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有害世界的天使墜落(1/2)
在回程的計程車中,上條跟神裂一句話都沒有說。
上條在心裡想著米夏的事。坐車跟走路相比之下,當然不用說,應該是上條兩人會比米夏更快回到民宿。但是,米夏也有可能在中途設法搭車。
「……」
上條疲累地閉上雙眼。
在蓋起來的眼皮背後,上條宛如看見了那張因「替換」而變得怪模怪樣的照片。
想必被改變的照片不止那一張。被收藏在某個角落的相簿應該也難逃相同的命運。當然,全世界所有人的相簿也都一樣。
就算是小學運動會中拍攝的老舊褪色八厘米底片。
就算是印著嬰兒照片的一張賀年卡。
就算是為了擠進小小的鏡頭,而將身體緊靠在一起的情侶,以手機拍下來的照片。
這些對大家來說,應該都是最重要的回憶。
絕不能遭到玷污,絕不能扭曲的回憶。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混帳老爸……)
上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似乎就連嘆氣的聲音,也在壓迫著上條的精神。
上條兩人回到了海邊民宿「海神」的時候,周圍已經被夕陽染成了橙色。
這樣的顏色在上條眼中又像鮮血又像火焰。上條忍不住顫抖。
米夏……應該還沒到吧?
既然刀夜是犯人,那遲早會有人來取他的性命。
而且不是惡魔的爪牙,而是正義使者。
即使如此,擔心著刀夜的上條依然急忙衝進民宿。不管善惡正邪,這些都是其次。上條只是在為自己的父親擔心而已。但是這樣的想法,如今卻變成「惡」的一方,這一點始終讓上條飲恨不已。
「咦?哥哥,你跑到哪裡去了!」
一進海之家,就看見美琴趴在電風扇前面,正舔著冰棒看電視。(幸好……)上條心想。至少這表示得知事情真相的米夏,並沒有抓住某個人當人質。
趴在地板上的美琴似乎並不打算站起來,她只是鼓著臉頰對上條說道:
「哥哥!你突然不見人影,大家都好擔心呢!大家都停止玩要,到處在找你!既然要出去的話,應該先跟別人說一聲,或是留個字條……」
「爸呢?他在哪裡?」
話講到一半便被打斷的美琴嚇得張大了眼睛。上條不知道現在自己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但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隨時會哭出來。
「應該在海邊吧……我也不知道確實的位置……大家都分頭去找你了……啊,我可不是在偷懶喔,我是負責連絡的人。哥哥,你還是跟大家道個歉比較好,真的……」
「嗯……」上條點了點頭。
接下來,上條將要與自己的父親作對。還是先為這件事道個歉比較好。
上條正想轉向海邊,走在旁邊的神裂突然開口了。
「接下來是我的工作,你只要在這裡等著就可以了。」神裂以慎重的語氣說道:「我一定會保護刀夜的安全,所以……」
「我拒絕。」
上條一口回絕了神裂的指示。
他的聲音就好像正站在冰冷的雨水之中。
「我要自己解決這件事。這件事一定要由我自己處理才行。」
「可是……」
神裂的聲音相當迷惘。或許這就是她的溫柔之處吧,她不希望讓上條與自己的親人對峙。
但是這反而激怒了上條。
「沒什麼好可是的!你以為你是誰?上條刀夜可是我父親!是我爸!世界上獨一無二,沒人能取代的老爸!」
上條突然發出的怒吼聲,讓美琴嚇得肩膀震了一下,直盯著上條看。
神裂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所以……」
上條當麻獨自喃喃說著。
即使不知道如何是好,即使找不到答案,
「所以,我要自己解決這件事。我不會讓你們插手,我不會讓你們傷害我爸。他是……我的爸爸!」
上條當麻依然做出了這樣的宣言。
即使已經身心俱疲。
「……我一定要救上條刀夜。」
2
上條刀夜走在被夕陽染紅的海灘上。
