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③葉山隼人總是居於領導地位(1/2)
再也沒有其他時間比下課時光更讓人心神不寧。
大家都從課堂的壓力中解放,聚在教室里吵吵鬧鬧的,不是跟好朋友聊天閒扯,就是在討論放學後的打算,或昨天看的電視節目。那些對話聽在我耳中,根本是另一個國家的語言,完全沒有半點意義。
而且,今天的氣氛似乎又比平常更熱烈。想必是因為昨天放學前的班會中,大家得知參加「職場見習」時要自行分組的關係。決定分組跟見習的場所明明是後天班會中的事,他們到底在急什麼?
我聽到的對話幾乎都在討論「要去哪裡見習」,而不是「要跟誰一起去」,看來大家早已各自形成小組。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學校本來就不是單純讓學生學習的地方,簡單來說,這裡好比社會的縮影、整個人類世界的迷你版。世界上會發生戰爭、出現衝突,學校里同樣有霸凌問題;這個社會有強烈的階級意識,在學校里依舊如此,至於民主主義更不用說,「多數決」制度在學校里完全適用。多數派——亦即朋友多的人,聲音自然大聲。
我撐著臉頰,半夢半醒地看著那些同學。雖然昨天晚上睡得很夠,現在也沒什麼睡意,不過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度過下課時間,所以身體已經養成條件反射動作,自動會開始想睡覺。
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突然出現一隻小手在我面前揮來揮去。
我抬起頭看個究竟,原來是戶冢彩加坐在我前面的座位。
「早安。」
他輕輕笑一下,對我說出每天醒來後的招呼。
「……每天早上都要幫我做味噌湯喔。」
「咦……咦咦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啊,沒、沒什麼意思,是我睡傻了。」
好險好險,我竟然脫口跟他求婚……可惡,這傢伙為什麼長得這麼可愛!明明是個男的、明明是個男的!真是太浪費啦!等等,因為是男生……那麼,他願意每天早上幫我做味噌湯嗎?
「……有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只是覺得比企谷同學應該在教室里……現在不方便說話嗎?」
「沒有,哪會不方便?我還巴不得你整天都來找我聊天。」
我更希望你整天不停地跟我說喜歡我。
「那樣我們得隨時在一起才行呢。」
戶冢遮住嘴巴笑著,大概是覺得很有趣。接著,他兩隻小小的手一拍,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對了,比企谷同學已經決定要去哪裡見習嗎?」
「這個嘛……可以說是決定了,也可以說是還沒決定。」
他歪著頭,從下方抬眼打量我的臉,很明顯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不過,也因為這番舉動,讓我不小心從他的運動服領口瞄到鎖骨,因而趕緊把視線移開。為什麼他的肌膚那麼漂亮?每天都用哪個牌子的沐浴乳洗澡?
「啊~總之,我去哪裡見習都可以。如果不是自己家,其他地方對我來說都一樣,我是指一樣沒有意義。」
「嗯……比企谷同學,你常常說一些很深奧的話呢。」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很難懂的話,戶冢卻一臉佩服地頻頻點頭。我仿佛聽到對方好感度上升的效果音。不對,不管我說什麼,戶冢都會對我提升好感度,這樣反而滿可怕的,我好像要一步步踏上禁忌的道路囉~
「那麼……你決定好要跟誰一組了嗎?」
戶冢的眼神總是帶點猶豫,但又能讓人感受到確切的意志,現在他就是用這種方式看著我。我怎麼覺得剛剛那句話中,好像隱含「我想跟你一起去見習,如果你已經找好組別,實在很可惜」的意思呢?
這個問題實在來得太出其不意。
因為太出其不意,我的記憶大門受到一陣強烈震撼。這陣敲打之強烈,簡直跟推銷報紙的傢伙不相上下。
印象中,過去曾有過類似事件發生呢……
沒錯,當時我剛升上國二,被抽籤抽中要當班長時,有個可愛的女生也主動要當班長,還害羞地跟我說「接下來一年請多指教囉」……
啊啊啊!好險!真是好險!我差點又被那種若有似無、完全摸不透底細的問句矇騙,再一次受到嚴重創傷!
我早已有過一次教訓,訓練有素的獨行俠是不會重複被騙的。不管是別人猜拳猜輸,玩處罰遊戲來跟我告白;還是由女生代筆,讓男生交給我的假情書,對我來說通通沒用!我可是身經百戰的強者!如果要比輸,我肯定是最厲害的!
