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⑦最後,鶴見留美選擇走自己的路(2/2)
不過,大家來到祠堂鬆懈下來時,忽然發現一個巫女可能也滿恐怖的。而且她還會念祈禱文,感覺有點陰森。
海老名察覺我接近,把頭轉向我打聲招呼。
「啊,比企鵝同學。」
「嗨,你太認真了吧?」
「因為我也萌陰陽師的配對。」
「這樣啊……」
陰陽師的配對……該不會是清明×道滿吧?這部分太過深奧,我完全無法理解。老實說,海老名平時的模樣比巫女服打扮恐怖太多了。
我感到一陣恐懼,簡單跟海老名道別後,立刻逃之夭夭。
×××
我繞完一圈後回到出發處,在場只剩下三個小隊。
小町又挑了其中一隊出發。
接著,葉山他們開始行動。
「那麼比企鵝,我們過去囉,再來就交給你。」
「了解。」
我們簡短溝通後,葉山三人組先行出發,我留下來等留美那一組。
篝火繼續劈啪作響,灰燼飄散至風中。
遠處的樹林中,不時傳來分不清是哀號還是歡呼的叫聲。
在這段等待的時間,我注意著留美的狀況。
留美周圍的人都在興奮地聊天,只有她始終閉口不語。由於老師在附近,其他人還不至於明目張胆地排擠留美,不過她們仍很明顯地跟留美保持距離,把她隔絕在外。
留美本人也很清楚這點,所以自動待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看她必須顧慮那種事情,我的胸口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小町掏出口袋裡的手機看看時間。
「……好!接下來是這一隊!」
被點名的一隊騷動起來,剩下的最後一隊則不知是失望還是安心地吁一口氣,倒數第二隊在小町和戶冢的指示下進入森林。
我確定他們出發後,再度躡手躡腳地離開現場。
這次要去的地方是山路上的分歧點,亦即用三角錐堵住其中一條路的地方。
如同先前四處巡視的方式,我選擇在樹林間穿梭,以免途中碰到小學生。夜裡沾著露水的樹葉很冰冷,隨著時間越來越晚,戶外氣溫逐漸下降。
我快速經過由比濱和雪之下負責的區域,抵達位於祠堂附近,道路分成繞森林一圈的路線,以及
進入登山道的岔路口。
由於一路上都在小跑步,現在我有一點喘。待呼吸恢復正常後,我躲進旁邊的樹蔭。但這麼做並非準備嚇人,而是單純躲在這裡。
倒數第二組走過岔路,嘈雜聲跟著遠去。接下來,我挪動三角錐擋住通往祠堂的路,使最後一組走不到終點。
葉山、三浦、戶部正在通往登山道的路上等待,我過去通知他們:「差不多要來了,拜託囉。」
「了解。」
葉山簡短回答,坐到身旁的岩石上,隨侍在側的三浦和戶部跟著動作。
我確定他們都準備好後,再度躲回分歧點附近的樹蔭下。
一分鐘、兩分鐘……我在這裡等待留美那一組出現。照時間看來,她們應該差不多出發了。
隨著時間越來越晚,樹林也更為黑暗。我在漆黑中閉上雙眼,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貓頭鷹嗚嗚嗚叫,樹枝沙沙作響。
這時,我的耳朵捕捉到動靜。
興高采烈的說話聲從遠處接近,其中沒有留美的聲音。不過,等她們來到我能用眼睛確認的距離時,我發現留美確實在其中。隊伍里只有她一個人緊抿嘴唇。
這一切將在今夜畫下句點。
隊伍走到路線分歧處,帶頭的人好奇地瞥一眼三角錐堵住的路,接著走上彎道。後面的同學跟著前進,沒有任何人發覺不對勁。
我保持一段安全距離,小心翼翼地尾隨在她們之後。
這時,忽然有人輕聲叫我。
「比企谷同學,狀況如何?」
我回周頭,看見雪之下跟由比濱也來了。因為留美的小隊是最後一組,她們扮幽靈嚇人的工作已經結束。
「她們正在往葉山那裡的路上,我打算跟過去看。你們呢?」
「當然要去。」
「我也是。」
雪之下跟由比濱頷首,我也點頭回應。於是,我們三人躡手躡腳地移動。
留美那個小隊聊起天來格外大聲,似乎是想驅散對黑暗的恐懼。她們吵吵鬧鬧地走到一半,有個人突然發出「啊」的聲音。
隊伍的前方出現人影。
「啊,是大哥哥他們!」
小學生們一發現葉山那群人,馬上快步跑過去。
「打扮得太普通了吧?」
「好俗~~」