他的臉上已經顯露疲累之色,全身汗水淋漓。為了找出失蹤的上條,他一直四處奔跑。即使已經精疲力竭,他依然不允許自己休息。拖著疲累的雙腳,走在沙灘上。
看起來根本不像個魔法師。
看起來根本不像個戰鬥專家。
「……爸。」
上條向著刀夜呼喊。
刀夜那疲累已極的表情在轉過頭來的瞬間,變成了安心、欣喜的表情。
完全是一個平凡人的表情。
一個終於找到迷路孩子的平凡父親的表情。
「當麻!」
上條刀夜花了五秒鐘,才勉強擠出憤怒的臉孔。
「你到底跑哪裡去了!要出去幹嘛不跟我們說一聲?你媽也很擔心你呢!你不是說你得了夏季熱病,想在民宿里休息嗎?現在已經好了嗎?有沒有哪裡會痛?會不會想吐?」
但是不到一秒鐘,憤怒的責備已經變成了對上條的關心。
那是當然的。
刀夜並不是因為討厭上條才生氣的。
父親都是因為擔心小孩才會生氣。
上條緊咬著牙關。
如果可以,上條真的不想逼問刀夜。上條真的不想問刀夜,引發「天使墜落」的元兇是不是你。上條只想假裝什麼事都沒有,跟著刀夜回到民宿,像之前一樣快樂聊天。
但是上條做不到。
「天使墜落」事件非得解決不可。
就算要跟刀夜為敵,就算要阻撓刀夜的夢想,就算要被自己的父親憎恨,就算以後再也不能跟刀夜像家人一樣聊天,也沒有關係。
上條已經決定了。
一定要救上條刀夜。
上條不知道刀夜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但是上條不希望自己的父親踏入這個血腥的魔法世界。上條很了解什麼是魔法師,上條知道那些人有多麼可怕。上條不願意去設想,包含米夏在內的無數魔法師將會開始追殺刀夜。
所以,事情一定要在米夏到來之前解決。
「天使墜落」一定要解除。
「……為什麼?」
所以,上條開口了。
上條非常小心翼翼,不要讓自己的聲音發抖,不要讓自己哭出來。
看見上條這個模樣,刀夜也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你要踏進魔法的世界?你不是正常世界的人嗎?為什麼你要碰觸那些無聊的魔法?你到底在幹什麼,混蛋老爸!」
聽到上條這麼說,刀夜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說什麼啊……當麻……現在的重點是……」
「別再裝蒜了!我問你,為什麼你要去干那種魔法師才會幹的勾當!」
像斷了線一般,刀夜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那不是一個魔法師察覺到危險時的表情。那是一個父親被兒子發現,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時的表情。
「……在我回答之前,先讓我問一個問題。當麻,你不用告訴我你去了哪裡,我只想問你,你的身體不要緊吧?有沒有哪裡會痛?」
在天空與大海所形成的雙重夕陽下,宛如正在燃燒的橘色世界中,刀夜向上條問道。
在這種時候還問出這麼無關緊要的問題,讓上條不禁頗感愕然。
到了這個節骨眼,刀夜竟然還在關心上條的身體。
完全就像個父親。
「看你的樣子,應該沒事了吧?」
上條刀夜安心地微微吐了一口氣。
「好吧,該從哪一點開始說呢?」
上條沉默不語。
完全想不到該說些什麼。不可能想得到該說些什麼。但上條沒有移開視線。一次也沒有將視線從自己的父親身上栘開。
刀夜的臉就像沒電的玩具一樣,失去了表情。
在上條看來,眼前的男人似乎瞬間老了十歲。
「我自己也覺得……想要用那樣的方法來實現願望,是件很愚蠢的事。」
刀夜終於開始說明。
「對了,當麻。你在幼稚園畢業後馬上就被送進學園都市,所以你可能不記得了。」刀夜好像想起了什麼回憶。「你還記得你跟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周圍的人都怎麼稱呼你嗎?」
「……?」
上條皺起了眉頭。
喪失記憶的上條,連今年七月發生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刀夜一句話到了
