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魔女獵捕與火焰同行 By_The_Holy_Rood(2/2)
上條的心中響起了警報聲。但是,上條卻不清楚這警報聲為什麼會響起。完全不知道理由。
既然是「沒有回憶」的上條想不起來的事情──
就表示這是「失憶前」的上條,也就是「知識」的部分,所發出的警告。
一這時,又傳來了新的腳步聲,打斷了上條的思緒。
而且是從樓梯下方傳來,遮斷了去路。
「……!」
球體的洪水一依然不斷從上面逼近。現在根本不能停下腳步。上條全力從樓上往下沖,張眼往樓下看去。
樓梯下方站著一名少女,正在等著上條。一名沒見過的少女。連她身上穿的制服也沒印象。
或許是比上條大一兩歲的「考生」吧。黑色的辮子、圓圓的眼鏡,少女的外型讓人覺得這個女生別說是「魔法」,甚至是跟任何「爭鬥」都應該扯不上邊才對。
「懲罰罪惡為火焰,掌管火焰為煉獄,煉獄為了燃燒罪人而存在,是神唯一許可的暴力──」
但是,從她那可愛的嘴唇中所吐出的,卻是讓人感到不快,如同生鏽齒輪般的聲音。
每說出一個字,少女雙眉間的藍白色球體就增大一分。
如同已經漲飽了氣的氣球,正等著要被放開往前飛去。
看來硬幣的正反面真的被翻轉了。原本應該在「硬幣正面」的少女,如今變成了一個魔法師,站在「硬幣背面」。或許,如今「三澤塾」全部的學生都是如此吧。
但是反過來說,現在上條可以輕易地將少女推倒。
(能贏……!)
上條握緊了右手。雖然對上幾十個幾百個的話是贏不了,但是只有一兩個球體,卻根本不構成威脅。如同要確認自己幻想殺手能力的存在,上條將拳頭握得更緊。這時,
啪的一聲。
少女的臉頰,如同皮膚里放了鞭炮般炸開來。
「什麼……?」
就在上條吃驚的同時,少女的手指、鼻子、衣服內側……不斷發出小爆炸。雖然每一個爆炸的規模都很小,頂多只炸傷了數公分範圍的皮膚,但是……
「暴力是……死亡的肯定,肯……定是……認識……認……識──」
少女每說出一個字,身體便產生爆裂。說話的嘴唇也裂開來了,或許是體內也受傷了吧,從嘴角流出了血液。即使如此,少女依然沒有停止說話。
不,應該說無法停止。簡直像是身體被機械所操縱一般,也如同受到電擊的青蛙。
兩腳肌肉不停抖動,完全無關乎青蛙的意志。
(難道……)
上條心中的焦慮,從胃袋中一口氣往上沖。上條的「知識」在告訴自己。
不知道從哪裡獲得,莫名其妙的「知識」正在告訴自己。
超能力者,是不能使用魔法的。
雖然超能力與魔法很相似,都屬於「異能之力」,但是概念卻完全不同。
超能力者的體內「迴路」,與正常人是不同的。就算模仿魔法師做一樣的事,也無法使用魔法。
然而,這裡是學園都市。
這個城市裡面的所有學生。不管是誰應該都接受過超能力開發課程訓練。
那麼,假設……
不能使用魔法的超能力者,硬是要使用魔法,會造成什麼後果?
「住……手──!」
上條忘記了自己的現況,不禁喃喃自晤。
迴路不一樣。「知識」在訴說著。雖然上條完全不能理解魔法的原理,但是那種感覺或許就像是將原本應該以電池來發動的機器,硬是接上交流電一樣吧?
雖然有「電流」通過,「迴路」就會運作,但是這樣的瘋狂行動,只是在燒毀「迴路」而已。
「──住手!你應該知道你的身體快要完蛋了吧!」
連握拳都忘了。現在的情況明明就像正被別人拿槍指著,上條卻不顧一切奔下樓梯。
「……識……是在……自己內部,內部就……是世界,連結……自己內部與外部世界……」
原本喃喃自語著的少女,突然發出一個沉重的聲響,變得沉默。
雙眉之間爆了開來。由自己所召喚出的藍白色球體消失,只剩下涌著鮮紅色血液的傷口。
剛剛的聲響或許是決定性的致命傷吧。少女的身體晃了一下,便朝著階梯倒了下去。
上條的腦海里在訴說著。
人的身體是很重的。就算是身材嬌小的女孩,如果當成「行李」來看待,一樣沉重無比。帶著這個幾十公斤重的包袱,絕對逃不過「球體洪水」的追擊。
上條的腦海里在訴說著。
而且,這名少女畢竟是敵人。就算救了她也得不到好處,說不定反而會被攻擊。如果以自己的生命安全為最優先考量,現在應該對這個敵人見死不救,趕快逃走。
上條的腦海里在訴說著。
最重要的是,一個人傷得這麼重,絕對救不活了。換作任何人來看,都可以知道她身上的傷已經是致命傷。何況,她的心靈也已經受到科學宗教的荼毒。
(…………)
上條聽著腦袋中的聲音,不禁咬緊了牙關。
「少囉唆──!」
即使如此,上條依然全力衝下樓梯,伸手去扶那個正要倒在樓梯上的少女。
的確,這名少女很重。原本就已經很難逃命了,如今又抱著一個人,絕對逃不過「球體洪水」的追擊。的確,這名少女是敵人,這一點當然也是心知肚明。的確,少女身上的傷很重,心裡的傷更重。這些事情不用別人來告訴上條,上條也一清二楚。
即使如此,也沒有理由棄一名受傷的少女於不顧,讓她被捲入從後方來襲的「球體洪水」之中。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容許這種事發生的理由。
這名少女,應該也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
原本以為這裡只是普通的補習班而入學,不知不覺之間被科學宗教所洗腦,最後甚至在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情形下被當成用過就丟的棋子。
上條想起了倒在電梯前面的那名「騎士」。
只要是有良心的人,都無法對一個即將死去的人見死不救——不管他是不是敵人。
「唔……可惡!」
咚的一聲,倒在上條胸口的少女,比上條預期的要輕得多。但是,這是以一個「人」而論。
如果把她當作「行李」,還是非常重。而且由於這裡是樓梯的中途,上條沒辦法保持平衡,幾乎要摔倒。
抱著滿身是血的少女的上條,一邊打算繼續往樓梯下方奔去,一邊不禁往後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
(…………!)