「認真一點好不好!」
「這樣試膽大會一點也不恐怖啦~~」
「你們是高中生,腦筋怎麼這麼差啊?」
她們見過葉山等人,再加上對方穿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因此緊張感一口氣全部消散,大家親昵地圍上前。
然而,戶部粗魯地推開靠近他的小學生,還用帶有敵意的低沉聲音喝道:
「啥?你們是在沒大沒小什麼?」
「你們幾個太囂張了吧?我們跟你們又不是朋友。」
這一刻,小學生們都僵在原地。
「咦……」
她們用力轉動腦袋,想理解自己聽到的內容。不過,三浦不給她們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
「對了,剛才是不是有誰瞧不起我們?哪一個傢伙說的?」
幾個小女生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回答。
三浦見狀,不耐煩地咂舌一聲。
「我在問你們是誰說的。剛剛不是有人開口嗎?是誰?答不出來嗎?快說!」
「對不起……」
小隊裡某個人發出微弱的聲音道歉。
可是,三浦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撂下一句話:
「什麼?我聽不清楚。」
「喂,這是看不起我們嗎?」
戶部一瞪小學生,她們立刻往後退,但後面還有三浦擋著。
「上吧上吧,戶部,告訴她們什麼是禮貌。這不也是我們的工作嗎?」
小學生們被逼得動彈不得,想逃也逃不出去。不知不覺間,她們已經被困在葉山、三浦、戶部圍成的三角形中。
戶部毫不留情地粗暴威嚇。
三浦對她們施加壓力,字字句句都像銳利的荊棘。
葉山則始終保持沉默,只用冰冷的視線營造難以形容的恐怖感。
這群小學生前一刻還玩得高高興興,跟現在相比,落差實在太大。她們一定很想把時間倒回去,痛揍得意忘形又愚蠢的自己。正因為直到剛才為止還那麼開心,現在墜入谷底的心情特別強烈。
戶部劈里啪啦地按著雙手關節,然後握住拳頭。
「葉山大哥,要不要教訓她們一頓?」
小學生們也一起看向葉山,心生某種期待:他是最和藹可親的人,想必會出手幫忙,露出溫柔的笑容替她們說話。
很不幸的,葉山只是冷笑一下,說出我們稍早套好的話。
「這樣吧,我放過你們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留下來。你們可以自己決定哪些人要留下來。」
他的聲音冷酷得近乎殘忍。
一片死寂中,小學生們你看我、我看你,只用眼神互相詢問該怎麼辦。
「……真的很對不起。」
這次又有一個人更鄭重地道歉,而且還快哭出來。
可惜葉山並未就此作罷。
「我不是要你們道歉。剛才已經說過,一半的人留下來……快做決定。」
小學生們每聽到一次冷酷的聲音,肩膀便跟著顫抖一下。
「喂,你們是聾子嗎?還是你們聽到了卻故意不理會?」
「動作快一點!到底誰要留下來?你嗎?」
三浦繼續施加壓力,戶部則跺腳發出恐嚇。
「鶴見,你留下來啦……」
「……就、就是說啊。」
「…………」
一群人交頭接耳地討論由誰當替死鬼。留美不出任何聲,也不置可否。她應該早已猜到自己一定會被推出去,這是預料中的事情。
我忍不住嘆一口氣。到目前為止,事情發展如同我的想像,接下來便是看她們會不會繼續照我的劇本走。
一旁的雪之下也嘆一口氣。
「接下來才是你的目標,對吧?」
「沒錯,我要破壞鶴見留美周圍的人際關係。」
由比濱聽見我們的悄聲對談,落寞地低喃:
「那樣做真的好嗎……」
「沒問題。那種虛假的人際關係,最好是一口氣徹底破壞掉。」
「破壞得掉嗎?」
她不安地追問,我無力地點頭。
「大概吧。如同葉山所說,如果那些小學生真的很要好,就不會發生那種事,而是在這裡告一段落。但是,事實似乎不是如此。」
「的確。會跟以陷害別人為樂、藉此感到安心的人為伍的,也都是同樣類型。」
雪之下已經看透事情的發展——不,從她的口氣聽來,仿佛已看慣這種事。
她說的沒錯,事情並沒有到此告一段落。
留美被推出去後,葉山臉上瞬間閃過苦澀的神情,但又戴上冷酷的面具。
「選出一個人了嗎?還有兩個人,動作快。」
