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第五章 名為戰場的複雜棋局(1/2)
1
好幾輛卡車成縱隊停靠在一片覆蓋著白雪的街道上。
沖天頭少年正在其中一輛卡車裡。車內充滿了肉和醬汁的味道。他身邊的魔法師少女蕾莎,正貪婪地翻找著遍及全世界的遠食店專用紙袋。雖然時值戰爭,但物流似乎還沒有出現影響。
上條將沾滿紅色醬汁的無骨雞塊放入嘴中。
「但是都千里迢迢來到俄羅斯了,沒想到你居然還會想吃這種口味。至少也點個俄羅斯限定的羅宋湯(註:Borshch,以甜菜湯為底,加入各種蔬菜熬煮而成的湯。是俄羅斯代表性的一道菜餚)漢堡嘛!」
「唉呀,走遍世界都不會變的味道是很方便的哦。尤其是吃不慣當地菜餚的時候,顯得更重要。」
蕾莎看著她想吃的薯條,敷衍地說著這些事,但上條並不是經常去外國出差的上班族。他反而對俄羅斯的菜餚躍躍欲試。
不過,他也明白現在並不是能悠閒享受美食的時候。
蕾莎將薯條前端戳進上條手上拿的紅色醬汁里,並且一臉嚴肅地說道:
「雖然我們透過偷渡掮客混入戰時的團體旅行,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但是搭車能到的地方,最遠就是這裡了。這裡距離右方之火所在的俄羅斯軍方基地,大約還有四十公里。我們就和上次入侵時一樣,利用地下搬運物資的列車潛入內部吧。」
「……這次的方位和上次入侵的時候不一樣吧?上次不是從這座城市過去的耶。」
「要是採用完全一樣的入侵路線,很快就會暴露行跡。而且我們還在那個終點站,綁住了一個俄羅斯成教的魔法師耶。」
蕾莎似乎是覺得一根薯條無法滿足口腹之慾,於是像格林機槍一樣,一口氣吞下四五根大快朵頤。
「那群人說話的腔調,帶著一點方言的感覺,幾乎可以確定連居住此地的魔法師也動員了。這麼一來,應該可以認定這城市,或者說附近還準備了其他的地下鐵道。」
「是這樣嗎?」
「沒錯。所謂的秘密基地,就是為了方便當事人使用而客制化的東西。要設置一堆迷宮和陷阱很簡單,但每次都得耗費兩、三個小時才能通過,就無法迅速進行工作吧?經常在英國秘密找尋活動據點,並從事活動的本小姐可以斷言。」
「是哦。」上條將最後一瑰雞塊放進嘴中,出聲回應。
「……根據伊利沙里納的指示,和我們一起搭卡車來的人怎麼了?」
「那些人似乎只是為了假扮成偷渡掮客,而找來的演員。他們雖然多少有點軍隊經驗,但還是敵不過第一線的俄羅斯軍隊,更別說萬一遇到俄羅斯成教的專業魔法師,更是毫無用武之地。我們抵達這裡之後,他們的任務就算結束了。接下來就請他們好好發揮演技,扮演『客人』的角色,回到伊利沙里納獨立國同盟吧。」
似乎變得更加不安,但同時又覺得放心多了。複雜的心境在上條胸中翻騰。
對手是魔法陣營中頂尖的怪物,右方之火。
他們完全沒有勝算。區區一名高中生上條非常需要戰力支援,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但另一方面,他根本想不出有什麼樣的人類能與那種怪物相抗衡。事實上,他也不想將願意與自己並肩作戰的人當成擋箭牌。
提到這點,他身旁的蕾莎也能套用這個準則。
上條偷瞄著蕾莎的臉,而她將沾滿鹽的薯條放進嘴裡問道:
「李很窩了?(你怎麼了?)」
「沒事……」
上條看著一臉茫然的蕾莎,試圖轉換話題。
「話說回來,我沒想到會利用到偷渡掮客哩……」
「哎呀,這名詞你聽不習慣?我覺得日本應該跟偷渡掮客挺有關係的哦。」
蕾莎咽下薯條,輕鬆地說道:
「原本在陸地接壤比鄰的兩國之間,只要趁深夜跨過圍籬,就能輕鬆成為偷渡客。更何況,現在是在戰爭時期。接下來將會絡繹不絕地出現因為一陣陣沉重的爆炸聲,而打算『離開這個國家』的人哦。」