如同土石流一般,球體的洪水已經來到了上條的鼻子前方。
上條急忙用右手把鼻子前方的球體打散,左手抱住少女的腰際,打算一口氣衝下最後幾級階梯。但是失去意識的人,身體比上條所想的還要沉重。那種感覺就像腳上綁著鐵球在游泳。
原本打算往下跳的,但是身體卻被重力給束縛住了。
就這麼一點點時間的誤差,成千上百的球體已經形成漩渦裹住了上條。
「…………………………………………………………………………!」
上條不禁用力閉上了眼睛。
至少要保護少女。上條心裡想著。但是,如果是一兩個球體還可以用身體擋,成千上百的球體卻讓人無計可施。上條的身體一定會被如同強酸的球體慢慢侵蝕溶解,像是被無數的蟲子給啃噬一般──
「……?」
──這件事並沒有發生。等了好久,依然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有一種錯覺,似乎時間已經停止了。上條不敢隨便張開眼睛。他陷入一種奇妙的幻想之中,似乎在張開眼睛的瞬間,原本停止的時間又會開始運轉。
即使如此,不張開眼睛也不行。
上條帶著恐懼的心情,如同要切除定時炸彈的電線般,慎重地張開雙眼。
「…………啊?」
但是即使張開了雙眼,上條還是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
感覺好像時間真的停止了。
因為,只有時間停止能解釋眼前的狀況。
逼近到鼻樑前端的成千上百球體,本來已經要將上條當麻吞噬了。
但是,這個球體的漩渦如今卻如同錄影帶被按下暫停,就這麼停止在空氣中。
過一會兒,似乎已經耐不住性子的球體,終於再度開始移動。
但是,並非像洶湧的水流將上條吞噬,而是像原本握在手上的蘋果被慢慢放開,無數的球體垂直往地板上跌落。跌落在地板上的球體,接著如同溶化在空氣中一般地消失了。
然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上條完全搞不清狀況。雖然搞不清狀況,卻知道腳步聲來自樓梯下方。為了尋找答案,上條從樓梯間往樓下看,搜索腳步聲的來源。
樓梯的下方有連接到走廊的出入口。夕陽投射在陰暗的逃生樓梯上。
在那裡,站著的是「吸血殺手」姬神秋沙,她正如同從井底抬頭仰望般看著上條。
6
這時候,史提爾.馬格努斯正注視著已經使用完畢的火焰劍逐漸消失。
一張畫著符文的貼紙,如同櫻花花瓣一般在空中飛舞。
這裡是上條頭上的某一層的走廊。一道非常平凡無奇的筆直長廊。但是史提爾卻知道,「葛利果聖歌隊」的核心就藏在這裡。
他是個魔法師。對他來說,探尋「魔力」的流動是他的專長,一點也不困難。這裡的學生的魔力雖然都很微弱,但是兩千人的魔力被集中在同一個點加以管理,怎麼可能感覺不出來這個「核心」的位置。
「……原來如此。這樣就算是『藏起來』了嗎?」
悠哉地吸著煙的史提爾喃喃自語。
「硬幣正面」的「藏」,對於「硬幣背面」的人來說等於是絕對的防禦。
因為,「硬幣背面」的人面對「硬幣正面」的東西,甚至是連聖誕禮物的包裝紙都拆不開。
所以,只要將「核心」埋進平凡的牆壁中,就成了最強的防壁。
就算被敵方的魔法師找到位置,只要對方絕對觸摸不到核心,想來是相當安全的。
「但是,前提是這道牆壁必須將核心完全包起來……」
史提爾百無聊賴地吐著煙。他的「火焰」是沒有形體的。例如說,只要牆壁或窗框有些微的歪斜,製造出連一厘米都不到的縫隙,就可以從那個縫隙將三千度高溫的火焰灌進去。
「硬幣正面」的常識,在「硬幣背面」是不適用的。如果想要達到完美的防禦,最好的選擇反而是把核心放在塑膠袋裡,然後把袋口綁起來。
總而言之,史提爾連「核心」長什麼樣子都沒看到,就把「核心」給破壞了。
結果,似乎成功摧毀了「葛利果聖歌隊」。
「……話說回來,」史提爾搖晃著嘴邊的香菸說道:「看看這條血路。一陣子沒見,連鍊金術師都墮落了。真正的『血路』,應該流的是自己的血才合理,不是嗎?」
超能力者跟魔法師的「迴路」是不同的。超能力者若是勉強使用魔法,失控的魔力就會撕裂全身的血管與神經。
事實上,在這條走廊上──包含自己的腳邊,倒了好幾名學生。有些還在顫抖,有些已經不動了。不知從哪裡,飄來一股濃密的鐵鏽味。四周的房間裡,想必有著比眼前更悽慘數十倍的地獄景象吧。
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麼苦澀的話來,連史提爾自己都很吃驚。
簡直像是自己的心中還殘留著人性。
(……那小子似乎很信任我哩。)
史提爾想起了那個超能力少年的臉,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這時,史提爾聽到,走廊的另一端傳來非常清晰的腳步聲。
毫不急躁,完全沒有放輕聲音的意思,完全不隱藏殺意,但也不打算從暗處先下手為強。
若是要打個比方,就好像面對一個正打算要去偷襲的對手,卻先去敲他家的門一樣,非常大膽而狂妄。絕對地自信,如同確信自己會獲得壓倒性勝利的「開戰宣言」,同時也像「勝利宣言」。
腳步聲的主人說話了。
「很自然地,只要使用『偽聖歌隊』,不管你藏在哪裡,都可以把你引誘到『核心』所在的地方。」腳步聲沒有停止,繼續說道:「但是,侵入者應該有兩個才對……另一個去哪裡了?你的那個使役魔,應該是被『偽聖歌隊』給吞噬了對吧?」
「如果能吞噬的話,我也很高興。」史提爾如唱歌般說道:
「可惜,那傢伙的命比你想像中要硬得多。還有,他可不是什麼使役魔,不是那麼可愛的東西。」
腳步聲在距離史提爾大約十公尺遠的走廊上停止。
史提爾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著腳步聲的主人。
他的眼神,已經不再帶著絲毫微笑。
這個腳步聲,出自於一雙義大利制的皮鞋。皮鞋上方的修長雙腳,以及長達兩公尺的修長身軀,都被包裹在昂貴而潔白的西裝里。
年齡十八歲,性別為男性。名為奧雷歐斯。
他的發色是綠色的。這個硬染出來的顏色,象徵著這個男人所掌控的五大元素之一「土」的顏色。大背頭的髮型,讓皮膚跟穿著都非常白皙的男人,看起來更加獨特。
如果是別人做出這樣的誇張打扮,或許會變成笑柄吧。但是在眼前這個男人的中性美的襯托下,卻顯得理所當然。
「怎麼,不擅長於戰鬥的你,把我引誘到這裡來,是想怎麼樣?你應該很清楚,就憑你還阻止不了我的行動。又或者,你今天身上藏了幾十樣魔法道具?古董商人!」
「…………」
這些話,似乎犯了奧雷歐斯的大忌。
原本就不擅長於戰鬥的鍊金術師,如果要上前線戰鬥,就必須以武裝及靈裝來保護自己。奧雷歐斯必須使用數十種,甚至數百種魔法道具,才能取得眼前的史提爾不相上下的戰鬥能力。
「愚蠢。你難道感覺不出來,我現在身上沒有任何魔法道具?」
「我想也是。畢竟這個建築物本身就是個聖域──一個巨大的魔法道具。就算你不另外使用魔法道具來保護自己,周圍的環境也會自動給予你幫助。嗯,問題是你到底出來幹什麼?只要你乖乖坐著,聖域就會自動幫你戰鬥。而且你就算跑出來,也只能依賴聖域的力量而已。所以,你到底到這裡來幹什麼?不,應該說你能幹什麼?」
「你這傢伙……」
「看你的表情,似乎稍微比較認真一點了。可惜我沒空奉陪,讓開吧!雖然我因為這些孩子們的下場感到有點不悅,但跟你抱怨也沒用。畢竟這是聖域自己執行的罪孽,不應該在你身上尋求懲罰。」
「你這傢伙──!」
唰的一聲,如同毒蛇出洞一般,從奧雷歐斯的右手袖內彈出一柄金色的刀子。
(飛鏢……?)
史提爾皺起眉頭。形狀的確像是飛鏢,但是大小跟一把小刀差不多。就在史提爾心中認定,這是一把投擲用暗器的一剎那──
「瞬間──」
奧雷歐斯慢慢舉起右手。刀子的前端下垂,瞄準著史提爾的臉。
「──鍊金!!」
一瞬間,飛鏢便如同子彈一樣,筆直地朝史提爾的眼球射來。
「…………」
史提爾來得及急忙閃身避開一這次攻擊,全是因為在前一秒鐘已經判斷出這是一個「投擲武器」的關係。如果誤判這是把普通的刀子,現在頭蓋骨已經被貫穿了。
巨大的飛鏢的尾端,連接著一條黃金鎖鏈。
史提爾彎著身軀,看著巨大黃金飛蛇般的飛鏢去向。黃金鎖鏈從奧雷歐斯西裝袖子裡延伸出來,切過空氣,掠過史提爾的臉頰旁。
吱的一聲。
隨著如同切開水果的聲音,飛鏢前端插進了倒在走廊的學生背上。
(…………)
就在史提爾還來不及想些什麼之前,
(…………?)