好,冷靜下來。碰到這種問題時,最安全的方法是學鸚鵡把話重複一遍。所以○奇寶貝的大○雀是獨行俠中的高手!
於是,我用相同的問題反問戶冢。
「你決定要跟誰一組呢?」
「我、我嗎……已經決定了。」
戶冢突然被我反問後,雖然有些疑惑,但仍紅著臉如此回答。接著他垂下視線,只用眼角餘光窺看我的反應。
果然是這樣。畢竟戶冢是網球社的,擁有屬於自己的交友圈和容身之處,當然也有從那裡延伸出去的人脈。這樣一想,他在班上有朋友自然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反觀我自己,雖然有參加社團活動,但那個社團說穿了只是把不適應學校生活的人聚集在一起的隔離病房,在那裡根本不可能交到朋友。
「仔細一想……不,就算不用仔細想,也知道我沒有男性朋友呢。」
「那、那個……比企谷同學……我是男的啊……」
戶冢小聲地說了些什麼,但因為太過可愛,我沒有聽清楚。
話說回來,我會在教室里跟人對話,也是種非常奇妙的體驗。前一陣子幫戶冢解決網球社的困難後,我們開始會在見面時隨便聊兩、三句。
但現在出現一個問題:這就是所謂的朋友嗎?
如果只是簡短聊個幾句,那麼,只要是認識的人——不,即使不認識也可以做到。例如在拉麵店排隊時,可能會跟旁邊的人閒聊一下,像是「人真多啊」或「今天還是這麼多人,我要舉白旗投降了」之類的,不過,你不會認為那些人是朋友吧?
如果是朋友,應該要像這樣子:
「隼人,你已經決定好要去哪裡見習嗎?」
「我想去大眾傳播公司或外商公司見習耶~」
「哇~你已經訂好未來的目標啦!真厲害!不過我們也差不多到了這種年紀呢,最近我就超尊敬老爸的。」
「所以接下來要認真啦~」
「哇~~可是,如果忘記少年之心也很可惜吧?」
我想就是這種感覺。如果能把一堆沒什麼營養的內容講得非常青春的樣子,那大概便能算是朋友。若是換成我,肯定會說到一半便忍不住笑出來,所以絕對沒有辦法。尊敬老爸?你是玩J-RAP的人嗎(注15日本嘻哈界經常使用「respect」一字。)?
葉山隼人還是老樣子,在三個男生的圍繞下露出人見人愛的笑容。
大家都隨意用「隼人」這個名字叫他,他也很親切地直接喊那些人的名字,真是一幅適合用「朋友」來稱呼的畫面。
然而,在我眼中看來,他們之所以用「名字」稱呼彼此,只是為了感受友情的存在。現在不論是連續劇或動畫、漫畫,大家都直接用名字互相稱呼,所以他們不就只是有樣學樣嗎?那樣做真的會讓感情變好嗎?
……嗯,稍微試試看吧,畢竟凡事都是一種經驗。我行得正坐得端,沒有看過的漫畫絕對不會批評那有多爛;不過,如果我翻過後覺得不怎麼樣,可就會毫不留情地批評。
實驗名稱:用名字稱呼對方是否會改變人際關係?
「彩加。」
「……」
戶冢聽到我叫他的名字,整個人僵在原處,還連眨兩、三次眼睛,甚至訝異地張開嘴巴。
看吧,關係根本沒有變好。冷不防被人用名字直呼,不論是誰都會不爽吧。像是材木座突然喊我「八幡」時,我也會來個相應不理。總之,他們那群現實充(笑)會那樣做,只是想欺瞞自己的心、掩飾自己的不滿,營造出感情融洽的氣氛。
所以,我還是趕快跟戶冢道歉。
「啊,抱歉,剛剛是……」
「……我好高興,這是你第一次用名字叫我呢。」
「什麼!」
戶冢笑了,眼眶還有些濕潤。喂,這是在開玩笑吧?難道我的現實生活也要開始變得充實嗎?現實充(尊)真厲害~令人刮目相看!
