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蟲,眼球,白雪公主 第二章 真實的鏡子(2/2)
「……?」
突然,察覺到了。
身邊有誰站在那裡。
矮小的人影。看見那特別的影子之後馬上就明白了。剛才離去的,眼球掘子的同伴——不快逆流的殺原蜜姬。她的背後是閃耀著光芒的學校,而蜜姬本人卻是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這裡。
為什麼她還活著?是要來給自己最後一擊麼?
胸口仿佛要吐血出來,喉嚨里聲帶的殘骸動了起來。雖然發出的尖銳聲音完全聽不懂,但在這時——已經無所謂了。
「……你,要幹什麼?」
就在Joker艱難地吐出問題之後,蜜姬嘻嘻地笑了起來,隨即吐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手輕撫著臉,好像在哪裡見過的,美麗而夾雜著惡毒的女人的面容。
容貌的變化?不——正確的說,是肉體的變化。
這個蜜姬是假冒的,是某個人變成了她的模樣。
做出這種惡趣味的模仿動作的傢伙——
「最弱。」
「喲,Joker。」
冷冷地,那個欺騙者最弱的真正面目——誰也沒有見過的女子的面容,好像非常無聊的樣子,雙手抱著後腦勺。
「我呀,本來應該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哦。」
這個聲音,好像在哪裡聽見過,令人非常懷念的聲音,Joker睜開了眼睛。莫非,莫非是。有時相互協作,但最後卻變得相互敵對,彼此殘殺的最弱——莫非她是?
「……穆?」
Joker眼前閃現出的最初畫面,充滿著死亡和背叛的貧民窟的小巷中,眼中燃燒著巨大野心的,友好相處的少女。穆。曾經宣告著要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穆仿佛沒有聽見Joker聲音一樣,輕輕地伸展開雙手。
「來吧,世紀超級天才魔術師——穆·蘭波登場!」
她冷淡無情地說著,頭低了下來。隨後似乎非常生氣地,不停地踱起腳來,鼻子上也因為憤怒而露出了皺褶。
「竟然不知道?穆·蘭波?……是不知道啊,哼,終究只是被大量消費的娛樂產品的其中之一罷了?啊啊真是令人惱火,要氣瘋了。要再多多稱讚我啊,只看著我一個人啊,只喜歡我一個人啊,只崇拜我一個人就行了啊,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
突然,那美麗的臉上,露出了被火燒傷似的,正在漸漸潰爛的嚴重疤痕,長出巨大水泡,馬上就會潰爛的膿包——看見之後就會感到非常恐怖,令人不寒而慄的景象。
「喂,Joker,我漂亮麼?」
看著她正在漸漸消解崩潰、似乎骨頭都會露出的臉,Joker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原來穆有著一副美麗的容顏,而正因此,現在這幅異樣的女鬼一般的相貌,更令人驚恐。
「喂,喂,不說的話也沒關係啊。我知道啦……我知道了啊?不可能還是那麼漂亮對麼?可是,為什麼一旦美麗不再就讓卷著鋪蓋捲兒走人呢?這些無聊的蠢貨——根本沒有發現真正的價值所在,只是貪婪地迫不及待地追去著那些嶄新的事物……愚蠢的民眾,愚蠢的世界,愚蠢的上帝,愚蠢的命運,但是你放心吧——Joker——我會把那些東西,全部破壞,改變給你看的!」
嘿嘿嘿地,她笑了起來。一邊笑著一邊散發出惡魔一般的恐怖氣息。穆陶醉於其中,伸開雙臂大聲叫道:
「我就是要成為這個世界的上帝啊!和現在這個缺乏才能的上帝不同,我要成為最高的上帝。要讓世界變得非常了不起!美麗的,公平的,祥和的,肯定是最棒的世界。我會坐到的。會做給你看的……我,就是我啊!」
「穆……」
Joker對於她所說的話,完全無法理解。可是,還是感到了一絲悲傷。肯定很久以前,在Joker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還是和她關係非常要好的時候,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吧。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肯定是非常嚴重的。