砰的一聲,就好像拿刀子刺氣球,學生的身體變成液體四處飛散。
簡直像是用強酸將人體溶解掉,但卻不一樣。那不是普通液體,而是閃耀著金色光輝的──
因高熱而熔解的純金。
唰的一聲,鎖鏈回卷,飛鏢又回到了奧雷歐斯的袖子裡。
「你在吃驚什麼?」奧雷歐斯再度舉起了右手說道:「我的身份是鍊金術師,這個名稱的由來,想來你也很清楚。」
史提爾無言以對。
稱作鍊金術的象徵性魔法,也就是將鉛轉換為純金的魔法,的確是存在的。
但是,這項「大工程」如果使用現代的新素材來執行,將會耗費將近七兆日幣費用,而且要花三年以上的時間。
可以說是非常「大手筆的魔法」。
然而,眼前的奧雷歐斯,卻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就實現了這個魔法。
可以說是無與倫比的快。想必沒有人能夠超越這個記錄。
「只要被我的『瞬間鍊金』傷到一根汗毛的人,就會馬上被強制轉換為純金。無法防禦,無法避免。來吧,你也把法寶亮出來吧。你的『獵殺魔女之王』。我對於能不能將沒有形體的火焰化身轉化為純金,感到非常有興趣。」
從鍊金術師的右手袖子中,黃金的刀刃如同蛇一般探出頭來。
「…………」
但是,史提爾沒有答話。
簡直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情,僵在當場動也不能動。
「嗯。見識到我的『瞬間鍊金』,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可別那麼輕易就讓我給殺了。我還沒滿足呢。五秒鐘前你的那種態度,已經足以讓你死一萬次都不夠補償了。」
一臉茫然地,史提爾.馬格努斯像是看見了幽靈的小孩般喃喃自語。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
「什麼……?」鍊金術師愣住了。
「我這句話有什麼好吃驚的?所謂的魔法,重點在於「實驗」而非「成果」,不是嗎?就算有個高手能夠五秒鐘之內就做出魔法藥,但是如果藥的效果相同,又有什麼優劣之分?」史提爾如同看見一件很愚蠢的事般嘆了口氣,說道:「你所做的事情也是一樣的道理。瞬間鍊金?太無聊了。這跟把強酸灑在人身上有什麼不同?」
「……給我……」
「我知道你很努力啦,但是用『獵殺魔女之王』來對付這樣的東西,就太欺負弱者了。何況它在看家呢,我沒有閒到需要在這裡使用它。」
「……給我閉嘴!」
如同為了打斷嘲笑的聲音般,奧雷歐斯的右邊袖子中,「瞬間鍊金」激射而出。刀刃飛出的勁力,訴說著鍊金術師的憤怒。由於射出與回收的速度太快,在眼中看來就像是數條金色的雷射光條殘像。在這每秒鐘十發的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中,魔法師史提爾畢竟是血肉之軀,根本跟不上這個速度。結果,十發中有六發如同縫紉機的針頭,在史提爾從臉部到下腹部的範圍打出了六個洞。
史提爾身上的符文卡片,在空中飛舞。
但是——
「而且,這是怎麼回事?你沒發現自己也只是魔法道具之一嗎?」
上半身被打成了蜂窩,臉部正中央有著可以通過一條手臂的大洞,但是史提爾.馬格努斯那極度缺乏興致的聲音卻依然沒有停止。
「你在……說什麼啊!」
錯愕不已的奧雷歐斯,繼續射出「瞬間鍊金」。除了已經傷痕累累的上半身之外,連原本沒有受傷的下半身都被每秒十發的刀刃給不斷貫穿。
但是——
「利用基礎物質與日耳曼十字所創造出來的靈體,實在是很像前羅馬正數祭司的作風。但是我只想找奧雷歐斯.伊薩德本人,冒牌奧雷歐斯就請閃邊去吧。」
史提爾的身體在空氣中搖晃著,逐漸變得透明,似乎隨時會消失。但即使如此他依然站著。
「你在說什麼啊?這些話與最基本的前提相違背。瞬間鍊金當然是我自己所開發出來的鍊金術,否則,這股力量又是從何而來?」
「當然是來自於『真正的奧雷歐斯.伊薩德』。相信你自己應該也開始逐漸感覺到不對勁了吧?好,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假奧雷歐斯。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學習鍊金術?」
「……這還用問?」
奧雷歐斯舉起刀刃說道:「鍊金的目的只在於采究真理。而我擅長的領域是『人』。一個依然維持著人的概念的人,能夠達到多高的境界,這就是我想要求得的答案。」
只要服用了有毒的幻覺植物,雖然會破壞身體,但卻可以讓組合與誦唱咒文的速度增快非常多。只要潛入南極的永久凍土之中,就可以沉睡數千年之久。
但是,奧雷歐斯想要知道的並不是這種「捨棄身為人類的概念」而突破的境界,他想要探究的是「人類維持著人的形體與尊嚴」,能夠提升到什麼境界。這就是他的鍊金術的目的。
被稱為魔法醫生帕拉塞爾蘇斯後裔的奧雷歐斯,這是他的人生目標,同時也是他最自豪之處。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會想要接近『吸血鬼』這種『超越人類概念』的生物?」
但是,魔法師的一句話,卻粉碎
了他的信念。
「……」
「哼,看吧。你不明白。你什麼都不明白。你真的什麼都不明白。你不知道奧雷歐斯.伊薩德在幹什麼,你也不知道奧雷歐斯.伊薩德想幹什麼。你只是腦中預先被灌輸了基本概念的冒牌貨而已。所以無法理解真正的奧雷歐斯.伊薩德為什麼會寧願扭曲自己原本的信念,也要做出這樣的事情。」
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會是真正的奧雷歐斯.伊薩德?
應該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的魔法師,卻用比鍊金術師還要高傲的語氣說話。
「還有,說到你那個『瞬間鍊金』。既然說魔法是為了研究而存在,真正的奧雷歐斯.伊薩德怎麼可能為了完成一個魔法而自豪成這樣?喝了草藥之後感冒被治好了,只有小孩子才會感到高興吧?鍊金術師的本分,應該是研究草藥之中的哪種成分對於治療感冒有效,不是嗎?」
「嗚……啊……」
如果想反駁的話,有太多論點可以加以反駁。
但是,奧雷歐斯卻無法克制自己不去聽。因為,史提爾的每句話,都像是一塊塊的拼圖般,彌補了自己心中原本所缺陷的部分。所以,他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要我說幾次都可以。你是冒牌貨。我只想找真正的奧雷歐斯.伊薩德,而不是你。雖然要破壞一兩具你這樣的警戒裝置實在是太容易了,但是畢竟是熟人的臉,我也不太願意。你就趕快閃遠點吧。」
假奧雷歐斯承受不住了。
自己是不是假貨並不是重點。重點是自己花了好大的心血,才得到這個獨一無二且強大的絕招,怎麼可能是源自於他人的力量?
假奧雷歐斯打算施展全力幹掉眼前這個敵人,於是舉起刀刃。
「還有,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才對。真正的奧雷歐斯.伊薩德,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輸了?」
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
一瞬間,如同暖爐般的溫暖空氣撫摸著假奧雷歐斯的臉頰,接著,突然在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出現了史提爾.馬格努斯的身影。
(海市蜃樓…………)
一瞬間,假奧雷歐斯急忙想往後退。
所謂的海市蜃樓,是由於空氣被加熱而造成膨脹,
使得光的折射率改變所引起的現象。因此,讓自己的身影如同溶化於空氣中般消失,或是將自己的身影如同電影的螢幕般投射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都是有可能做到的。
剛剛被瞬間鍊金打成蜂窩的,只是個虛假的影像。真正的史提爾,其實隱身在空氣之中,悄悄地繞到假奧雷歐斯背後。
假奧雷歐斯在一瞬之間,便完全看穿了史提爾的戰術。
只要不斷移動,就可以確實避開他的攻擊。
但是,假奧雷歐斯的腦海中卻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剛剛被瞬間鍊金打成蜂窩的那個幻影,在一瞬間,就在不到一秒的一瞬間,跟自己的身影重疊在一起。這是假奧雷歐斯最大的失算。
中斷思考,會造成致命的破綻。
就在奧雷歐斯把思緒拉回現實的瞬間,史提爾的右手已經出現了火焰劍。不但如此,一直線砍劈下來的火焰劍,還將假奧雷歐斯的左手腕與左腳一起切斷。
就像用灼熱的刀子切割奶油般,非常地滑順。
被三千度火焰所燒過的斷面已經碳化,甚至沒有流血。
「嗚……啊……」
但是,支配著奧雷歐斯思緒的,並不是肉體的疼痛。
「還有,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才對。真正的奧雷歐斯。伊薩德,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輸了?」
史提爾的話如同巨大的鐘聲般,撼動著他的腦袋。沒錯。奧雷歐斯.伊薩德是絕對的,是無敵的,是必勝的,是壓倒性的。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失敗,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逃走,可以說是一個完美的聖人。
但是,自己現在的醜態又是怎麼回事?