剩餘的五個人當中得再挑兩人,亦即要再經歷兩次先前的過程。究竟是誰不好?誰又該背負那些罪名?魔女審判正式展開。
「……如果由香沒說那句話就好了。」
「都是你不好!」
「有道理……」
當其中一人指名另外一人時,大家立即跟著附和。她們是把囚犯送上斷頭台的人,是砍斷繩索的人,也是抱著期待心理等待的人。
然而,沒有人想當唯唯諾諾的弱者。
「不對!一開始是仁美說的!」
「我什麼也沒說!我根本沒有錯!明明是小森的態度不好!你每次都是那樣,連對老師也一樣!」
「啊?你說我?這跟平常有什麼關係?明明是仁美先說的,然後由香第二個說,現在為什麼要怪我?」
大家吵成一團,激動地快要揪住對方的衣領。我們在一旁觀察,都覺得她們火爆到嗓子快喊啞了。
「大家別吵,還是趕快道歉吧……」
在恐懼、絕望、憎惡交織下,有人不禁哭出來。她們大概覺得,眼淚多少能換得葉山等人的一點同情。
可惜三浦見她們流下眼淚,態度不但沒有軟化,反而變得更加不悅,啪的一聲大力闔上玩到一半的手機,吐出猛烈的火焰。
「我最討厭以為哭就沒事的女生。隼人,你要怎麼做?她們還是學不乖呢。」
「……還有兩個人,動作快。」
葉山壓抑情感,用機械般的口吻說道。戶部則作勢揮了幾拳。
「隼人,直接把大家都揍一頓比較快啦~」
「我只等你們三十秒。」
這樣下去的話,永遠不會有結果。因此他設下時間限制,施加更強大的壓力。
「就算我們現在道歉,也得不到原諒……還是叫老師吧?」
「喔,我們已經記住你們的臉,去告狀的話會怎麼樣應該很清楚吧?」
其中一人提議之後,立即被戶部輕輕鬆鬆地破解。她們在無計可施之下,漸漸沉默不再說話,任憑時間不斷流逝。
「剩下二十秒。」
現場只有葉山的聲音。
經過一段短暫的無聲後,小隊裡的某個人嘟噥道:
「……還是由香留下來啦。」
「就是你啦,由香!」
「……我也這麼覺得。」
第二個人較大聲地附和,後面接著另一個冷靜的聲音。
小隊裡有一個人的臉變得慘白,想必那個人正是由香。她稍微瞄向唯一還沒開口的隊員。
由香看的那個人垂下眼睛,將臉別到一旁。
「……對不起,這也是不得已的。」
由香聽到這句話,嘴唇忍不住顫抖。她大概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
由比濱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
「不得已的嗎……」
沒錯,那是不得已的。
沒有人敢違背多數人的意見,所以,即使知道有人得為此承受痛苦,也沒有辦法做什麼。
多數決和眾人意見是不可違背的,有時我們甚至不得不忽視自己的意志。
因為「大家」都這麼說、「大家」都這麼做,如果不聽「大家」的話,便無法融入那個圈子。
可是,沒有人叫做「大家」。「大家」不會說話,也不會揮拳揍人,更沒有生氣和歡笑等反應。
那是集團魔力形成的幻想、不經意間產生的魔物、為了隱藏每個人心中的渺小惡意而創造的亡靈,啃噬被排擠者,甚至會對自己的同伴下咒。
不論是他還是她,都曾淪為被害者。
因此,我憎恨把「大家」這個觀念強加給所有人的世界;憎恨靠犧牲別人的卑劣手段才換來的平和;憎恨埋沒善良與正義,立起惡毒的大旗,隨著時間流逝,只剩下一片荊棘與欺瞞的空洞概念。
我們改變不了過去、改變不了世界,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情以及「大家」。不過,這不代表我們非得加入「大家」這個群體不可。
我們可以拋下過去,也可以把這個世界破壞殆盡。
「十、九……」
葉山仍在倒數。
留美只是靜靜閉著眼睛,緊握掛在脖子上的數位相機,宛如握著護身符。她說不定真的正在心裡祈禱。
「八、七……」
有人發出吶喊,有人低聲啜泣,漆黑的森林吸收她們的憎惡,似乎變得更黑暗。
差不多是時候了。那群小學生已經察覺自己和他人的惡意,這樣便已足夠。接下來,只要對她們說聲「開玩笑的~嚇到了吧♪」就好。雖然這番舉動註定將受到老師責備,但那種事情就由我扛下。
我在心裡打定主意,準備站起身——
「等一下。」
這時,突然有人拉住我的衣服,害我勒到脖子。
「唔咳……怎麼啦?」