她和願鳳一樣。而且也許,和Joker也是一樣的。想要變得偉大,想要變得強大,想要變得了不起——就這樣尋求著na毫無價值的東西,而讓近在咫尺的,非常重要的事物與自己擦肩而過。
那樣的話,真悲哀啊。
Joker隨即拋棄了一切虛偽的掩飾,變回了那個在貧民窟小巷中的女孩,抬頭望著自己的老朋友。幼小的時候,在路邊上相互挨著坐下,一起捂著飢腸轆轆的肚子,望著天空說著將來的夢想——那時的朋友,親人。
「如果變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話,那個時候——你想幹什麼呢?」
悟到了一切真理,也得到了世界上所有的財富和寶藏,變得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偉大,然後會坐下些什麼呢?只有站在那裡知道最後吧,一定是這樣。即使變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許還是不能滿足啊。
而比起那種東西。
只要被自己喜歡的人抱著,哪怕只有一瞬,那也不是令人感到高興的麼?變得更幸福變得更幸福,一直這樣追求下去的話,是沒有界限的。到達了頂點之後,接下來的就只有跌落下來了吧。就像地獄裡的西緒福斯(希臘神話中最狡猾的人類。死後在冥土受罰,永遠推巨石上山,但將及山頂巨石又復落下。)一樣,陷入永無止境的苦難。
大概就是這樣吧。雖然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但是對Joker來說,比起這樣將時間浪費在追求永恆的生命上,在以母親的身份與兒子交談,隨後分離的那一瞬間,要來得更為痛苦。
確實,與即將死去的自己不同,穆還有許多需要不斷去做的事情。但如果只是獨自一個人望著高高的目標努力,身邊誰也沒有的話,那樣離幸福還是非常遙遠。
「Joker!」
穆有所感嘆地搖著頭,頭髮呆似地轉向一邊。
「你呀,從很久以前就很缺乏上進心哦。莫非你也是……和那群下賤地擠在一起尋求著無聊的消遣的蠢貨,一樣的麼?」
即使下賤。
即使被某人嘲諷也好,被人鄙視的,廉價而平凡的幸福也好。
Joker,依然想要得到那些。
「穆……」
愛哭鬼Joker,在那個依然完好的眼睛裡泛出了淚光。因為覺得害羞,或是是覺得不堪,所以一直掩飾著自己真正的情感。
可是。
「很寂寞麼?只是,想要得到他人的認同對麼?」
這短短的一句話,竟然像炸彈一樣引發了距離震動。
「別裝得好像自己什麼都明白一樣啊!」
穆怒不可遏地伸出手指,向Joker全身刺去。雖然是被掘子撕咬地稀巴爛的殘破肉體,但穆依然毫不容情地刺入,像雨點般一下下貫穿她的身體。就這樣,將僅餘一口氣的Joker的生命再度重創,將她推向最後的毀滅。
「……我,可是要成為上帝的女人啊!」
就這樣,小時候的夥伴——穆,像是有所依賴一樣,從嘴中吐出這樣的話語:
「再見啦,J
oker。我會讓你如願以償的哦。——死去的話,就一定會生活在永恆的寂靜中了啊。」
當聽見穆最後的話語時,Joker的生命已經徹底完結了。
「……」
面對已經一動不動的Joker的屍體,穆滿臉噁心欲嘔的神情,久久地看著。
◆
布蕾柯瑟·亨澤爾芒因為作了個令人害怕的夢而驚醒,發覺周圍已經是一片白雪的世界。
「哇,這是土洋結合麼?!」
「你在說什麼夢話啊,布雷子!」
先是吃驚,接著放下心來的神情,對著那熟悉的,無所顧忌的聲音抬起頭來。面前是有著小狗一般清澈眼神的紅髮少年——肉山咔嘰哩,他找到了這裡。
兩個人靠得非常非常近。
應該說是緊緊挨著……還是說緊緊地抱在一起?
布蕾柯瑟有點困惑,腦袋裡充滿了疑問,她歪下了頭。
「啊,那個。」
對著少年微微泛紅,略顯驚訝的臉龐,她像姐姐似地問道:
「怎麼了,咔嘰哩,那個,抱我抱得這麼緊……哎呀呀?!」
因為對這裡的環境沒有印象,所以她不再說話,開始不由自主地像四下里打量起來。
這裡是——嗯,似乎是,學校的走廊吧?閃著光的油氈布地板旁邊,是布滿了窗戶的牆壁。這雖然與布蕾柯瑟的故鄉有點不太一樣,但因為在電視什麼的看見過所以知道。可為什麼——自己會睡在這裡呢?