「那麼……」
這次換戶冢開口。他抬眼看著我說:
「我、我也可以……叫你『自閉男』嗎?」
「不行。」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稱呼?這名字會讓人產生非常不好的印象,所幸現在只有
一
個人會這樣叫。如果再多一個人,我可會相當頭大。
我一口拒絕後,戶冢露出有點可惜的表情,然後清清喉嚨,重新挑戰一次。
「那麼……八幡?」
……我完完全全體會到「胸口揪一下」是什麼樣的感覺。
「再、再來三遍!」
聽到我提出如此奇怪的要求,戶冢露出曖昧的笑容,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過,他連猶豫的樣子都那麼可愛,反倒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八幡。」他第一次叫得比較害羞,同時在觀察我的反應。
「八幡?」接著,他不解地把頭偏向一邊。
「八幡!你有在聽嗎?」這次他鼓起臉頰,有些鬧彆扭的樣子。
看到他露出不高興的模樣,我才猛然回種。不行不行,真是太可愛了,讓我一不小心看得入迷。
「啊,抱歉啦,剛才你說什麼?」
我先前處於出神狀態,只好這樣矇混過去。同一時間,我在腦中記下今天的實驗結果。
結論:用名字直接叫戶冢,他會變得很可愛。
×××
隨著運動場上的喧嚷聲逐漸消失,夕陽開始照進我們的社辦。落入東京灣的太陽發出最後幾道餘暉,融化盤據在遙遠天邊的黑夜。
「嗯……黑暗時刻要降臨了嗎……」
少年一邊低喃,一邊握起拳頭,合成皮革制的半指手套發出一陣擠壓聲。他盯著從袖口稍微露出、重達一公斤的護腕,然後吐出一口氣。
「看來,我該解除封印……」
在場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這裡明明有三個人耶……
材木座義輝打從剛才就一直瞄著我們,希望我們給點回應,不過雪之下雪乃完全不予理會,繼續看她自己的書;由比濱結衣則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向我跟雪之下投來求救的眼神。
「材木座……你有什麼事嗎?」
我一開口,雪之下立刻重重嘆一口氣,然後瞪我一眼。她的樣子像在說「不要理他不是很好嗎」。
不過,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當然也不想理他,但這個狀況已經持續三十分鐘耶!這豈不是跟「勇者斗惡龍五」雷努爾城的國王一樣嗎?要是我們再不說點什麼,他就會像那樣陰魂不散。
經我這麼一問,材木座高興地搓一下鼻子,還發出「呵呵呵」的笑聲。真噁心。
「喔,真是抱歉。我突然想到一句好台詞,可能是要確認語感跟節奏,才一不小心脫口而出。唉,我的作家精神果然深入骨髓,不管是睡著或醒著,無時無刻不想著自己的小說。看來我真是註定要當作家!」
材木座就是只有嘴巴比較厲害,令我跟由比濱無力地面面相覷。當雪之下「啪」的一聲闔上書本,他瞬間嚇得身體彈跳一下。
「作家就是要創作出一些東西讓人看……請問你創作過什麼?」
「唔、唔咕!」
他的上半身往後仰,喉嚨里仿佛卡著什麼東西,這種反應真教人受不了。但是,他今天難得的相當堅強,不一會兒便重新振作,還故意先咳個幾聲才開口。
「咳嗯~你也只有現在能這樣說,我可是得到通往黃金鄉的地圖!」
「什麼?你得獎了嗎?」
「還、還沒有……但只要我把作品完成,得獎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不知他為何要得意地挺起身體。嗯……剛剛那句話里,有什麼好得意的內容嗎?如果他能那樣說,那麼,我用「RPG製作大師」隨便做個遊戲也能改變日本的遊戲史。
材木座翻起大衣,再次高聲叫道:
「吐哈哈!你們好好驚訝一下吧!這次的職場見習,我決定要前往出版社!所以,明白了吧?」
「不,我完全不明白。」
「八幡,你真遲鈍。這代表我將得到人脈,才華終於要被挖掘出來!」
「你未免想得太美好……這比炫耀跟不良少年的學長是朋友的中二生還不如。」
但材木座沒聽進去,只是看著別的地方傻笑,口中還喃喃念著「工作室要在……配音要找……」,這副模樣著實令人不舒服。
更何況,即使說是出版社,其實各家水準高低不一。如果他真的深信自己會因此有一片光明的前途,我也沒辦法再多說什麼。
不過,照他那樣說來,事情有些奇怪。
「看來這次有人接受你的提議啊,材木座。」
「怎麼?把我說得跟虱子一樣不如……也罷,反正這次跟我搭檔的兩個人,剛好都是御宅族,我什麼都還沒說,他們已高高興興地決定要去出版社見習。他們一定是時下流行的BL吧?即使像我這樣子的人,在愛的力量之前仍是那麼無力,所以我才安安靜靜地不打擾他們。」
「去跟你的同類當好朋友不是很好嗎……」
由比濱兀自開口,完全不看材木座一眼。可是,我認為那種方式不可行。正因為他們的興趣非常相近,因此容易產生互不相讓的情況,大概如同宗教戰爭一樣。
「不過~職場見習啊……」
由比濱又充滿感慨地吐出那個字眼,還不停往我瞄來,然後迅速瞥向其他地方。她的視線像游泳選手般游移不定,總算要開口問我時,臉頰似乎還有點紅,難不成是感冒嗎?
