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法連篇 第五話(2/2)
雖然兩人的吃相很野蠻,明顯違反餐桌禮儀,但看他們津津有味的樣子,就讓人覺得那些食物是真的很美味,少女就快按捺不住了。
就在兩人直接以口就碗大啖起來的時候,少女的肚子不聽話地發出了可愛的響聲,宣示她飢腸轆轆的訊息。
「嗯?」
「喔?」
雖然音量不大,但剛剛豪邁的吸吮聲恰巧停了下來,讓聲音在房間裡顯得更為響亮。
「喔,她醒了。」
就在她和看起來很沒用的男人對上眼後,少女下定決心,往廚房走去。
畢竟,從房間的大小和格局來看,除非這兩個人完全熟睡,不然根本無法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離開。
「……你們要對我們做什麼?」
「我們並不清楚狀況,所以目前還不確定。」
「先吃飯吧,不過在那之前……」
女生在杯子裡裝了些東西後,放在少女面前。
似乎是為了消除她的警戒,女生在她面前用湯匙攪了攪杯子後,將湯匙含入嘴中。
過了一段時間,證明裡面沒有加入快速發作的毒藥後,她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馬上吃固體的食物,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對蕎麥過敏,你先喝一口看看吧。」
她雖然不知道過敏這一詞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世界上有些人因為體質不能吃特定的食材。他們剛剛所吃的東西,在食物之中大概特別容易引起劇烈反應吧。
聽到他們的叮嚀,少女點點頭,被濃濃的香味所吸引,她小心翼翼地將少許帶著些微深褐色的清澈湯汁含入口中。
豐富的滋味在口中淡淡擴散開來,為了以防萬一,她克制住想要一飲而盡的衝動,在腦海中從一數到五十。
由於身體沒有特殊的變化,她直接飲盡杯中的液體。
「……好好喝。」
「那就好。肚子會不舒服嗎?」
「肚子不會痛吧?」
「……是的。」
「我去幫你煮麵,等一下喔。」
「啊,我來煮吧。」
這個男人似乎不想和初次見面的女生太過接近。
他再次以滾水煮麵,將重新加熱過的湯汁一起裝入碗中,灑了些細細的東西進去之後,添上湯匙和叉子,放在桌上。
「我想你應該沒辦法用筷子吃,就先努力用這個吃吃看吧。對了,面才剛煮好,還很燙。還有,我不清楚你腸胃的狀況,天婦羅就留到下次再吃吧。」
「你真貼心,謝謝你。」
「我們也希望你能嘗嘗看我們故鄉的味道,不用客氣。不過我們使用的食材還不夠成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男人這麼說,他刻意和少女以及那位女性保持著一段距離。
如同自己對兩人的第一印象,這兩個人應該沒有對自己做過不恰當的舉動。
應該說,這個男人明顯地迴避著女人。
不過,現在不是觀察這些事情的時候,重點是眼前來自不同文化的食物。
裡面的湯汁,應該是剛剛品嘗過的香醇液體的原汁,所以不可能難喝到哪裡去。
按捺住滿心期待,她慎重地將叉子探入碗中,用吃義大利面的手法捲起麵條。
她緊張地對著面吹氣,
等麵條冷卻後,懷著滿腔的不安與期待,將面送入口中。
那一瞬間,一股難以用筆墨形容的衝擊在少女口中擴散開來,由於空腹就是最好的調味料,這更是讓口中滋味錦上添花。
她完全無法忍耐了。
少女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吃得太過野蠻。
☆
宏和春菜邊看著眼前的少女高雅卻又激動地靜靜吃著面,邊小口小口啜著蕎麥湯。
他們還在日本的時候,為了不攝取過多鹽分,通常不會把麵湯喝光。但來到這裡之後,由於必須做許多粗重的工作,鹽分常常不夠,就漸漸不在乎這種事了。