而且,眼前的走廊也非常奇怪。
「……?」
難怪會誤以為是白雪的世界,學校的大樓里充滿刺眼的純白色光芒。這是怎麼了?瓦礫和塵土呼嚕呼嚕地飛散在空中,窗外明明一片漆黑,卻不知為什麼只有學校大樓是這樣地光芒閃耀,令人眼睛也難以睜開。
布蕾柯瑟躺在咔嘰哩懷中,被他緊緊地抱著。他們的所在是學校的三樓,好像大樓傾斜得很厲害的餓樣子。玻璃窗幾乎被全部打破,而身旁的走廊也有多處崩塌掉落。
很明顯地可以感覺到有非常嚴重的事情發生了,而布蕾柯瑟也是理所當然地一點也不記得。雖然曾竭力思索腦海中的記憶,卻只能想起和咔嘰哩一起去卡拉OK唱歌,然後出現了很多很多坦克……隨後的記憶就像一下子斷裂了似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那——個」
「布雷子,你的身體不要緊麼?有沒有哪裡感到痛啊?」
咦,咔嘰哩突然變得非常溫柔起來。
布蕾柯瑟還是歪著頭,一下下地深呼吸。站起來的時候,腕部的關節發出了噼啪的響聲。
「也沒什麼,身體也沒什麼不太舒服的地方啊。現在我的精力非常旺盛。」
「是麼。太好了……」
哎呀哎呀,咔嘰哩果然非常奇怪地變得高興起來。真是搞不懂啊。試著摸了摸他的頭,卻不像以前一樣對她奮力抵抗,咔嘰哩怎麼變得這麼奇怪?
咔嘰哩俯下身子低聲說道,長長的額發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
「……雖然讓人復生是第一次,但是我好像完成得非常不錯呢。」
「哈?剛才你說什麼了咔嘰哩?」
布蕾柯瑟被校舍的炫目光芒晃得眯起了眼睛,對著咔嘰哩問道。他突然在布蕾柯瑟的背後踢了一腳。
「沒什麼啦。布雷子,全都是布雷子這個混蛋……害我擔心。你這傢伙,不要再離開我了啊。真是的……」
「好痛好痛好痛,幹嘛踢我啊咔嘰哩。這可是家庭內部暴力哇。受到同居在一起的年紀比自己還小的愛人的暴力……!我真是太可憐了!」
就這樣吵來吵去,和往常一樣地互相來來回回,真是平和安詳啊。
不過有點像做夢一樣的感覺,身體輕飄飄地。
「哎……呀,哦。」
突然,咔嘰哩就像眼睛被強光眩了的樣子,身體趔趄一下……他雙腳用力站定,然後握著布蕾柯瑟的手向前走去。一時間布蕾柯瑟竟然沒有反應過來。
跌跌撞撞地被拉著向前走,眼前是看上去非常殘破的走廊。這裡是三樓。布蕾柯瑟還是個非常不擅長運動的一般人,而且她的情況非常不好,頭也暈乎乎的。
「啊,啊,那個,咔嘰哩!」
「又怎麼了。你沒事的話就行了啊。快點跟我一起就逃走哇——布雷子。這幢教室大樓已經快支撐不住了……真是的,別再迷迷糊糊,那麼悠閒的樣子啦!」
迷迷糊糊,那麼悠閒的樣子?