「……逃往伊利沙里納獨立國同盟的人,有那麼多嗎?」
「應該說,想逃出伊利沙里納獨立國同盟的人,同樣也有那麼多。」
蕾莎事不關己似地說道:
「不論俄羅斯還是學園都市哪一邊獲勝,應該短期內就會出現結果,這種事情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誰都不想成為『戰敗國的國民』,流亡國外正是避免成為戰敗國國民所下的賭注。戰爭結束時站在哪一邊,對於之後的人生會有很大的影響。他們也非常小心,深怕萬一選錯邊,好不容易離開自己的國家,卻又得被烙上『戰敗國』的烙印……這群偷渡客之中,好像也存在不知曾在兩國之間來回多少次的人。他們就像在東張西望,慌張地等著大風吹的音樂結束,想搶到一席之地。」
「……」
上條心想:還真是令人討厭的現況。
來回在兩國之間疲於奔命的人們,並不是受到某人強迫,而是依照自己的想法,為了得到幸福才行動吧?不過,其實這一切都出自於內心深處的不安和恐懼。畢竟可以安住家中,不用離鄉背井才是最好的。
或許每個人都一樣。
只因為他們誤以為那是「自己的想法」,就此拋棄了原本不必捨棄和光彩閃耀的東西。那或許就是這場大戰的目的。
「我們快結束這件事吧。」
蕾莎將手伸入速食的紙袋翻動裡面的東西,用一派輕鬆的語氣說道:
「反正這場戰爭背後,一定是右方之火在穿針引線。只要我們扁倒那個混蛋,趕快結束戰爭,讓世界恢復和平,順便在戰後處理時,如果英國能大撈一筆賠償金就太完美了。」
「……是啊。」
「不過我可不想管賠償金。」上條在心中補上這句但書,並對蕾莎的意見表示贊同。因為不管事情如何演變,上條該做的事還是一樣。
「儘快打倒右方之火,救出茵蒂克絲就對了。」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趕快完成補充營養的步驟吧。用這個三倍大的東西!」
「喂喂。那個跟跳箱一樣大的漢堡,不把它分解成好幾塊沒辦法吃吧?」
尤其是蕾莎的櫻桃小口,絕對塞不下那個大漢堡。上條心想。
「你放心!別看我這樣,我最自豪的就是能吃下大到讓周遭的人,都感到驚訝的東西。你就算多少往猥褻的方面想像也沒關係。」
蕾莎依舊說著意義不明的話,大口咬下三層漢堡。巨大的食物以蕾莎嘴巴為中心,折成了ㄑ字型。
緊接著。
噗咻!無法完全進入蕾莎嘴裡的牛絞肉肉片,從她咬下的漢堡另一邊噴射而出。多汁的漢堡肉最後掉在上條的學生制服上。
「……」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上條以惋惜的表情,來回看著自己的衣服與蕾莎的臉。
接著蕾莎說道:
「好……好機會!我就用身體賠償你吧!」
「為什麼你眼裡閃爍著星星般的光芒,還用舌頭舔著嘴唇?你根本一點都沒在反省吧!」
2
爆炸聲未曾停歇。
俄羅斯的天空和大地一片雪白。這裡是距離伊利沙里納獨立國同盟邊境以北二十五公里處。彷佛要破壞這片統一的純白色彩般,空氣中冒出陣陣有礙健康的黑煙。戰車和裝甲車,它們就像被齒輪絞碎,已然殘破不堪的空罐頭般散落雪地。其他散落一地的是原本建築牆壁或天花板上的水泥塊殘骸。從這些殘骸中飄出了陣陣似乎想抹滅這片雪白的黑煙。
這是死亡的味道。
濱面仕上心想。
但雖說如此,
那並不是襲擊濱面他們村落的東西。
這裡是私掠船的駐紮基地。
以俄羅斯最新裝備全副武裝的要塞,正被一步步捲入破壞的漩渦中。
當然,濱面他們辦不到這種事。
私掠船雖然對村子連續發動兩次攻擊,但那些人並不是他們所能動員的所有兵力。相反的,在基地待命的人數反倒多些。光是他們所蓄積的兵力,恐怕就輕鬆超過派出人員的五倚、十倍吧。為了讓基地能有效率地運作,必須保持最低限度的兵力。