喉頭,卻又縮了回去,頓了一會才又把它吐出來:
「瘟神。」
刀夜用幾乎想咬舌自盡的沮喪表情說道。
身為父親,竟然必須對親生兒子說出這件事實,刀夜露出了懊悔欲絕的表情。
「你知道嗎,當麻。你確實是個打從出世就非常『不幸』的人。所以大家才會這麼叫你。你知道嗎,當麻?那可不只是小孩子之間毫無惡意的惡作劇。」刀夜緊緊咬牙說道:「就連大人也這麼叫你。沒有理由,沒有原因,只因為你就是個『不幸』的人,所以才得到這樣的稱號。」
上條不禁屏住呼吸。
刀夜的臉上看不見表情。
看不見快樂,看不見開心,什麼都看不見。
「待在你身邊的人也會跟著『不幸』。相信那種謠言的小孩子們,一看見你就向你丟石頭。大人們也不會阻止他們。看見你身上的傷他們不但不同情,反而嘲笑你。好似在向小孩子們催促,為什麼不再讓你傷得更重一點。」
刀夜面無表情地說著,上條完全讀不出來他的感情。
或許,刀夜是故意不顯露出表情吧。其實在他的面具之後,是一股強大得幾乎無法壓抑的激動情感。這股情緒絕對不能在自己的兒子面前展露。或許從這裡就可以看出他的決心。
「遠離當麻,就可以遠離『不幸』。相信那種謠言的小孩子們全都離你遠遠的。甚至連大人們也相信了。你還記得嗎,當麻?甚至有一次,你還被一個負債纍纍的男人追趕,被他用菜刀砍了一刀。後來電視台的人聽到傳聞,還說什麼要錄製靈異節目,擅自公布了你的照片,還把你形容得像妖怪一樣。」
被染成橙色的世界,仿佛正在燃燒火焰的地獄。
站在火焰中的這個男人,只能選擇擺出一副不帶任何情感的冰冷表情。
「我會把你送進學園都市,也是因為這個理由。因為我害怕。但我怕的不是什麼『幸運』或『不幸』,我怕的是那些相信你會帶來『不幸』的人們,毫不懷疑地施加在你身上的種種暴力行為。」刀夜完全不帶表情地開始痛哭:「我好害怕。我怕那些迷信有一天會真的害死你。所以,我才把你送進一個完全沒有迷信的世界。」
因此,刀夜親手斬斷了親人之間的羈絆。
只要能夠守住自己的孩子,就算沒辦法一起生活也沒關係。
「可是,即使是在那個最先進的科學世界中,你依然還是被當成一個『不幸的人』。從你寄來的信裡面就可以看得出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至少沒有出現像以前那樣的卑劣暴力行為。」刀夜露出了笑容。「但我還是不滿足。我想把你的『不幸』完全排除。但是,不管是用一般的做法,或是用最先進科學的做法,都無法達成我的願望。」
就算明知道那是一個無法達成的願望,
上條刀夜也絕對不會放棄。
「所以我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讓我自己走進魔法的世界。」
接下來,上條刀夜沒有再說一句話。
上條開始思考。刀夜說他發動「天使墜落」的理由,是為了替上條排除「不幸」。但是刀夜到底打算在召喚出天使之後做些什麼事?難道只是單純地想直接跟神談判,確定神有聽到他的祈禱?把這麼多人都牽連進來,讓全世界所有人的「內在」跟「外表」都被「替換」,難道只是為了……
想到這裡,上條想通了。
「內在」的「替換」。也就是說,上條當麻這個「不幸之人」的頭銜,將會落在另一個人身上。的確,這樣一來上條所背負的「不幸」就會消失。
至於天使會不會下凡,根本不重要。
上條刀夜所希望的,只是「內在」的「替換」而已。
「……混蛋……」
但是這種做法,其實有利有弊。
因為「上條當麻」這個身份會被其他人「替換」。上條當麻將不再認為刀夜是自己的父親。不但如此,而且還會有個陌生人變成「上條當麻」,以兒子的身份大搖大擺走進自己的家庭。
即使如此,上條刀夜還是願意為了保護兒子而犧牲。
就算把全世界的人都牽連進來也沒關係。
就算自己的兒子永遠不會再叫自己爸爸也沒關係。
就算一家人再也沒有辦法快樂地齊聚一堂也沒關係。
上條刀夜他選擇保護兒子。
就算成為一個罪人,也要保護兒子不再受那看不見的「不幸」所苦。
「你這個混蛋!」
