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3 市古柚那與流鏑馬劍的衝突(1/2)
隔天。
窩在流鏑馬宅自己房間裡的劍,接到了心夏的簡訊。
真留美因身體不適被送進了醫院。
讓真留美住院的罪魁禍首——半次郎,現在正好出門了。
劍覺得應該去探望,但又覺得自己沒資格,因此迷茫了一會兒。
但最終還是因為擔心真留美,於是忍著腹痛騎著自行車去了市內的醫院。
真留美住的醫院在山腰上。
劍到達真留美的病房時,除了床上躺著的真留美以外,誰都不在。
「我只是稍微有點貧血而已,流鏑馬同學。不,應該稱呼劍同學才對。大家都太大驚小怪了,雖說住院了……但明天就能回到『與屋』。不用擔心」
真留美依舊帶著平時的笑容接待了劍。
她對半次郎毫無恨意,更別說劍了。
如果這個人是我的母親,那我的人生會有何種的不同呢,我會成為像八雲那樣,能自然的溫柔待人的人嗎,劍想。
曾經夢想過,總有一天會成為真正的家人。
但是,現在……。
這個夢,實在太過遙遠。
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臉。
真留美坐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劍同學。我真的只是貧血。都是因為家人們太大驚小怪,所以才叫了救護車。你真的不要想太多」
「那個。就是……來、來、來得很急,忘、忘了帶慰問品,所以」
「呵呵。很有劍同學的風格呢。人來了就足夠了」
「……為什麼」
為什麼你一直都在微笑呢,劍問道。
「到底怎麼做,才能成為伯母這樣的人。事到如今,我只會想著自己。遇到傷心事、痛苦事,只顧著自己傷心。明明父親給『與屋』添了那麼多麻煩。我真是個自私的人」
「劍同學。請不要太自責。這是你的壞毛病」
「但是。我總是期望被別人愛,直到今天,自己也拿不出愛別人的勇氣」
「沒關係。你還年輕,沒必要急。人就是有各種各樣的性格。不同的環境,會給人的性格造成巨大的影響……況且,劍同學你比感性的人更加敏感。所以才能夠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成為職業小說家吧?」
「不……已經沒時間了。而且,輕小說也」
寫不出來,劍帶著哭腔說。
「帶著這樣的心情,我寫不出戀愛喜劇。辦不到的。我只會寫自己的妄想。欺騙讀者……明明我根本不懂怎麼愛人,卻裝作很懂似的書寫謊言」
「沒那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看到父親的做法時我就確信了。我是被那個父親養大的。幾乎沒有母親的記憶。所以,我沒有普通人都有的那些感情,還踏出了無法回頭的一步。在從未向八雲好好告白的情況下,走到了今天。如果……真留美小姐是我母親的話……」
這之後的話,她哽咽得無法說出口。
真留美握住劍顫抖的手,溫柔地鼓勵她。
「劍同學還是高中生。即使不用急,內心也會成長起來」
「……我不行的!你也見過父親了吧。那個人和『與屋』的各位還有小柚不一樣。我一半以上的人格都是他創造的……所以,無法愛別人。因為他從未教過我愛人的方法」
「不能把半次郎先生說成沒有人性的怪物喲,劍同學。那個人和我們一樣,都是人」
「但是」
「那個人曾經也愛過一位女性,所以才會生下你這樣的孩子。至少,那個人是把你當做女兒愛著。因為那個人的想法和行動都太極端了,所以劍同學沒有察覺到那個人的愛情」
「……父親他只把我當成流鏑馬家的後代而已。因為只有我一個獨生女。所以我從小就被當成男孩,只教我武術……就像棋子一樣」
「劍同學。你說過,關於死去的母親的記憶,就只有她給你吃過的咖喱飯對吧。那個時候,在你母親身旁的半次郎先生,應該也是帶著笑容。難道不是嗎?」
