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卷 史提爾·馬格努斯(2/2)
而是笑容。
彷佛一頭走投無路的野獸,得到了逆轉的契機。
「既然你平安無事,也就代表那火焰並非絕對了呢。換句話說,必然有什麼迴避的手段。」
「別虛張聲勢了。」
理查搖頭打斷。
「你畏懼正面決戰而選擇用計,卻依然失敗了。換言之,結局已經顯而易見羅。」
他緩緩將手中的「破滅之枝」高舉至頭上。
變化出現。
產生的不再是先前那樣的火海,而是成為火焰集合體之前的龐大火粉漩渦。它們乘著風流向史提爾,宛如地毯式轟炸般隨機著彈。
地面變得有如海綿似地坑坑洞洞。
緊接著火焰蠶食而來。
「嗚!」
史提爾倉促下翻身而逃。
他在火粉漩渦壓制上空前,搶先抓住風的流勢,全力奔往沒有火粉的方向。然而雖然沒直接沐浴在火粉之中,落地的無數火種依然頃刻間便圍住了吏提爾,就像為了焚城而射出上百根前端點上火的箭矢一樣。
(糟糕,被圍住了嗎……?)
儘管有不少空隙,但強行通過無疑會沐浴在火粉之中,而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史提爾的身體化為灰燼。
「原來如此啊……」
理查在橘色廉幕的對面笑道。
「在這種局面下,依然沒打算拿天體觀測圖當交涉材料……是我太性急了。得到那玩意兒的似乎不是我也不是你呢。」
那麼就可以毫不猶豫地下殺手了。
理查輕搖「破滅之枝」,圍住史提爾的圈圈隨之逼近。
「……你就那麼想要阿拉斯加符文嗎?」
史提爾一邊思考對策,一邊開口說道。
「若詳查你的行動,應該就能找出許多不自然之處吧。換言之,英國清教遲早會行動。阿拉斯加符文確實稀有,但你打算就為了它與整個英國清教為敵嗎?你想靠它活下去嗎?」
「講『活下去』未免太溫和了,我的目的可是要殲滅英國清教喔。」
理查臉上浮現至今未見的笑容。
那既非諷刺也非嘲弄。
而是憎恨與雪恨的笑容。
「說穿了,那玩意兒才不是什麼阿拉斯加符文之類的渺小『鑰匙』。」
「……?」
「黑矮人呀。既然你也是用符文的人,至少該聽過他們的事吧?」
聽到這句話,史提爾倒抽了一口氣。
理查握著「破滅之枝」說道。
「北歐神話的諸神之力,乃是由其武器象徵而來。好比主神奧丁的長槍,雷神索爾的槌子。雷神就是指『與呼喚雷擊的靈裝成對存在者』。換言之,神力就是武器的力量。」
不祥的火焰,在「破滅之枝」的表面搖曳。
「當然,那多半不只是單純的靈裝。就我的猜測而言,所謂的『武器』可能也包括了將特殊靈裝與施術者緊密聯繫的接續儀式。或許就像現代西洋魔法會為了完成施術者個人專用的特製象徵武器而進行一連串儀式那樣。正因為彼此的聯繫過於緊密,持有雷擊之槌的神才會被稱為雷神。然而……」
理查頓了一下。
「不可思議的是,傳說中那些武器並非神族所造,而是出自名為黑矮人的種族之手。諸神不曉得自身力量象徵——『武器』的製造方式。換言之,北歐神話的諸神之力並不屬於北歐諸神。」
「……你認真的嗎?」
史提爾皺起眉頭。
「你的學說毫無根據。好比說北歐神話中登場的正牌破滅之枝就不是出於黑矮人之手,而是叫做洛基的神只所造。」
「哼哼,雖然那傢伙連能否歸類為『諸神之一』都有疑問,但我暫且不和你談這點,你也是明白這些才會發言的吧……這是洛基剃掉女神希芙的金髮,觸怒其夫雷神索爾時的故事。」
理查饒富興味地說道。
「洛基為了避免索爾報復,發誓一定會復原希芙的頭髮。於是洛基找上黑矮人兄弟,要他們造出一頂與真發一樣會隨時間增長的黃金制假髮。」
「……」
「確實,或許洛基也有打造『諸神武器』的手藝。但如果他真具備優於黑矮人的技術,這稱故事就不會特別流傳下來了,畢竟他只要自己製造『黃金假髮』就好……故事的意涵很簡單吧?這代表黑矮人的技術水準遠遠超過洛基他們。」
黑矮人。
一種住在地底的妖精,雖然被稱為矮人,但追根究柢,他們是種從源頭就充滿謎團的存在。在北歐神話里,整個世界是神以一具「巨人的屍體」為材料所造,然而這個法則有些例外,
精靈與黑矮人。
他們自有如相當於世界素體的「巨人屍體」中,像蟲子一股擅自冒了出來。換言之,他們既非先於現今世界的原住民,也非生於神的命令,而是在這個諸神支配的世界中純靠己力誕生的稀有存在。
「追根究柢,黑矮人是什麼呢?」
理查將「對方沒反擊」看做好現象,繼續說了下去。
「無視主神奧丁命令而生的存在。知曉連諸神也不知的式器製法,能賦予諸神力量的真正存在……不覺得了解愈多,就愈讓人覺得他們是被排除於北歐神話的規則之外嗎?」
「難不成……」
「他們的真實身分不明。但至少他們擁有『某種東西』,讓相信、傳述北歐神話的人們無法交代清楚。是不是能這麼解釋呢?」
理查所持有的碑文碎片,發現於阿拉斯加。
北歐神話的中心點,就如字面所述是歐洲北部。
可是,信仰北歐神話的維京人在全盛期曾橫渡大西洋抵達北美大陸東岸,比哥倫布還要早。那麼,他們是否也有抵達彼端……阿拉斯加的可能性呢?
換言之,兩者之間或許有物資或情報的聯繫。
黑矮人的真實身分。
連北歐神話主神都無法掌握的種族……換句話說,所持技術已超越北歐神話範疇的種族,他們的真實身分是——
「你想說他們就是『人類』嗎……?」
「與高度技術相關,特別是與制鐵法相關的傳說中,常會將特定的人種或文明當成『神話中的登場人物』。像『妖精討厭鐵』這稱『以銅戰鬥的原住民族敗給鐵製武器』的故事,不就是其典型嗎?」
「……」
以日本來說,也有從「討伐八岐大蛇」中找出「鐵」與「民族」等關鍵字的學說。正因為了解魔法,史提爾腦中也跟著浮現散落於世界各地的類似傳說。
「『黑矮人』這個分類究竟是指『特定的民族』,還是指『擁有極難習得之技藝的技術人員所形成的獨立共同體』,無人知曉。但至少這些人的存在無庸置疑。」
史提爾暗叫不妙。
因為他明白理查·布雷夫在打什麼主意了。
「所謂『諸神的武器』,要湊齊了『神』和『武器』才成立。想來黑矮人雖然擁有能製造極強力靈裝的技術,卻不擅長施行能和靈裝緊密聯繫的接續儀式;因此『諸神』藉由獨占接續儀式,控制能產生莫大力量的黑矮人。若非如此,現在北歐神話的內容就全都是黑矮人了。」
然而——
「換個角度來看,不也就證明了只是單純地製造『武器』是可行的嗎?」
理查·布雷夫的話語有如一場惡夢。
他愉悅的聲音,傳到了呻吟的史提爾耳中。
「黑矮人不是經過誇飾的的虛構傳說,他們的真實身分就只是人類罷了。」
男子臉上的笑意,要比先前任何時刻都來待濃。
「而既然他們是人類,便能推導出『區區人類也能掌握諸神武器的製造法』這個結論。你明白這件事的意義嗎?主神的力量來自武器,人們則能自由揮灑賦予主神力量的技術啊!我再問一次,你明白這件事的意義嗎?」
「……你自己剛剛應該也說過了。只有『靈裝』,或是只有『武器』是沒用的。就算你的學說正確,沒有『諸神』獨占的接續儀式一樣無法發揮力量才對!」
史提爾最後幾乎是用喊的。
這或許是因為他先入為主地想否定對方。
「這也很夠了吧?確實,黑矮人想來無法勝過諸神。畢竟只能揮動『武器』的黑矮人,與能百分百發揮『武器』之力的諸神,雙方力量的差距顯而易見。」
理查答得簡單。
因為他沒必要猶豫。
「可是,現代沒有人能百分之百地發揮『武器』的力量。即使只有黑矮人程度的發揮力,也可能壓倒全世界。只要備齊『武器』的製法,之後硬著來就能搞定。」
或許真是如此。
若得到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武器」,或許發揮得半桶水也足以掀起戰爭。假如不是諸神的戰爭,而是人類之間的戰爭,就有可能藉此取勝吧。
更何況。
如果得到「武器」的理查·布雷夫,經過進一步的研究後,得到了與北歐神話諸神同等甚至更優秀的接續法術……
(糟、糟糕……)
英國清教
乃十字教的一派。
雖然他們也能施展與神跡有關的法術,但那終究只是「力量的一角」,不代表他們能百分之百地完整運用「神之子」的力量。
然而,黑矮人的技術不一樣。
那是賦予北歐諸神力量的力量。
若擁有主神奧丁所用的神槍,就能完整取得跟主神同等的攻擊力。若擁有雷神索爾所用的槌子,就能完整取得與雷神同等的雷擊屬性。
「魔神」一詞閃過史提爾腦中。
這說的並非魔界之神。
而是指窮極魔法,最後甚至踏入神之領域的人,故稱之為魔神。
(英國清教是個擅長對付魔法師的組織。而且,理查尚未通曉接續法術。就算這個男人取得了黑矮人的力量,應該也不至於立刻分出勝負。)
史提爾隔著火牆緊盯理查。
(可是,這傢伙的舉動必然會發展成戰爭。這個男人打算孤身一人與國家打消耗戰。)
他要以國家為對手,進行持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長期戰。
過程中,究竟會有多少人遭受牽連而喪命?
史提爾的同伴或許也會死。住在英國的人並非全都是魔法師。無論是專家還是外行人,都可能不由分說地慘遭殺害。
或者,這就是北歐神話長年來流傳的滅亡,包含諸神在內一切種族的滅絕,傳說中讓整個世界崩潰的最後一戰。
這會成為諸神黃昏的序幕嗎?