上條忍不住張口咆哮。
刀夜露出錯愕的表情。但這樣的表情更讓上條不忍卒睹。
「沒錯,我是很不幸!」上條不屑地說道:「光是這個暑假,我就差點死了好幾次,而且還曾經整條右手被切斷!如果拿全班同學來比較,大概只有我的暑假過得這麼不幸!」
上條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可是我說過一句後悔的話嗎?我曾經說過我不想過這麼『不幸』的暑假?少開玩笑了!我的暑假確實很『不幸』沒錯,但是那又怎麼樣?這樣區區一點小事就會讓我感到後悔?」
沒錯。
將姬神秋沙從「三澤塾」救出來的人,是上條當麻。
沒錯。
將御坂妹妹從「實驗」中救出來的人,是上條當麻。
還有,
守住那個白衣修女臉上燦爛笑容的人,應該也是……
就算原本只是受到別人的牽連,就算原本只是數個偶然撞在一起的「不幸」,上條也有資格為這幾點挺起胸膛誇耀。反過來設想,如果上條太過「幸運」而沒有捲入這些事件中,光是想像那後果就讓上條冷汗直流。
「如果我沒有這麼『不幸』,確實可以活得更安穩,這個暑假也不用數次面臨生死關頭。」上條瞪著自己的父親說道:「但是,這能算是『幸運』嗎?每天悠哉地過日子,卻沒發現有人正在暗地裡受苦,沾滿了鮮血正在大聲呼救。每天無所事事地活著,這哪裡算是『幸運』?」
刀夜驚訝地望著上條。
上條繼續說道:
「不要把那種悲慘的『幸運』硬推給我,別從我手上奪走這麼美好的『不幸』。這條路我會繼續走,過去是,以後也是,絕對不會後悔。」
「所以,別阻攔我!」
「我不想要什麼『幸運』。與其一個人獨自過著悠哉的生活,連身邊的人正陷入痛苦之中也不知道,我寧願『不幸』地被捲入那些痛苦之中!」
上條當麻說道:
「別以為我是個『不幸』的人,其實我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上條的臉上,現在應該浮現著笑容。
猙獰、野蠻、粗魯、一點也不高雅的笑容。
但卻是最棒、最強的笑容。
上條帶著這樣的笑容,發出宣告。
「——」
刀夜……
上條刀夜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在染成橙色的世界中,聽著海浪的聲音,刀夜笑了。他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輕輕地笑。
「哈哈——」
接著,上條刀夜才終於微微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搞什麼嘛,」刀夜用著半開玩笑的聲音說道:「原來你從一開始就是幸福的啊,當麻。」
上條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刀夜露出一副終於卸下了重擔的表情。
「我真是個笨蛋,只會把事情越搞越糟。我差點就親手奪走了自己孩子的幸福。」刀夜在安心之後便開始自嘲:「不過,其實我什麼也沒做到。我真是個笨蛋。像那樣到處搜集『紀念品』,又能改變什麼?我明明心裡很清楚,怪力亂神的事情都只是迷信而已。」
「咦?」
父親的話讓上條皺起了眉頭。
但刀夜卻沒有察覺兒子的疑惑。
「那種被擺在紀念品店裡販賣的幸運物,說什麼可以保護家庭、成就學業,其實都只是些民間工藝品而已。如果搜集那種東西就可以解除你的『不幸』,那你的『不幸』也不值得你這麼自豪了。我以後出差不會再亂買紀念品,改買零食,你媽媽也會比較高興。」
「等……等一下……」上條愣了片刻,才接著說道:「你不是引發了『天使墜落』嗎?儀式現場到底在哪裡?既然幫我消除『不幸』的目的已經不存在,應該可以解除『天使墜落』吧?」
上條這些話,卻讓刀夜露出疑惑的表情。
「天使墜落?那是什麼?流行用語嗎?還是歌手的名字?」
「……等……等等!」上條認真地看著刀夜的臉問道:「你知道媽現在在哪裡嗎?」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當麻,她可能已經先
