化身,不快逆流的能力似乎並沒有發揮出太大的效果。
「唔……咕……咕咕咕。」
果然不出所料,蜜姬的手套被怪物觸角上堅硬的利刺割破,她柔軟的手
指和手掌心都被刺傷了。鮮血從中滲出,蜜姬的臉上滲出冷汗。雖然沒有疼痛的感覺,但受傷了的話還是非常麻煩啊。
咯吱咯吱咯吱,傳來了非常刺耳的聲音。這到底是蜜姬的身體中發出的悽慘聲音,還是敵人的嚎叫聲呢?不管怎麼說不管是怪物外表也好還是它們的聲音也號,它們的存在本身就讓人噁心。
蜜姬的臉蛋開始變得紅彤彤的,像小孩子一樣激動地嚷了起來:
「我,正在找姐姐啊~要認真努力地找呀★如果有敢來妨礙我的壞孩子的話——」
轟地一下,瞬間,敵人龐大的身軀升到了天上。呆呆愣愣,不停地嚎叫著的怪物,蜜姬光用腕力就把它舉了起來。
歪斜著被舉在半空的巨大甲蟲,手腳掙扎著試圖抵抗,然而這毫無意義。如果蜜姬認真起來的話,雙臂的力氣甚至可以將大樹連根從地上拔出來呢。
「我就對著它飛起一腳,把它踢下地獄去呀~★」
沒有受傷的左腳,一下子踢了上去。避開有著甲殼保護的觸角和後背,蜜姬對準它暴露在外面的,比較柔軟的肚子就是狠狠的一腳。
怪物發出了悲慘的吼叫,就像金屬被扭曲扯斷一樣的聲音,從它身體裡迸裂出土黃色的體液,遠遠地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已經破爛不堪的學校大樓上——身體被徹底粉碎,很快死去了。
怪物的手足和觸角四下飛散,一片片地落在地上。蜜姬望著這樣的情景,放下抬得高高的腳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呼。……成佛了吧★」
蜜姬雙手合十,嘴裡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在戰鬥的餘暇還要搞笑一下,她自己也撲哧一下笑起來。
「嗯嗯,小蜜姬好厲害呀。果然就是天下無敵的不快逆流呀~」
一下下地點著頭,蜜姬不禁思考起來,為什麼,這裡會有怪物出現呢?雖然最近他們的情況好像有點兒反常,但是一般情況下,能碰到怪物就已經是很難得的事情了。
「……嗯,反正思考這事情也不是我的活兒啊。」
手撐在旁邊的瓦礫,支撐著自己全身的重量,總算靠單腳站了起來。沾滿血漿的的右腳上面,骨頭和血肉混雜在一起,已經徹底爛掉了,應該有一陣子不能使用這隻腳了。不快逆流的能力之一,就是吸收其他人心中的惡意,藉以用來變成自己體內的力量,使肉體的傷害快速恢復。蜜姬雖然擁有這種能力,但旁邊卻沒有惡意的人啊。
怎麼辦啊,現在這樣子連走路也做不到,就像迷路的小孩一樣只能不停地打量著周圍。
黑暗——好沉重啊。昏暗中,漸漸變得不安,想哭。黏稠的寂靜中,只有自己的心跳,顯得特別喧鬧。世界仿佛已經徹底毀滅了似的,就這樣永遠持續著黑夜到不了黎明——有一種原始的恐懼,和孤獨感。
咕咚。
發出聲音的地方令人吃驚得近,濃重的惡意開始滲過來,好像用肉眼也能看得見。
蜜姬反射性地向那裡看去。
「……姐姐?」
美名站在那裡。站在朦朦朧朧,被雲所遮掩的月亮前面——長長的編織成三束的白色頭髮,和浮現出淡淡的微笑的安詳的臉龐。那就是蜜姬敬愛的姐姐,在她們還是人類的時候——一直到現在變成了非人的存在,一直支持著蜜姬的心靈的血親。
看到美名身影的時候,蜜姬終於放下了心。不過那時怎麼回事呢……剛才產生的那種厭惡的感覺。蜜姬的心裡有點在意,她的大腦轉了轉,好像是在考慮著自己接下去該怎麼做一樣。