現在的自己,跟使用著無數小道具來保護身體,每次受到攻擊都會害怕得發抖的膽小鬼有什麼不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假奧雷歐斯,終於失去了理性。
即使失去了一隻手與一隻腳,假奧雷歐斯依然揮動起「瞬間鍊金」。
史提爾警戒著那黃金的飛鏢,舉起了火焰劍。但是,瞬間鍊金卻飛向了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四周地板上所倒著的學生,都被瞬間鍊金所刺傷。
一瞬間,整個地板流滿了黃金的溶液。
接著,奧雷歐斯又把瞬間鍊金刺在熔化的純金上,然後開始舞動瞬間鍊金。或許是瞬間鍊金也擁有操縱純金的能力吧,像是被磁鐵所吸引的鐵砂,原本已經溶在一起的純金,又受到離心力的影響而四處飛散。
當然,也包含史提爾.馬格努斯的周圍。
「嘖!」
史提爾隨手擋掉飛往臉上的純金水滴。接著,他讓火焰劍爆炸。數百滴的純金之液根本無法一一擋下,但是藉由暴風卻可以一次吹散。
史提爾的手中再次出現一把新的火焰劍,將周圍的煙霧切開。
但是,或許是趁著爆炸的時候逃走了吧,到處都沒有假奧雷歐斯的影子。史提爾猶豫著要不要去追擊、但是馬上便決定放棄。
因為眼前的走廊上,飛散的高熱純金如同岩漿,覆蓋了整個地面。範圍長達五公尺,如果沒有成功跳過去,是會被燒焦的。
看來只能繞道了。幸好「三澤塾」是由四幢建築物所組成,而且每幢建築物皆以空中走廊相連接。只要不介意繞遠路,基本上沒有到不了的地方。史提爾在心裡悠哉地盤算著。
7
「看起來很慘,但是其實傷勢不嚴重,只要經過急救就沒事了。」
上條拖著「三澤塾」的學生──戴眼鏡的辮子女孩──來到了走廊上。「吸血殺手」姬神秋沙用平靜的口吻告訴上條。
「可……可是你看看她,渾身都是血!」
上條將女孩放在走廊的地板上,看著她,不禁大吼起來。少女那不知道是什麼學校的夏季制眼已經被染成了鮮紅色。臉部、手腕等看得到肉體的地方,許多破損的皮膚都變得看起來像是一層塑膠布粘在肉上。
「只是皮膚破損造成毛細血管斷裂而已。如果是動脈被切斷,絕對不會只流這些血。血會像噴泉一般湧出來。」
「這……可是……你怎麼會……」
你又不是醫生──就算是醫生,也應該要經過精密檢查才可以確認這件事才對,為什麼你可以這麼簡單地就做出判斷?上條心想。
「關於血液的流動,我比別人要多懂一些。」
上條愣了一下,不禁想起了姬神秋沙的「能力名」。
「幫我!」
但是,姬神本人卻完全沒注意到上條的反應。或許是為了急救吧,
她在身為男生的上條面前,開始把傷患的衣服脫掉。
「哇啊……等等……」
「不要慌亂,這種反應對傷患太失禮了。」
雖然上條的慌亂完全是因為另外一件事,但是冷靜想想,這種節骨眼上還在想什麼「這是女生的裸體」才是不對的吧?好比在手術室裡面看到病人的肉體會興奮的醫生,想來一定會被炒魷魚。
姬神接下來的動作,幾乎跟醫生或急救人員的技術不相上下。她先用手帕確實地止血,而對於手腕上沒有辦法光靠布來止住的出血,就用上條的皮帶將手腕整個綁起來,阻止動脈的血液繼續流動。裂開的腹部肌肉,甚至用傷患的頭髮及針線包中的針硬是加以縫合。
上條什麼都做不到。他只能依照姬神的指示,將傷患的手腕抬到比心臟高的位置,或是用手帕壓住傷口。但是光做這些事情,也讓他的兩手沾滿鮮血。並非因為傷人,而是因為救人所染上的鮮血,讓上條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
「總之,沒問題了。」
整個巫女服都沾上了血液的姬神,卻用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口吻說著:
「止血完畢。血液的凝固大約需要十五分鐘。到時候傷口就會癒合。但是消毒不完全。雖然兩個小時之內不會有危險,但最好還是送醫院去比較保險。」
「……」
上條再次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傷患。這個女孩的年紀跟上條差不多,但是身上的傷痕卻嚴重到難以想像的地步。精神方面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
保住了性命,雖然的確很令人高興,但是卻失去了性命以外的一切。這一點依然讓上條耿耿於懷。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只能仰賴我們學園都市的科學技術了。」
上條看著少女的臉說著。由於傷口是從內側爆裂開來,所以破損的皮膚都像破掉的塑膠布一樣粘在肉上。
「只要動整形手術就好。用臀部的皮膚。」
「…………」
姬神秋沙只是根據現代醫學的知識,做出適當的回答。但是上條還是對於把「臀部」拿來當「臉的皮膚」這點感到不可思議。
「話說回來,你剛剛真是厲害啊。難不成你是個無照名醫?」
「我不是醫生。」
就在上條想要問「不然你是啥」的時候,姬神已經回答:
「我是魔法師。」
「…………」上條回想起來,之前她好像也說過這句話,於是問道:「呃,哪裡看起來像魔法師?」
因為她救了傷患的性命,所以上條做了最大限度的讓步。
「我帶著魔杖。」
「喔……喂,等等!那根是警棍吧!」
「新素材。」
「你在耍我嗎!」
大聲爭辯著這些愚蠢內容的上條,這時才察覺到一件事。
眼前的這個傷患已經沒事了,所以自己才能夠有餘裕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事。
上條坐倒在地上。
光是這樣的事情,就讓上條全身剩餘的力量似乎都獲得解放。一種非常舒服的感覺。甚至讓人覺得沒有流眼淚真是太奇怪了。
有人死了。在看不見的地方,一定有很多人死了。就算救了一、兩個人,跟那殘酷幾十倍的地獄景象比起來,想必一定微不足道。
但是,再怎麼說,救了一個人,依然足以讓人感到自豪。
「既然如此……」
不管現況是怎麼樣,都不能讓這個傷患死掉。不管之後要怎麼處置「三澤塾」與奧雷歐斯.伊薩德,都得先出去叫救護車才行。
「我要回去了。不能把傷患丟在這個地方。而且,讓救護車等在門口,也比較妥當。」
「嗯,的確如此。傷患並不是只有一個。只要先準備好救護車,就可以縮短到醫院的時間。」
「……別說得好像沒你的事一樣。你也要跟我一起回去。」
「?」
姬神露出打從心裡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上條。或許是因為長時間受到監禁的關係,讓她的腦袋裡已經不再有「逃走」這樣的想法了吧。
「呃……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一直被關在這種地方啦。我們出去吧。事實上我就是為了救你而進來的。」
姬神什麼話都沒有說。
她只是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如同凍結了一般,一動也不動。
「怎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姬神用細微的聲音問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救人需要什麼理由嗎?」
姬神再次吃了一驚,僵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而且,這次似乎臉上也變紅了──或許只是錯覺吧。
「可是……我……」
姬神秋沙似乎打算說什麼。
但是就在這時,從樓梯的那個方向傳來一陣似乎是什麼東西被拖動的聲音,打斷了姬神的話。接著是一陣粗重的呼吸聲。雖然沒有聽到說話的聲音,但是光聽呼吸聲,就可以感覺到一股憎恨與憤怒的負面情感,似乎從自己的耳膜在撼動著腦袋。