那麼,是誰做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展開在手持雙筒望遠鏡的濱面眼前。
身穿藍衣。
巨大的長劍。
自稱為傭兵的魁梧男子。
這場戰鬥開始前,他就和這名擊落攻擊直升機的男人交談過幾句話。但濱面其實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什麼聖人和魔法,已經完全是另一個文化圈的事了。
他知道的事情很少。
他只知道這
名壯漢名叫後方之水。擁有不同於超能力的另一種力量。還有,他是濱面的盟軍,接下來要對對私掠船駐紮基地強行發動攻擊。
這一切聽起來都像是在開玩笑。
但是……
(……這是在開玩笑吧?雖然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但我們的超能力,也不可能讓事態變成這種一面倒的狀況啊。)
他每次揮動長劍,就有大量的雪融化,變成數十噸的水塊襲向戰車和裝甲車。而直升機所發射數不清的火箭炮,他則用加倍的冰長矛迎擊;緊接著在敵陣中央看見水蒸氣呈圓球狀爆開,結果以厚實的強化水泥所建成的要塞,竟像被颱風吹得開花的塑膠傘被紛紛擊垮。
超自然現象。
天災。
橫跨數十、數百公尺的距離,罔顧於地心引力飄浮在空中的大量水波攻擊,就像巨大的蛇在捕食。不久之前還在兩軍互相廝殺的私掠船,現在是單方面遭到屠殺,看見這副情景,不管是誰都會不禁背脊發寒。
「……那是什麼啊……」
坐在同一輛高射炮里的狄格夫,像呻吟般地低聲說道。
「那是學園都市開發的超能力者……?」
濱面心想:不是。
但在他具體提出反論之前,這場勝負已見分曉。
不,根本算不上是勝負。
驅逐。排除。討伐。
實際上只維持了二十分鐘左右的戰鬥,只能用這幾個字來形容。
「……總之暫且就先這樣吧。再怎麼不堪一擊,好歹也是個大國,他們應該很快就能補充人員。」
肩上扛著長劍的傭兵,用毫無抑揚頓挫的平板聲調說道。
濱面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剛才明明還站在用望遠鏡才能看淆楚的地方。
這名傭兵的氣息沒有一絲紊亂。讓濱面不禁覺得先前自己賭上性命的戰鬥,顯得無聊而可笑。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濱面打開天花板上的艙門,讓身體爬出車外。開門的瞬間如刀割般冷冽的空氣,和更甚於剛才好幾倍的濃烈煙霧氣味迎面襲來,使濱面忍不住皺起臉。
身穿藍衣的男人手中握著一把長劍。光全長就超過三公尺,重量不知有幾百公斤。怎麼看也不像是人類單手就能拿得動的尺寸。
濱面目瞪口呆地低語:
「我再重新問你一次。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是後方之水。只是個退休傭兵。」
他本人似乎覺得自己已經回答了濱面的問題,但是對濱面而言,並未解決任何疑問。明顯突破人體界限的肌力和構造,還有他屬於哪個陣營?是哪邊的盟軍?對這些基本事項他還是摸不著
頭緒。
(超能力……?)
濱面回想起剛才狄格夫所說的話。
一直住在學園都市的濱面,很自然地試圖用這種解釋,來消化眼前的「不可思議現象」。
但是,不對。
即使是現在,水珠依然像在無重力空間一樣,飄浮包圍住壯漢的四周。攻擊直升機爆炸時,就是這些水珠擋開熱氣、火焰和衝擊波保護他的。
能力者無法同時擁有兩種能力。
(他操控體內的水分,以提升自己的肌力?不對,人類身體無法抵抗內壓。這麼做只會造成血管和細胞破裂。但這樣就無法解釋了。那麼……)
想到這裡,濱面覺得似乎又再次陷入了混亂的漩渦。
難道……
除了學園都市的超能力之外,還存在其他超越一般物理法則,不為人知的「某種」東西存在?