我回過頭,看到由比濱專注地盯著留美。見到她的舉動,我又蹲回去。
「五、四、三……」
「那個……」
留美舉手打斷葉山倒數。葉山等人全部看向她,用眼神問她:「什麼事?」
就在這時——
他們的四周發出強烈閃光,還伴隨啪嚓啪嚓的連續機械聲。眩目的光亮衝出黑夜,將眼前塗成一片白色。
「跑得動嗎?快點,往這裡!」
我的眼前閃爍不已,只聽見留美這句話,以及好幾個人從旁邊跑過的腳步聲。
經過好一段時間,我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剛才的光……是閃光燈嗎?」
我揉揉早已適應黑暗的眼睛。
留美想必是使用掛在脖子上的相機發出閃光。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那效果如同閃光彈一樣。
葉山、戶部和三浦完全愣在原地。
「那個孩子救了大家嗎……真不敢相信……」
雪之下低聲說道。
由比濱有點高興,開口對我說:
「其實她們是很要好的,沒錯吧?」
「不互相傷害便無法建立的友情,怎麼可能是真的?」
「這樣啊,有道理……」
她又有些失望地低下頭。
不過,我可以再補充一句:
「……可是,在知道是虛假的情況下,依然決定要伸出援手的話,那肯定不是假的。」
雪之下聞言,也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的確如此。」
「不,其實我也不知道。」
「什麼啊,太隨便了吧……」
由比濱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沒辦法啊,我真的不知道嘛。
「如果是真的該有多好。」
她最後笑出來。
「——世界上的壞人不可能每個都一模一樣。大家平常都是好人,或至少都是普通人,但是到緊要關頭時,卻會突然變成壞人。這一點是可怕的地方,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我匆地想起這段話,把它背誦出來。
「你突然在說什麼啊……真可怕。」
由比濱用詭異的表情看過來,這傢伙真是失禮。雪之下聽了,倒是微微點頭。
「夏目漱石,對吧?」
「沒錯,這是他寫的內容。反過來說,世界上的好人也不可能一模一樣,有些人同樣會在緊要關頭突然變成好人。大概吧。」
由比濱聽完我的話,把頭歪向一邊思考。
「嗯~~所以說究竟是不是真的,還是沒有標準答案囉?」
「正是這個意思,真正的謎底在《竹林中》。」
「那是芥川龍之介的作品吧……」
對話中不時穿插國文好的人才能理解的內容,儼然成為我們的固定戲碼。但雪之下只是無奈地嘆一口氣,由比濱的頭上則冒出更多問號。果然還是應該用夏目漱石作結嗎……
我開始在腦中翻箱倒櫃,尋找夏目漱石的作品裡有沒有什麼好句子能拿來用。同一時間,葉山那一群人回到這裡。
「辛苦了。」
葉山對我開口。
「喔,你們也辛苦啦。」
我向戶部和三浦說道。這三人是本次計劃的最大功臣,如果沒有他們,一切根本不可能實現。
「我絕對不再幹這種事……眼睛到現在都還是花的。」
「今天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之後麻煩你好嗎?我也有點累了。」
葉山深深嘆一口氣,看來他是真的很疲憊。畢竟平常總是當好人的傢伙要突然扮黑臉,做起不像他應該做的事情,當然會格外辛苦。
「沒問題,我會簡單善後一下,反正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
「太好了,謝啦。」
葉山淡淡一笑,帶三浦和戶部回去房間。
「我們去把衣服換回來。」
「對喔,而且換衣服滿麻煩的。」
「嗯,待會兒見。」
我跟雪之下和由比濱道別後,往廣場的方向走去。
從這裡已經能清楚看到熊熊燃燒的營火。
×××
小學生們在巨大的營火堆四周圍成大圓圈唱歌,歌詞內容大略是「大家要永遠當好朋友」之類的,對我來說是充滿創傷的一首歌。
小町、戶冢、海老名也去換衣服,因此在場只有我一個人看著營火發呆。