「混蛋!混蛋!怎麼會這麼重!明明只是材料,竟敢扯我後腿…………呵呵……哈哈……後腿?扯我後腿?太有意思了吧,奧雷歐斯.伊薩德!現在你可是連讓人家扯的後腿都沒了!哈哈!哈哈哈!你們這些不把我放在眼裡的混蛋!我要把你們全部溶解……!」
一陣異常大聲的男人吼聲,簡直像是音響開太大聲造成的共振雜音一般。
接著唰的一聲,伴隨著好像拖著什麼東西的聲音,男人從逃生梯的出入口來到走廊上。
上條不禁吃了一驚。那是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綠髮外國人。但是,左腕與左腳卻從根部被切斷,斷面上胡亂插著一根金色的歪斜棒子來當作義肢。想來應該相當疼痛才對,但是男人的臉上卻沒有痛苦的表情。或許是腦中大量分泌了麻藥的關係吧,憤怒、憎恨、快樂與狂妄超越了痛苦的情感。流滿汗水的臉上,顯露的是非常誇張的表情。
還有男人的右手,以及左腕上的義肢。
兩隻手都像是拖著垃圾袋一般,抓著滿身是血的少年少女領口。左右三人,總共六個人。
「這……這是怎麼回事?」男人用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上條說道:「小子!你怎麼會在這個地方?這裡是只有魔法師才能來的地方!你也是侵入者嗎?那個火焰魔法師的朋友嗎?」
在距離大約三公尺遠的地方,男人噴著飛沫吼著。但是上條卻一動也不動。
「你……把這些人……」
「當然,這些只是材料而已!鍊金是需要材料的!你看材料幹什麼?太奇怪了!我奧雷歐斯.伊薩德的瞬間鍊金已經瞄準你了,為什麼你還看著材料?我應該是完美的!為什麼你會顯得那麼從容不迫?我到底有什麼不足之處?」
奧雷歐斯.伊薩德這個名字讓上條吃了一驚,往後退了一步。
但是旁邊的姬神秋沙,表情卻完全沒有改變。
就是眼前這個男人監禁了自己──對姬神來說,眼前這個鍊金術師應該是絕對恐怖的象徵。
「真可憐。」
但是姬神秋沙卻說了這樣的話,臉色完全沒有改變。
「如果沒有察覺真相,你就可以繼續當奧雷歐斯.伊薩德了。」
「唔……混帳東西……」
隨著奧雷歐斯的怒吼,從剩下的右邊袖子中飛出了巨大的黃金飛鏢。飛鏢在鍊金術師的周圍高速旋轉,黃金的鎖鏈看起來就像一道結界。
──飛鏢貫穿了奧雷歐斯原本拖著,那些滿身是血的學生們。
被黃金飛鏢所貫穿的那六個學生,都在瞬間被溶解,化成了金黃色的液體。那不是普通的液體。水銀般的金屬光澤,以及如同野獸的喘息般的茲茲蒸氣聲,都證明了這些液體是因高熱而熔化的金屬。
「什麼……!你這傢伙,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但是,看見這樣的場面,上條當麻卻只關心被溶解的學生們。
奧雷歐斯對於完全無視自己「必殺絕招」的上條,感到無比的憤怒。
「納命來──!」
伴隨著吼叫,黃金的飛鏢與鎖鏈在鍊金術師的周圍以更高的速度開始旋轉。簡直像是龍捲風一般,周圍的黃金之泥都飛向空中。
看起來就像一道牆壁,也像一道海嘯。如同隕石落在海上一樣,以奧雷歐斯為中心,捲起了一道全方位的浪花,延伸到天花板。
這時,從視線的角落,可以看見姬神正在移動。
她安靜地蹲在地上,把倒在地上的受傷少女抱起來,然後退到後面去。雖然步伐搖搖晃晃的,感覺很不平穩,但是卻一點也不顯得焦急。簡直像早就非常清楚。只要往後退幾公尺,就可以離開射程之外一樣。
幸好,熔化的金屬所形成的「液體」並不像是水,反而比較像是快溶化的巧克力「粘液」。就算海嘯崩潰,應該也不會波及得太遠。
上條也效法抱著少女的姬神,一樣往後退了一步。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黃金海嘯中央被打穿一道圓孔,黃金飛鏢以極可怕的速度來襲。
「……!」
雖然想要閃避,但是上條的身體正在往後退,根本沒辦法在這樣的姿勢下重新取得平衡。朝著臉部正中央來襲的這一擊,上條只能選擇以右手去抓取。
手中響起了肌肉裂開的聲響。
黃金的飛鏢沒有那麼容易抓到。它往後退卻,再度回到了黃金海嘯之中。被切了一刀的手掌,如同貼在燒燙的鐵板上一樣灼熱。
片刻之後,黃金的海嘯開始崩潰,一口氣席捲而來。
上條往後一跳,接著滾倒在地,好不容易才避開這滾燙的金屬之海攻擊。
黃金之海將上條與奧雷歐斯隔了開來,寬度將近三公尺。
(……可惡……手掌……沒感覺了……!)
右手已經連握起五根手指都已經有困難了,上條咬緊了牙關。連神跡都可以消滅的右手,卻連一把小刀都對付不了。
「……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黃金海嘯退去後,重新現出身影的奧雷歐斯,卻顯得比上條還要焦慮。甚至可以說,已經超越了混亂的程度,陷入茫然的狀態。
奧雷歐斯手中的黃金飛鏢,如同沙子所做成一般開始崩潰毀壞。
上條右手上的幻想殺手,發揮作用了。
那飛鏢應該也是一種賦予「異能之力」的道具吧,所以碰到上條的手掌後便被摧毀了。上條手掌的傷,是刀刀在被摧毀前那一瞬間所造成的。
「你的右手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能變換?我的『瞬間鍊金』是鍊金術的最終理想!是波西米亞、維也納兩學派也已經認為不可能實現,而放棄追求的奇蹟啊!這太不可思議了!你到底是用什麼樣的法則否定我的學說?」
(瞬間……鍊金……?)
上條感覺到傷口正伴隨著心臟的跳動頻率而脈動著。他不禁皺起眉頭在心中茫然想著。他說的「變換」指的是那黃金的金屬岩漿嗎?
「哈!愉快!哈哈!愉快!少年,你很有意思!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體奧秘!打開你的身體,讓我魔法醫生來解開一切的謎題吧!」
奧雷歐斯的右手朝水平揮舞,露出了新的飛鏢前端。
伴隨著鍊金術師那帶著殺意的眼神,刀刃也瞄準了上條的眉心。
(要來了…………)
就在上條急忙把右手伸到臉前的瞬間,飛鏢已經幾乎接觸到上條的額頭。上條迅速以右拳敲擊飛鏢的腹側,拳頭上如同被切斷一般傳來劇烈的疼痛。
「嘖!」
本來打算抓住黃金鎖鏈來進行反擊的,但是在還沒抓住之前,黃金鎖鏈就已經受到上條的右手影響,如同玻璃般裂成碎片。
奧雷歐斯的右手袖子裡,又露出了新的黃金飛鏢前端。
就在上條急著想要閃避的同時,黃金飛鏢簡直像是機關槍一般,從奧雷歐斯的衣服下擺連續射出。
好快。射出,碎裂,下一發準備射出。這一連串的動作,連五分之一秒的時間都不到。這已經不是人類能力所能應付的狀況了。但是又不能隨便選擇逃走。別說是背對敵人,只要稍微一沒有集中精神,飛鏢一定會在那一瞬間,貫穿自己胸口或臉部的要害。
幸好,飛鏢的速度雖然快,軌道卻很單調。只會朝「一直線」不斷射出。比起有可能從各個角度,運用直線與曲線打過來的拳擊手的拳頭,可以說是容易預測得多。
「唔……啊──!!」
所以,上條明知右手不斷地被割傷,卻也只能選擇以右手來將飛鏢打落。看那個飛鏢的「變換」能力,如果使用了右手以外的東西去阻擋,一定會被變成熔化的黃金吧。
結果,就在片刻之間,上條周圍已經掉滿了飛鏢與鎖鏈的殘骸。
「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有趣的人體了!既不是施下吸收魔力的咒語,也沒有裝備朗基努斯之槍,單單使用空手就可以把我的瞬間鍊金摧毀!」
即使是施展了十幾二十次必殺絕招也沒辦法殺死敵人,但奧雷歐斯卻似乎打從心裡感到非常開心地笑著。簡直就像來到前人未達的神秘境地的探險家表情。
「還不夠!哈哈!少年!這些都還不足以測量出你的極限!」
黃金飛鏢粉碎與再生的速度變成了兩倍以上。不斷撕裂空氣,朝上條飛去。
上條的右手已經沾滿鮮血,連握拳都沒有辦法了。
(糟……糕……!)