「濱面!」
此時,高射炮站車內一陣聲響。
那是和他並肩作戰的俄羅斯士兵格力金。他用一臉因為緊張而僵硬的表情看著濱面。
「不好了……無線電攔截到電波。因為有暗號加密無法得知內容,但是訊號越來越強烈!」
「表示那東西正在慢慢接近。」
果然沒錯。同樣坐在高射炮內的狄格夫說道。
「又是私掠船的增兵?」
「等一下!」
濱面打斷了他的話。
他知道正在進行無線通訊的人是誰了。
他透過雙筒望遠鏡確認,發現白色地平線附近出現了某些物體。可以看到超過三十輛戰車正朝著這裡逼近。和濱面所乘坐的高射炮相比,技術無法同日而語。外觀設計當然截然不同,就從裝甲材質來看,兩者的水準差異有如天壤之別。
而且,這隊軍團中不只有戰車。
可以看見大量身穿複合材質製成的鎧甲步兵,隱藏在前頭戰車的陰影之中。與他們並肩同行,並未安裝火炮的裝甲車,應該就是為各種高科技武器提供電力的電源車輛。軍團上空有全長約三十公分,像簡易型遙控飛機般的物體交錯飛行。看起來像是偵查用的UAV(註:UnmannedAerialVehicle的略稱,即無人飛行載具,俗稱無人機或無人飛機),但其中也有機翼上裝備了細長筒狀物的機型。恐怕是能發射具有飛鏢狀尾翼的榴彈,以進行簡易轟炸所製成的武器。
他們和先前的私掠船截然不同。
他們也不只是單一兵種。
投入了好幾種類型的兵種與武器,以彌補彼此的不足,明顯就是用來戰鬥的布陣。裝備上完全不存在「遊戲」的感覺。對方固若金湯的防禦看起來沒有半點可乘之機,烏合之眾的濱面等人實在沒有勝算。
濱面不禁倒抽一口氣,接著他低聲說道:
「他們不是私掠船……」
「你說什麼?」
濱面再次向皺起眉頭的狄格夫說道:
「那是學園都市的軍隊。」
濱面的目光焦點,集中在隱於戰車陰影后的土兵。他們身穿著複合材質所製成的鎧甲。那正是學園都市製造的驅動鎧甲。即使不清楚戰車詳細款式款式和型號的濱面也能斷言,能實際運用那種東西的只有學園都市。
(……他們似乎是「表面上」的一般士兵。看起來似乎並沒和我們這種暗部扯上什麼願系。)
濱面大略推測。
當然那也有可能是暗部的人,使用了學園都市的一般裝備,不過濱面並不是用知識,而是憑直覺就否定了這點。像濱面這種身在暗部的人,是不會如此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的。就算只是裝成昂首闊步的樣子,他們身上某處也會殘留著某種「氣息」。
「看來,他們打算來占據這個垃方啊。」
後方之水扛著巨大的劍,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調說道。
「怎麼辦?要打垮他們嗎?」
「……不。雖然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否與你一致,但如果只是為了保護那個村落,還是別抵抗的好。」
濱面搖頭。
「雖然我不知道你真正的來歷,但我承認你是個怪物,是個連長期住在學園都市的我都無法看透的怪物。但我想你也不可能一直保護同一個地方。既然如此,我們倒不如讓學園都市的軍隊駐紮在這裡。他們一旦占領這裡,那群人絕對能在此堅守好幾個月。就算私掠船召集援軍,他們也能應付。更何況就算我們大鬧一場,那座村落的情況也不會好轉。」
「……」
後方之水微微點頭,似乎同意了濱面的意見。
「不過……」
發言的人是狄格夫。
「濱面。你不是正受到那個學園都市的追捕?」
聽到他的問題,濱面瞬間僵住了。
不過只有短短几秒。
「……那也沒辦法啊。」
雖然不如私掠船惡劣,但學園都市的行事作風也絕不尋常。從那裡逃出來的濱面非常清楚。不過,起碼能阻止俄羅斯……至少他們應該能發揮阻止私掠船暴行的作用。
那個村落是個讓人覺得很自在的地方。對於突然到來的瀧壺理後,大家都真心為她的身體狀況擔憂。但是,濱面和瀧壺不能在這裡被學園都市的人逮住。在找到「談判籌碼」之前,絕對不能被捕。
所以,只好逃走。
逃離這個濱面想拚命保護的村落。
「我認為那些人大概還不知道我的事。但是,如果他們透過複雜的探測器在這附近找到痕跡,就很困難發現我曾在這裡出沒。雖然動員學生參戰的可能性不高,但要是有讀心能力者在,事跡就會立刻敗露。所以你們千萬不要隱瞞情報,把這裡發生的事全告訴他們,別讓軍隊對你們產生懷疑。只要你們表現出積極協助的態度,學園都市會保護你們。」