「吃飽了嗎?」
「……是的。」
直到剛剛為止,少女都還意猶未盡地用湯匙喝著麵湯,現在則看著眼前空無一物的面碗點著頭。
她看起來雖然還想再吃一點,但似乎清楚自己才剛清醒,最好不要暴飲暴食。
她說完獻給女神的餐後謝禱後,嘆了口氣,微微欠身致意。
「她看起來吃得很開心。」
「那就好,明天我會準備些不一樣的東西。」
聽到宏和春菜這麼說,少女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看來食物似乎非常合她的胃口。
看到她的表情,宏和春菜開始思考明天要煮些什麼。
「我想想。既然她喜歡我們熬的高湯,明天來作關東煮吧?」
「啊,好主意。等天氣變冷了,也可以在攤位上賣。」
「攤位?」
「嗯,我們當冒險者接任務的空檔,就擺攤賣食物。」
「至於要賣些什麼,我們明天再告訴你,如果現在就擺在你面前,你應該會想吃吧?」
少女點點頭。
畢竟她現在還在發育,剛剛刻意減少的份量,對她來說稍嫌不足。
「不過,你們是冒險者,還有辦法顧攤嗎?」
「嗯,這是因為我們想找一個大小和格局能夠搭建工房的地方當據點。老實說,冒險者這份工作的效率不高,所以我們除了靠它維持生計之外,還會擺攤當副業多賺點錢。」
「雖然也能商請協會借我們設備,但因為許多原因,我們被他們盯上了,所以才想找個不和別人扯上關係,也能制怍物品的獨立環境。」
少女聽到春菜提到被盯上這件事,表情抽搐了一下。
春菜見狀苦笑著補充。
「雖然說是被盯上,但並不是因為我們在做非法的買賣唷。」
「那是為什麼……?」
「你剛剛是不是覺得這個房間有些不對勁?我想你的眼光應該不錯,所以才這麼問。」
「房間嗎……?」
少女這麼說著,環視著整個房間。
由於剛剛她全神貫注在填飽肚子,所以差點忘了這件事。但定睛一看,這個房間和剛剛的臥室一樣有些不對勁。
她用餐使用的桌椅、照亮室內的魔力燈、廚房的器材,大多數都造型簡單,但看起來顯得匠心獨具,除了使用的素材之外,可以說是最高品質的產品。
既然能買齊這種等級的家俱用品,少女覺得買個工房對他們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兩位使用著非常優質的家俱呢。」
「但卻放在這麼狹窄的房間裡,很奇怪吧?」
聽到春菜苦笑著這麼說,少女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不管少女的反應,春菜告訴了她答案。
「這全是親手做的唷,不過不是我,是站在那裡的東同學製作出來的。」
「……」
聽到春菜輕易地說出讓人不敢置信的話,少女不禁語塞。
另一方面,對於他們會被人盯上,她也確認這不足為奇。
能夠做出這等程度的魔法道具,當然會被人盯上。
說起來,這兩人之中,至少有一人具備解除少女所施的秘術的本事。
應該說,這兩個人至今一直默默無名,還比較奇怪吧。
「不好意思一直跟你聊些有的沒的,先來自我介紹吧。」
「啊,不好意思。真是失禮。」
「你不用那麼拘謹。我是東宏,姓東名宏。冒險者等級十級。想要怎麼稱呼我都可以。」
「我叫藤堂春菜。藤堂是我的姓,名字是春菜,冒險者等級一樣是十級。只要不用奇怪的綽號叫我,要叫我什麼都沒問題。」
「宏先生和春菜小姐嗎?我是艾莉絲。」
確認兩人的冒險者證後,少女知道他們沒有說謊,遂將自己的名字告訴兩人。
「那麼,我想和兩位確認。」
「確認什麼?」
「我們到底遇到了什麼狀況呢?」
「你還記得被大蜘蛛襲擊的事嗎?」
「是的。」
聽到宏的問題和自己剛剛的記憶一致,她毫不猶疑地點點頭。
「你們一行人都成為蜘蛛的餌食,被它關在繭里。」
「從時間點來看,當時應該事態危急。」
「是啊,兩位為什麼會到那隻巨大蜘蛛的住居呢?」
聽到艾莉絲的疑問,兩人不禁相視苦笑。
補充說明一件不重要的事——宏一直站在與春菜和艾莉絲對角的位置,不曾坐下。