手指可能會被切斷!就在上條感覺到一股恐懼從背脊侵襲全身的瞬間,出乎意料之外地,黃金飛鏢卻只是通過反應變得遲鈍的上條身邊。
敵人失手了──如果這麼想的話,就太樂觀了。
上條的身後,正站著姬神秋沙,手上抱著那個受傷的少女!
「姬──」
上條急忙回頭,想要呼叫。但是面對已經通過自己身旁的飛鏢,這樣的處理方式已經太慢了。黃金的飛鏢正確地瞄準了姬神的眉心。似乎是陷入精神錯亂的奧雷歐斯,已經連自己原本千方百計要弄到手的吸血殺手,都已經無法手下留情了。
眼前,是露出一副吃驚表情的姬神秋沙的臉。
就在上條想要呼喊的同時,吱的一聲,響起了飛鏢砍在肉上的聲音。
傳來「啊」的一聲驚呼。上條搞不清楚這聲音到底是不是自己發出來的。
上條已經連這個都無法判斷。因為眼前的景象,實在是太過悽慘,而且出乎意料之外。
黃金的飛鏢,沒有擊中姬神秋沙。
被姬神所抱著的,滿身傷痕的少女,連一根手指頭可能都無法移動的受傷少女,卻在那一瞬間伸出手來,保護了姬神的臉。
黃金的飛鏢,深深地刺在柔軟的手掌上。
但是少女卻完全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反而用另一隻手輕輕推了姬神的胸口。姬神的身體稍微搖晃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與少女分開。
少女似乎在口中喃喃自語著什麼。非常微弱的聲音,完全聽不出來她說了什麼。
但是,少女笑了。
這不是為了自己而露出的笑容。這是為了讓他人安心而擠出來的,虛弱的笑容。
接著,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就這樣「變換」成熔化的黃金。
那一瞬間,上條好像呼喊了什麼。
上條連自己呼喊了什麼也不知道。幾乎要扯斷喉嚨的咆哮。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鍊金術師因此吃了一驚,手上回收黃金鎖鏈的動作遲了一步。
上條用自己的手,抓住了黃金鎖鏈。不是使用必殺的右手,而是左手。
上條的直覺在告訴他,能執行瞬間鍊金的部位,應該只有飛鏢部分而已。鎖鏈部分應該沒有瞬間鍊金的能力。如果鎖鏈的部分也有相同能力,敵人就不會「將飛鏢以直線射出」,而是會「揮舞鎖鏈」。因為這麼做,攻擊範圍明顯會大得多。
「唔……!」
奧雷歐斯很自然地想將鎖鏈往自己這邊拉。鎖鏈如同拔河時的繩索般,被撐得筆直。但是上條卻硬是用腳將鎖鏈緊緊踏住。
奧雷歐斯反而稍微被上條拉了過去。
而在他的眼前,卻是他自己所創造出來的,灼熱的熔化純金──!
「唔喔喔喔!」
不禁一腳踏進黃金液體中的奧雷歐斯,急忙想要往後退。但是,他做不到。因為黃金的鎖鏈這時變成了一道束縛,讓他沒辦法往後退。
奧雷歐斯隆叫著,將隱藏在西裝中的鎖鏈再度放出。這樣他才終於成功地將腳從黃金的岩漿中抽起。腳踏進黃金岩漿中的時間只有短短兩秒。但是,這已經讓唯一僅存的右腳,從腳踝以下都冒著黑煙燃燒著。
或許是知道沒辦法再利用來當做束縛,所以上條沾滿鮮血的手放開了鎖鏈。
現在應該逃走,還是應該進攻?
就在奧雷歐斯遲疑的一瞬間,他看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景象。
上條微屈身體,像是要把腳的彈力做最大發揮。為了跳過黃金水窪,攻擊對面的鍊金術師。
把鎖鏈放開,跟束不束縛無關。
但是,上條的行動,任誰來看都不可能達成。
上條跟奧雷歐斯之間的黃金水窪,直線距離長達三公尺。如果是經過充分助跑或許還有可能跳過,但是像這樣連助跑都沒有就直接跳,絕對不可能跳過這灘黃金的岩漿。
即使如此,上條的眼神卻依然沒有任何懷疑。
像是在訴說著,就算跳躍失敗而跌進黃金的岩漿之中也沒關係,在自己的身體被燃燒殆盡之前,也要打倒眼前的敵人。
這種激烈而毫不保留的「感情」,讓奧雷歐斯感覺到自身的危險,
下一個瞬間,上條不帶絲毫猶豫地跳了出去。
看起來像是自暴自棄的跳躍。但其實方向並不是朝著奧雷歐斯。
而是朝著夕陽照射之下,走廊邊窗戶上的窗框。
上條的腳在那稍微凸出來一點點的平台上一蹬,就這麼一口氣飛向奧雷歐斯!
「…………!」
正當奧雷歐斯急忙想要反擊的瞬間,上條已經從窗框──比一般地面高的位置跳起,來到了奧雷歐斯頭頂上。
奧雷歐斯的生存本能在呼喊著快反擊,立刻使用黃金飛鏢將這傢伙擊落。但是就在鍊金術師匆忙舉起瞬間鍊金的那一瞬間,他察覺到一件事。
上條當麻現在正跳在奧雷歐斯的頭頂正上方。
如果使用瞬間鍊金將他擊落,灼熱的黃金岩漿會全部淋在奧雷歐斯身上!