濱面檢討著自己的想法,告訴狄格夫當前的對策方針:
「當然學園都市也不是正
義使者。他們只不過是跟俄羅斯不同種類的戰力。但他們會保護將自己當作夥伴的『可資利用的人』。所以只要將我的情報泄露給他們,狄格夫你們就能反過來利用他們了。」
「開什麼玩笑!」
狄格夫靜靜地以憤怒的聲音說道:
「你以為我們為了保全自己的好處,就能捨棄並肩作戰的戰友?」
「不然要怎麼辦?我們現在根本不知道私掠船的增兵幾時會到。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一周後。可能有好幾百人,也可能是上千人。你覺得光憑我們幾個能打退他們?怎麼想都太不切實際了吧?」
「……這……」
「我也不打算年紀輕輕的就斷送自己的生命,當然也不想強迫你們這麼做。我一定要讓大家都活下去。為了這個目的,即使要亡命到天涯海角,我都會繼續逃下去。」
說著,濱面伸出手輕敲傷痕累累的高射炮裝甲。
「所以,一次就好,請你們相信我。別輕易放棄希望。我們所擁有的,不是以『戰爭』這個名詞為藉口,就能輕易捨棄的東西。」
抱歉。濱面覺得高射炮里似乎傳來了這句話。
因為只是「覺得」,所以濱面決定當做沒聽到。因為現在並不是狄格夫他們道歉的時候。
他將目光移向後方之水。
「差點忘了跟你說。」
「說什麼?」
「謝謝。因為你出手相救,我和村落里的居民,還有我所愛的女孩才能逃過一死……總有一天,我會回報你的。」
濱面沒時間等待對方的回答。學園都市的軍隊不久之後就會占據那座村落,並開始封鎖周邊的交通。他必須在此之前找回留在村落里的瀧壺,儘快離開這裡。
告別了後方之水,濱面將高射炮開到村落附近,他跳下鋼鐵打造而成的車輛,在深深的積雪上奔跑。居民們並不在遭到破壞的建築物里。他記得自己交代他們去南方的森林裡避難了。濱面連忙向那邊跑去。
他覺得背上仿佛有股看不見的沉重壓力在推著他。途中好幾次踩空了步伐摔到在雪地上,但濱面還是拼命爬起來朝森林裡跑去。
他到達了目的地森林,可以聽見裡面一陣又一陣刻意壓低的聲音。樹木的陰影里,可以隱約看見幾張人臉。是村落里的人們!他們發現縱身闖入的人是濱面,連忙跳了出來。有人用俄語大聲說了幾句話,一個帶著幼兒的母親向這裡走了過來。她手中攙扶著癱軟無力的瀧壺理後。
「瀧壺,你沒事吧?」
「濱面你才是,幸好你還活著。」
「抱歉。事情又變麻煩了。」
聽完事情經過的瀧壺,那張被汗水浸濕的臉龐依舊因痛苦而扭曲,但她緩緩地張口說道:
……伊利沙里納獨立國同盟。」
「你說什麼?」
「俄羅斯國內已經逐漸遭到學園都市鎮壓。再這樣下去,不管逃到哪裡,我們都逃不過學園都市的駐紮部隊和巡邏範圍。不過只要逃到國境外,學園都市就會失去進攻的藉口。」
濱面記得俄國與伊利沙里納獨立國同盟的國境,應該就在這附近。畢竟是比鄰接壤的國境,守備兵力應該沒有那麼嚴密。他們只能想辦法突破那裡。利用國境線,先甩開學園都市的追兵後,再找機會回俄羅斯國內尋找談判籌碼。
既然已經訂立方針,就不能再繼續拖拖拉拉下去。
濱面背起無法自己行走的瀧壺,再次跨步踏上雪地。距離目的地國境線大概還有好幾公里,不,是好幾十公里。
此時,村落里一名矮小的老人,朝濱面輕輕丟出了某種發出銀光的物體。
瀧壺將老人笑著用俄語所說的內容翻譯給濱面聽:
「他說這是停在村落外面,那輛藍色四輪傳動汽車的鑰匙。」
「不行,這樣太傷腦筋了!」
濱面不知所措。
「學園都市大概正在追捕我們。如果我們接受這個,村民就會成為幫助我們逃亡的共犯。這麼一來,就無法得知學園都市的部隊是否願意保護他們。」
接著,老人又用俄語說了什麼。
瀧壺翻譯:
「他說,既然如此就不要用鑰匙發動引擎。他們會說那是你擅自開走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萬一被高性能麥克風或精神感應能力者聽到這段對話,那他們打算怎麼辦?」
雖說如此,但對手可是軍用車輛和驅動鎧甲。背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在這麼深的積雪上徒步移勤,是絕對逃不了的。
看來將鑰匙還給老人,恭敬不如從命地搶走四輪傳動汽車,才是最好的方法。
濱面轉身離開森林走向村落方向,好幾道視線目送著他們的背影離去。一個小女孩想抓住濱面的衣服,但卻被她母親制止。是那對被私掠船高射炮追殺的母女。