「……你打算利用黑矮人的武器?還是剛好相反,打算阻止英國清教進行中的分析?」
「兩者皆是,同時也兩者皆非。」
理查簡單地回答。
「剛才也說了吧?我的目的是殲滅英國清教。過程中會利用黑矮人的技術,結果則會讓英國清教的分析永遠停擺。」
這個男人到底為什麼如此憎恨英國清教,以致於要做到這種程度?
但在史提爾明白前,理查便主動中斷了對話。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轟!圍住史提爾的火焰發出更為巨大的聲響。
「碑文碎片已經得手,派翠西亞·柏德蔚也因此毫無防備。接下來只要得到天體觀測圖,世界的平衡就隨我改變。」
包圍一口氣縮小。
打算殺死史提爾的火牆逼來。
(一定……)
史提爾無法純靠力量突破,但他應該還沒完蛋才對。畢竟理查·布雷夫確實曾沐浴在自己所生的「破滅之枝」火焰下卻依舊沒死。
(一定有什麼關鍵!只要找到它……!)
追根究柢,那種火焰究竟是怎麼產生的?單單將火炬符文刻在劍上,單單將酒精般的物質潑灑出去並點火,不可能變成那個樣子。
(想必其中有什麼起火的機制,而且與他的迴避手法直接相關!思考!別放棄!既然放棄也無法改變什麼,那就思考到死亡的前一刻!)
符文魔法。「破滅之枝」。燒盡一切的火焰。靈裝。sgkalu,光刻在劍的表面不可能做到。北歐神話。黑矮人的技術。啤酒發酵似的氣味。文字的意義。使用魔法而得到太陽之明的火炬。
「白費力氣。」
理查看著絞盡腦汁的史提爾,乾脆地說道。
「放棄吧。」
火焰一口氣逼近。
史提爾直到最後依舊沒有閉上限睛。
「嗯。」
理查·布雷夫望著熊熊燃燒的火焰漩渦,無精打采地嘆氣。
他的「破滅之枝」由於威力太強,因此有難以控制的問題。說實話,如果對方以派翠西亞要脅,或許多少會變得有些棘手……但不知是幸運或不幸,名叫史提爾的魔法師似乎沒採用這個選項。
「這樣就結束了吧。」
理查沒有轉頭,只動了動眼珠子瞄向旁邊。
稍遠處,史提爾·馬格努斯倒在地上,衣服處處是討人厭的氣味。這並非理查的火焰所致。若是「破滅之枝」應該燒得連灰也不剩。那是史提爾倉促之下在腳邊引爆火焰劍,用爆風試著儘可能逃得遠一點。
「破滅之枝」的火焰應該是圍住了史提爾才對,不過——
「沒想到你好死不死,居然以火焰劍將整塊燃燒的地面給掀了起來。腦袋相當機靈,但你以為靠這點本事逃得了嗎?」
儘管史提爾準備了相當程度的耐火法術,但那似乎沒有強大到能完全擋下火焰。到頭來,史提爾好像還是無法抑制自己的火焰,而在衝擊下失去意識。
只為了勉強逃過「破滅之枝」。
理查維持原來的姿勢,打量著倒地不起的史提爾好一會兒。確定那既非幻覺也非土製假貨一類的玩意兒後,他重新舉起「破滅之枝」。
(若是這點程度的戰力倒沒必要害怕,但如果一不小心將派翠西亞牽連進來會可就麻煩了。還是在這裡收拾掉他吧。)
轟!氣流遭到啃蝕的聲音響起。
隨手舉起的「破滅之枝」發出不祥光芒,吹走了溫柔的黑暗。
可是,終幕並未到來。
原因在於一顆小石頭。
當然,石頭並非來自失去意識的史提爾。
而是出其不意地自理查側面投來。
那不是有特殊魔法效果的靈裝,也不是經過攻擊法術加持而得到壓倒性速度的炮彈。
說穿了,就只是將路旁的小石塊撿起來,然後用盡力氣丟出去而已。
實際上,理查甚至沒轉頭。「破滅之枝」擅自啟勤,小石頭在碰到理查前便已自行化成灰。
可是,理查確實停下了動作。
這並非出於恐懼或驚愕。
他臉上掛著陰森的笑容,彷佛在說自己看見了世界上最有趣的東西。
「你想做什麼呀?」
對方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少女。
不是什麼魔法師,甚至連眼前產生的現象都不曉得怎麼一回事的少女。
而且——
更是個為了幫助史提爾·馬格努斯而來到此處的愚昧少女。
「儘管不曉得魔法,你依然是個聰明的孩子。至少該曉得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法則』支配了這一帶吧?」
話音中沒有畢露的敵意,反倒像黏液般帶有某種神秘的柔和感。而這更能使人舉步維艱、渾身發軟。
可是,派翠西亞沒有理會。她以沾滿泥巴的手再度撿起腳邊的小石頭,以幾乎閉上眼睛的樣子,使盡渾身力氣將微不足道的武器丟向理查。
「離、離他遠一點……」
少女顫抖地開口。
那嬌小的身軀之中,想來已經滿是恐懼了吧。她的內心,想來已經無比地混亂了吧。然而派翠西亞仍舊按捺住一切,這麼說道:
「快、快點離開他……快走!你這個壞蛋,快、快點給我走!」
「這樣嗎?」
笑聲傳來。
那是嘲弄一切的笑,對人類這種生物滿懷惡意的笑。
「呵呵,所謂的善意還真讓人感動呢。你無疑是個溫柔的人,你的溫柔背後更有正當性的支持。但你曉得嗎?你剛剛……徹底否定了那位死戰後力盡倒地的魔法師。」
「咦……?」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他是為了保護你而戰,為了無論如何都要避免讓你踏上戰場而戰!嗯,結果你卻悠哉悠哉地探頭,這是怎麼回事呢?迪奧多西亞·伊蕾翠也一樣,英國清教的魔法師全都因此白死啦!」
聽到這句話,派翠西亞嬌軀一震。
因為她根本不曉得迪奧多西亞·伊蕾翠已敗給理查。
理查將手伸進口袋裡,對因為過度震驚而動彈不得的派翠西亞這麼說道:
「咱們來打個賭吧,淚翠西亞。」
(反正,就算她斷手斷腳也不會影響儀式。)
他拿出來放在少女腳邊的東西,同樣是塊小石頭。
只不過,通曉魔法的人應該都明白這東西的價值才對。
阿拉斯加符文碑的碎片。
儘管只是碎塊,但它依舊是貨真價實的魔道書「原典」。
「這是個象徵著魔法的物品。嚴格說起來它算是魔道書的一部分,但也能當成會自行啟動的靈裝。」
理查細心地對混亂的派翠西亞解釋。
「明白嗎?只要使用它,就能像我或那邊的男人一樣,施展不可思議的力量唷。」
住手。
如果史提爾還有意識,他無庸置疑會這麼大喊才對。
魔道書的「原典」這種東西,即使是史提爾與理查這種專業魔法師也沒辦法好好控制。更別說阿拉斯加符文碑早已被「黎明晨光」封印,碑文碎片少了
多納蒂彗星的天體觀測圖根本什麼事也做不了。
儘管知道這點,理查依舊出言誘惑。
為了讓派翠西亞碰觸「原典」引發爆炸,藉此取樂。
這是個迷宮。這人不但打從一開始就封住了所有的出口,還在裡面安排了無意義的謎題與關卡,在遠處笑望獵物掙扎。他逼迫少女在怎麼走都不會結束的路上前進,只要略為停步就加以鞭策催促。
「你打算怎麼做呢?」
理查柔聲問道。
在場沒人能阻止他。
能挺身為派翠西亞而戰的人,已不存在。
「對了,拿的時候要小心。『原典』的自我防衛功能很強,連我們這些魔法師都無法抗衡。要是一個不小心,可不是少只手少只腳那麼簡單而已。今天在此做出的選擇,或許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
「然而,這也代表『原典』的可能性無比驚人。或許,真有那麼萬分之一的機會能幫助那個可憐的魔法師也說不定。這樣你明白嗎?你明白我這番話的意義嗎,派翠西亞?」
通往深淵的誘惑張開了口。
「機會就在那裡。來,要抓住它或拋開它,都是你的自由。」
嬌小的少女,搖搖晃晃地看同腳邊的碑文碎片。
這東西又不是紅寶石雷射,就算人家說這種小石頭裡藏有莫大的力量,派翠西亞也完全不明白理論為何。
(如果說……)
可是——
似乎真的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法則支配了這個地方。
(如果說,真的有那種東西……)
正如理查所言,即使是派翠西亞也了解這點。她大致上能想像到,史提爾與迪奧多西亞為了保護自己而施展的力量,並非單純的障眼法。
既然如此。
史提爾、迪奧多西亞,以及理查。這顆讓他們使盡渾身解數爭奪的小石頭,或許真有讓人賭命的價值。
那股力量,有可能打破眼前的封閉狀況。
反過來說,一旦失控就有可能吞噬掉派翠西亞自己。
簡直就像——
炸彈。
「嗚……」
不行。內心的某處這麼叫道。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自己不知道的神秘法則。只要利用它,就能像理查那樣引發奇特現象。然而追根究柢,派翠西亞就連「具體來說,那道法則是什麼?」都完全不懂。所謂「咒語」聽起來像團謎,所謂「魔力」更讓人一頭霧水。要她在這種狀況下施展力量,就等於要小學生握住方向盤在高速公路上駕車一樣。
失敗。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只要動手必定會失敗。
「嗚哇……!」
可是,派翠西亞依舊伸出了手。
她身形搖晃、動作遲鈍,以自己也覺得愚蠢的緩慢動作將手伸向碑文碎片。明明能想像碰到的瞬間會發生什麼事,明明曉得那絕非自己的期望,溺水者依舊試圖抓住眼前的稻草。
那嬌小的手,那纖細的指尖,輕輕地碰到了石頭的表面。
(結束了呢。)
理查嘴角一歪。
強者的愉悅感裹住了一切。
(這麼一來碑文碎片與派翠西亞的殘骸就得手了。雖然還剩下天體觀涮圖的去向……不過在英國清教派出新追兵之前還有時間。反正東西在學園都市裡面,慢慢找就好。)
接著——
啪嘰!