「真是……失策……!」
舉止、尊嚴、甚至是腳上的燒傷,現在都顧不得了。
奧雷歐斯急忙往背後滾倒,避開上條的一擊後,就此落荒而逃了。
比起「輸給一個根本不是魔法師的一般人」所帶來的恥辱感,奧雷歐斯更加無法承受的,是一股巨大的恐懼感。
他只能不斷狂奔,用他傷痕累累的腳,在黑暗中,東倒西歪地跑著。
8
假奧雷歐斯在走廊上步履蹣跚地走著。感覺這條走廊好長,似乎永遠不會有盡頭。
瞬間鍊金被那少年抓住之後,便失去力量而潰散。但是,這個並沒什麼大不了。黃金飛鏢只是一個將介質固
化而成的末端工具。瞬間鍊金的本體其實就是這整個「三澤塾」要塞。
就算末端工具上的魔力被切斷,只要讓本體再次供應魔力,重新塑造出末端工具的形體,就可以再度使用。
所以,這一點並不是假奧雷歐斯逃走的理由。
他逃走的理由。在於那個少年右手的力量,似乎是源源不絕的。即使自己再怎麼從本體吸收魔力注入黃金飛鏢之中,依然不斷被那個少年的右手侵蝕摧毀。如果這樣繼續下去,本體的魔力遲早會見底。這樣的危機感讓奧雷歐斯的背脊發寒。
「可惡…………」
但是,假奧雷歐斯的腦袋依然在思考著下一步。不管是史提爾也好,那個少年也好,雖然「瞬間鍊金」對他們都起不了作用,但是他們還是會儘量避開黃金岩漿。
「……換句話說,只要黃金多到讓他們想躲也沒地方躲,他們就沒戲唱了。呵,我現在手邊的材料還有一千九百八十二個,絕對足夠幹掉他們!」
這裡雖然地方很大,但是畢竟是建築物裡面。只要從大樓的最上層,如同水壩潰堤一般地放出大量的黃金,就可以輕易淹沒下面樓層的所有角落。
光是想像就覺得好快樂。光是想像就讓不好的心情一掃而空。
「哈哈!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沒錯!我還不能死!還有吸血殺手,以及那麼多的觀察材料還沒有研究完畢,我怎麼能死!不,不只這些!世界上還有五萬個具有研究價值的人體!哈哈!只是那個少年讓人覺得有點可惜,我不得不在解開他的人體奧秘前殺了他!」
幸好,之前已經把補習班的學生全部都召喚到「硬幣的背面」,接下來只要將材料聚集起來就行了。到時只要用瞬間鍊金一口氣貫穿這些材料……想到這裡,假奧雷歐斯想起了一件事。可以用來操縱學生行動的「偽聖歌隊」核心,已經被史提爾給破壞了。
「這些傢伙,老是要跟我作對……」
怒吼聲如同灼熱的刀刃一般撕裂空氣。
但是,他背後傳來的腳步聲,聽起來卻像一把更為鋒利的刀刃。
「…………!」
任誰來看,都會覺得奧雷歐斯在聽到腳步聲的瞬間,背影似乎縮得更小了。
一般人在遭遇恐懼的時候,都會選擇逃避。這是很正常的。每個人都會想逃離、不想接受那些討厭、痛苦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連看都不想看。
但是,這腳步聲甚至不允許奧雷歐斯做出這種正常凡人都會有的生理反應。因為這腳步聲中所隱含的殺意,讓人有種絕望感,似乎只要一移開視線,自己的肉體就會被分解成一百塊。
所以,奧雷歐斯只能選擇回頭。明明心裏面想要瞄都不瞄一眼就瘋狂逃命,明明自己的精神已經無法承受這樣的痛苦,但是奧雷歐斯還是只能慢慢回頭,簡直像是被操縱的玩偶。
在那裡,就在那裡。
距離十公尺遠的地方,上條當麻就站在那裡。看起來像一頭剛從實驗室柵欄中逃出的猛獸。
「怎麼……回事──?」
奧雷歐斯無法理解。自己應該是非常完美的,為什麼有人可以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但是,現實中,上條當麻就站在那裡。
「……你這傢伙鬧夠了沒有?」
聽到上條的喃喃自語聲,奧雷歐斯皺起眉頭。那是一種如同站在冰冷雨水中的聲音,讓人搞不清楚,現在是誰被逼上絕路。
上條看見了地獄。看見人們死在自己的眼前,也理解到在自己眼睛沒看見的地方,一定死了更多人。但至少他還救了一個受傷的少女。然而,眼前這名鍊金術師,卻將他這個心靈的唯一救贖輕易地熔化奪走。
但是關於這一點,上條一句話都沒有說,當然也沒有其他意見。因為有時間說話,倒不如做另一件事情。上條的眼睛直直地瞪著敵人。
眼神中充滿了灼熱鋼鐵般的殺意。
「唔……」
奧雷歐斯急忙舉起了瞬間鍊金。但是這樣的舉動並非源於戰意,而是出自恐懼。這舉動也讓上條當麻下了決心。
他一言不發。上條的雙腳,力量在一瞬間爆發,往奧雷歐斯奔去。
滿臉儘是恐懼與焦慮的奧雷歐斯,為了阻止上條逼近而射出了黃金飛鏢。朝臉部射出的這一擊,上條藉由像蜘蛛一樣地彎下身子,便輕易地躲了過去。他除了躲避,甚至還一路前進。
「!?」
奧雷歐斯的焦慮持續擴大。但是,即使是因為焦慮而降低性能的瞬間鍊金,依然可以在一秒鐘之內重複射出與回收的動作六次。奧雷歐斯輕而易舉地將飛鏢收回手上,接著朝向彎下身子的上條臉部射出第二發。
已經彎下身子的上條,沒有其他退路可走。
然而,上條這次卻使用右拳的拳背,由下往上打在飛鏢腹部。黃金飛鏢跟鎖鏈在一瞬間,便一起如同冰雕製品般碎裂。如此正確的反擊,簡直像是從一開始就猜到,飛鏢會往那裡飛去。
彎下身子,其實是一種誘敵行為。沒有退路,再加上露出一個極大的破綻,敵人一定會朝那裡攻擊。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飛向哪裡的直線攻擊,跟平常小巷子裡面那毫無規則可循的齷齪干架手法相比,實在是太容易應付了。
十公尺的距離,光靠躲開第一發攻擊是無法衝到敵人身旁的。所以上條才想出了這樣的策略。因為只要能夠躲開第二發攻擊,就有可能欺近敵人身邊──!
「等……」
因錯愕而臉部扭曲的奧雷歐斯吼著,想放出第三發。但是在那之前,上條的右拳已經打在他的臉上。接著上條完全沒有放慢速度,雖然兩人的身高差了一個頭,上條依然使用自己的堅硬額頭撞擊敵人的下顎。
連續兩次大腦受到衝擊的奧雷歐斯,不禁倒在地板上。為了避開下一擊而想在地板上滾動,但上條卻不容許他這麼做。他用力踏住奧雷歐斯那具以黃金製成的義足,移動腳底,硬是將它拔了出來。
如果水果被壓爛般的吱吱聲,從原本勉強相連的傷口中傳出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奧雷歐斯發出慘叫,對著正打算要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上條顏面,放出瞬間鍊金。但是上條竟然用左手硬是將黃金鎖煉給抓住。為了抓住鎖鏈不讓它粉碎,所以故意用了左手。
他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只要有絲毫差錯,自己可能就會變成黃金。
上條接著捲動左手,將黃金鎖鏈卷在自己的手臂上。
瞬間鍊金的攻擊能力完全被封住了。然後,上條從正上方看著鍊金術師的臉。
(糟糕……這樣下去會被……殺……)
奧雷歐斯的判斷非常快速。他選擇切斷連結在西裝內部的黃金鎖鏈。
原本跟鎖鏈的抵抗力維持著平衡的上條,不禁晃了一下。趁這個機會,奧雷歐斯在地板上滾動,逃離了上條的掌握。他正在心中哀號著。相當於自己存在價值的瞬間鍊金,竟然不是被摧毀,而是在自己的意志選擇下被捨棄。他的信念已經裂成碎片了。
原本預期,捨棄自己的一切,應該可以換回一條命。
應該說如果不是這樣的結果,那就太不划算了。但事實上奧雷歐斯卻沒有辦法再逃得更遠。因為義足被拔掉,他連走路都沒辦法走。
而且,上條甚至舉起了黃金鎖鏈,如同鞭子一般用力鞭打在地板上爬行的奧雷歐斯。這沉重的一擊,讓奧雷歐斯肺部的空氣全部被擠了出來,痛得在地板上打滾。
上條依舊無言。
一言不發的靠近奧雷歐斯,踩在他的背上。以黃金鎖鏈,卷在它原本的主人的脖子上。接著只要拉扯這條鎖鏈,就可以把他絞死。可惜因為不是慣用的右手,所以沒辦法折斷骨頭。
上條對於自己的行為,不帶任何情感。不,應該說,無法感受到任何情感。他的腦中又白又熱,所有的現實看起來都沒有顏色。
「咿……嘎……饒──饒命……」
然而,這樣的一句話,讓上條的腦袋如同灌了冷水一般,失去熱能。
好沒有道理的懇求。這傢伙之前殺了多少人?光是想到這一點,就可以知道,正確的選擇只有一個。就算是拍給小孩子看的特攝片英雄,也不會為殺這種人而感到半點猶豫。
但是,奧雷歐斯卻已經哭得不成人樣。
明明知道已經逃不了。卻還是伸出手臂,在地板上拼命掙扎著。
上條開始回想。被遺棄在大廳上的那個「騎士」;「葛利果聖歌隊」那些身體不斷發生爆裂,卻依然詠唱著咒文的學生們;為了保護姬神而被變換成灼熱的黃金的那個不知名少女。
心裡明明很清楚。應該選的路只有一條。
上條一言不發地,用力握緊黃金鎖鏈。
但是,最後他依然只能選擇放手。
奧雷歐斯在地板上爬行而去。只為了逃離這個帶給他災厄之人。一邊感嘆自己身上發生的不幸,一邊慶幸自己現在還活者。
他也是個「人」,如何殺得下手?