老實說,先不論已經清楚事由的春菜,艾莉絲對此似乎感到有些不安,不知道能不能提及這件事情。
「我們的目的很單純。」
「我們為了做衣服,想去拿蜘蛛絲製線。」
「衣服?」
「嗯,我在擺攤時穿的衣服沾到污漬,一直去不掉。」
「因為有油污和咖哩漬,用不夠強效的洗衣精是洗不掉的。」
雖然艾莉絲不知道咖哩是什麼,但她曾經聽過侍女在閒聊時,提到不夠強效的洗衣精洗不掉油污。
不過,聽到他們竟然是為了這種理由而跑去蜘蛛的棲息地,艾莉絲頓時感到啞口無言。畢竟一般人都會覺得用買的就好了。不過要不是他們這麼想,艾莉絲一行人極可能已經葬身在蜘蛛的肚子裡了。為此,她萬分感謝這個莫名其妙的理由。
「我也可以問你問題嗎?」
「好的。」
「你們被蜘蛛抓住的時候,總共是八個人嗎?」
「是的。請問……」
「如果你要問其他人的事,就必須做好聽壞消息的心理準備。」
聽到宏這番話,艾莉絲已經了解大概並非全員生還,她點點頭。
「連同你,我們一共救出三個人。活下來的,還有和你睡在一起的女人,以及一位很壯的大叔。」
「我知道蕾娜還活著,原來鐸卡爵士也得救了。」
「抱歉,當我們將其他人從繭中救出來時已經太遲了。」
艾莉絲搖搖頭。
老實說,自己施的法術似乎對那五個人沒有產生效果。
他們在被關入繭里時,應該就已撒手人寰了。
「宏先生不用道歉,有人得救就已經是奇蹟了……」
是的。光是有人獲救就堪稱奇蹟了。如果還多做要求,那就是苛求了。
而且,他們不僅救了自己,還讓自己飽食一頓,若是再指責他們為什麼沒有救出所有人,未免也太不知廉恥。
不過,就算知道這一點,艾莉絲仍然無法抑制急速湧出的情緒。
☆
「你們這些傢伙!對公主殿下做了什麼!」
當他們望著低頭啜泣的艾莉絲時,另一個人衝出了春菜的房間。
「蕾、蕾娜!?」
望著自己的護衛突然飛奔出來,艾莉絲登時停止了哭泣。
看到蕾娜不懂察言觀色的舉止,艾莉絲不禁停下了思考,甚至忘了悲傷的情緒。
「是你害的嗎!」
蕾娜身手矯健地越過桌子拔出劍,毫不遲疑地將宏壓制在牆邊,以刀刃抵住他的脖子。
「蕾娜,住手!」
「公主殿下,別被這些傢伙騙了!」
面對明顯誤會了什麼的蕾娜,艾莉絲手足無措,只能一再下令阻止。
她剛剛的悲傷情緒已經拋到九霄雲外。
「蕾娜,快放開宏先生!」
「就算公主殿下這麼命令,還是恕難從命!」
蕾娜這麼說完後,瞪了宏一眼,以尖銳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是那個男人的同夥!你想做什麼!?」
「蕾娜!」
蕾娜對艾莉絲的斥責完全充耳不聞,只是一味地咄咄逼人。
春菜面色鐵青地望著她的舉動。
一看就
知道宏的樣子不太對勁。他的臉色土黃,全身明顯起了雞皮疙瘩,眼神渙散無法聚焦。
再這樣下去,他一定會崩潰。
不過,如果春菜出手相救,說不定反而會讓春菜帶給宏過多的壓力。
而且,就算春菜真的出手,只要這個名為蕾娜的女子怒火不平息下來,她應該會繼續帶給宏不必要的傷害。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東宏展現出了超凡的意志力。
不過,就像神話中沐浴龍血而成為不死之身的※齊格菲,因為一片葉子而失去性命一樣,即使他的意志力再強韌,心裡也有難以癒合的傷口。(譯註:「尼伯龍根之歌」的主角,以屠龍聞名。他在沐浴龍血時,有一片樹葉遮住了他的一部分皮膚,因此成了他的致命弱點。)
雖然他已經和春菜生活了一段時間,但就他的親身體驗來說,能夠恢復到可以在社會上正常生活的程度已經堪稱奇蹟。現在一位未曾謀面的女性竟一味在他頭上冠上莫須有的罪名,完全不聽眾人的勸告,這樣的狀況,只會讓他內心的創傷愈來愈深。
「你這張臉真是愈看愈下流。你明明在幕後操控一切,竟然會被這種程度的脅迫嚇到說不出話來。真是丟臉。你是不是覺得小女生好欺……」
蕾娜沒有辦法將話說完——