碑文碎片爆出驚人的聲響。
派翠西亞觸碰石頭表面的手當場彈了回去,在俏臉因抽痛而繃緊的同時,碑文碎片便有如要遠離少女般飛向空中。它在黑暗中發出的淡淡光芒,大概是某種魔法現象。
「……」
然而,理查的臉色很難看。
若要說原因,那就是——
這並非他預期的結果……「原典」失控所致。
爆炸產生了。
但這是第三者為了讓派翠西亞遠離「原典」而放出的衝擊波。
「你這傢伙……」
理查緩緩轉頭,低聲咕噥。搗住自己手臂的派翠西亞,目光也隨著他的動作看去。
接著少女這麼說道:
「史、史提爾……先生?」
話音沒有得到回應。
在兩人眼前,一位神父緩緩站起身。
長發染成紅色,耳上掛著耳環,十根手指戴著銀戒指,嘴裡叼著香菸,右眼下方還有條碼狀刺青。在那裡的人,無疑就是名為史提爾·馬格努斯的魔法師。
身上有燒傷。
衣服各處都燒得零零落落,焦臭味隨之飄散。
但他沒死。
魔法師史提爾絕對不會死。
「——」
相對地,理查·布雷夫的反應則非常單純。
敵人站起來了。
因此他揮動「破滅之枝」。
轟!火海炸裂。
洶湧的紅蓮海嘯撲向史提爾·馬格努斯。
帶來破壞的一擊,不分弱者強敵全都會平等地消滅。爆炎瞬間便將魔法師吞噬殆盡,他的軀體消失在光芒中,連輪廓也不剩。
史提爾·馬格努斯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見證一切的派翠西亞發出近似尖叫的哀嚎。
然而——
隨著無力的「咻」一聲響起。
史提爾·馬格努斯擊飛了火海。
無傷。
理應吞噬一切,將吞下之物平等地燃燒殆盡的火焰。
「破滅之枝」產生的絕對性攻擊。
史提爾不過揮動火焰劍,就將它一劈為二,使其流往左右後消散。
腳邊尚未死心的未滅火種,也被史提爾提腳踩熄。只要沾上一點火星就能讓一切化為灰燼的極惡兇器,遭到史提爾·馬格努斯毫不留情地破壞。
不可能出現的景象。
不該發生的起死回生。
這不是單純的偶然,也不是沒來由的奇蹟。正牌魔法師所操縱的法術,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既然如此,其中必有理由。必然有能夠讓史提爾挺立原地並抹消理查火焰的確切理由。
理查·布雷夫大為震驚。
他看不見史提爾·馬格努斯的表情。
「為什麼……」
理查攪動乾渴的喉嚨,擠出話語。
「為什麼,你能用那種玩具突破『破滅之枝』……?」
史提爾馬格努斯沒有回答。
在他臉上的,只有憤怒。
他並非因為自己受傷而怒。不是那麼微不足道的原因。這股足以凌駕紅蓮光輝,吞沒「破滅之枝」的壓倒性怒火,是為了一名少女而生。為了一名遭受「魔法」這種神秘的事物玩弄,明知是陷阱卻依舊只能跳進去獨自面對絕望的少女。為了一名原本沒必要受傷,卻因無謂戲耍而遭受痛苦的少女。
「……理查·布雷夫。」
魔法師呼喚罪惡之名,緊張感在聞者內也奔走。
那道聲音,足以讓他忘記一切,忘記自己手中有「破滅之枝」,也忘記自己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史提爾·馬格努斯瞪著對方。
瞪著自己的敵人。
瞪著此刻最該立刻殺掉的敵人。
「看樣子,你似乎真的想死在這裡呢。」
新的火焰漩渦乍現。
它與「破滅之枝」不同,
無比地閃耀動人。
只為了幫助一名迷途於魔法世界而手足無措的少女。
沒人解釋。
但是,規則一開始就在。
「理查·布雷夫,你的主要法術『破滅之枝』有可能牴觸『條約』。請儘快採取矯正措施,若無法矯正應拋棄該項法術。」
不容辯解。
但是,利潤一開始就在。
「破滅之枝」。這是理查·布雷夫最大的武器。累積了無數的研究、重複了無數的實驗,一再鑽研、一再調整,最後理查終於認定足以將自己的性命與人生交給這項法術,它可以說是理查的人生象徵。
到今天為止,這項法術曾阻止過許多的悲劇。
理查遵守命令,葬送了諸多敵人。
僅此而已。
要是這個法術被剝奪,自己將一無所有。
而理查也信賴「破滅之枝」,甚至認為一無所有也沒關係。
但是。
無法翻盤。
英國清教高層單方面下達的處分,向來無法翻盤。
「……」
這大概就是人生的分歧點吧。
這讓理查·
布雷夫的一切產生決定性扭曲,讓他對英國清教滿懷憎恨;更重要的是,這讓他開始追求黑矮人技術、追求更極致的破滅之枝。
這就是讓他走向火焰地獄的唯一分歧點。
巨響炸裂。
衝擊波在夜晚的公園奔走,成面火焰在自身之外的因素影響下搖晃。
染成一片橘紅的景色中,有兩道身影躍動。
史提爾·馬格努斯。
理查·布雷夫。
兩名操縱火焰的魔法師,在公園裡、在遊園步道上、在森林中奔走。戰場時時刻刻在變。魔法師的戰區育如動物般在黑暗中爬行,拋下派翠西亞·柏德蔚。戰況不再像之前那樣,只由燒盡一切的「破滅之枝」單方面追擊。史提爾的火焰劍也能與「破滅之枝」對等地交鋒、招架,甚至反擊。
在奔跑的同時,史提爾取出數張符文卡片。
史提爾的符文需要先設置再啟動。
他的魔法要在自己劃分的領域中才能產生最強的力量,照理說一個需要經常移動的環境應該無法好好發揮才對。
可是——
咻!卡片在空中飛舞。
無數張有如燕子般交錯飛行的卡片,先後貼在樹上、地上、路燈上,結成陣型。
理查的表情產生扭曲。
(為了設置符文而先設置其他符文嗎……盡玩這些小把戲。)
為了施展一道魔法而準備兩三道法術。這些本來會被評為「浪費力氣」的手續,反而能提升史提爾的力量。
「!」
「?」
沒有話語。
口中所出唯有吐息。
雙方都握著閃耀的魔法之劍,劈開黑暗貼身廝殺。在空中激烈衝撞的兩道火焰,宛如本來就該這樣的鋼鐵之劍一般彈開彼此,製造巨響、產生振動。
史提爾·馬格努斯沒被燒死。
先前理查的「破滅之枝」能燒盡一切物體。從大樓牆壁與柏油路,乃至於史提爾的火焰劍、迪奧多西亞的爆風等,沒有例外。可是,這項法則已不再通用。理查與史提爾的火焰劍,如今已平等地交鋒。
即使理查認為近戰不利而打算用火焰吞噬對方,史提爾·馬格努斯依舊會劈開或避開,並在短短間隔後再度拉近距離。
朥利的構圖崩潰。
戰局跨出了既定的軌道,奔往誰也不知道的方向。
(究竟怎麼回事……?)
理查握著自己的武器,內心焦躁不已。
「破滅之枝」。能毫無例外燒盡一切的頂尖靈裝。即使面對這種東西,史提爾仍舊與理查戰得平分秋色。他不再像先前那樣四處逃竄,不再只是裹在火焰中倒下,而是貨真價實地展開了一一場連兩個當事人都不曉得誰勝誰負的死斗。
(為何我的「破滅之枝」會這麼輕易地被打消……?)
「啞彈」這兩個字閃過理查腦中。
某種原因使得「破滅之枝」無法發揮原先的力量。所以本該是弱者的史提爾才能趕上自己。
然而——
(不對。)
跟理查對峙的史提爾,絕不會過度自信。
那不是單純地瞎闖,至少他一明白有危險馬上會毫不猶豫地後退;即使有機會也不逞強。理查觀察他的樣子,暗地裡咬牙切齒。史提爾明白「安全」與「危險」的分界線。做到這種程度,不可能用什麼「偶然」或「幸運」交代過去。
「難不成……」
理查揮動「毀滅之枝」造出火海,並讓其有如海嘯般延展而去,同時開口說話。這對戰鬥中的魔法師而言,是個沒有意義的質疑。不僅如此,視情況這些話甚至有可能替對手帶來活路。
「難不成你發現了嗎?」
但是,他開口了。
這與他的理性無關,可說是不由自主。
相對地,史提爾則是以右手靈巧地揮動火焰劍,並以左手和嘴抽出香菸。他甚至不必點火,彼此攻擊的餘波就會擅自點上橘色光亮。
火焰劍隨著人手舞動。
劍將出自理查那道意圖吞噬一切的火焰海嘯從中劈開。「破滅之枝」的火焰並未像先前那般燒盡一切,史提爾·馬格努斯貨真價實地破壞了火焰海嘯。
接著他開口說道。
「重點不是『破滅之枝』。僅此而已吧。」
理查頓時噴出滿身冷汗。
這不是因為自己造出的火焰太熱,也不是運動過度帶來的發熱……而是身陷絕境者才會流下的汗水,冰涼且讓人不適。
局勢轉變。
接下來,輪到史提爾·馬格努斯進攻。
「即使在鐵劍上刻符文也不會有那種效果。那麼事情就簡單了——符文當然是刻在劍以外的地方嘛。就我看來,應該是『木材』(eihwaz)、『白樺』(berkana)、『乾草』(wunjo)……這類的組合吧。你不是創造無論什麼目標都能燃燒的強大火力,而是開發出轉換材質的文字列,將目標變得無論用多小的火種都能燒盡。」
沒錯。
史提爾·馬格努斯與理查·布雷夫都是符文魔法師。
所謂的符文,是將文字刻在物體上以引發現象。
不管是造出能吞噬一切的火海,還是讓能消滅一切的雷擊從天而降,「將符文刻在某處」這個「起點」絕對不變。
那麼,「某處」在哪裡?
若只有劍上的符文,無法產生史提爾先前看到的效果。
那麼,哪裡還有可能是這個「某處」呢?
「從『也能刻在我的火焰劍與迪奧多西亞的爆炎上頭』這點看來,大概就像個事先固定好的印章,將符文當成子彈般擊出。你始終只靠『破滅之枝』而沒應用其他符文,也能佐證這個推論。」
(原來如此,這傢伙不笨啊……!)