「……自閉男,你要去哪裡見習?」
「自己家。」
「啊,已經沒有那個選項囉。」
她揮揮手,告訴我已經不能選擇自己家。
現在還沒到死心的時候……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我不想再被平冢老師揍一次,所以的確已經死心。然後因為死心了,我的回合已經結束。
「嗯……那麼,看同組的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吧。」
「什麼啊?竟然完全交給別人決定。」
「哎呀,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啦,我都是到最後一刻才被塞進某個組別,所以根本沒有發言的權力。」
「這樣啊……好吧,抱歉。」
由比濱還是老樣子,非常準確地踩中我的痛處……我敢說她玩踩地雷時,一定很快就爆炸。
說到這個,事實上,三人一組通常比兩人一組來得恐怖。如果是要求兩人一組,雙方還可以認命地默默接受對力;但換成三人一組,就會碰到其中兩人的感情很好、聊天聊個沒完的情況。這種時候,自己受到排擠的感覺會升到最高點。
「所以,你還沒決定要去哪裡見習啊……」
由比濱低聲說著,同時陷入思考。
「那麼,由比濱同學已經決定要去哪裡嗎?」
「嗯,我要去最近的地方。」
「你的想法跟比企谷同學差不多……」
「喂,別把我跟她相提並論!我可是抱持著崇高的理念才選擇自己家!話說回來,你又打算去哪裡?警察局?法院?還是監獄?」
「都不對……不過,我知道你到底對我抱持什麼樣的想法了。」
雪之下帶著冰冷的笑容,發出「呵呵呵」的笑聲。所以不是說了嗎?那樣笑真的很可怕!
其實,我只是根據雪之下知性的一面,提出幾個可能的答案,但結果似乎不太合她的意。奇怪,我又不是說她既冷酷又殘忍外加尖酸刻薄,為什麼她要發出那樣詭異的笑聲?
「我呢……應該會加入智庫(tank)或從事研究,所以會從這之中做選擇。」
她只提出大略的選擇方向,可能也還沒決定。但不管是哪一種,都很容易跟她冷靜認真的性格聯想在一起。
這時,有人在後面拉了拉我的外套下擺。誰啊?喔,原來是由比濱,我還以為是專門拉人袖子的小妖怪。
由比濱把臉湊過來,嘴唇快要貼到我耳邊。那股香氣出現在她身上,真是太浪費;她充滿光澤的頭髮還搔弄著我的脖子,弄得我快要起雞皮疙瘩。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接近由比濱,體內血液全都拚命地直往心臟沖,真是煩!