心臟的跳動——果然開始平靜下來。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蜜姬以為先前是因為不安的心情而導致的錯覺,於是就故意裝出滑稽的樣子將手插在腰上,挺起胸說道:
「太好啦,我還在擔心呢。真是的,以前不是跟你說過了麼,不可以丟下我一個人到處跑呀★」
「……」
看著不知為何沉默不語的美名,蜜姬笑嘻嘻地問道:
「怎麼了?戰鬥好像已經結束了呢,但是還要去找掘掘和肉肉呀~。還有剛才出現的怪物那樣的東西啊。有可能開始增加了呢,要去鎮上看看情況,不然的話——」
美名伸出手,貫穿了蜜姬小小的胸膛。
「……、咦?」
完全不能理解。完全不明白。一點也沒有反應。大腦里一片空白。
鮮血噴濺了出來。紅紅的,紅紅的,生命的源泉,噴上了衣服,也濺上了臉。這是自己的血。略帶一點溫度而有點鐵鏽味兒的,紅色的液體。眼中的一切開始被這深紅色所覆蓋,而在這紅色的後面,蜜姬看見美名在淡淡地微笑著。
不。一定是有哪個地方搞錯了。
這種討厭的笑容。
「是……誰?」
蜜姬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將自己心臟刺穿的美名的手腕。但即使這樣心裡也明白這是徒勞無用的,掙扎著,蜜姬的嘴角滲出了鮮血,隨後垂下了頭。
咦?
咦……?
「不快逆流。」
從來沒有聽過的,令人不禁打起冷戰的冷酷聲音,飄到了她的耳朵里。
「你呀,想要活到最終決戰的話,還是太嫩了點哦!」
唰地一下,將手腕從她的體內抽出。蜜姬的胸口處,鮮血以恐怖的勢頭猛烈地噴了出來。蜜姬再也忍不住,雙膝軟倒,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咦……?
「就在這裡把你殺掉吧,至少也要感謝我一下吧。」
嘿嘿地冷笑著,轉過身來的人,並不是美名。她的輪廓開始模糊起來。漸漸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肉體變化,是最弱。
「……為什麼?」
蜜姬真的無法理解。莫非,剛才就是這個傢伙,變成了蜜姬最喜歡的姐姐的樣子,在蜜姬安心下來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用手刺穿了她的胸膛。為什麼她可以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情?完全搞不懂啊。明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的,但是頭卻好痛啊。視線平野變得模糊起來。
全身都在顫抖。
隨著血液的流出,生命也一點點地消失。感覺到對方心中充溢著的兇殘意念,蜜姬呻吟著:
「為什麼……要做這麼殘酷的事情?」
腦海中,浮現出了最重要的人的臉龐。美名、龍惠、御貴,掘子,咔嘰哩。還有,在學校和鎮子上遇到的人們的面容,一一在腦海中湧現。還不夠啊,還沒有和誰好好地相處過哪。還想和誰好好說說話啊。還想和她們一起,好好地活下去啊。
「為什麼啊?」
兇手轉過身去,隨後這個傢伙的外表變成了蜜姬的模樣。帶著圓圓耳朵的帽子,後面還有可愛地捲起來的尾巴裝飾。莫非——蜜姬意識到,莫非這傢伙,變成自己的樣子,想要把其他的夥伴……。
為什麼她可以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情?