一語中的。
但是,理查依舊笑了。
「很遺憾,我只能說你猜錯羅。『破滅之枝』會燒盡一切,裡頭沒有那種老套的把戲。」
情報是武器。
擾亂也是戰術。
「將目標轉換為易燃材質的符文。如果我真有那種東西並設置在周圍一帶,你不可能沒發現吧?只不過,如果你是連自己身上被人刻符文都沒發現的蠢蛋,事情又另當別論了。」
機關遭破解等於死亡。
另一方面,要是誤判情勢也會因為露出破綻而自取滅亡。
然而——
「哼。」
史提爾·馬格努斯冷笑一聲。
魔法師的遊刃有餘,令理查的不祥預感膨脹到極限。接著男子聽到了他最不想聽的話。
「說穿了,你不過就是用隱形墨水寫符文而已吧。」
這一次,戰局真的停擺了。
這不是比喻,史提爾跟理查停下了動作。
理查舉著應有絕對性破壞力的「破滅之枝」,讓劍尖像唱機讀取頭般晃動,並且重新打量眼前的敵人。
他能輕易出擊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一旦真的有個一失手便會敗亡的可能性出現,時代就會改變。
「就是那股像啤酒發酵一樣的氣味羅,」
史提爾也停下了動作。他沒誇耀自己的勝利,也沒輕易出手攻擊,而是花時間審慎地觀察不知會往哪偏的戰局。
「起初我以為你應用了酒精的易燃性,但並非如此。如果純靠『將文字刻上物體』這點成就所有的魔法現象,代表你準備的所有小道具都是為了『刻字』而存在。這麼一來事情便簡單啦,那玩意兒就是墨水。」
影子晃動。
這並非魔法師有所行動,只是火焰這個不規則光源產生的陰影擅自搖晃。
理查·布雷夫有如石像般僵著不動。
「維他命B2嗎?麥芽中富含的成分呢。而且,那玩意兒應該還有『在黑暗中遇強烈紫外線後會反射黃光而浮出』的性質才對。你大概是把水槍或噴霧器藏在袖子裡,利用揮手的動作從遠處刻上符文吧。」
理查內心大叫不妙。
為了研判戰局的暫停,逐漸轉為單純讓肌肉停擺的僵硬。
「記在『破滅之枝』上的文字列是sgkalu。意思是『使用魔法而得到太陽之明的火炬』。它不是強大的火力,而是發出跟太陽光一樣的紫外線,讓散布於周圍那些『隱形符文』適時浮出的指揮棒。」
沒錯,理查的「破滅之枝」有兩種模式。
其一是單純產生火焰,令周圍著火。
其二,則是用來增幅紫外線,從散布的符文中僅讓必要的文字浮出,藉此將目標轉換成「極度易燃的材質」。
「……」
識破。
理查·布雷夫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
不止魔法,任何把戲一旦被看穿就會有對策。魔法師的戰鬥之所以不算鬥力而是鬥智,原因就在於此。史提爾·馬格努斯看穿了理查的底牌,那麼接下來就是封殺詭計反敗為勝的一步棋。魔法師以新把戲覆蓋舊把戲來襲的一步棋。理查老實地認哉,要自己提高警覺。他正想著輪到自己解謎,打定主意以智決勝時——
(……慢著。)
突然間,理查·布雷夫發現一件事。
只是件小事。
史提爾確實識破了「破滅之枝」的把戲,完美地拆穿了理查準備的戰術。
但是——
話雖如此。
應該也無法抵銷史提爾·馬格努斯所承受的傷害才對。
「……」
理查觀察眼前的敵人。
這回,他認真地、仔細地……觀察。
這名魔法師先前火焰纏身、接觸熱浪、吸入濃煙,應該還承受了自己引發的蒸氣爆炸餘波。累積下來的傷害究竟有多沉重?即使拆穿「破滅之枝」的把戲,他又哪來的力氣去思索逆轉的策略並實行呢?
雖說是鬥智,卻不代表不需要體力。
就像睡眠不足時無法發揮本來的實力一樣,為了有效動腦,得滿足最低限度的體力需求。
現在的史提爾,不可能還保有那種體力。
若一一檢驗損傷,應該就能得出「無法驅策足以突破『破滅之枝』的腦力」這個結果。這樣才合理。
即使「破滅之枝」的異樣可燃性遭到封殺,「破滅之枝」本體產生的火焰威力依舊絲毫不減。雖說是輔助維他命B2把戲的火焰,要折磨、燒焦,甚至殺掉一個人,應該還是綽綽有餘。
實際上,單單觀察史提爾的外表也能明白。倉促的呼吸、受創的肌膚、沾滿泥巴的焦黑衣物。現在的史提爾,身上確實累積了損傷。
然而。
即使如此。
……這個男人,仍舊以火焰劍指著理查·布雷夫。
他打消了「破滅之枝」造出的火焰地獄。
宛如在回應那名險些慘遭蹂躪的嬌小少女所發出的呼喊。
為了保護派翠西亞·柏德蔚。
「你這像伙……怎麼撐下來的……?」
理查呆滯地咕噥。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到合理的答案。
光靠思考——
無法理解。
「……不懂嗎?」
史提爾·馬格努斯開了口。
即使眼前敵人的實力與自己相當甚至更勝一籌,他依舊不認可這個對手。
「既然如此,你就不是我的對手。」
他臉上的表情,唯有憤怒與少許輕蔑。
或者,是某種憐憫。
「……只是個『靶』。」
在宛如歌詠般低語的同時。
火焰魔法師史提爾,大大地向前踏出一步。
史提爾·馬格努斯客觀地肯定了「自己的身體瀕臨極限」這個事實。
自己與理查交手前,還跟迪奧多西亞·伊蕾翠交戰過,但眼前這個強敵大概不曉得吧。回頭想想,那一擊真的十分沉重。她的攻擊跟理查不同,傷害在事後才會深入體內。史提爾被迫連戰,邐遭應是自己人的迪奧多西亞逼入絕境,但他依然露出了笑容。他的身體下意識地替痛楚分了級,其中迪奧多西亞更在理查之上。正因為如此,史提爾笑了。跟這個混帳的單薄攻擊相比,為派翠西亞而動的迪奧多西亞要來得有力多了,這點讓他開心得連自己都感到不對勁。
「喝!」
史提爾直直向前踏出可謂輕率的一步,於是理查向他揮動「破滅之枝」。史提爾的火焰劍與之激烈衝撞,異於火花的火粉漫天飛舞。
「……你所施展的法術,其實用上了稀有的手法。」
在兵刃相交之際,史提爾說道。
「你說你憎恨英國清教對吧?這麼一來,能推測到的理由大概就是『條約』了吧。確實『維他命B2的發色效果,很難說是單純的魔法技巧。想來至今與你對陣過的魔法師,個個都因此上當而慘遭燒死吧。」
這個世界,分成魔法陣營與科學陣營。
而且,雙方彼此承諾不侵犯對方的領域。理查的「破滅之枝」法術,跨過了這道條約。
「你懂什麼啊……」
從理查的口吻中,隱約能窺見近似憎恨的感情。
只有一句話。
一切都凝眾在這短短的話語中。
史提爾思索起來。
不只是理查,多數活在現代的魔法師都不會沿用以前的材料施展魔法。即使是史提爾自己,也會用影印紙與護貝技術將符文卡片化,重製為更容易使用的形式。
魔法這種東西,用便利商店的商品也能發動。既然如此,便沒必要依賴高價稀有的古董。以更容易使用的物品,創造更簡略的公式,施展更強力的魔法。實際上,對那些將性命交給魔法的戰士來說,這是種常見的手段。
不過,這時出現了令人費解的「條約」。
約定科學與魔法互不侵犯的「條約」。其實它沒有明確的界線,大家只是漠然地遵守某人決定的界線,漠然地任人定下「成立」與「不成立」的標準。昨天還有效的策略,也許明天就會變得無法使用。
全都在高層的一念之間。
想必理查·布雷夫跟這種事有所牽扯吧。
自己窮盡畢生心力琢磨至今的代表法術,居然讓一隻看不見的手強行扼殺。
「破滅之枝」是理查的人生象徵。
否定它,就等於否定理查這個男人的一切。
不管是誰都無法接受吧。
如果某天自己擁有的魔法全部遭人剝奪,還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被扔進廣闊世界裡,即使是史提爾也不敢保證自己活得下去。
但是。
「……那又怎麼樣?」
史提爾冷笑道。
這也是一句話。
或許,理查也有他的正義。他原本是英國清教第零聖堂區「必要之惡教會」的一員,於大西洋防線相關事務上表現活躍。如果讓他自由揮灑「破滅之枝」或更強大的法術,或許能消滅更多敵人、幫助更多的人。理查殲滅英國清教後,所能拯救的人或許比傾整個英國清教之力還要多。但是,殺害迪奧多西亞·伊蕾翠的就是這個男人,蹂躪派翠西亞心靈的就是這個男人。史提爾沒打算放過這人。善人之名根本不重要。自己心中的那把火,可沒迂腐到需要高喊正義口號將作為正當化才能行動。
火粉在夜晚的公園中飛舞。
不屬於路燈的光明,照出兩人的容顏。
「!」
「!」
沒有信號。
但雙方四目交會、呼吸合拍、意志相通。
這就夠了。
貨真價實的最後攻防開始。
史提爾的火焰劍與理查的「破滅之枝」正面衝撞。
兵刃互彈、爆炎隨之而起,產生名為戰局的趨勢。
此刻,理查·布雷夫感受到了某種東西。
跟先前「延續」的戰鬥不同,某種決定性的東西,就像將浴缸的塞子拔掉一般,將不由分說地將敵我都扯下去、吞下去,送往盛大的結局。
理查膽怯了。
史提爾毫無懼意。
(……嘖!)
儘管急得咬牙切齒,理查依舊沒有瞎撞。他宛如要逃離泥沼般往後一躍,接著大幅度揮動「破滅之枝」。他沒使用維他命B2。那招對史提爾已沒有任何效果,一不小心還有露出破綻的風險。不過,即使這項秘儀遭到封鎖也無妨。
不管對方打什麼主意,不管對方精神有多強韌,實際上史提爾身上累積的傷害依舊壓倒性地較多。攻擊也好、防守也好,都是由理查起頭。那麼,只要在最佳時機一決勝負就行。
史提爾多半也察覺了對手的意圖。
但身體跟不上。
「喔喔喔!」
理查發出嘶吼,將「破滅之枝」像高爾夫球桿那樣用力地由下往上揮,目標是地面的土。他將土挖起來,並以爆炎將土變為大量火粉,順勢灑向史提爾。
光是這點程度,史提爾·馬格努斯不會退縮。
正因為明白這點,所以理查主動撲進自己造出的火粉之中。
雙劍交錯。
武器與武器的激撞產生火光,沉重的衝擊反髖到理查的手掌。
瞬間的停滯。
接著,史提爾的火焰劍與理查的「破滅之枝」各自翻轉,放出第二擊。
轟!撕裂空氣的聲音響徹周圍。
「……」
「……」
史提爾呈現難看的姿勢,手中火焰劍不自然地停在即將全力一擊的前一刻。至於理查的「破滅之枝」,劍尖則已精確地抵在史提爾心口。
(贏了!)