面對帶著熊熊怒火的一記猛襲,她只能趕緊出手抵擋。
蕾娜雖然勉強擋下春菜犀利的一劍,但在下一瞬間,她就被一股強力的衝擊彈飛到房間的另一端。
「抱歉,艾莉絲小姐。我剛剛打從心裡覺得,早知道就不幫你們了。」
「……真的非常抱歉,春菜小姐……」
「為什麼要道歉!?」
「……蕾娜,你要對我們的恩人無禮到什麼程度?」
蕾娜望著一臉平靜,但渾身散發著熊熊怒火的春菜和鄙夷地看著自己的艾莉絲。
看著她們的表情,蕾娜感到背上傳來一陣寒意。
「公、公主殿下!您被騙了!那個男人一定趁我們沉睡的時候對我們上下其手!」
「你根本不了解宏同學,不要隨便亂說!」
後方的宏全身顫抖,眼神渙散地看著遠方。他吐了一地,嘴裡不知道在喃喃自語著什麼。
全身散發著怒氣的春菜用身體護著他,對蕾娜怒吼。
雖然他們之間並未產生男女問的情愫,但是她可以放心地和宏住在一起。宏也是個能夠信任的好搭檔,她對宏抱持好感,希望能跟他成為好朋友。
但卻有人只憑一己偏見就侮辱他,甚至指控他是罪犯,春菜並沒有溫順到可以忍受這種行為。
「來歷不明的年輕男人都一個樣!再說,他們怎麼可能剛好出現在那裡,還剛好救了我們,誰會信這種鬼話!」
「你給我住嘴!」
正當蕾娜企圖自圓其說的時候,一個體格壯碩的大叔從宏的房間走出,劈頭就是一頓大罵。
「鐸、鐸卡爵士!?」
「在下從剛剛聽到現在,已經聽不下去了!就算不追究你一開始的舉動,公主殿下都叫你住手了,你竟敢違背殿下的命令!」
「但、但是……」
「最重要的是,如果剛剛那位女士將刀子指向公主,你要怎麼負責!?」
鐸卡這番話讓蕾娜無話可說。春菜剛剛的動作明顯展現出她的劍法一流,恐怕在蕾娜還來不及阻擋之前,就能輕易用劍刺穿艾莉絲。
「蕾娜,我知道你非常不信任男人。就連我也差點誤會他們,你會這麼想也情有可原。」
「公主殿下……」
「但是,這件事並沒有嚴重到能讓你無視我的命令。」
被兩位上司嚴厲責罵後,蕾娜整個人垂頭喪氣。鐸卡爵士無視這樣的她,對宏和春菜一鞠躬。
「非常抱歉,關於這件事,不論受到多麼嚴厲的懲罰,在下都甘之如飴。」
看到鐸卡的態度,春菜嘆了口氣。爽快地收起怒意。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喔。」
「真的非常抱歉。」
「宏先生沒事嗎?」
「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他會有這種反應,我平常才儘量和他保持著物理上的距離……」
宏異常的呼吸終於平復了下來,他搖搖晃晃地試著站起來,卻又倒了下去。春菜滿心不忍地望著他。
「宏先生該不會對女人……」
「他似乎曾經遭受非常過分的對待,甚至差點喪命。」
「……因為他很溫柔,所以有人利用了這一點吧。」
宏終於站了起來,就在他試著拿起廚房的抹布,處理自己的嘔吐物時,鐸卡制止了他。
「讓在下來吧。」
雖然宏搖了搖頭,鐸卡還是強行推開他,默默處理起地上的污穢。
「東同學,我把換洗衣服放在這裡唷。」
春菜從宏的包包中取出換洗衣物,放在桌子中央,為了儘量拉開距離,春菜帶著艾莉絲,拉著蕾娜退到玄關。
宏沉默地拿起衣物,搖搖晃晃走回房間換好衣服後,像是要拒絕一切似地拿著睡袋走向陽台。
「今天讓我睡那裡吧。」
「夠了,不要再管我了。」
宏以沙啞的聲音這麼說。他背向他們,背影讓人無法看透他的心思。宏快速地鑽進睡袋,關上窗,並用一根棍子抵住窗戶後,隨即入睡。
像是落井下石一樣,雨點滴滴答答地開始落下,轉瞬間就變成了豪雨。
三人一臉抱歉,於心不忍地望著宏,蕾娜也終於察覺到自己犯下的過錯,臉色一片蒼白。
不僅對救命恩人態度無禮,還差點害他精神崩潰。這起事件明確地決定了兩位冒險者和獲救三人之間的對應關係,就某方面來說,也徹底影響到了日後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