濱面重新背起瀧壺,像是要甩開追兵似地急忙向前邁進,他喃喃自語道:
「……我真是個廢物,結果,半途丟下他們逃走竟然才是最好的選擇啊。」
「沒關係,濱面。」
癱軟無力的瀧壺,努力將嘴巴靠近他耳邊答道:
「你現在一如往常地為了保護我挺身而戰,所以你根本就不是廢物。」
像是被這句話推動似的,濱面繼續前進奔馳。
他們現在的目的地,是伊利沙里納獨立國同盟。
為了逃過學園都市重裝備的追兵,他們首先獲得了逃走用的四輪傳動汽車。
3
這裡是個石頭砌成的小房間。
原本應該是要塞之類的地方吧。
數百年前的建築物,並未特別進行保存處置,就直接被人當成可以「實際使用的物品」,這對於總是在地震頻繁的土地上建造木造住宅的日本人來說,應該是非常奇特的光景。
日光燈和空調等後來才裝設的生活用品,營造出有點格格不入的現代氣息。
伊利沙里納獨立國同盟,是幾年前才建立起來的新興國家。
還來不及興建現代化軍用基地,就發生了第三次世界大戰這種重大的局勢變化,因此他們只能緊急將雷達之類的軍用品,搬進「現存建築物」中,當作臨時打造的軍事設施使用,這座古老要塞也是其中之一。在門與門之間往來交錯的人們,其中一大半都是穿著土氣迷彩服的男女。
一方通行就在這群人當中。
一方通行在俄羅斯雪原中敗給了那名等級0無能力者少年,在戰鬥後昏死過去的這段期間,被送到伊利沙里納獨立國同盟。似乎是拜那個等級0無能力者少年所賜,獨立國同盟士兵才將他送至此處。
「電池……大概就這樣吧。」
一方通行伸手碰了碰脖子上的電極。
電池經過幾次纏鬥後,消耗了不少電量,幸虧找到了暫時休息之處,讓他有了充電的機會。因為這裡的電壓、電流還有插頭形狀和日本完全不同,機材不能直接使用,但他拆開當地的變壓器,梢加調整內部之後問題就解決了。
恢復平常狀況的一方通行,在術制的桌上攤開了那數十張羊皮紙。
那是俄羅斯軍隊利用貨物列車運送的東西。
羊皮紙上,畫著似乎會出現在恐怖電影裡的神秘學圖樣和手寫體咒語。可以看出每張圖樣都用了像蠟一樣,具有黏性的墨水手繪而成,但與這種手寫的粗糙方式形成對比,上頭寫的應該都是正確的符咒。文字基本上是潦草的拉丁語,某些地方加上了字體極小的俄文注釋。
他無法得知具體內容。
更何況,根本沒人知道這東西到底有沒有具體意義。
但是。
看著羊皮紙的一方通行,心裡卻直接產生了這樣的印象。
(……看來像使用說明書。看得出來好像是依照某種程序,所連續畫下來的圖……)
接著他環顧四周,發現一名身穿迷彩服的白人男子,正用百思不解的表情盯著羊皮紙。在這座說是遺蹟也不為過的百年石造建築物中,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日光燈,讓士兵的皮膚顯得更加蒼白。
一方通行用俄語問道:
「你看得懂?」
但是,特地配合對方使用了對方的語言,反而卻讓士兵嚇得肩頭一震。看來除了畏懼之外,一方通行突然用俄文向他搭話也讓他備感驚訝。
士兵從頭到腳打量著一方通行。
「……你是日本人吧?」
接著,白髮紅眼的怪物回看了士兵一眼,以問題來回答他的問題。
「你覺得我像哪國人?」
士兵大概發現了一方通行眼中危險的煩躁感,於是沒再繼續將話題扯遠。一方通行再次小心謹慎地指著那堆羊皮紙問道:
「你看得懂?」
「不……」
士兵搖了搖頭。
「不過,這看起來像是魔法變換條件的清單。要用俄羅斯成教式規格發動羅馬正教式的術式之際,應該將哪裡和哪裡如何進行轉換,我想寫的大概就是這個。但我不知道這上面所寫的,具體上是『哪種術式』的發動法。」
「——」
一方通行顯得一臉訝異,但士兵鐵青著臉拚命搖頭。似乎是想告訴他:別再期待我能告訴你更多了。周圍好幾名男女士兵忙碌地四處走動,只有一方通行他們站在原地繼續剛剛的對話。
士兵接著說道:
「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我和伊利沙里納大人不同,我對這方面的知識相當生疏。我只是在她身邊護衛時看過幾次,並沒從基礎開始學起。如果我能念咒使手掌出現火焰,你看……我就沒必要像這樣帶著手榴彈走來走去吧?」
看來對方似乎誤以為他無法提供一方通行想要的答案,害一方通行不高興了,但一方通行會皺眉,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適個白人士兵,從剛剛就在說些什麼?