若是兩名善人的交手,或許會在此時收劍饒敗者一命。
但魔法師沒這種規矩。
他們會讓對手盡情哭喊,接著毫不留情地將其粉碎。
正當理查要將內心的笑容浮到臉上時。
「你應該注意到的……」
(……?)
「你應該注意到我們『使用同樣的符文』這件事有何意義。」
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理查並未因此放慢動作。
沒必要讓對方爭取時間。
理查輕吸一口氣,接著毫不猶豫地向指著史提爾胸膛的「破滅之枝」下令。
爆炎飛舞。
化為巨浪的火海,將夜空照得無比光亮。
可是——
它並未襲擊史提爾·馬格努斯。
隨著火焰吸收氧氣,「轟」的一聲巨響傳出,
理查·布雷夫的右臂登時裹在紅蓮之火中。
「這……」
原因是「破滅之枝」。火焰噴往與預想截然不同的方向,宛如要吞噬持有者般一口氣撲向理查的身體。而且沒傷到理應只離劍尖數公厘的史提爾半根汗毛。
理查沒感覺到痛楚。
他才剛這麼想,遲來的劇痛便已展開攻勢。
「咕、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烈的痛楚令「破滅之枝」差點脫手,但並未如此。這不是因為理查意志堅強,而是因為遭火焰燒爛的手掌已經黏在「破滅之枝」柄上。
「我們的符文魔法除了靠『刻畫』施展外,也能以『渲染』的方式利用。』
爆炎持續不斷。
理查勉強活動幾乎已融化殆盡的五指,好不容易才放開「破滅之枝」。此時他耳邊又隱約傳來史提爾的話語。
「刻在武器上的符文中,最具代表性的『軍神』就是讓武器沾上敵人回濺的鮮血,讓血液流過構成文字的溝渠染紅符文,藉此增幅其效力。」
「破滅之枝」掉落在地。
理查彷佛要遠離自己的武器一般,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所以當同樣身為符文使用者的我,解讀出構成『破滅之枝』的文字列時,你該有所提防——提防我反過來對文字列動手腳加以利用的危險。」
「動手腳……?」
理查按著焦黑的右臂,看向自己那把落地後依舊持續噴出火焰的武器。
刻在劍身側面的文字列沒有變化。
但是仔細一看,會發現其表面沾有某種半透明的物體。有股宛如塑膠融化般的氣味,從那些黏液狀的東西上飄出。
聞到這股氣味後,理查不由得繃起了臉。
「是護貝卡嗎……!」
「是『驅除閒人』(Opila)用的卡片喔。你在周圍張設的驅趕法術,應該也用了同樣的文字吧?這個字本來的意思是『土地』。如字面所示,它能取得一定範圍內的區域所有權,防止外人干涉。」
聽到「Opila」後,理查的表情更顯嚴峻。
史提爾無視對方的反應,宣判其死刑。
「可是,符文的深奧之處就在於單一符文中包含了好幾種意思。Opila也有『土地』以外的意思。那就是……」
史提爾頓了一下,接著道:
「『遺產』。一開始就已確定要轉讓他人的財產。」
理查屏住了呼吸。
(糟糕,還有這招……)
明白史提爾話中之意後,理查無比懊悔。
(可是,他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到這種應用法……!)
仔細一看,確實符文卡片就融化在「破滅之枝」的表面。不過,即使護貝套融化、裡面的紙卡也化成了灰,記在上頭的「遺產」一字依舊不會消失且緊貼不放。這是魔法性的接著,並未仰賴物理法則。這份「遺產」已跟「破滅之枝」密不可分。
「固定在『破滅之枝』上頭的『遺產』,很快就發揮了效果。它雖然會將『火焰』這項財產分給他人,但我是刻下符文的當事者。就跟死者本人得不到遺產一樣,在這個符文的力量驅使下,唯有我絕對分配不到。結果就是,『遺產』之火會因而分送給我以外的人。」
話雖如此,機率依然只有一半。
定位成「破滅之枝」與「遺產」的靈裝,某種意味上也是理查的物品。如果最後得出這樣的答案,那麼烈火焚身的人應該是史提爾。
「不過呢,若是那位禁書目錄自然另當別論,憑我的技術要妨礙或干涉法術倒也沒那麼簡單,對象換成其他魔法師大概就辦不到了吧。正因為我們同樣使用符文,我才做得到這種事羅。」
史提爾輕蔑地說完,重新舉起火焰劍。
他看著右臂慘遭自己武器燒焦的理查,再度開口。
「……魔法是思考的世界,戰鬥完全由應用能力與應變能力左右,沒有單純到靠某一樣法術或靈裝就能戰無不勝。」
這句話,顯示出靠智慧獲得力量的史提爾如何作戰。
正牌的魔法師,彷佛要嘲笑在鬥智戰場上敗北的理查般宣告:
「把你自豪的東西撿起來吧。」
火焰劍前端所指的東西,正是依然在噴火的「破滅之枝」。
史提爾毫不留情地對汗如雨下的理查說道:
「如果它真的那麼厲害,你就馬上在這裡逆轉給我看。如果你能將殺害迪奧多西亞、踐踏派翠西亞等行為正當化,就在這裡做給我看。」
話語中所包含的意志,與字面意義完全相反。
正因為確定不可能辦到,他才用「做得到就試試看」質疑對方。
「……嗚!」
接著。
正如史提爾所料,理查向後退了一大步。
彷佛要儘可能地遠雕原先支撐他自尊心的「破滅之杖」。
相對地,史提爾並未追趕。
他連追都沒追。
轟!震天巨響。
史提爾·馬格努斯的火焰劍引發爆炸,衝擊波劃破黑夜。
理查原本應該非常信賴「破滅之枝」吧。失去靈裝支持的他,身體有如喜劇片一般飛上半空中。飛了大約數公尺後,男子在地上彈了兩三下,直到撞上燒剩的樹幹才停下。
「……哼。」
在處處火光的夜間公園裡,史提爾平靜地吐了口氣。儘管身上有許多地方在痛,但要休息還太早了。
(「驅除閒人」消失了嗎……)
這道避免一般人接近的法術,是理查隨興設下的東西。如今他已失去力量,因此就算人在遠方也能看見這裡的點點火光。雖然史提爾也能跟理查一樣發動「驅除閒人」的法術——
(好像做得太過火了。要替這麼廣闊的空間張設「驅除閒人」有夠麻煩。)
史提爾的符文要靠設置卡片才能發揮效果。若只是處理自己周邊,固然一瞬間就能搞定,但要徹底覆蓋這座自然公園與鄰近一帶,就得將符文設置在同等廣闊的範圍內。
話雖如此,平常史提爾依然能利用「設置符文用的符文」等技巧,在短時間內張設完畢。但他認為不該於激戰後浪費這種力氣。
既然如此。
(最好還是儘快離開吧。)
跟派翠西亞會合,再以適當的形式回收阿拉斯加符文的碎片。之後視情況或許還得跟英國清教或「黎明晨光」打交道也說不定。
(她在哪裡?)
史提爾將目光從被擊飛的理查身上移開,轉往周圍的黑暗。雖然姑且解決了理查·布雷夫的威脅,但想來這並不代表一切都已圓滿收場。因為原先生活與殺戮無緣的派翠西亞·柏德蔚,突然被扯進了專業魔法師之間的戰鬥。往後她得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精神創傷。
(儀式集中法所用的魔草與暗示,或許能幫她「去除」這個問題,不過……這很難說是「最佳解」吧。)
適時,他的視野角落有個東西在動。
那是方才遭衝擊波掃倒的理查·布雷夫。
「……天真的男人。身為魔法師,應該把敵人殺掉後才能鬆懈吧?」
「你可別誤會。」
史提爾以冷酷的聲音打斷對方的夢話。
「接下來你會被押到倫敦,那裡有比死還要令人難受的宗教審判。英國清教是狩獵女巫的先鋒,這點你應該曉得吧。」
「是嗎?但你還是太天真了。」
理查的呼吸中帶有笑意。
他應該已經骨折,說不定連內臟都受了傷。
但他在笑。
「而且,有件事對天真的你很不好意思——我事先買了保險。」
「……」
史提爾重整呼吸,接著將注意力轉向周圍。
他明白理查想說什麼了。
原因在於氣息。
從這塊被燒出來的空地另一邊——距離一百公尺以上的人工林之中,有無數身懷魔力的人類氣息,無疑是魔法師。不僅如此,他們每個人都各自帶著靈裝。
「聯絡員沒告訴你『英國清教的部隊隨後就到』嗎?」
排成一字橫列的魔法師集團。
總數約三十到四十。
雖說是英國清教的人,但他們並不是為了正規活動前來。這群魔法師是基於理查的主張或利害關係而提供協助,試圖獨占黑矮人的技術。
「跟我相比,他們大概很弱。畢竟當初就是為了要減少損失,才讓最強的我打頭陣。不過,現在的你身上帶傷,還得保護人在某處的派翠西亞,有辦法對付他們嗎?」
這批人想來該是擅長北歐神話體系法術的集團,但詳情不明。
現在沒時間像對付理查時那樣仔細分析。而且,一對一與集團戰鬥的法則不同。照這樣下去,想必會遭數量暴力吞噬,在無能為力的情況下慘遭殺害吧。
「這些人多半不會在意戰敗的我。畢竟他們是專業的魔法師,明白取人性命也是種慈悲。或許會為了減輕負擔,特地將我一併殺掉也說不定。所以我才說你太天真,並且請你等殺掉敵人再鬆懈下來。」
「嗡」的一聲傳來。
聽起來就像快要熄滅的霓虹燈。
幽暗的夜晚,光黠在樹林彼方亮起。不是一點兩點。看見淡淡的光亮一口氣增為三四十個,史提爾的喉嚨頓時一陣乾渴。
光點的真面目是——
(符文……而且是由三十三字組成的英國地方式……!)
緊接著,他再也沒有思考的空閒。
「砰!」一聲巨響炸裂。
冰刃貼地爬行般逼近。電光有如棒球長傳一樣畫出盛大弧線逼近。火焰則以最短距離一直線對準史提爾逼近。
倉促之間,史提爾試圖躲進陰影中,但大量光線就在此時從夜空來襲。他雖然勉強避開,腳邊的土沙卻一口氣翻了上來。想到這裡時,史提爾的身體己飛上半空中。
史提爾在泥土地上滾了幾圈,站起身來。
他大喊理查的名字。
沒有回應,唯有轟炸還在持續。
火焰與煙塵遮住了視野,因此無法掌握敵人的位置。但那批增援實在不像是要掩護理查逃跑,無論怎麼看都是要將理查連同目標一起消滅,甚至有可能為了封口而優先擊破他。
(該死……派翠西亞沒事嗎?她現在人在哪裡?)