「自、自閉男……」
甜美的吐氣,以及深怕別人聽見似的輕聲細語傳入耳中,逗得我發癢。現在我們兩人的距離,近得可以感覺到對方呼出來的氣息、聽到對方的心跳聲。難不成……這劇烈的心跳……
「『ㄓˋㄎㄨˋ是什麼東西?坦克車公司嗎?」
她念智庫的方法,跟老奶奶一模一樣。
看來剛才我的心跳那麼劇烈,只是心律不整的緣故。
「由比濱同學……」
雪之下露出投降似的神情嘆一口氣,把由比濱從我身邊拉開。
「所謂的智庫是……」
由比濱認真聽著雪之下解釋,不時發出「嗯、嗯」的聲音。於
是,她們漸漸進入上課模式。
我用眼角瞄一下那兩人,然後再度著手看少女漫畫這件重要的工作。
當雪之下終於介紹完智庫是什麼以及相關的知識後,時間已經過十五分鐘。
夕陽都快落到海平面的高度,現在從四樓的社辦可以清楚看到閃閃發亮的大海。再往下看,可以看見棒球社正在整理場地、足球社在搬運球門、田徑社在收拾跨欄和墊子。
社團活動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我看向社辦里的時鐘,雪之下也在同一時間闔上書本。順帶一提,只要雪之下有什麼動作,材木座都會被嚇到,真是膽小。
我不清楚這個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不過每當雪之下闔上書本,代表社團活動將要結束。於是我跟由比濱迅速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結果,除了我們希望不要再出現的材木座之外,今天依然沒有半個人來找我們諮詢。等一下先去吃碗拉麵再回家吧……
說到晚餐,「蓬萊軒」應該是不錯的選擇。那家店雖然是賣新潟拉麵,不過清淡爽口的透明高湯簡直是極品。那家店是材木座介紹給我的。
啊啊,糟糕,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這時,門外傳來輕快又有節奏感的敲門聲。
「都已經這麼晚……」
想到自己最幸福的拉麵時光遭人打擾,我不悅地瞪一眼時鐘。
我用眼神問雪之下該怎麼辦。如果是在自己家,我絕對會假裝沒有人在。
「請進。」
可是雪之下絲毫不看我一眼,直接出聲應門。雖說找上門的人實在很不會看場合,但要論不會看場合這一點,雪之下也不遑多讓,說不定還技高一籌。
「打擾了。」
從聲音聽來,對方似乎一派悠閒。
到底是哪個傢伙,讓我吃不成拉麵……我用憤恨的眼神看向門口,結果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個根本不被允許出現在這裡的人。
×××
這傢伙是個帥哥。帥到如果不用「帥哥」來形容,我還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語描述他。
他的棕色頭髮大概有稍微燙過,時髦眼鏡後方的眼神相當率直。跟我對上視線時他自然露出一個笑容,令我反射性地回敬一個討好的笑容。
真是一個讓我本能地認輸的帥哥。
「這種時間還來找你們,真是抱歉。我有點事情想拜託你們。」
他把UMBRO牌的運動背包放到地上,問一聲「坐這裡可以嗎」,順理成章地拉出雪之下前面的椅子坐下,舉手投足之間都相當有型。
「不好意思~社團那裡實在忙到抽不出身,加上考試前又得暫停活動,所以他們非要在今天完成訓練內容。真抱歉。」
具有重要性的人八成就是這樣子。如果換成我,即使要回家也不會有人阻止;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根本不會有人發現。所以說我適合當忍者嘛!
不過,雖然他說社團活動很忙,我卻聞不到任何汗水味,他身上反而散發一種清涼的柑橘香氣。
「謝謝你的自我介紹。」
這位帥哥說了一大堆,雪之下卻直接潑他一盆冷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現在的雪之下好像特別帶刺。
「你是有什麼事情才會來這裡吧,葉山隼人同學?」
不過,葉山隼人並沒有因為雪之下的冷漠回應而失去笑容。
「對啊,這裡是侍奉社沒錯吧?我聽平冢老師說,如果有什麼煩惱可以找侍奉社幫忙,所以才來這裡。」
只要他開口說話,窗外不知為何就會吹進涼爽的微風。難道這傢伙是風之繼承者?
「這麼晚才過來真是抱歉,如果各位已有其他行程,我下次再來也沒關係。」
聽他這麼一說,由比濱立刻露出許久未見的應酬式笑容。看來她還沒把對待上層階級的特有習慣改掉。
「哎呀,隼人同學,你完全不用顧慮我們啦~你可是足球社的未來社長,練習到這麼晚也是沒辦法的事~」
可是,會這麼想的應該只有由比濱。現在的雪之下宛如一隻刺蝟,材木座則是表情扭曲,默默地不說一句話。
「不行啦,這樣對材木座同學也很不好意思。」
「唔、唔……不、不用在意我,因為……那個……我已經要離開了……」
然而,葉山才對他說這麼一句話,他原本的敵意瞬間煙消雲散,還變得好像是自己不對在先似的。
「咳咳咳咳!八、八幡,我先走啦!」
他拋下這句話,真的離開社辦。雖說是夾著尾巴逃跑,臉上卻仿佛帶著笑容……不過材木座,我非常能體會你的心情。
這真是一件弔詭的事。我們這種位於校園階級底層的人,一跟位於頂端的人相遇,自動會讓對方三分。平常在走廊上碰面,絕對會讓他們先走;跟他們說話時,十之八九會吃螺絲。但是,如果問我們嫉妒或厭惡那些人的情緒會不會越來越深,其實也不至於。要是某一天有幸讓他們記住自己的名字,反而會很高興。
光是高高在上的葉山知道我的名字、認識我這個人,已足以讓我找回尊嚴。
「比企鵝同學也是啊,拖到這麼晚真是抱歉。」
「……不會,沒有關係。」
為什麼你只記錯我的名字!我的尊嚴又要不見啦!