那是——什麼說法啊。
布蕾柯瑟一邊想著,一邊被身體同樣矮小而力氣卻大得多的咔嘰哩拉著向前走去。布蕾柯瑟就像被緊緊綁在地獄底層一樣,完全身不由己。突然面前的走廊又出現了巨大的缺口,其中暴露出斷損的鋼筋。從這裡跳下去自殺的話,高度倒也正好,而洞的大小也非常合適。當然布蕾柯瑟的背後是沒有翅膀也沒有噴氣火箭的,如果朝著那裡走,腳步踩到外面掉下去的話……。
望著咔嘰哩那極其嚴肅認真的表情,布蕾柯瑟不得不放棄了這一打算,向著其他地方望去。學校的大樓幾乎已經被破壞掉一大半了,兩個人所前進的方向上,除了星空和大地,只有堆滿瓦礫的廢墟的小山。高度令人目眩,掉下去的話一定會很痛會摔得很慘,甚至會死。
「咔嘰哩?那個,在希臘神話里呀,有一個用蠟和羽毛做的翅膀飛在天上的,叫代達羅斯(希臘神話中的藝術家,建築師和雕刻家。曾用羽毛和蠟製作成的羽翼從克里特島飛到西西里。)的人——」
「少囉嗦,要跳了。」
布蕾柯瑟在咔嘰哩說出這句話時,臉色頓時變得無比蒼白。咔嘰哩抓住她的手用力瞪住樓板跳了起來。而被拉著的布蕾柯瑟也一起飛到天空中。緊接著兩人就遵從牛頓的蘋果法則,向地面落下。
外面的世界寒冷而有著別樣的飄浮感,深夜中的昏暗令人感到壓抑,絲毫沒有亮光。可是,有著爆炸一樣強烈的光芒照著學校大樓,可以看見周圍彎彎曲曲的蜿蜒田間小路,以及像玩具一樣的縮小了的商店街的屋頂。
好有趣啊——這樣的感覺只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就不可避免地受到地面的吸引而迅速地向下墜去。布蕾柯瑟死命地緊緊抓住咔嘰哩,睜大了眼睛驚恐地尖叫著。
「哇,哇哇,掉下去啦!掉下去啦!被比自己年輕的情人強逼著一起自殺啦!天國的爸爸媽媽對不起啦!」
「閉嘴!如果想要早點脫身的話,只有這麼辦了!」
臉頰呼呼地掠過的風聲,嗶嗶作響的衣衫,景物不斷往上攀升。布蕾柯瑟這才像思考著別人的事情一樣意識到,原來自己正在掉下去啊——雖然,咔嘰哩像平時一樣拿出了頭部尖銳的十字架,毫不猶豫地刺入了自己的手腕。
血霧飄散出來,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樣。
布蕾柯瑟已經徹底迷糊了,陷入混亂之中用哭泣的聲音大聲叫喊著。而另一個傢伙——咔嘰哩顯得非常不耐煩地滿臉慍怒,低聲說道:
「……布雷子!」
「哈?!啊啊啊,咔嘰哩!」
就在馬上就要重重地撞到地面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了咔嘰哩全力抱緊自己的溫暖,可眼前也浮現出最糟糕的未來,想像著下墜摔死之後的結局——。
為什麼會這樣。從來沒有過的,強烈的活著的感覺。
偶然間所撿到的,一直賴著自己呆在自己身邊,想像著有一天會成為自己的親人的,這個紅頭髮的同居者,不知為何臉上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雙手依然緊緊地抱著布蕾柯瑟。
「……不要,不要再一個人到其他地方去了。」
聽見這樣的話語,布蕾柯瑟的心中不禁有一絲喜悅。是啊,一直沒有其他人陪伴,他就像呆在獨自一人的房間裡一樣,處於整個世界的邊緣角落,只能一個人抱著膝蓋孤零零地坐著。而自己,想要陪伴在被整個世界隔離、遺忘的他的身邊。
「寂寞」肯定是一種疾病,就算是作為不死的人,有著何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的他來說,一定也是因為孤獨一人而痛苦。
痛苦的樣子真可憐。咔嘰哩還只是一個孩子啊。
他是個被放在沒有玩具的單人房裡,誰都觸摸不到的、被徹底遺忘的孩子啊。
「好呀。」
布蕾柯瑟微笑了起來。
是啊,所以,至少自己會抱緊他。會給他很多玩具,會跟他東拉西扯地說話,會盡全力讓他開心起來。這樣做的話,自己的寂寞也一定會消失吧。大家都會變得幸福,變得很開心。
「你的單人房……請讓我一直來打擾哦!」
一邊說著一邊接近地面,地面上散亂著剛才咔嘰哩流出的鮮血。黑洞洞的校園看上去就像張開
了血盆大口的巨大怪獸一樣。
啊,這樣著地的話自己的雙腳一定會變得粉碎的啊,布蕾柯瑟悲觀地嚎啕起來:
「不不不不要緊的!我的前世是鳥啊,所以不要緊的!在天空中歌唱,戀愛的飛鳥啊!啊,不是吧!和前世好像沒什麼關係啊!現在的我就因為沒有翅膀,就這樣死了麼!?」
正在大腦一片混亂的時候,他們重重地撞在了地面上。學校里乾燥的地面上,看上去堅固而平整的表面——四處散落著尖銳的瓦礫和鋼筋,就像遍布著陷阱的地獄一樣的地方,瞬間,讓人感覺到將閃現出血色的紅光。
「……咦?!」
隨後,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叫聲。
就像蹦床一樣,咔嘰哩和布蕾柯瑟在柔軟的地面上彈跳著滾來滾去,一點也不疼啊。強烈的衝擊被消除,感覺到的只是溫柔的軟軟的觸覺。
「咦?咦?咦?」
布蕾柯瑟骨碌碌地轉著眼睛,慌張地爬起來撫摸著有異樣觸感的地面。軟乎乎的,柔噗噗的,松趴趴的,就像……。
「這個……這個啊,簡直就像草莓棉花糖一樣的觸感哇!軟軟的感覺真舒服!」
「別就知道軟軟的!」
咔嘰哩的臉上露出討厭的神色嘟噥著,看著將臉頰貼在地上的布蕾柯瑟嘆了一口氣。
「那個,我還沒有和你說過,這就是我的能力——創造並改變世界上的物質和他們的概念。現在——我就是試著把學校里的土地都變得軟乎乎的……嗯,看來總算是順利地讓我們彈跳起來了。」
適當地做了說明,突然,咔嘰哩劇烈地搖晃起來。
「——咔嘰哩?」
驚訝的布蕾柯瑟馬上站起來扶住了咔嘰哩的身體。面無血色的他好像馬上就要倒下的樣子。
在很久以前,曾經聽說過咔嘰哩的能力會令他喪命的傳聞——布蕾柯瑟不知道在自己昏睡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咔嘰哩已經是極限了,可能是他使用能力過度了。
這個樣子下去的話——咔嘰哩會死麼?
布蕾柯瑟變得非常不安,把手放在已經昏迷的他的額頭,探著他的體溫——雖然這樣的舉動並沒什麼意義。
「咔嘰哩,咔嘰哩你不要緊麼?」
「……嗯,還行。還有啊,與其擔心我的話,還不如更擔心你自己。」
咔嘰哩急促而痛苦的呼吸變得平穩起來,他認真地對著布蕾柯瑟說道:
「寄宿在你身體裡的巨大碎片——破局,已經不在了。就好像是心臟被誰奪走了一樣,現在的你完全就是個普通人……死的時候可是會真的死去啊。」
「被奪走了?心臟?」
話語有些顫抖,是因為在擔心,用手捂住胸口,感覺到了噗通噗通跳動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布蕾柯瑟歪著腦袋,臉上寫滿困惑。而咔嘰哩又拉起她的手開始跑起來。
被巨大的力量所牽拉,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心中則是毫無頭緒,一片混亂。
運動白痴的布蕾柯瑟被拉得幾乎要跌倒,慌張地像咔嘰哩抗議道:
「哇——咔嘰哩,幹嘛這麼急啊,到哪裡去?剛才你不是使用了能力了麼?如果不休息一下的話……而且,我還有點擔心掘子他們,要去找……」
「沒那個時間了!」
咔嘰哩大喝一聲,好像很痛苦,很著急的樣子——像在害怕著什麼一樣,從學校遠遠地逃離開來。他的腳步變得踉蹌,像馬上就要倒下一樣,布蕾柯瑟忍不住上前扶住了他。
咔嘰哩那像動物一樣純潔而無垢、仿佛像真實之鏡一般映照出一切的雙瞳——為什麼此時完全沒有望著前進的方向,只是凝視著學校大樓中散發出的光芒。
「是最惡,是最惡啊——他在生氣,非常惱火的樣子!」
咔嘰哩到底看見了什麼,或者說到底知道了什麼,布蕾柯瑟一點也不明白。她知道的只是卡立即非常非常害怕,這讓布蕾柯瑟的本能被激發,開始變得非常警覺。
有什麼東西。
有什麼東西——已經開始爆發了。
或者說,即將終結。
明白了。明白了。在全世界生存著的一切的存在,就像布蕾柯瑟一樣,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即將終結。
「上帝!」
非常強烈,非常深地感受到了那宛如冰霜寒氣一般的恐怖,咔嘰哩開始大聲吼叫起來。呼喊著上帝的名字。而布蕾柯瑟——則是一無所知,一點也搞不懂。她不知為何,循著這聲音和咔嘰哩的視線,又轉向學校大樓。
「別開玩笑了,在胡說些什麼啊。如果這是世界的真實的話,如果你就是上帝的話,那我們究竟是什麼!該死的畜生!」