然而,如果他們跟理查一樣渴求黑矮人的技術,讓戰火波及派翠西亞就算不上什麼好事,所以不該進行這種無差別攻擊。
換言之——
(那些傢伙只是發現我與理查的戰鬥才過來,不然就是理查倒地時送出了什麼信號。既然如此,那些傢伙的眼睛應該全集中在我這裡,還沒擴及整個戰局。換句話說,派翠西亞很可能還沒被發現!)
他希望如此。
史提爾希望少女平安無事,卻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此事,令他咬牙切齒。
可是對手不等人。
夜空閃過複數個光點。
才想到這裡——「茲」的一聲,三道光線毫不留情地貫穿史提爾的胸膛。
「哼!」
遭到貫穿的史提爾憑空消失。
窗簾拍打空氣般的聲響傳來。史提爾出現在另一個地點。剛剛他只是用蜃影混淆自己的所在位置而已。
敵人的攻擊沒有感染魔法那種追蹤能力。
就跟普通的槍一樣,瞄準終究只是靠目測。
(……不管敵人增加多少,該做的事依舊不變。)
史提爾喘著太氣,重新將力氣分給因疲勞而發抖的雙腳,並且看向正前方。
他一邊確認戰場的條件,一邊從懷裡掏出新的符文卡片。這些卡片不是攻擊用,而是偵測用。雖然沒有方便到能夠查出派翠西亞現在的位置,但要找尋理應落在派翠西亞身邊的「原典」碎片——阿拉斯加符文的魔力則是綽綽有餘。
(我一定會把派翠西亞·柏德蔚帶回她本來所待的世界。什麼英國清教、什麼「黎明晨光」嘛,讓那種法則束縛的人,有我們魔法師就夠了!)
數道魔法攻擊同時來襲。
火焰熊熊竄升,冰槍如雨落下,電光撕裂夜空。
即使不斷地奔跑又跌倒,史提爾依舊為了拉開距離而持續移動。不管多難看都不要緊,沒擊倒所有敵人也沒關係。史提爾·馬格努斯心中的「勝利條件」只有一個。
(能做到什麼程度呢……)
正面迎戰不過是有勇無謀。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儘快讓派翠西亞逃到安全區域。
該儘快跟她會合以保護她呢?
還是該刻意與她拉開距離,把敵人全都吸引過來呢?
答案連想都不用想。
(那些傢伙應該還沒掌握派翠西亞的位置才對。既然如此,就由我來當餌。總之先跟派翠西亞保持距離,以她的人身安全為優先。派翠西亞的身心應該也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哪能繼續讓她待在這種嚴苛的環境裡!)
可是,遠程魔法攻擊的密度又增加了。
追兵大概是怕史提爾製造海市蜃樓導致跟丟,因此打算在史提爾成功脫逃前攔住他的腳步。
大量的符文閃耀。
壓倒性的光雨遮住了夜空。
用海市蜃樓迴避也有極限。更重要的是,如果對方根本不瞄準,而對特定區域平均地進行轟炸,「讓眼睛誤判」的蜃影便毫無意義。
「嗚!」
就算明白走投無路,史提爾依舊只能亮出「海市置樓」這張牌。
就算知道這等於自己搭上通往死路的列車,史提爾依舊沒找出別的路。
在他準備的期間,方才飛上夜空的大量光點一口氣落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
「咚啪!」的巨響傅出。
純白閃光劈開了黑夜。
起初史提爾還搞不清楚狀況,但他轉瞬就發現那是魔法所致。起於空中某一點的純白爆炸,一口氣在空中引爆了無數的轟炸。不是建構防禦性的護牆,而是用攻擊封住對方的抵抗……眼前的現象,能讓人感受到如此的意志。
那是某種魔法攻擊。
但它並非出自史提爾,也不是出自理查,更不是出自追擊部隊。
(從哪來的……?)
取出海市蜃樓符文卡,並打算暫且藏身於鄰近大樹後方的史提爾,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聲音。
「哇哇,雖然事情好像變得很嚴重,不過就先為你的頑強乾杯吧。救兵可是多虧了史提爾你吸引敵人才得以趕上呢。」
開玩笑般的口氣。
年近四十的人母聲音。
「迪奧……多西亞?」
史提爾呆呆地呼喚這個名字。
迪奧多西亞雙手抱著失去意識的派翠西亞,也不曉得究竟是何時、如何做到的。少女之所以會這樣,大概是因為史提爾與理查消失在視野中,讓她緊張得昏了過去吧。
在迪奧多西亞的背後,有幾道人類的氣息。
那就是引發方才那場爆炸的「救兵」嗎?
以雙手抱著派翠西亞的迪奧多西亞,就像在安撫小孩般看著史提爾笑。
「有~史提爾。呵呵,大人物總要到最後的最後才登場嘛。唉呀,『破滅之枝』會將一切物體平等地化為灰燼,所以故意裝成燃燒殆盡的樣子躲藏倒是很簡單嗚喔!」
「抱歉。為什麼會出拳頭呢?這件事我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但打從剛剛開始這拳頭就不聽使喚,你覺得我該怎麼做才好?」
「喔、喔噗!噗哇!糟、糟糕,我用雙手抱派翠西亞所以沒辦法防咕喔!我之前就想跟你說,揍人時應該把戒指拿下來咕嘔!」
(話又說回來,居然有「救兵」……?)
原先忍不住將符文卡片握在手裡揮拳的史提爾,此時詫異地皺起眉頭。
若要說迪奧多西亞的同伴,首先會想到位於倫敦的英國清教總部。但是,就算高層派來了真正的增援,時機也未免太過巧合。說穿了,時間上多半趕不及。
那麼會是誰?
一道話音響起,宛如在回答史提爾的疑問。
「嗯,我妹妹似乎承蒙你們關照了呢。」
這聲音酷似派翠西亞·柏德蔚。
但聲音中蘊含的情感卻截然不同。
「本來我們沒理由替專精狩獵魔女、異端審問、宗教審判的英國清教調停內亂,但實在是不得不做,而且我不想欠你們人情。就讓我替妹妹答謝你吧。」
「『黎明晨光』嗎……?」
魔法結社的首領。
既然是派翠西亞的姊妹,那麼應該姓柏德蔚吧。
少女毫不在意史提爾的驚愕,右手緩緩伸向虛空。緊接著,該處的男子安靜地遞出了某樣東西。他的動作自然而嚴謹,彷佛不曾隨侍在旁,而是剛剛才出現一樣。
自己的魔法攻擊突然遭人擊墜,讓理查的部隊開始慌慌張張地準備進行第二波攻勢。柏德蔚一邊眺望著遠處的敵人,一邊對史提爾說道:
「雖然我不喜歡最近的槍枝,但燧發槍可就另當別論了。」
柏德蔚的臉,掛了張殘忍的笑容。
這種表情想必不會出現在派翠西亞臉上。
「……然而,它果然還是敵不過『權杖』(這個)。這玩意兒光是以指尖輕觸就讓人垂涎三尺了呢。」
氣流振動的聲音傳來。
史提爾明白,柏德蔚施展了魔法。
權杖。
當成「黃金」系近代西洋魔法象徵武器時,它的屬性是火,色彩為赤,方向在右。呼喚、驅使的「天使之力」(Telesma)性質為「如神者」(米迦勒)。
「你知道我們擅長的領域嗎?」
「既然是『黃金』系的魔法結社,應該是『天使之力』的取得,以及衍生而來的各種儀式吧。」
雖然統稱「黃金」系,但其下有各式各樣的魔法,「黎明晨光」這個集團則特別擅長「使用大型靈裝以產生大規模效果」的「大招」。
「不過現在可沒空蓋間聖堂出來喔。而要是有人在公園各地設置適當的象徵構築大規模儀式場地,我必然會發覺。還是說你要我幫忙爭取時間?」
「確實.現在來不及舉行正統的儀式。北歐神話體系,特別是揮舞符文武器的法術,基本上是為了讓個人以單發形式施展魔法。相對地,我們『黎明晨光』的魔法,往往得為了僅此一發的大規模法術而動用整個集團。」
柏德蔚單手持杖,宛如要進行粗略的瞄準一般盯著兵器前端。
「單純是速度問題。一個人爬樓梯跟十萬人同時爬樓梯有很大的差別。要驅策龐大的力量、眾多的人員,必然會為了『調整』而產生浪費。當然,這也會對每個法術的完成速度造成影響。可是……」
柏德蔚輕蔑地說道:
「如果連那種小嘍羅都贏不了,哪能領導魔法結社。」
就在她話語似完非完之時。
巨響炸裂。史提爾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知道理應出現在眼前的敵人們——理查·布雷夫招募的追擊部隊——突然被圓頂狀的光爆炸上天。
追擊部隊拚了命試圖反擊,但柏德蔚沒給他們機會。
光爆接二連三產生,將敵方戰力掃蕩了大半。就算想躲在樹木或小屋後方也沒用,柏德蔚的魔法會爆破遮蔽物,將對手炸飛。
「『黃金』系的儀式,得遵守一定的法則建造聖堂,確定所用力量的性質、屬性與方向性等等,接著用希伯來文賦予其想像,準備擁有『天使之力』的臨時守護者……確實,若從頭開始進行建設聖堂的準備,得花非常多工夫吧。」
爆炸進一步襲擊那些失去多數同伴而不知所措的少數敵人。
即使武器脫手、呆立原地,柏德蔚依舊毫不留情地炸飛他們。
「可是,聖堂或儀式場地這種東西,只不過是為了追求更強的力量才會建構得複雜而精巧。就像替原先全靠人手的工藝引進蒸氣機一樣。」
既然神和天使早在人類誕生前就存在,人類擅自創造的建築物就不是儀式的必需品了吧?柏德蔚隨口這麼補充。
不仰賴縝密的理論與計算,純靠正確的直覺與目測施展強大的魔法。
那冷淡的舉止,看上去就像個老牌舞台劇女演員的表演。
她扔掉了原先的完美劇本,切身感受場內觀眾的期望,在舞台上進行細緻的調整,並得到如雷的喝采。
「省下建設聖堂的工夫,便能提升發動的速度。當然,威力會減弱就是了。我替這招隨便起了個叫『召喚轟炸』的名字,但我可沒準備它專用的法術喔。」
這早已不是戰鬥。
而是一場令觀眾也能感同身受的霸凌。
「話又說回來……攻擊法術嗎?『一個法術只有一種用途』,我認為這種想法本身就已太過僵化。不需要為了小鬼的爭執施展完整的魔法,上些開胃菜就夠了。你們老是只為了招待些不入流的敵人就認真地準備大型魔法,對於這點我實在無法恭維。」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番話。
這就是掌控了「黎明晨光」的首領。
史提爾回過神時,敵人早已一個不留。
自己過去經歷的死斗,感覺就像小孩子打架一樣。相對地,這名少女的所作所為,則是將敵人的根據地整個鏟掉。
無情。
蠻橫。
霸道。
打造出只能用「荒廢」一詞形容的景色後,柏德蔚將手中短杖交給身旁待命的男人,一臉無聊地扭動脖子。
突然間,她轉頭看向一旁。
有個不知何時接近的柏德蔚部下,靜靜地佇立於該處。失去意識的魔法師有如行李般任他扛在肩上。