「……我記不得了……也想不起來……那實在是太遙遠的過去……」
「那一段記憶,對你來說是無可替代的溫柔回憶吧。所以,那時的半次郎先生肯定也是微笑著。人很難記起曾經在現實中發生過什麼。很容易被其他記憶覆蓋掉。但是,唯獨那時候體會到的感情是無法替代的。劍同學曾經也肯定有一段被溫暖的家人們養育的時期」
想不起來。
一切都很曖昧。
雖說母親的溫暖確實存在於記憶之中,但現在的劍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
說不定是因為太過絕望,所以依靠想像力產生出了虛假的「幸福的回憶」。
說不定,是因為看到了小說和漫畫裡的場景,就用那個替換了自己的記憶。
自己的想像力,說白了,只是讓自己逃避殘酷現實的發達能力。
「說不定,都是假的。可能我根本沒有這樣的過去」
「劍同學。沒那回事。你現在不就在為我流淚嗎」
「……這,只不過是我在哀嘆自己……!無法從父親手中保護『與屋』,實在很過意不去……」
不管發生什麼,你的內心總是偏向於責怪自己,千萬別這樣,真留美摸著劍的頭輕聲地說。
「『與屋』也不可能永遠存續下去。總會迎來關門的一刻。所以,你沒必要自責」
「……」
「說到底,這是我丈夫開的店。我和丈夫以前是住在奄美的,由於當時本地的工作太少,所以搬到本州開始自己創業。之所以選擇戶來市,是因為這座港都離海近。所以就選了一個和故鄉奄美相似的地方。因為丈夫擔心我思鄉,所以就告訴我說,你住不慣東京,那我們就去閒適的戶來市吧」
真留美望著窗外廣闊的森林,懷念地講述過去的事。
她講了和亡夫初遇時的事。
講了她們一開始開的是沖繩料理屋。但由於類型太過新穎,實在是沒什麼客人,所以,就把「與屋」改為了咖喱餐廳。
自那以後,她丈夫就沉迷於調合之前從未感興趣的咖喱香料。
講了領養心夏的來龍去脈。
講了丈夫突然仙逝,「與屋」只剩下三個年幼的孩子時,她感到了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空虛。
但是,真留美並沒有被悲傷打垮,而是幸福地走到了今天,說到這,她停止了回憶。
「因為對我來說,有三個那麼可愛的孩子。雖然心夏就職後也依舊像個孩子,這一點還是有點頭疼,但我一直都很幸福」
「但是……這份幸福,快要被我的父親破壞了」
「我有想過,等心夏和八雲都獨立之後,『與屋』也可以關門大吉了。雖然心夏還像小孩子一樣浮躁,讓人不放心,但也是一個大人了,八雲肯定也沒問題。那孩子雖然看上去很呆,但和我丈夫一樣,在一個狹窄的範圍內擁有自己的才能」
「……如果留學的話,八雲的未來也將打開嗎……?」
「這個嘛。僅從這次的情況來看,那孩子肯定會有十足的成長。不管繞多少彎,人總會以自己的生存之道活著。劍同學,你也一樣」
「……」
「你無法像現在一樣不寫小說,也無法不愛他人,更無法選擇孤獨地活著。你會走你自己想要的人生之路。就算現在逃跑了、放棄了,總有一天也會回到這條路上來。反過來說,就算逃跑也是沒用的」
如果真留美是自己的母親,肯定會讓我選擇自己所期望的人生,劍打從心底里這麼認為。
她把人生獻給他人,自己成為一具空殼,但即使如此也依舊露出溫柔的微笑。
和我差太多了。
和我這種只希望被給予的人。
「劍同學。有些東西只有現在的你才能寫得出來。請在心裡告訴自己,自己是有多麼想愛別人,即使現在無法做到,但總有一天也會明白什麼是愛。有很多人正等著你的故事」
劍沒有告訴真留美,半次郎向八雲提出「和劍分手就不會擊潰『與屋』」。
因為真留美似乎沒有從八雲那裡得知此事。
所以她不想再傷害真留美的心。
這個人肯定會貫徹自己的微笑,忍耐自己遭遇的不幸,最後悄悄地消失——。
劍,害怕這一點。
她迷茫地離開了病房,來到走廊後,發現一群眼熟的人坐在長椅上。
臉色鐵青的八雲。
兩眼充血的市古。
身體微微發抖的多多湖。