「別說那些了,你來這裡不是有事嗎?」
我絕不是因為葉山搞錯我的名字,才會催促他趕快進入正題……真的啦!再說,我多少想知道葉山會有什麼煩惱。穩穩坐在校園階級頂端的男人竟然也有煩惱,我真是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事先聲明,我發誓自己沒有一絲卑劣的念頭,打算抓住他的把柄或是利用那個煩惱當作威脅他的材料。
「喔,說到這個……」
葉山拿出手機,快速按了幾個鍵進入郵件信箱,再把手機熒幕秀給我看。
雪之下跟由比濱也湊過來要看個仔細,因此我們三人擠在巴掌大的熒幕前。旁邊飄來一陣芳香,真是教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讓出空間給她們後,由比濱立刻發出「啊……」一聲。
「怎麼回事?」
聽我這麼問,她也拿出自己的手機,把郵件的內容秀給我看。原來她收到跟葉山一模一樣的信。
那真的可以算是來路不明的信,而且不只有一封。由比濱每按一次按鈕,下方就冒出更多類似的內容,如同匯聚成實體的憎恨。
每一封信都是針對特定人物的誹謗和中傷,還來自不同的發信位置。看來對方是使用拋棄式郵件信箱。
『戶部是稻毛的不良少年集團成員,在遊樂場找過西高麻煩。』
『大和腳踏三條船,根本是人渣。』
『大岡為了重挫對方學校的王牌,在練習賽中表現得很粗暴。』
簡單說來,清一色是這樣的內容,而且真實性不明。在最大宗的拋棄式信箱外,還有一些貌似班上同學轉寄來的信。
「喂,這東西……」
由比濱默默點頭。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這就是在班上傳來傳去的信……」
「連鎖信對吧?」
始終保持沉默的雪之下終於開口。
顧名思義,連鎖信會在眾人間一遍又一遍傳遞,宛如通通用鎖鏈綁在一起。這種信通常會在結尾要求「請傳給另外五個人」,很類似從前流行過的「招來不幸的信件」,也就是恐嚇人「如果不在三天內傳給五個人,你將遭遇不幸」之類的。把那種玩意兒想像成手機郵件版,大概就八九不離十。
葉山又讀一次那封信,然後露出苦笑。
「這些東西傳開後,班上的氣氛變得很詭異。而且看到自己的朋友被寫成那樣,我也覺得很生氣。」
他此刻的表情跟稍早的由比濱很像,都是被來路不明的惡意信件搞得快受不了。
世上最恐怖的事,就是找不出真兇的惡意行徑。若是遭人當面破口大罵,便能接他幾拳,或是反罵回去以一吐怨氣。再不然也可以把怨氣留在心中,讓那些壓力升華成其他東西。負面的情緒蘊含巨大能量,所以總是能轉換成正面的效果。
可是,憎恨、嫉妒、報復的心態都必須有個發泄的對象,否則,它們只不過是一團混沌的情緒。
「我想阻止這些信繼續傳下去,畢竟看了實在不怎麼舒服。」
葉山說完後,馬上補充一句:
「啊,不過我不是想找出是誰做的,只是希望這件事能圓滿落幕。可以拜託你們嗎?」
出現啦!這就是他的必殺技「聖人領域」。
我先解釋一下,「聖人領域」是真正的現實充才擁有的特殊技能,最大的特徵是可以讓場面平靜下來。
真正的現實
充不同於那些吊兒郎當、只會耍笨、滿腦子只知道玩樂的現實充(笑),他們是真正過著充實的現實生活。因此,他們不僅不會看不起任何人,對老是被看不起的人也很友善。至於區分這兩類現實充的標準,就在於「是否對比企谷八幡友善」。我真心認為葉山是個大好人,因為他會主動跟我說話嘛!雖然老是把我的名字叫錯。
總之,「聖人領域」是擁有群眾魅力的好人,身上自然散發出來的獨特氛圍。說好聽一點,就是懂得看場面的溫柔傢伙;換成比較普通的說法,就是吊兒郎當的人;用難聽的話來說,則是垃圾的窩囊廢。不過,我真的覺得葉山是個好人喔。