回民宿了吧?」
上條傻住了。
父親的臉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刀夜真的認為茵蒂克絲是自己的妻子。但是,這不合理。如果上條刀夜真的是引起「天使墜落」的元兇,應該不會受到影響才對。
(等等……快想清楚!我到底還漏掉了什麼?現在的狀況太奇怪了,聽剛剛老爸的說法,他似乎只是為不幸的兒子買了一堆護身符而已……)
但是,已經沒有思考的時間了。
上條的思緒被突然踏在沙上的腳步聲打斷。
上條拾起了臉。
「……米夏·克洛伊潔芙!」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在這個完全無處藏身的沙灘上,突然站著一名身穿紅色襯衣,外面罩著紅色披風的少女。看見這個全身到處都纏著黑色皮帶,脖子上甚至套著項圈的金髮少女,刀夜不禁露出疑問的眼神。
對於上條的呼喊,米夏完全沒有回應。
少女只是默默地看著刀夜。
雙方的距離大約一百公尺。上條回想起昨晚遇襲時的狀況,不禁背脊凍結。那麼可怕的火野神作,都被米夏以壓倒性的實力像趕野貓一樣地趕走。一百公尺的距離,對米夏來說根本不算「距離」。
但是上條依然相信大家可以溝通。依然如此相信著。他輕描淡寫地往前踏出一步,擋在刀夜前面,開口說道:
「等一下,米夏。情況不太對勁。我爸確實是沒有被別人『替換』,但是他也沒有察覺周圍的人被『替換』了。這表示他也受了『天使墜落』的影響。雖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話還沒說完,上條的喉嚨凍結了。
全身顫抖。
從米夏·克洛伊潔芙那嬌小的身體中,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向外噴出。上條的兩隻腳被釘在地面,胃袋感受到沉重壓力,呼吸紊亂,心跳急促,腦袋深處感覺到一陣一陣像火花一般的疼痛感,思考完全停止。
難道米夏全身的毛細孔都噴出了毒瓦斯?當然不是。米夏什麼都沒有做。她雖然什麼都沒有做,但光是站在那邊就讓上條的全身動彈不得。
殺氣。
光靠殺氣,就讓上條宛如變成了石頭。
轟然發出的壓迫感傳到上條身上,讓他感覺周圍的重力宛如增加了十倍。
慢慢地,米夏舉起纖細的手,伸向腰際的皮帶。她抽出了L形釘拔。看著那頑鈍而不銳利的尖端,上條可以感覺到刀夜在背後嚇得忘了呼吸。沒錯,粗劣鈍重的尖端,看起來反而比尖銳的刀子還可怕。
「等一下……米夏……聽我說!」
上條依然嘗試想要與米夏溝通,但米夏完全沒有回應。
一陣風吹過,米夏的劉海開始搖曳,
劉海後面那對目光如電的瞳孔,已經完全不帶任何感情。
如果說火野神作的眼睛是充滿了狂熱與激動情緒的眼睛,米夏的眼睛則完全相反。那已經不是人類的眼睛了。人類不可能有那樣的眼睛,不可能有那種遮蔽了所有心理現象,看起來只像兩顆玻璃珠或水晶的眼球。
米夏·克洛伊潔芙什麼話都沒有說。
她只是將L形釘拔伸向一旁,用著宛如監視鏡頭的雙眼望著上條。
全身發麻。
上條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眼前這個被紅色襯衣及披風包裹住的嬌小少女,看起來已經不像人類。仿佛披了人皮的某種東西。
米夏慢慢地、慢慢地將L形釘拔舉起,仿佛像握著木刀的姿勢。
一擊便將火野神作的手腕敲碎的拷問道具。上條有辦法一邊閃避攻擊,一邊保護刀夜嗎?上條的身體在發抖,手掌心流滿了噁心的汗水。
但是,絕對不能退後。
上條將顫抖的右手緊緊握拳。
突然間,從不知道哪個方向傳來神裂的怒吼聲。
「讓開!上條當麻!」
一陣風嘯之聲響起。
有道看不見的斬擊划過上條與米夏之間,捲起一面由沙所形成的牆壁。握著釘拔正打算要出擊的米夏一瞬間被轉移注意力,就在這時,神裂在兩人中間的空地現身。
充滿殺氣的神裂身邊,還站著不知何時也回來的土御門。
「辛苦你了,阿上,你幹得很好。既然已經把話都說清楚了,那就退下吧,接下來是我們的工作。」