歌曲唱完後,終於進入最令人興奮期待的土風舞時間。從大圓圈的外圍看去,原本讓我感到厭惡的活動變得相當有意思,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留美那一小隊的女孩子不太高興。她們前一刻才把對彼此的不滿毫不保留地說出來,如今會那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群人絲毫不看彼此一眼,倒是有意無意地瞄向留美。從這個晚上開始,她們應該會漸漸跟留美說話吧。
我沒有什麼事情可做,索性去找平冢老師。
平冢老師正在跟小學的老師說話。她察覺到我,便中斷原本的對話朝我走來。
「試膽大會辛苦啦,今天你們可以回去休息了。接下來沒有什麼重要的事,留待明天再做即可。至於那個問題,有沒
有順利解決?」
「嗯……這個嘛……」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老師的問題。這時,換好衣服的雪之下走過來。
「我們只是集體弄哭她們,破壞她們的友情而已。」
「你的解釋方法太惡質了……」
「不過這是事實啊。」
「被你這樣一說……」
我的確無法反駁。說實話,雪之下講的一點也沒錯,這才讓我傷腦筋。
平冢老師把頭偏向一邊,想著該做什麼回應。
「雖然我不了解詳情……不過就我看來,現在那孩子不像是被孤立,周圍反而有不少人……好吧,這樣也好。這的確是你們的作風。」
老師看著正在跳土風舞的小學生,嘴角露出笑容,然後回去原本的地方。
我跟雪之下留在原處,雪之下有點難以啟齒地開口:
「比企谷同學……你究竟是為了誰才想解決這個問題?」
「當然是留留啊。」
我聳肩答道。
畢竟我沒受到任何人委託。我接到的指示,是思考「鶴見留美該如何跟周圍人和諧共處」。
除此之外,我壓根兒不認為自己有做任何事。即使有人把自己的過去跟這件事重疊在一起,也不是我所能預料的。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功勞。
「……這樣啊,那就好。」
雪之下不再追問,轉而望向廣場中央的營火堆。此時小學生們的土風舞正好結束,來到散會時刻。
大家從我們身旁的道路散去。
我發現留美的身影。
留美也注意到我,卻自然而然地別開視線,經過我身旁時完全不看我一眼。
「真是好心沒好報。」
雪之下半開玩笑地說道。
「我本來就沒有做什麼好事。真要說的話,不過是恐嚇小學生,破壞她們的人際關係。而且我還利用其他人……那是最低劣的手段,一點都不值得感謝。」
「嗯……不過,光是拆散那些專門惹麻煩的學生,已經讓她輕鬆許多。再說,那個孩子確實是憑自己的意志往前進。即使是低劣或不被允許的手段,那些成果無疑都是比企谷同學促成的。」
雪之下毫不保留地坦率說出事實。
「所以,得不到任何人誇獎也沒關係,只要最後能產生一件好事,便是可以接受的。」
她難得露出溫柔的微笑,而不是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或發揮毒舌說一些酸溜溜的話。然而,那僅止於一瞬間,她迅速轉過身,看向由比濱等人。
由比濱手拿水桶和煙火。小町和戶冢則纏著平冢老師,搶走她的打火機後開始玩煙火。好吧,只要平冢老師高興就好。
「讓你久等了,小雪乃~來,煙火!」
「我還是算了,你們兩個去玩吧,我坐在那裡欣賞。」
「咦~人家都買好了……」
「我已經沒有玩的力氣,你們要小心用火喔。」
雪之下安撫完由比濱的不滿,走向稍遠處的長椅坐下。
「你是老奶奶嗎……」
我們也向平冢老師借打火機,點燃準備好的蠟燭。
這些仙女棒大概是由比濱來這裡之前在便利商店買的,然後跟小町他們平分。
我點燃仙女棒,前端立刻咻咻咻地噴出綠色火花。喔喔,真漂亮!
……話說回來,仙女棒的正確玩法到底是什麼?拿去燒藥丸蟲似乎不太對,那麼是單純欣賞嗎?若是高空煙火,我還想像得到應該怎麼玩,拿來射別人沒錯吧?以前我曾在書上看過(注48指那須正乾的作品《調皮三人組》。)。
「小雪乃!快看快看!」
由比濱雙手各持四根仙女棒華麗地揮舞,你以為自己是「快打旋風」里的巴洛克嗎?那可是危險動作,千萬不能模仿耶!