雪之下當著這位特殊能力者的面,稍微思考過後開口說:
「換句話說,只要解決這件事就行吧?」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那麼,得先找出是誰做的。」
「嗯,麻煩你……咦?等一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葉山見到自己先前的想法完全被無視,臉上閃過一陣錯愕。不過,他下一秒便換上微笑,鎮定地詢問雪之下的打算。
於是雪之下帶著跟葉山恰恰相反的冰冷表情,先在腦中斟酌過話語之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連鎖信踐踏人類尊嚴,是最差勁的行為。寫信的人既不留下名字,也不拋頭露面,單純為了傷害人而極盡所能地誹謗中傷。至於把惡意散播出去的人,雖不見得是出於惡意,但也同樣惡劣。他們或許是因為好奇心或一時的善意,卻使惡意繼續擴大……如果要阻止這種行為,一定得斬草除根才有效。以上資料來源出自於我自己。」
「原來是你的親身經歷喔……」
拜託不要把自己的地雷區亮出來好嗎?儘管她的口氣很平和,我卻能看見她背後燃燒著黑色的火焰。轟轟轟……是不是應該幫她配上音效?
「真是的,到處散播侮辱別人的訊息很快樂嗎?我不認為那樣會對佐川跟下田同學有什麼好處。」
「原來你有找出犯人啊……」
由比濱笑得有些僵硬。所以說絕對不能跟這麼精明的傢伙作對,實在太可怕。
「感覺你念的國中走在流行的尖端呢,我當時都沒碰過這種事。」
「……我看只是因為沒人跟你交換手機信箱吧?」
「啥?喂,你是白痴嗎?我那是在盡保密義務!沒聽過個人資料保護法嗎?」
「真是新穎的法律見解……」
雪之下面露無奈,撥開披到肩上的頭髮。
不過,我之所以沒被卷進這種信件的紛擾中,正是因為大家根本不問我的手機信箱。我跟雪之下的差別就在這裡,她受到眾人討厭,至於我呢?大家甚至懶得討厭。如果換成我遇到那種事,肯定無法揪出幕後犯人,只能回家深深嘆氣、哭到枕頭全部濕透吧。
「反正,做出這種齷齪事情的人,應該予以消滅才行。我的原則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血債血還。」
由比濱立即對那句很耳熟的話有所反應。
「啊,今天世界史我有念到這個!是大憲章對不對?」
「是漢摩拉比法典。」
雪之下很乾脆地糾正後,繼續對葉山說道:
「我會找出寄那些信的人,跟他講一下應該不會再犯,至於事後要怎麼處置就交給你決定。這樣沒有問題吧?」
「……嗯,好吧。」
於是,葉山放棄了原本的想法。
其實,我的想法跟雪之下一樣。會刻意不斷改變發信位置,代表對方不想被人發現,甚至害怕自己的身分曝光。既然如此,只要把那個人揪出來,對方自然會停手。所以最快的方法,便是直接找出那傢伙。
雪之下認真看著由比濱放在桌上的手機,手抵住下巴開始思考。
「這些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上個周末。對吧,結衣?」
葉山回答後,由比濱點頭同意。
我說葉山啊,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用名字直接稱呼由比濱吧。該怎麼說呢?校園地位高的人,似乎都會自然而然用名字稱呼女生。要是換成我,絕對會叫得結結巴巴,外加咬到舌頭。看到葉山有辦法輕鬆辦到這麼難為情的事,我忍不住對他稍微產生一點敬意……但另一方面,又有點不爽。怎麼?難道你是美國人嗎?