「阿拉斯加符文碑的碎片以及首謀理查·布雷夫,確保完畢。」
「這樣啊。」
柏德蔚隨口回應。
史提爾驚訝地皺眉。
「……那個『黎明晨光』居然會救他一命?」
「你可別誤會羅。」
對於這個質疑,少女嘴角一彎。
露出等同於殘忍的表情。
「人若犯我,便要付出相應代價。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風格。抱歉了,我沒打算把首謀交出去——這是我們的樂子。」
一股足以讓惡寒麻痹的寒意竄過史提爾的背脊。
或許是從他的表情得到了滿足吧,柏德蔚口中逸出愉悅的笑聲,接著又對毫無動靜的戰場……不,對轟炸地點又補上了好幾發。
將這一帶整個炸平後,她才輕聲咕噥:
「回去吧。」
轉身示意自己對撂倒的敵人沒有半點興趣後,少女乾脆地這麼說道。
沒人能發言。
就連唱反調的意圖都不能有。
展示驚人破壞力,用暴力讓眾人靜默的柏德蔚,以極為懶散的聲音宣告:
「做白工真累,好想吃冰啊。」
有樣東西,不管在哪座國際機場都會如約定俗成般存在。關於這一點,位於學園都市第二十三學區的國際機場也不例外。
那就是免稅商店。
「……果然彩色印表機還是要日本制才好。」
隨報價單附上的簡單規格介紹,讓影印紙魔法師史提爾·馬格努斯十分驚愕。這種淡淡的色彩漸層可不是蓋的,沒想到印刷出來的南國蝴蝶翅膀上,居然還看得見鱗粉的光彩。
(如果擁有這種程度的表現能力,那個記號應該也能用了吧……或許我也到了該構築新符文卡的時候。嗯,差不多也該試著挑戰遠程攻擊了。)
史提爾的臉,在自己渾然不覺的情況下浮出詭異的笑容。
看見他的樣子,迪奧多西亞好奇地問道:
「你為什麼要抱著一堆平常你會用網購搞定的墨水匣?」
「……」
所謂的外國遊客,即使聽到那種質疑,仍會在免稅商店為了日本制的器材驚嘆,進而買下各種資訊產品。即使曉得不用多久自己應該就會後悔地想「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他們依舊會受到吸引。就算對他們說「還有其他更具日本風情的地方吧」,他們也只會嫌爬富土山很麻煩。
史提爾抱著裝了大量商品的購物籃說:
「差不多是『黎明晨光』起飛的時間了吧。」
「你不去打聲招呼嗎?」
「……姑且跟你確認一下,我們可是負責葬送魔法結社的『必要之惡教會』喱,去幫敵人送行像話嗎?雖然我實在不想說出口,但要不是得替窩裡反的理查·布雷夫闖的禍『善後』,或許我們已經跟那些傢伙廝殺起來了也說不定。」
「英國清教裡頭,也有認為該與有能魔法結社聯手的派閥就是了。你不打算跟人家好好相
處嗎?」
「這可是與『必要之惡教會』根基有關的問題呢。」
史提爾傻眼地吐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會幫助派翠西亞·柏德蔚,原因在於她只是個與『黎明晨光』毫無關係的普通人,在於魔法與魔法之間的衝突不該和她扯上關係。如果說,哪天派翠西亞正式以『黎明晨光』幹部的身分活動,我們就該將她當成敵人羅。」
「……」
「她姊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兩人的出身完全一樣,只差在有沒有跟魔法扯上關係。很遺憾,妹妹派翠西亞暫且不提,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協助那個已經成為魔法結社首領的姊姊吧。再說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陰森、霸道、暴力,就算想好好相處也無處著手嘛。」
「……喔?那可真是遺憾呢。」
「?」
少女的聲音突然從正後方傳來,史提爾立刻轉過頭去。
「抱著購物籃瞪人實在沒什麼震撼力呢。」
「黎明晨光」的首領。
她用悠哉的聲音繼續對著神色有變的史提爾這麼說下去:
「啊,別誤會羅。我可不是來收拾你的。」
這人跟嬌小外表不同,是個能邊打呵欠邊掃蕩一整支部隊的真強者。柏德蔚臉上浮現壞心的笑容,從後方抓住長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雙肩,就這麼將她推向史提爾,還在不知為何顯得渾身僵硬的派翠西亞背後竊笑。
「我妹妹似乎想在出國前向人道謝。嗯?幸好不是姊姊而是妹妹呢。」
「……」
在眾多旅客往來交錯的免稅商店中,史提爾默不作聲。
柏德蔚戳著派翠西亞說道:
「幹嘛一臉不高興啊?提出要求的可不是魔法師而是普通人耶,你總不會棄人家不顧吧?唉呀,不理她是無妨,但我妹妹是個很可怕的愛哭鬼,這點你可千萬要小心。這傢伙真的很會哭喔。記得不久前她才因為在水灘上滑了一跤弄濕內褲而哭哭啼……」
「人、人家才沒有哭!人家才不是愛哭鬼!」
派翠西亞雖然慌慌張強滿臉通紅地抗議,但或許是因為姊姊抓住肩膀的力道相當強,她似乎連轉頭都辦不到。史提爾隱約明白這對姊妹之間的上下關係了。
派翠西亞轉不了頭大概讓柏德蔚有些得意忘形吧,少女露出了百分百屬於邪惡組織老大的奸笑說道:
「所以呢,接下來我妹妹要進行一輩子只有一回的初次告白,不過對一個關心妹妹的姊姊來說,如果你能給她嘗點苦澀的經驗,我會感激不盡。」
咳咳?派翠西亞突然以前所未見的表情猛然咳了起來。柏德蔚在一旁咯咯笑個不停,但迪奧多西亞卻在此時小聲嘀咕:
「……難道說,柏德蔚不想看見妹妹在人生路上領先自己噗喔?」
「沒這回事。絕對沒有這回事,你放心吧。」
「剛、剛剛……好像有人用若無其事的表情,賞了我一記無法分析、不留痕跡的暗殺系魔法攻擊……」
「那……那個!話題是不是逐漸轉往『接下來我要告白』的方向啦?人家又沒有要這麼做!」
見到全員「那你要做什麼?」的目光,嚇得派翠西亞當場遲疑。此時,依然緊抓妹妹肩膀的柏德蔚,絲毫不留空隙地這麼說道:
「換言之,接下來你要發表比『一輩子只有一回的初次告白』還要具有衝擊性的重大消息是吧?」
「嗚。」
「都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你想做的事比假裝要告自來的寒酸我倒是不介意,但你眼前那位魔法師可是會非常失望喔。具體來說大概就是連把腳伸進同一張暖爐桌里都不肯吧。」
「嗚嗚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們……你們把氣氛弄得像『接下來她要講全宇宙最有趣的事』一樣,人家不是什麼都說不出口了嗎——!」
名為期待感的壓力來自四面八方,逼得驚慌失措的派翠西亞含淚奔出免稅商店。大概是因為自己有孩子所以反應夠快吧,迪奧多西亞連忙追了過去。
史提爾傻眼地說道:
「真的是愛哭鬼耶……話又說回來,日本的暖爐桌居然傳到『黎明晨光』那裡啦?」
「日本的家電實在太棒了。只要有暖爐桌,我可以當一整天的寄居蟹。」
柏德蔚臉上浮現笑容,那種不懷好意的感覺甚至嚴重到讓人納悶「為什麼會挑在這種時機」。
派翠西亞離開後,史提爾神情一變。
「所以說,正題是什麼?」
「唉呀,妹妹一不見就擺這種臉色啊?看來你真的是妹妹派呢。」
「別說那種會引來誤解的話。如果只有派翠西亞的事,派幾個護衛跟著就好了吧?結社的首領沒必要特地跟來。」
柏德蔚「呼」地吐了口氣。
她跟史提爾不同,臉上依然掛著竊笑。
「小小的回禮羅。」
「?」
「有話想問的不是我們。我推測你們應該有些事想問,才會特地跑這一趟。本來呢,我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就當成是替我照顧妹妹的回禮吧。」
「你在說什麼呀?」
史提爾的表情變為狐疑。
「你倒是說說我到底想知道些什麼。」
「這個嘛,比方說『多納蒂的天體觀測圖』流落何處。」
回答出乎意料,緊張感混入了史提爾的思緒。
他抵達運輸車所在地時,天體觀測圖早已被某人奪走,而理查·布雷夫似乎也不曉得這件事。那麼,襲擊運輸車的人到底是誰?
「還有,得到天體觀測圖要拿來做什麼。你不想知道嗎?」
「……」
史提爾看向周圍。
最糟的情況下,這裡可能會成為戰場。他開始進行各種計算,像是哪邊最適合設置符文卡片、「驅除閒人」的法術能讓普通人避多遠等等。不過——
「別這麼緊張。」
柏德蔚愉快地說道。
「我們沒打算用『多納蒂的天體觀測圖』與『碑文的碎片』做什麼事,畢竟我們對北歐神話沒興趣,就算得到了黑矮人的技術也派不上用場。」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告訴你一件事吧。」
柏德蔚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口氣道:
「『多納蒂的天體觀測圖』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讓學園都市發現並回收,也是出於我們的意志。」
「什麼……?」
「要獲得黑矮人的技術,需要『多納蒂的天體觀測圖』、『碑文碎片』,以及『首領家族的人』這三樣東西。說穿了,這些打從一開始就在我們手裡,如果真想舉行儀式,我們早就動手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放手?」
「因為沒必要。還有別的理由嗎?」
柏德蔚毫不猶豫地回答。
議史提爾和理查搏命廝殺的元兇——黑矮人的技術,她就這麼幹脆地否定掉了。
「倒不如說,『黑矮人的技術』這種東西,就算出土也只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以我們的立場而言,倒是希望儘可能將它封印起來。所以,我們才打算將三樣東西分別放在任何魔法結社都不能出手的地方管理。」
「既然如此,交給大英博物館不就好了嗎?沒必要扔給科學陣營吧。」
「然而,管理魔法的英國清教中確實出現刺客了,不是嗎?」
「……」
史提爾無言以對,但可說是受害者的柏德蔚卻不怎麼在意。這次的事件,對她來說果然連「麻煩」都算不上嗎?