魔法?術式?變換條件的名單?羅馬正教式?俄羅斯成教式?發動法?這方面?看過幾次?從基礎開始學起?念咒使手掌出現火焰?
士兵口中吐出一連串看似理所當然的詞語,但這些字句全都超出一方通行的理解範圍。那並不是士兵為了敷衍他所撒的謊,也不是什麼精神論或宗教觀。這名士兵口中這些莫名奇妙的字句,全是「現實中使用的技法」,可以從他說話的語調中聽出來。剛才那段話跟說明將紅酒倒入鍋里,將肉類菜餚提味的時機完全沒兩樣。
一方通行無法理解。
不過,如果真的存在科學的技術結晶,也就是讓學園都市排行第一名的怪物,都無法理解的東西呢?
最後之作的問題遲遲找不到線索,而那說不定就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愛華斯說的那句「去俄羅斯」。
以及等級0無能力者少年留下的「Inde-Librorum-Prohibitorum」紙條。
將這些線索全部連結起來的關鍵。
「……伊利沙里納是誰?」
「魔法師……不對,應該說是魔導師吧。對於重視培養後進更甚於獨善其身的術者,大家似乎都是這樣稱呼的。英國清教的人要是知道,說不定會派出可怕的手下來獵殺她。伊利沙里納大人在重整同盟國內的宗教基礎,並成功培養出大量可實際應戰的魔法師這點功不可沒。雖然我國並不打算與三大宗教之一的俄羅斯成教正面衝突,不過至少構築起一道防衛線,足以擋開遠方來襲的無形咒術。這是為了獲致『精神文化也已成熟,並深具歷史的國家』之名,所需達到的最低標準。」
……一方通行心想,你不如用程式語言來說明還比較容易理解。對話內容已經到了拿「這就是文化差異」一句話,都無法讓人心服口服的地步了。
「總之,那個叫伊利沙里納的傢伙能解讀這些羊皮紙對吧?」
「如果你能跟她對談。」
士兵嘆了口氣。
「那個人現在正躺在野戰醫院的病床上。」
「嘖,沒想到我莫名其妙就被帶到這種地方,偏偏最可靠,能說明一切的人居然躺在病房裡呻吟?」
「你的同伴不要緊吧?」
士兵所指的是最後之作。
外貌只有十歲左右的少女,現在正躺在同一間房間牆邊的沙發上睡著。癱軟無力地躺在沙發上的最後之作紋風不動,她已經完全昏迷了。一想到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人類應有的「氣息」,一方通行就對於身邊的寂靜感到一股寒意。
「她看起來像是不要緊嗎?我為了她,可是不惜抱著她逃亡到國外啊。」
「既然如此,就更不應該隨意搬動她吧?」
白人士兵來回看著一方通行和最後之作的瞼。
「不管今後你打算採取什麼行動,一直帶著那女孩四處奔波,似乎不太好吧?雖然比不上學園都市的最新科技,不過把她放在我們這裡的醫院,或許會比較好。光是讓她躺在床上休養就差很多哦。」
「……我本來就不打算長時間留在這裡或是和人交戰。不過把這裡當做終點,先把問題一乾二淨地解決掉,然後再任由那個臭小鬼令人心煩地大吵大鬧一番,說不定才是最快的做法。」
一方通行搔了搔頭,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向士兵發問:
「除了伊利沙里納以外,還有人能解讀這些羊皮紙嗎?」
「……我們的魔法師所受的訓練,目標只有戰場上的實戰應用,所以對於正統的學問也很生疏。除了伊利沙里納大人,其他人對於這類物品的解讀還是有點困難。」
既然如此,看來還是只能等傷患清醒過來。
離開獨立國同盟去尋找別的線索……雖然他也可以選擇這麼做,但是就如先前白人士兵所說的,他根本無法預測最後之作的身體狀況會變得如何。她的狀態不容許他漫無目標地拖著她四處奔走。
(……雖然說是利害關系所致,但沒想到我居然也會為了別人而空下行程。)
「睡美人什麼時候會醒來?」
「要是治療順利,大概一到三小時。到時伊利沙里納大人的全身麻醉就會退掉……不過,畢竟她剛動完手術。所以最多也只能用眼睛看一下。因為她的身體需要絕對靜養,本來在這種情況下,連這樣做都應該極力避免。」
「原來如此。」
「那女孩該怎麼辦?如果你需要床位,希望你儘早告訴我。你也是橫越歐亞大陸來到這裡,所以應該知道目前的情勢。現在正在打仗,我沒辦法保證一直都會有空病床。」
「……的確,背著那個小鬼和人交戰,實在是幅可笑的構圖。考慮到這傢伙的身體狀況,或許還是該把她放在醫院裡。」
不過,一方通行又附加了但書。
砰砰砰砰!