「上周末突然開始的啊。由比濱同學、葉山同學,上周末你們班曾經發生什麼事情嗎?」
「印象中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嗯……跟往常一樣吧。」
他們兩人對看一眼。
「我多少還是問一下好了。比企谷同學,你呢?」
「什麼叫做『多少』……」
我好歹跟他們同班耶。而且,我處的位置跟他們不同,觀察角度也不一樣,所以可能有什麼只有我注意到的地方。
上個周末啊……所以是最近才發生的囉。最近發生的事、最近發生的事……我回想好一會兒,但仍想不出什麼。
真要說的話,昨天的頭條就是我第一次用名字稱呼戶冢。
『提起勇氣喚其彩加實在可愛故定昨日彩加之日』。
這麼說來,我為什麼會跟戶冢說話呢……再仔細思考過後,我想起來了。
「對啦,昨天班上在討論職場見習的分組。」
沒錯,戶冢超可愛的結論是從那裡延伸出來的。
由比濱聽我這麼說,好像也想到什麼。
「哇……對喔!就是因為分組啦!」
「「咦?你那樣就知道了嗎?」」
我跟葉山異口同聲問道。下一瞬間,葉山露出笑容對我說:「真有默契啊。」由於這實在是怎樣都無所謂的一句話,我只能用「喔,是啊……」來回應。不過,我會說出跟葉山相同的話,足以得證我也是現實充帥哥。QED證明完畢……真的有這種好事嗎?
葉山看向由比濱,由比濱哈哈笑著回答:
「哎呀~每次有什麼活動要分組,都會影響到大家之後的關係啊。有些人總是比較幼稚……」
她說到這裡,表情蒙上一層陰鬱,讓葉山跟雪之下訝異地看著她。
這種事情根本不會發生在葉山身上,雪之下也沒有什麼興趣,所以他們自然無法理解。
不過,我可以理解。由比濱習慣看人臉色,經歷過千奇百怪的人際關係問題,所以她說的話可信度很高。
雪之下輕咳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葉山同學,你說那些信都是在寫你的朋友,對吧?你的組員有誰?」
「嗯……這麼說來,我還沒有決定呢。不過,應該會從那三個人裡面挑。」
「犯人可能已經很明顯……」
由比濱的臉上又多出幾分落寞。
「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嗯。總之,這次職場見習的分組,得讓一個人從這群朋友中離開對吧?四個人里只有一個人要被排除在外,那個人不是很可憐嗎?」
她的語氣充滿真實感,我們都靜靜聆聽。
如果要找出犯人,可以從動機開始思考。要是發現有誰能透過那些行為得利,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套用在今天遇到的情況,犯人的動機就是「避免被排除在外」。
葉山在班上有三個死黨,也就是說,如果一組只能有三個人,勢必有一個人要被踢出去。
犯人想必是不想成為那一個人,因而不得不把其他人踢出去。
「……那麼,現在至少可以確定,嫌犯在那三個人當中。」
雪之下做出這個結論後,葉山罕見地慌張起來。
「等、等一下!我不認為他們之中會有犯人存在。而且,那些信可是把他們三個都罵到了。所以,應該是哪裡弄錯吧?」
「啊?你是白痴嗎?現在又不是過新年,你怎麼那麼樂天?他那樣做,當然是為了避免自己被懷疑啊!如果是我,我就不會只說一個人的壞話,而是想辦法嫁禍到那個人身上。」
「真差勁,自閉男……」
請說是智慧型犯罪!智慧型犯罪!
葉山心有不甘地緊緊咬住嘴唇。他一定沒想到,事情竟然演變成這樣。愛恨情仇的糾葛就發生在自己身旁,表面上一團和氣的笑容背後,卻是黑暗情緒的漩渦。
「不管怎樣,可以請你告訴我們那些人的事嗎?」
雪之下向葉山要求,請他提供資訊。
於是,葉山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他的眼中充滿信念,想必是懷著為朋友洗清嫌疑的崇高目的。
「戶部跟我一樣是足球社的。由於他染著一頭金髮,乍看之下有點像不良少年,不過他是最會帶動氣氛的人,校慶跟運動會時
主動幫了不少忙,是個好人喔。」
「除了吵吵鬧鬧之外沒有其他本事,容易得意忘形。對吧?」
「…………」
雪之下的一句評論,頓時讓葉山無言以對。
「怎麼?繼續啊。」
見到葉山突然陷入沉默,雪之下似乎覺得有些奇怪地問道。
於是葉山稍微整理情緒,繼續描述第二個人。
「大和是橄欖球社的社員,個性冷靜,擅於傾聽別人說話,那副從容又沉穩的樣子很讓人安心。他話不算多,個性謹慎,是個好人喔。」
「反應遲鈍、優柔寡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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