「哎呀。總是不停地說著這些幼稚的話哪……你還真的是天使啊。」
嘿嘿地,非常愉快地冷笑著,變成了蜜姬的模樣離去。蜜姬軟軟地倒在地上,心裡依然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身影,低聲嘟噥道:
「惡魔……」
體內寄宿著被稱為不快逆流的巨大碎片,每天幾乎都沐浴在全世界充溢的惡意中的蜜姬,就算這樣也依然愛著這個世界,愛著這世界上的人。人類從亞當和夏娃的時代開始就背負著沉重的原罪,或許從那時起就互相傷害,相互帶來痛苦。
但是不管到什麼時候,人類都不會放棄對他人的愛意。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肯定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就已經毀滅了,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在他們內心深處都不會殘留著惡意的,蜜姬一直是這麼想的。
這麼堅信著。……堅信著。但是,現在,蜜姬被她殺死了,就像處理不再需要的破書一樣,真是——太奇怪了。簡直就像是怪物一樣,整個身體和心靈都被惡意徹底地控制著——。
啊啊。
已經不能動彈了。呻吟的聲音從耳邊輕輕掠過,意識也簡介愛你變得模糊起來。
這樣就結束了麼?就在這裡死去了?其實也沒什麼,認真說起來的話,在那個讓人討厭的研究所里,蜜姬應該已經死過一次了。後來還是多虧了單人房的能力奇蹟般地活了回來,又可以吃巧克力聖代,又可以到處去玩,沒有什麼號後悔的——已經非常努力地活過了。
只是,有點寂寞。
死亡的話,非常非常寂寞。真遺憾哪。好焦躁,好難過啊。
這一定是,經歷過幸福的人生的證明吧。明明是誰都不喜歡的、令人討厭的女孩子蜜姬,不但活過了,還帶著各種各樣快樂的記憶死去。這就是幸福吧,但是,還是覺得有些——寂寞。
如果可以的話,哪怕只有一小會兒,想再和大家
一起玩。想要照顧從來不會做家務的美名,還想等著看御貴和龍惠的婚禮,而自己,也想……談個戀愛什麼的。
臉頰有眼淚滑下。啊啊,好寂寞。
「……為什麼會哭泣呢,我?」
胸口流出的血液,和眼中流出的淚水混雜在一起,就這樣靜靜地沉浸在其中——這裡就是蜜姬的生命迎來終結的地方了吧。對世界來說,應該是繼破局之碎片,也就是布蕾柯瑟的心臟被挖掘奉獻出來之後,產生的第二個活祭品;而對那為數不多的某幾個人而言——是與可愛少女的永遠分別。
「應該是——挺快樂的吧?」
殺原蜜姬,死亡。
◆
校舍放射出耀眼光芒,曾在那裡悠然地微笑著的鈴音漸漸消失。那純白的光芒仿佛將深夜的世界侵染透徹,而眼球掘子的眉頭卻皺了起來。這數次的閃光,曾以為是自己眼睛的錯覺,但恍惚中好像看見這光芒吞沒了鈴音的身影,就此消失。
天空中不滿浮雲,月亮和群星幾乎全被遮掩起來。但就是這樣,眼中所看見的被破壞的校舍,以及周圍殘留的廢墟,依然清清楚楚。
「……」
掘子的腳下遍布血跡。自己吃剩下的淚歌的身體和內臟的殘片,散落在四周。然而,她依然奇蹟般地活著。淚歌的身體已經處於無法動彈的狀態,只能顫抖著發出陣陣呻吟。這是當然的,因為她的身體已差不多被掘子撕咬掉一大半了。
看著全身只剩下骨架,頭部和雙腳的淚歌——掘子無動於衷。散落在周圍的血肉和骨頭是剛剛從人體上撕扯下來的,雖然自己咬嚼著這些,卻也不敢直視。地面上侵染的大量血液,散發出讓人慾嘔的濃烈腥臭味,令人昏厥。
隨即,掘子從背部生出血色紅翼的怪物姿態,變回了普通的人類。但身上的血跡卻沒有因此而消失,依然全身被紅色覆蓋。嘴角的鮮血點點滴落,原本雪白的肌膚也被弄髒。
掘子像狗一樣用力晃動著頭,散去身上的濕氣。血跡也馬上變干,變成深紅色緊緊地貼在她身上。
噗地一聲,將塞在牙縫裡的,淚歌的毛髮吐了出來,真是噁心。
「……還活著麼,淚歌?」
聽見傳來的聲音之後,她的身體震了一下。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殘留著意識,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腦子裡空空蕩蕩的掘子,呆呆地望著遠處發光的學校大樓。在剛剛結束了激烈的戰鬥之後,大腦似乎無法進行正常的思考,就像喝了酒一樣。情緒非常興奮,但胸口卻十分噁心,感到一陣惡寒。