咔嘰哩絕望地轉過身體,滿臉嚴酷地——伸出手指對著那閃爍美麗光芒的學校。
「為什麼啊!?為什麼你竟然是——上帝呢!」
咔嘰哩聲嘶力竭地喊叫著,周圍則是一片寂靜的——夜晚的道路。沒有月光,沒有行星,路燈也熄滅了,仿佛是消失於漸漸走向死亡的,充滿欺騙的昏暗世界,只能一邊看著發光的校舍,一邊向前走去。
「……啊!」
瞬間,布蕾柯瑟看到了。
她以為她看到了。
發著光的學校大樓,連外形輪廓也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在其中意見依然完好沒有損毀的教室里——開啟著的窗戶後面。
有著白色的,發出令周圍一切黯然失色的耀眼光芒的,美麗的人影。
「——」
隨後,那個人開始說話。布蕾柯瑟也確實聽得很清楚。那個人滿臉悲傷的神情,話音就像在回應著咔嘰哩的怒吼——。
◆
「對不起,我是上帝。」
宇佐川鈴音低聲說道,嘆著氣將視線從校園中移開。一切光芒的中心,連周圍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也消失不見,整個空間中充溢著純粹的白色光芒。唯一殘留的——不,是鈴音所希望留存的,與外界相聯繫的窗戶,如果移開視線的話也會消失在白光中。這是真正的完完全全的,沒有一點雜色的純白。
那令人難以置信的白色,與任何東西都不相似。誰也無法想像的,宛如死亡之後的虛無般的白色,鈴音在其中緊緊地抱住自己,顫抖著。好可怕,這裡好可怕。毫無變化,什麼也沒有,永恆的安寧世界。如果自己也在這裡消失的話,那之後才是真正的虛無。
死亡麼?這就是死亡麼,突然開始這麼想。
好像曾體驗過類似的感覺,毫無二致十分相似。自己處於死亡的狀態,在生與死的狹窄空間中飄浮著,隨後就是自己被這片白色吞沒而消失,完全消失在死的空間中。
曾有過那種感覺。當然只是想像。
當鈴音醒來的時候,身上穿著學校的校服,頭髮上綁著喜愛的頭繩,簡直就像馬上要去上學一樣的打扮。剛才還瀰漫著的濃厚的血腥味也消失不見,完全沒有氣味,也沒有聲音,非常怪異的情景。
這是,宇佐川鈴音漸漸想通了大致的情況,推測並理解了。雖然頭腦中還殘留著部分頑固的自我意識,依然執迷地拒絕自己的推測,但徹底認同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終於——想起來了。那些想要遺忘的東西。那些不用思考也無所謂的東西,現在卻明白了。為什麼,為什麼,鈴音思考著。即使單人房沒有追問,鈴音也比任何人都無法認同這一點。
為什麼是自己?為什麼?
「……」
質問著虛無,毫無回應。這其中的寒意,就是那所謂的頑固的真理吧。因為是唯一存在的真實,所以無可動搖。沒有任何實際意義,殘酷而毫無人性,兇殘冷酷。
並不想明白什麼真理,一直都想忘記這些,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可是,似乎要完結了。世界已經覺醒了。
怪物們正在漸漸接近。毀滅,和令人感到絕望的永恆,這就是最後的審判。
「……」
鈴音注意到,自己的腳下出現了非常漂亮的東西。玻璃的——透明棺槨。反射著光芒的華麗器物,將死者封閉其中的玻璃棺,鋪滿了散發著濃郁花香的玫瑰。
鈴音身著校服,久久地望著這個棺槨。
終於到了,鈴音嘆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低語道:
「……是啊。」
隨後,上帝再次看見了,那個逃避現實的夢境。
「是夢啊,這樣的夢,是騙人的。我已經見過這樣奇怪的夢了。只要醒來的話,就又可以和掘子一起去學校,上老師的課,然後……然後。」
她睡入棺槨中,雙手交叉閉上了眼睛,非常安詳的樣子。
「這樣就行了……這樣。」
閃耀著光輝的虛
無的中心,鈴音微笑著,眼角卻落下了一滴淚水。
【注1】西緒福斯(Sisyphus):希臘神話中最狡猾的人類。死後在冥土受罰,永遠推巨石上山,但將及山頂巨石又復落下。
【注2】代達羅斯:希臘神話中的藝術家、建築師和雕刻家。曾用羽毛和蠟製作成的羽翼從克里特島飛到西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