假奧雷歐斯已經搞不清楚這裡是幾樓了。
雖然剛剛藉由滾動下了幾層樓梯,但是現在卻連滾動的力氣都沒有。身體內完全沒有力量。
背部靠在陰暗的逃生樓梯的牆璧上,茫然看著自己只剩下一隻的手。
從被那少年打中的瞬間,他就感覺到原本支撐著自己的力量,似乎完全被奪走了。那種無力感,似乎是原本供應能源給自己的某條管線被整個切斷。
這一來,奧雷歐斯真的察覺到了。
自己並不是人類。如果沒有結界供給自己能量,自己連站都站不起來。
就跟瞬間鍊金一樣,只是個有無數代替品的道具。
「啊啊……」
奧雷歐斯感嘆著手指頭的感覺正逐漸消失,卻又非常滿足。
那是什麼?不管是瞬間鍊金也好,這個身體也好,只要一被碰觸到,魔法就會消除。那個少年的右手到底是什麼?想到這一點,奧雷歐斯就好像是第一次使用望遠鏡的少年一樣,眼神中閃耀著對知識的好奇心。
心中最深的疑問。人維持著人的姿態與尊嚴,能夠提升到什麼樣的境界?
奧雷歐斯感覺自己似乎看見了答案。並不只是因為少年那異常的力量。同時也是因為少年即使有了這樣的力量,依然像人一樣會發怒,會感到悲傷。
想到這一點,似乎自己的悲慘下場也沒什麼大不了。
因為已經知道答案的學者,不用再為思考而繼續活下去。
喀的一聲腳步聲。
奧雷歐斯有氣無力地抬頭往階梯上看。他看見史提爾正站在那裡。
「看來……你殺我還殺得不過癮嗎……」鍊金術師自嘲般地笑著說:「就算放著我不管,我也會自行消滅。你有什麼必要殺我?」
「是啊。事實上,我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何況跟『那孩子』有過接觸的也不是你。」史提爾用毫無興致的口氣說道:「對了,電梯前面有個被幹掉的十三騎士團成員。我想那應該不是你下的手吧?」
假奧雷歐斯把身體靠在牆壁上,看著階梯上方的史提爾。
假奧雷歐斯的武器是瞬間鍊金。雖然可以將所有的物質都轉化為黃金,但是卻沒辦法將十三騎士團的施術鎧硬是破壞成那樣。
「……哼,說到這一點,其實我一個人都沒殺。」
「什麼?」
「反正我已經輸了,你就自己一個人去慢慢思考理由吧。」奧雷歐斯歪著嘴說道:「話說回來,你既然對我完全沒興趣,又為何會出現在我面前?連讓我自然消滅都不容許嗎?」
「剛好相反,蠢蛋。我是來送你一程的。你能夠忍受自己就這樣逐漸消滅嗎?」
「……」
假奧雷歐斯好一陣子,茫然地看著史提爾的臉。
接著,輕輕地笑了。
以這個男人來說實在是很難得,而且很確實地笑了。
雖然是假貨,但畢竟奧雷歐斯還是一名學者。而現在的他,正因為得到了「研究人體最大的極限」這個課題的答案,而獲得無比的滿足感。
但是,奧雷歐斯距離消滅,卻還有一點時間。
不到十分鐘的短暫生命。
奧雷歐斯是個學者。在這些空白的時間當中,他一定又會找到新的謎題,新的疑問。那些正在前方等著他的,無比甜美的研究題材。
但是,奧雷歐斯已經沒有「時間」去研究了。
對於一個學者來說,想到了疑問,但是卻沒辦法進行研究就死去,那跟地獄沒什麼兩樣。那肯定是一種不甘心,以及無可避免的後悔。
所以,史提爾才會這麼說。
在你找到那個甜美的謎題而陷入苦惱之前,就用我的手來送你一程吧。
讓你帶著現在的「達成目標的滿足感」歸天。
「哼」所以,奧雷歐斯輕輕地笑著說:「你這傢伙,真不知道是天使還是惡魔?」
「這兩者的本質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選擇哪個陣營而已。」
史提爾慢慢地走下階梯。
「Fortis931(在此證明我名為最強之理由)」
史提爾那漆黑的修道服翻了開來,無數的符文卡片如同櫻花花瓣般從衣服中飛出。
「魔法名……」
奧雷歐斯看著從樓梯走下來的史提爾,喃喃自語著。這麼說來,自己的魔法名又是什麼呢?
奧雷歐斯開始回想。
「喔,我想起來了。」
Honos628(我的名譽,為了世界而存在)。
終於想起來白己賦予自己的「名稱」與「意義」,奧雷歐斯微微眯起眼睛。
「需不需要我以神父的身份為你做最後的祈禱?鍊金術師。」
走下樓梯,來到鍊金術師面前的史提爾.馬格努斯說道。
「少說大話了,你不過是個區區魔法師。」
在假奧雷歐斯回答完的瞬間,史提爾的火焰便從鍊金術師的口中灌入。
進入鍊金術師口中的火焰,迅速地燒遍他的身體內部。火焰從身上所有的縫隙噴了出來。不僅如此,接著腹部裂開,身體被分為上半身與下半身。火焰大量從斷面中噴出,讓奧雷歐斯的上半身像火箭一樣飛了出去。
9
這個時候,某間學生宿舍中,正確來說應該是某間學生宿舍的浴室中,翹家少女茵蒂克絲正在與棄貓斯芬克大眼瞪小眼。這隻三色貓原本似乎是家貓,所以個性一點都不可愛。把毛線球丟出去它也不會去追;叫它的名字它也依然窩在桌子底下;吃飯的時候還會搶人類的食物;尤其是最後這點,實在是非常嚴重的一件事。對於食慾少女茵蒂克絲來說,上條當麻為她做的飯,可說是具有特別的意義。
看來必須徹底教育它才行。下定決心的茵蒂克絲解除了溫柔模式,正在浴室裡面跟沾滿泡泡的三色貓奮戰中。附帶一提,浴室裡面的全自動熱水供應器使用方法,是茵蒂克絲看著上條所留下的親切說明字條,戰戰兢兢地摸索出來的。
(……可是,當麻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腦袋中有好幾個疑問。第一點是關於剛剛的電話內容。不過並不是因為上條說的那句「只是想試試看電話能不能通」,而是因為布丁被吃掉的上條,竟然會那麼輕易地就「算了」。
說到這一點,眼前這隻沾滿洗髮精泡泡,全身的毛都豎起來,一點都不可愛的貓也是一樣。
上條基本上對於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是絕對不做的。
就算知道沒有其他辦法,如果真的不想做。也會自己想出其他解決之道。
這樣的上條,竟然會放任兩件不合自己心意的事情發生而不再追究。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下定決心的茵蒂克絲點了點頭。走出浴室穿上了修道服「移動教會」。走到玄關,想都沒想就打開了門。接著茵蒂克絲才想到,就算現在要去質問上條。也得先知道他在哪裡才行。當然打電話這個手段,從一開始就不在茵蒂克絲的考量範圍之內。老實說,茵蒂克絲完全不知道電話這玩意要怎麼用。何況上條家的電話是「附傳真功能」的電話機,按鈕多到茵蒂克絲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
結果還是只能放棄了?正當茵蒂克絲想要回房間的時候,突然看見一樣東西。
牆壁上,貼著一張像是塔羅牌的東西。
這是魔法師史提爾.馬格努斯所使用的符文刻印。
茵蒂克絲一言不發地看著那張卡片。
絕對有什麼隱情。他絕對又丟下茵蒂克絲,一個人跑到某個地方去做什麼事情了。
茵蒂克絲回想起來,就在幾天前,在醫院病房裡面再次相遇的那個不帶感情的少年。當時所感受到的絕望與焦慮感,讓如今的茵蒂克絲再度坐立不安。
跑吧。只能追上去了。
幸好,茵蒂克絲的腦海中有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也很清楚史提爾的魔法運作方式。符文刻印,是屬於那種必須不斷接收魔法師的魔力供給,才能持續有效的魔法。
打個簡單的比方,靈魂出竅時,會有一條如同細線般的東西,連接靈魂與肉體之間。茵蒂克絲雖然沒辦法使用魔法,但是卻可以感覺到魔力的細線,所以完全不怕跟丟。
就這樣,茵蒂克絲連門都忘記鎖,便朝著「戰場」飛奔而去。
她根本不知道,這樣的行為將會帶來最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