「我原本以為,只要將天體觀測圖扔給科學方的大本營,就能讓與魔法價值無緣的世界『適當地管理』……但學園都市意外地沒用呢。我判斷東西不能交給他們保管,這才決定收回。」
史提爾重新打量柏德蔚的臉。
他的眼神或許用「瞪」來解釋比較好,但柏德蔚毫不在意。
「難以置信嗎?」
「……那當然。」
史提爾忿忿地說道:
「無論如何,黑矮人的技術依舊很強大。我實在想不到什麼理由要特地扔掉唾手可得的資產。『能到手的東西總之先全部弄到手』,這才是正常魔法結社的作風吧?」
「正常的魔法結社,是吧?」
柏德蔚復誦了一次史提爾說的話之後,輕輕地笑了。
這次的笑與先前不同,只在口中打轉。
「怎樣?」
「沒什麼,你對我們『黎明晨光』似乎有些誤解。說實話,我本來沒義務解釋到這種程度,救我妹妹的人情也還得差不多了,不過這也無妨,就稍微免費奉陪你一下吧。聽好羅?」
派翠西亞頓了一下後,接著說道:
「說穿了,『黎明晨光』根本不是魔法結社。」
這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讓史提爾·馬格努斯當場僵住。
這傢伙剛剛說了什麼?
說到「黎明晨光」,明明是魔法大國英國里屈指可數的魔法結社啊?
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柏德蔚的口氣沒有改變。
「我可沒說謊唷。基本上呢,雖煞現在做的事跟魔法結社很像,但我們跟那些皈依特定宗派或學派的『組織』構造截然不同。」
柏德蔚的口穩變得和緩而平靜。
這是對教育他人感到自豪者的特徵,史提爾這麼認為。
「我們『黎明晨光』,既不屬於魔法也不屬於科學。」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在旅客往來交錯的免稅商店中,史提爾問道。
聽到這句話,柏德蔚這麼回答:
「說得更精確一點,我們算是個從魔法與科學尚未分家時就已存在的古老組織吧。自然科學這種東西出現,並實際將學問與宗教區隔開來,大約是十八世紀左右。若是稍微有些背景的組織,大多都比那還要更早。」
這麼說是沒錯,然而現代的「組織」必然屬於魔法陣營或科學陣營之一,這算是一種默契。而世界不會放過打破這種默契的人。
「『黎明晨光』這個名字,是近代才掛上的。本來的名字就連身為首領的我也不曉得……但在設立時,我們『組織』似乎是以調查人上人為目標。」
「調查……人上人?」
「也可以看成某種尋找『籠絡人心要素』的『組織』。說明白一點,就是理解成為領袖的條件,整理出成為領袖的方法;這麼一來,不管是怎樣的國家或集團,都能依照流程將它掌握在手中。」
這也算是征服世界吧,柏德蔚訕笑道。
就像個邪惡組織一樣好笑吧?她補充。
「話說回來,當時歐洲科學與魔法的界線曖昧不明。所謂的領袖絕大多數結合了宗教上的力量、象徵、傳承,隨著調查的深入,『組織』不知不覺就倒向了超自然的方向。」
「然後——」柏德蔚說完頓了一下。
「到了十九世紀後半,發生一件決定性的大事——英國出現了全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也就是人稱『黃金』的集團。在歐洲也屬領袖級的魔法師們齊聚一堂,在調查人上人的『組織』眼中可謂奇蹟。當然,我們便潛入內部調查起他們。」
「……因此反過來遭到同化,是吧?」
「那裡偏離了常軌。所謂的領袖型人物具有某種吸引力,長年調查人上人的『組織』照理說該有一定程度的抗性才對……然而就連那個『組織』也輕易地被併吞了。」
於是「組織」成了「黎明晨光」。
原先不屬於魔法也不屬於科學的「組織」,完全落入了魔法的範疇。
(……)
史提爾不禁想起理查·布雷夫,一名在魔法與科學問搖擺而毀滅的魔法師。從這點來看,「黎明晨光」走向魔法結社之路或許是正解。畢竟若不隸屬於任一邊,就代表可能同時與兩邊為敵。
(……科學陣營隨著「學園都市」的成立而重新整編,並且跟魔法陣營締結「條約」,是在「黃金」結社毀滅後……這點也救了「黎明晨光」吧。)
「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吧?」
「明白什麼?」
「我們的目的是『掌握現今社會的頂端』。黑矮人的技術,則是粉碎現今社會建立新秩序的道具。那條路對我們這些只是期望支配他人的凡夫俗子來說繞太遠了。何況之後誕生的社會也不見得合我們的意,說穿了它根本沒有讓我們弄到手的價值。」
「要征服的地方還是乾淨一點比較好」的意思吧。
還真是傲慢的和平主義者呢,史提爾心想。
「我們的最終目標,乃是掌握、征服現今的一切,不分魔法或科學。因此,不管往哪邊偏都會成為問題,就這個層面來看,黑矮人的技術稍嫌沉重了點。畢竟『黎明晨光』已經變得像個魔法結社了。」
「……你想排毒嗎?」
史提爾冷笑道。
到了這個地步,他終於能夠不服氣地提出反駁。
「大概沒辦法吧。身為魔法師的我很清楚,不管是稍微了解魔法的人,還是以魔法確立自身地位的人,全都無法從中抽身。天秤的傾斜早已成了定局。」
「說的沒錯。」
柏德蔚毫不遲疑地表示肯定。
「變得像現在這樣,讓規模停在區區魔法結社的程度,或許對這個世界比較好。」
「……」
「然而社會動向與我們的意志無關,我們也身不由己。想必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我們會跨越單純的魔法結社架構吧。到了那時候,取回當年力量的我們或後代會做出什麼事,我也無法預期。」
少女的聲音中似乎帶有些許寂寥。
看著她邪惡的笑容,會令人懷疑剛剛的聲音是不是自己幻聽。
大概史提爾也產生了某種變化吧,看著他的柏德蔚微微改變了笑容的質。
「唉,這也沒什麼好悲觀的。或許只是單純地失去特色,變得無法維持組織而空中分解也說不定呢。」
「派翠西亞……」
史提爾這時首次插嘴打斷。
雖然先前有交談過,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中途插嘴。
「派翠西亞,柏德蔚算是某種路標嗎?」
「或許吧。她是個不屬於科學陣營也不屬於魔法陣營的普通人類;是個不隨便倚靠任一種力量,而以『普通人』身分生活的存在。唉,應該說我希望組織能在取回『本來的樣子』時,暫時停留在那個範圍內吧……只不過科學與魔法雙方可能都會否定這種組織,內部也不見得全都贊成。」
這時柏德蔚臉上浮現的表情,究竟該怎麼形容呢?
確實,下達指示將碑文碎片交給派翠西亞的人應該是她,但真正的理由想必只有柏德蔚本人才明白吧。單純的利害關係與單純的感情,複雜地糾結在一起。
此時,柏德蔚的笑容一口氣邪惡了起來。
她笑著這麼說道: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啦。」
「?」
「換句話說,我跟妹妹派翠西亞是同樣性質的存在,不會因為擔任魔法結社的首領而滿足,是個想拋開頭銜,儘可能讓組織停留在,普通人。範疇的可愛女孩。對待我時可以稍微細膩一點吧?」
「……『黎明晨光』的首領不太懂得該怎麼開玩笑是吧。這樣子會嚴重影響你混社交界喔。」
「別那么小氣啦。你不是牽著我妹妹派翠西亞的手,一邊互相鼓勵一邊領著她在夜晚的街頭逛嗎?」
「那個死小鬼!居然這麼大嘴巴……!」
「我的意思其實是,由於這是妹妹難得會拿來炫耀的經歷,我完全沒有因此感到不爽,但為了將來著想,要我接受充滿紳士風度的接待也是可以喔!」
「……所謂的『黎明晨光』到底有多高高在上啊?」
「嘖,果然不行嗎?算了,反正我這回也才剛藉著某個熱血笨蛋的手,體驗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公主抱。回程的飛機上就拿這件事跟妹妹較勁一下吧。」
聽到「熱血笨蛋」這個詞,讓史提爾的眉毛不悅地抽動。
那張全世界他最不願回想起來的蠢臉,不請白來地浮現。
「你說的那個熱血笨蛋,該不會是個留著刺蝟頭的黑髮熱血笨蛋吧……」
「你認識他?這人嘴上老是掛著不幸不幸,令人忍不住想讓他嘗嘗真正的不幸。不過他倒是挺頑強的,很適合拿來玩弄呢。」
那個混帳熱血笨蛋又在不知不覺間拓展了莫名其妙的人脈!司掌魔法業界治安的史提爾不禁大為頭痛。
柏德蔚揮了揮手。
「那麼,我差不多也得走了。」
「這樣啊。」
「臨走前告訴你一件事。」
她隨興地轉過身去。
「我們不想看見黑矮人的技術為社會帶來混亂。」
「……這話什麼意思?」
「還不懂嗎?換言之,現在以正規步驟進行分析的英國清教也不例外。」
「?」
史提爾慌張地看向少女,但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周圍沒有能藏身的空間。
明明有個人憑空消失,旁邊卻無人表示驚訝。
目光反倒集中在形跡可疑的史提爾身上。
「……」
呆立原地的史提爾耳邊,傳來行動電話的來電音。
對方是「必要之惡教會」的聯絡員。
『史提爾·馬格努斯,關於這回「黎明晨光」的案子,定期報告的期限已過。請儘快以指定的方式提供情報。』
「明明被理查玩弄在手掌心,嘴巴倒是很會講。」
『問題不是全解決了嗎?』
「沒錯。」
他想了一會兒,接著這麼說道。
「全都結束了。」
(……真的嗎?)
史提爾·馬格努斯在心中補上了這麼一句。
戰鬥結束後,還有別的事等著。
他讓自己的思緒,飛向將來可能會引發大火的新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