她用火花在空中畫出軌跡,有如跳著舞;再看到小町和戶冢也手拿仙女棒揮來揮去,說不定這才是正確的玩法。
不過在這麼奢侈的玩法下,仙女棒不一會兒便玩完。於是,再來輪到線香花火(注49外型如同彩色紙繩,點燃後會冒出小火花。)登場。
我用身體擋住風,點燃線香花火;由比濱也坐到地上,用跟我一樣的方式小心地點火。
線香花火劈劈啪啪地發出橙色光芒。大家前一刻還那麼喧鬧,現在則宛如施了魔法似地安靜下來。
「……留美她們應該沒問題了吧?」
「不知道,這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
「不過,之後應該不會再出現那種奇怪的排擠風潮。」
「但朋友也會跟著消失。」
這時,我手上的火種掉下來。有如熔鐵的橙色光芒,落地後迅速黯淡。
由比濱又遞給我一根線香花火。
「……那樣至少輕鬆多了,一直跟隨大家的意見也很辛苦。我老是受到大家的意見影響,所以我說這句話一定不會錯。」
既然是比濱小姐的親身經歷,便有一定的說服力,說不定我可以試著相信看看。
我玩弄一下線香花火才用蠟燭點燃,線香花火「嘶」一聲冒出少許煙霧,接著閃出球狀火花。
這時由比濱手中的線香花火已燃燒殆盡。她似乎一直在等這一刻,輕聲對我說:
「自閉男,我們全都完成了呢。」
「什麼東西?」
「之前我們見面時不是約好了嗎?雖然沒烤肉,但我們吃了咖哩;雖然沒有去游泳池,不過有在小溪里玩水;原本說的露營,則是改為社團集訓;還有試膽大會,雖然我們是負責嚇人的一方。」
「那樣算是完成嗎?」
我總覺得不太正確。
由比濱把燒完的線香花火扔進水桶,又拿一根新的。
「有什麼關係?反正差不多……而且,我們現在也一起玩了煙火。」
「嗯……」
「這樣不是全都達成了嗎?所以……下次要兩個人一起出去玩喔!」
由比濱在此打住,我好奇地看過去。我們對上視線後,她露出笑容,手中的線香花火「啪」一聲綻放火花。
聽到這句話,我當然是如此回答:
「……到時候再跟我聯絡。」
×××
我們玩完煙火、收拾完畢後,時間也跟昨天一樣弄到很晚。
今天我一樣在管理大樓內的澡堂泡澡。這次我是排最後一個,所以不需要匆忙趕著洗澡。洗完澡之後,我吹著夜風走回小木屋。
回到小木屋時,房內一片黑暗,看來大家都已就寢。
我鑽進房間最內側已經鋪好的被窩裡,「呼~」地舒一口氣……大概是戶冢幫我鋪的棉被吧,真想把他娶回家……
「比企鵝……」
「葉山?我吵到你嗎?」
「不,只是睡不太著。」
的確,做過那種事情之後,怎麼可能還會有好夢?我光是躲在一旁的陰暗處觀察,都覺得很不好受。
「抱歉,勉強你扮黑臉……」
「我不介意,其實感覺不會很差。只不過,那讓我想起過去……我曾經遇過類似的事,但是什麼都沒做。」
葉山的語氣不帶嘲諷或哀憐,只是單純在訴說一件往事。
我不知道葉山和雪之下的過去,因此沒辦法回應什麼,只能轉個身代替點頭。
「如果雪之下同學能跟她姐姐一樣就好了……」
對喔,葉山跟雪之下的家人彼此認識,所以他當然知道陽乃的存在。不過,雖然是指同一個人,我卻跟他抱持不同的意見。
「不……她不用像自己的姐姐。我一想像雪之下親切的樣子便覺得恐怖。」
「哈哈,的確。」
儘管我看不見葉山的臉,還是可以從聲音猜到他露出笑容。接著,他的語調突然轉為低沉,我依稀聽到他的呼吸聲。
「……比企鵝,我問你。如果我們念同一所小學,大概會是什麼樣子?」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個問題:
「那還用說嗎?那間學校會多一個獨行俠,如此而已。」
「是嗎?」
「當然。」
我對這句話格外有把握。在一片黑暗中,葉山偷偷笑著,又輕咳幾下掩飾自己發出的笑聲。
「我認為很多事情會發展成不同的結局。可是……」
他停頓一下,在腦中挑選字句。
「——我可能還是無法跟比企谷好好相處。」
我沒料到他會說這種話,腦中頓時一片空白。葉山跟什麼人都能處得很好,竟然也會這樣說……我停頓一拍,故意用怨恨的聲音回答他:
「……你真過分,我可是有點受到打擊喔。」
「開玩笑的,晚安。」
「嗯,晚安。」
說不定我現在才真正理解葉山的為人,如同葉山真正理解比企谷八幡的為人。
他的聲音雖然友善,卻也潛藏某種苛刻。
我直覺感受到,他的那句話中沒有半點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