「你知道為什麼學校會發光麼?」
鈴音在那裡。掘子極力向那裡望去,雖然太過昏暗,但應該不會看錯。那確實是鈴音。現在馬上就想跑到她身邊,緊緊地抱住她。然而,校舍的異常情況令人十分懷疑,不應當盲目地衝過去——雖然心裡對鈴音的平安無事依然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
淚歌沒有回答,這是理所當然的。一方面是沒有那種力氣,另一方面,她的聲帶——喉嚨中的筋肉已經被掘子撕咬一空。
是啊,是被自己吃掉了啊。把這個怪物一樣的女人給——不,自己才是怪物。雖然一直抱有錯覺地生活著,但已經無法再回頭了。誰都不會再把掘子當做人類了。
自己是吃人的怪物。
是的,怪物。沒有資格去愛護別人的野獸——可是,想要去幫助鈴音的這份心情,絕對不是偽裝出來的。如果是鈴音的話,或許會抱緊怪物一樣的自己。雖然這樣甜蜜的感情會讓自己迷惑,但現在對脆弱的掘子而言,如果不依靠它的話,或許自己就連站立也無法辦到了。
鈴音,鈴音,想看見你。
那柔軟的呻吟,那親切的笑顏,那溫暖的手心,掘子想要感受這一切。
好寂寞。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感覺到寂寞。
「鈴音……」
將視線從默不作聲的淚歌身上移開,掘子慢慢地向學校走去。不知道什麼原因那裡發著光,而且,不能就這樣把鈴音拋下不管。
周圍一片昏暗,只有校舍那裡發著光,還有那些擁有紅色眼睛的蟲令人厭惡地在附近張望著。就像是一副故意歪曲描繪的微妙的風景畫,令人心中感到寒冷的,充滿不安的世界。
「……」
突然掘子停下了走向學校的腳步,向淚歌望去。那種感情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許並不是同情心——懷著那種不可思議的心情,她問道:
「那就讓我送你一程吧?」
「……」
血液,皮肉,內臟,甚至是生命都已經喪失殆盡,處於那種發狂都不會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狀態,可她只是歪著頭。就像胎兒在蠕動一樣,輕輕地顫抖著——仿佛是被什麼徹底擊倒,毫無還手之力。掘子也領會了似地點點頭。
「是啊。阿掘我也不想死啊。」
宛如蟲一般的,紅色的眼瞳中,浮現出的只是無盡的哀愁。
「……為什麼呢,淚歌?」
遠遠地呼喚著淚歌的名字,掘子向前走去,尋找蜜姬和美名。淚歌的身影,漸漸地從掘子的視線中消失。
◆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死亡好可怕。比什麼東西都要可怕啊。自己徹底消失,在世界上不再存在,這樣真是太可怕了。現在所看見的一切,所感覺到的一切,所思考的一切——全部都,徹徹底底地完全消失了。
只是想像著,就忍不住因為害怕而發狂。
淚歌——賢木Joker只是對著死的終結,感到膽怯罷了。確實,消失的時刻在一點點地接近。為什麼會這麼可怕呢?掘子也曾問為什麼,但Joker也完全不明白啊。
真實完全沒有樂趣的人生啊。只是從恐怖之中逃脫,漫無目的,無所事事,過著平淡無聊的人生。
「……」
各種各樣的情景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就像走馬燈一樣——自己的生命也差不多要走到盡頭了,Joker想著。
看見了,看見了。那髒髒的貧民窟的小巷裡,母親醜陋的睡姿,根本不存在上帝的空蕩蕩的教會,近處在不斷傾吐著煩惱的老婆婆,聖經。在空無一物的教會遺蹟上站著的自己——以及不知何時站在身旁的賢木願鳳。為了提出那些不可思議的問題而造訪Joker的教會的,非常討厭的男人。
究竟是為什麼呢,現在也一點搞不懂,那個時候的自己,怎麼會做出那樣的行動。是自暴自棄麼……Joker,緊緊地抓住了那個男人伸出的手。由於厭惡著自己那個整日與男人沉浸在歡淫遊戲中的、無情的母親,所以對男人也是敬而遠之。這次,是第一次觸碰異性的手心。