他突然拔出插在褲帶上的手槍,朝附近另一名士兵的兩腿射擊。
由於事出突然,就在一瞬間之前還在跟他談話的白人士兵,根本來不及反應。
這段時間,一方通行又繼續朝第二、第三個一樣在室內的男女雙腿射擊。
「他們是間諜啦。」
一方通行懶洋洋地開口說道:
「既然要把小鬼寄放在你們這邊,起碼要把周遭環境好好整頓過才是吧?」
一方通行輕輕踢了倒地動彈不得的男子。男子的衣服內側,裝著藝人常用的小型麥克風,麥克風線連接著錄音、傳訊裝置。伊利沙里納獨立國同盟陣營的兵力動向,全透過這個裝置傳送到俄羅斯陣營去了。反之,他們也可以利用這點傳送建議或假情報誘導敵人。
白人士兵連忙摸了摸其他傷者的懷裡。果然所有人身上都藏著類似器材。
「通訊裝置的傳送範圍很小。恐怕外面還有拿著正式裝備的通信兵。」
「當然他們一定已經注意到這場騷動,準備開溜了。要不然他們很可能抱著同歸於盡的覺悟,引發能『為了俄羅斯』帶來優勢的行動。」
一方通行拄著拐杖走向房間出口,說道:
「我幫你們除掉那群人,就當作你們讓我留宿的謝禮。雖然沒空把東西長三百公里的獨立國同盟全部清理乾淨,不過我倒可以幫你們把這座廣場附近的害蟲都驅逐掉,順便幫你們上一堂分辨害蟲的課。之後就隨你們啦。」
「為什麼你看得出來?間諜分為兩類。一種是像KGB或CIA那樣,藉由大規模組織以發揮力量。另一種是既無名稱也不存在所謂的組織,只承接一旦留在官方紀錄上,會引發國際問題的工作。這群人明顯屬於後者。他們不是你一個日本青少年就能分辨出來的。」
「那可不一定。只要注意觀察細微的特徵或行為舉止,自然就能找出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人。」
一方通行一派輕鬆地答道。
白人士兵不禁對他那像閒聊般輕鬆的語氣感到戰慄。
「你們現在所站的地方,還稱不上是地獄。要讓我來說,這種程度的『黑暗』只算是小兒科啊。」
他的話是否只是在吹噓,很快就能知道了。
一路上在最尖端科技和無與倫比的惡意中,驅逐「黑暗」的怪物開始了他的「掃蕩工作」。
4
倫敦聖喬治大教堂。
「第八章第二十五節。開始排除妨礙遠距閱覽作業人物。進入逆向運算敵對者術式結構程序。」
裡頭傳出少女流暢的聲音。
直到不久之前那種像是受損唱片般的雜音,已經不存在了。
接著——
轟!伴隨著一陣強風
,身著白色修道服的少女背上,出現了紅色的翅膀。比火焰的紅更接近血色。少女瞳孔中閃爍著複雜的魔法陣,她慢慢轉頭環顧四周。
茵蒂克絲。
看見少女判若兩人的模樣,史提爾·馬格努斯微微皺起臉。能面無表情地將敵對魔法師燒成灰燼的他,看來像是正努力壓抑著體內傳來的疼痛般皺著臉。
M T W O T F F T O I I G O I I O F
「構築世界五大元素之一。偉大的始祖之炎啊!」
即使如此,史提爾也沒有停止戰鬥。
因為有人將她的生命託付給自己。
他取出了一張符文卡片。
IIMMHOL AIIAOE
「那是孕育生命的恩惠之光,那是懲罰邪惡的制裁之光。
I I M HA I I A O E
帶來安穩幸福的同時,也是消滅冰冷黑暗凍寒之不幸。
I INFIIMS
其名為炎,其職為劍。
I C R M M B GP
顯現吧!啃噬我身,化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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