雖然不知道神裂與土御門使用的是什麼樣的手法,但他們似乎一直在旁警戒著。
刀夜看見土御門,驚訝得合不攏嘴。這也是正常的,因為「天使墜落」的影響,在刀夜眼裡的土御門是個剛惹出醜聞的偶像明星。
但是,沒有時間跟他解釋這些誤會。
上條雖然吃了一驚,卻依然一直盯著態度古怪的米夏。
「喂,土御門!她是怎麼了?」
「嘿,仔細想一想,實在不對勁!」土御門猙獰地笑著說道:「我們本來認為其他宗派的人當然不會告訴我們真名,因此也沒有過問,但現在仔細一想,她無論如何不應該自稱米夏。那時候我們實在就應該察覺到不對勁的。」
「?」
「米夏這個名字……」神裂謹慎地瞪著米夏說道:「在俄羅斯是男人的名字。用這個名字來當作假名,實在不合理。」
米夏本人卻是一句話也沒有反駁。
她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將釘拔尖端的方向從刀夜移到神裂身上。
「什麼……?」
「我們向俄羅斯成教詢問的結果,他們那邊只有一位名叫莎夏·克洛伊潔芙的女性。想必她在被『替換』前,就是那位莎夏吧。」
上條看著米夏。
沒錯,在「天使墜落」的影響下,她也應該跟某個人替換了。但問題是,如此一來克洛伊潔芙體內的這名少女到底是誰?
「能夠當男人也能夠當女人的人物確實是存在的,阿上。他們沒有性別,在神話中總是維持中性或兼具兩性特徵。對他們來說,『名字』等於是神創造出他們的『目的』,因此他們是不能跟別人交換『名字』的。」
聽了土御門的話,上條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你忘了嗎,阿上。這個大魔法的名稱是什麼?」
一瞬間,米夏用力張大了雙眼。
轟!一陣天搖地動般的轟隆聲響起。
原本被染成橙色的夕照天空,在一瞬間變成了星光閃爍的夜空。
「什麼……!」
上條不禁抬頭仰望天空。刀夜的呼吸凍結了。
黑夜。簡直像是關掉電燈一樣,夕陽傍晚突然變成了漆黑夜晚。不祥的白色巨大滿月高掛在頭頂上。太奇怪了,再怎麼說,依今天的月齡也應該是弦月才對。
「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看不出來嗎?她把傍晚變成夜晚了。」
神裂說得輕描淡寫,但上條驚訝得啞口無言。
把傍晚變成夜晚。用說的當然容易,但那代表的是眼前這個人,可以自由操縱天體中地球跟太陽的相對位置。不,連月亮的盈虧也改變了,表示或許連月亮及其他行星也在她的掌控之中。
控制天體。
或許這種能力的可怕無法讓人有切身體會,但其實這是一種能夠「毀滅世界」的力量。舉個例子來說好了,地球的地軸只要偏了十度,地球上就會有四分之一的動植物滅亡。而如果停止地球自轉,世界就會在一瞬間毀滅。站在地球上的人都感覺不出來,其實地球正以超過時速一六六六公里的可怕速度在旋轉。如果自轉突然停止,就好像突然緊急煞車一樣,可怕的慣性力會把地球表面的所有地殼全部掀翻。
這也就是說,
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只要米夏心中產生一個念頭,世界就會走向終點。
「等……等一下!魔法能夠做到這麼可怕的事?」
「人類當然做不到。」
神裂以銳利而冰冷,宛如刀鋒一般的聲音說道。
「為了強化自身屬性而呼喚『夜晚』,而且將月亮放在主軸位置。嗯,原來如此,我懂了。水的象徵、青色的掌管者、月亮的守護者、後方的加護者。在舊約聖經中以火雨摧毀墮落城市蛾摩拉,在新約中將神子受孕之事告知聖母。」
這時候,上條才終於想到。
那個巨大魔法的名稱。
「天使墜落」。
既然會叫這個名字,自然代表有某種東西落入凡間。
「……你的名字是『神之力』,隨侍於神之左側的雙翼大天使,對吧?」
「裂神」者口中說出來的話,沒有得到「侍神」者的回應。
宛如看不見的殼正在碎裂,看不見的皮正在褪去。
「
那個東西」完全覺醒了。
3
天使沒有任何動作。