看來他們三個都是來探望真留美的,但看到劍和真留美在病房裡談話,於是錯過了進屋的時機,在走廊上等待著
。
然而,劍不知道在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
「……八雲。好歹聯絡一下我吧。居然無視我,只叫了小柚她們」
「……對不起。我嚇到了,所以慌慌張張的……」
又說出這種自私的發言讓八云為難了……察覺到這一點的劍,恨不得當場逃跑。
「我、我們都是收到與小姐的簡訊才……啊,我指的是心夏小姐」
「沒錯。不過心夏小姐去收原稿了,所以來不了」
市古和多多湖沒有責怪劍的意思,但劍卻感到一陣難以呼吸的衝擊。
我怎麼這麼討人厭呀。
果然,很像父親——。
一想到這,她就更覺得自己不能留在這。
但至少,要為與家的人做些什麼。
雖然真留美微笑著說,即使「與屋」被擊潰也沒什麼,但身體是不會說謊的。八雲和小百合還是學生,還需要數年的時間才能自立。房貸似乎也沒還清。心夏才就職沒多久,幾乎沒有存款。
真留美還得經營「與屋」數年來支撐整個家。
如果「與屋」現在被擊潰,與家的財政就——。
如果承受巨大的壓力,真留美的健康就——。
劍自出生以來,從沒為生活費苦惱過。
即使半次郎飛往海外把劍留在戶來老家,也給了劍大量的錢。
雖然因為受到嚴格要求,所以不能亂花錢,但也從未有過生活窘迫的經歷。
要守護「與屋」。
必須守護。
為此,有一件事必須去做。
即使無法說服半次郎,但也有一件只有劍能做到的事。
(如果我和八雲分手,就能守護「與屋」。切斷這根線的話,八雲也能放下顧慮去留學。既然如此,選擇只有一個)
這就是劍的結論。
但是,這是一個可怕的結論。
難以想像沒有八雲的人生。
又要回到那個孤獨、痛苦的日常。
在和八雲相遇前,自己可以忍受。因為自己不知道孤獨以外的生存方式。
但是,現在……。
無論如何,都拿不出勇氣下決心。
「小劍,你沒事吧?你的臉色……還、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劍小姐。你可能是被醫院裡的病毒感染了,我帶了可攜式的負離子發生器。只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劍小姐肯定能平靜下來,快,先『呼——』地把肚子裡的空氣吐出來。腹式呼吸法一開始的步驟就是吐氣」
市古和多多湖都如此關心著無能的自己。
原來自己被這麼多溫柔的人包圍著嗎。
實在是麻煩她們照顧了。
但是,自己甚至無法親口說一句「謝謝你們的關心」。
為什麼我成長為了這樣扭曲的人,劍在心裡哭訴道。
越是被溫柔對待,就越是想拒絕並逃走。
「小柚。多多湖前輩。昨天,你們叫我出來的那條簡訊是騙人的呢。除了八雲以外,沒人來集合地點。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為什麼,連對摯友說一句「謝謝你們昨天讓我和八雲獨處」都做不到呢。
為什麼說出口的話語和真心完全相反呢。
還是說,這就是我的真心?劍想。
「啊,那是因為……我突然肚子痛。不好意思」
「我我我我是因為那個,插畫的工作臨近截稿」
「……都怪我的原稿交得太晚了呢」
「啊哇哇。我不是這意思!」
「劍。不能這麼說吧。大家都是擔心你……」
「你閉嘴,八雲」
不禁吼了起來。
明明就算自己的話語與真心完全相反,八雲也應該能理解的。
但現在卻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因為他在這種場合下袒護市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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