願鳳。手心如火一般溫熱的男人。
對於一直靜靜地生活著的Joker而言,他是個完全無法理解的,有著令人無法捉摸的熱情的男人,愛之類的情感——根本沒有,是的,對於愛之類的情感,一點也不明白。對於願鳳,是非常非常地討厭,一點也沒有共同話題,思考問題的方式也完全不一致,只要一見面就會吵起架來。他既傲慢,頭腦也不清楚,卻對一些奇怪的地方有著特殊的敏銳度,樂於揭開別人的瘡疤。曾經無數次下定決心不再見他而訣別,在那時候,真的是從心底里覺得,就算不見他也沒有關係。
可是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當清醒過來的時候,自己依然在他身旁。對於遠遠地逃走的Joker——他傲慢地利用自己巨大的財力和全力,派出手下去尋找她,並將她帶回來,緊緊地抱在懷裡——狡猾的完全不知所云的男人。為什麼對於自己這樣微不足道的人,卻如此執著,一直到最後Joker也沒有弄明白。他一次也沒有說過「Joker我愛你」之類的話語,不論與他多少次傾訴著愛的話語,多少次接吻,多少次肉體相擁在一起,Joker也從未想過,他會愛著自己。
只是一個和自己同樣的,需要別人的人罷了——也許就是這樣。
比起世界上的其他人,得到了更多的恩惠,可依然像自己一樣抱有相同恐懼的他,其實是比任何人都要容易感到寂寞的傢伙,說著那些愚蠢的話只是為了引起他人的注意,就是這樣幼稚的孩子。一無所知地畏懼著上帝所不在的世界,不論何時何地都渴望著來自於他人的溫暖,和Joker是一樣的。
不知道如何去愛別人麼?雖然寂寞,也不知道如何令寂寞消失的方法麼?
一樣的,自己也一樣。願鳳。和自己是一樣的——事到如今,即使意識到這一點,也已經太遲了。
願鳳,有沒有因為與自己的相遇而後悔呢?對巨大碎片一無所知之時,被它所附體的自己,由於和那個自己、和Joker產生了關係,那個男人的確加速了自己的死亡。如果沒有追求永生的話,
會活得更加幸福吧,也許。
回想起在教會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
在稍稍明白了上帝是不存在的這一點的時候,自己依然日夜祈禱。而那個愚蠢的男人,竟然對自己說出了「我要成為上帝」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雖然那個男人一直到最後,也沒有成為上帝,但在一瞬間——哪怕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難道Joker的心就沒有發生過劇烈的動搖麼?
就像小孩子一樣,在感到寂寞的時候相互依偎著取暖。那種溫暖——格外地火熱,就此記住了他的體溫。閉上雙眼,共同分享著不由自主地顫抖著的身體。
不知道為什麼,願鳳絕不會觸碰Joker之外的其他人。其實只要他願意的話,無論多麼美麗的女人都能到手,但他大概討厭這樣吧。其他人很可怕。知道啦,知道啦,願鳳。
為什麼,只有在將死之時,才想起了這麼重要的東西呢?為什麼在失去生命的時候,才察覺到那東西是無可替代的呢?為什麼那些幸福的時間,總是在剛剛察覺的時候就已經統統流逝了呢?
願鳳。
應該非常非常討厭的,令人憎惡的男人。可是,愚龍,龍惠,在生出他們的時候——自己不知為什麼,好像笑了起來。就像個普通的人類那樣,和那個傢伙一起笑了起來。
那就是幸福麼?
那就是——Joker所要的溫暖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都已經到了現在這種無法挽回的地步,才察覺到這一點?
願鳳。愚龍。龍惠。
為什麼怎麼也找不到,能令他們靜靜生活著的未來呢?
好傷心啊。好可怕……好寂寞。好傷心。好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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