神裂擋在上條及刀夜前面,伸手握住腰間的日本刀。
「天使的力量是沒有善惡之分的。按照神的指示拯救凡人,就會被推崇為天使。墜落到污穢的地上,就會變成可怕的惡魔。」神裂以詛咒般的聲音說道:「跟舊約神話中的描述一模一樣。你那麼想回到天上的位置嗎?『神之力』!」
上條啞口無言地看著米夏——不,天使「神之力」。或許她想要阻止「天使墜落」的理由,比在場任何人都要單純。
「天使墜落」是讓天使掉到人界的魔法。
被打下來的天使,當然會想要回到原本所在的地方。
「神之力」什麼話都沒有說。
已經不需要語言了。她將L形釘拔高高舉起,宛如點燃了殘殺的導火線。
上條感到一陣寒意,好似心臟被打入一根冰柱。
頭頂的月亮變得更白、更亮了。就好像以攝影鏡頭逼近太陽時一樣,耀眼的月體周圍產生一道光輪。
光輪以滿月為中心點,瞬間向外擴張,最後消失在夜空邊緣的水平線上。光輪的內側出現各式各樣的發光線條,宛如是各種複雜的記號。
魔法陣。
而且這個魔法陣不止是體積巨大而已。仔細一看,構成線條的每一個光點都是另一個魔法陣。就好像遨遊於海洋中的魚群、爬行於陸地上的螞蟻行列一般,幾十億個魔法陣整齊地排列成一個巨大的魔法陣。
(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景象……)
上條看著夜空中閃耀的光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夜空中的星光看起來「脆弱」而「虛幻」,其實都是一種錯覺。越遠的東西看起來越小——這種遠近法的道理相信小學生也懂。就算是住在日本的人,應該也看過自衛隊或是駐日美軍的戰鬥機在天空飛的景象吧?每個人都看過飛機在天上飛所製造出來的飛機雲,但有幾個人看過噴射引擎所噴出來的火焰顏色?
就是這麼回事。
戰鬥機噴射引擎所放出來的光,在拉開一定距離之後就看不見了。至於同溫層中可見的人工光線,大概只剩下載著衛星的火箭噴射光而已。
即使是對魔法完全不了解的上條,也體會得出來。
這些魔法陣非同小可。
上條可以感覺得出來,身體的內部在發抖。
抬頭望著夜空的神裂,臉頰上也浮現了一顆汗珠。
「你是認真的嗎?『神之力』!為了殺一個人,你打算施展舊約神話中的魔法?難不成你想摧毀這個世界?」
神裂的語氣及說出來的話實在太過驚人。
上條不禁慌忙詢問:
「什麼?喂,那個天使到底打算做什麼……?」
「那是過去曾經將一個墮落文明完全消滅的火箭豪雨。如果那種魔法發動了,人類的歷史就得劃下句點。」
事情嚴重性超越了理解能力,上條反而沒辦法有所體會。
但是「火」跟「豪雨」這些字眼深深地打入上條的心中。
(火雨?會掉下來?難道……天空這些光……這幾十億顆跟載滿燃料的火箭沒什麼兩樣的光點……全都會落到地面……!?)
上條全身僵硬地看著夜空。以最簡單的聯想,就把這幾十億的光點都當作瞄準地球的飛彈噴射光好了,如果這些飛彈全部都落到地球上,這已經超越所謂地毯式轟炸所能形容的程度了,全世界的人類就算每個人分配一顆,恐怕都還綽綽有餘。
攻擊範圍有多廣,上條不清楚。可能是一個城市,可能是一個國家。如果看得到「夜空」的地方都在範圍之內,那么半個地球都會化為焦土。
看神裂的表情,似乎心臟隨時都會停止。
「沒有神的命令,天使應該不能殺人的,你連這一點都忘了嗎,『神之力』!根據新約記載,『最後審判』中將被審判的靈魂數量是早已決定的。隨便殺人將對審判造成影響,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這是你自己告訴我們人類的!」
這些話,上條確實也曾聽土御門說過。
世界末日之後,神會來到人間,決定每一個人該去天堂或地獄。既然這樣的結果是早已決定的事情,天使胡亂殺人將會導致結果產生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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