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4 然後,雪之下雪乃靜靜地揮手。(2/2)
嘆了嘆氣,雪之下無奈地露出苦笑。
不過嘛,也不是不明白一色的話。
影像本身做得並不是特別好,也沒什麼精美的演出。只不過是把畢業生們的照片,或者說是把手機拍的圖像連在了一起而已。不過,正因為音樂催人落淚,所以在當事人看來一定會變成感人的影像吧,那份感動想必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過了一會兒,樂音漸漸消失,時髦的背景上出現『恭喜畢業』之類的字幕後,影像結束。
「影像結束之後,慢慢轉亮。司儀再進來」
我邊點頭回應雪之下的話,邊在流程劇本上記錄影像長度。
「大致是明白了。這樣的話就算是放影像我應該也沒問題」
「那就幫大忙了。彩排的時候雖然有不太忙的人負責音響,但正式開始的時候還是需要」
「嗯。嘛,我基本上是常駐的所以就由我來干吧。在確認各方面的時候能順便操作器材嗎?雖然確實會發出聲音」
「到開場前為止的話沒問題」
「明白了。會議的內容就是這些嗎?」
飛快地翻閱著流程劇本,確認過現在已經沒有其他需要確認的事項以後,我抬起頭來。偶然間,與雪之下四目相對。
潤濕的眼瞳因微笑而眯成一線,卻又感覺是在看著遠方的某處,於是我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
「嗯。那麼,之後就拜託你了。一色同學,我們去照明那邊吧」
雪之下對一色說完,轉身邁出步子。接著一色也慌慌張張地跟了過去。
「欸,啊,明白了。那前輩,稍後再見」
我輕輕舉手以作回應,迴轉椅子,轉身面對調音台。
背後,啪嗒啪嗒的慌亂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嘎的一聲,拉開椅子的聲響混入其中。
只見由比濱坐在相鄰的椅子上。
「沒問題嗎?」
聽出了疑問中的憂慮,我輕輕聳了聳肩。
「嘛,大概沒問題吧」
雖然我這麼回答了,由比濱卻露出不安的神情。
「是嗎因為總感覺說了些很難懂的事情,應該沒問題吧?」
「習慣的話總有辦法」
面帶笑容地說完,我將視線落在手邊。
是啊。只不過是還沒習慣而已。
所以,為了儘早熟悉,我將手伸向調音台的播放按鈕。用冰冷的指尖緩緩上撥著調音鈕,開始放出不知名的曲子。
響起的是未曾聽過的電子舞曲。
聽著俱樂部流行的潮流音樂,我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不過。即便是這種樂曲,像這樣聽下去的話總會習慣的吧。
調頻台的操作,聽不慣的電子舞曲,傳來刺耳的取樣混音的耳機,從揚聲器中響起的重低音。
在不遠的將來,這一切都會變得理所當然,然後漸漸習慣。
×××
黑色幕布圍繞著狹窄的過道,夕陽從幕布的夾縫之間射入。聚光燈的一道燈光與鏡球的亂反射同夕光交相輝映。
從那景象看來,好像是在做著照明的最終檢查。
再過不久就要到開場時間了。
負責音響的我也進行著各種收尾工作。
「測試測試啊—,測試測試」
在舞台右側確認著連線麥克風的連接,麥克風檢查一二。正說著,揚聲器里傳來了我的回聲。【注】
註:檢查一二,「チェックワンツー」即「CheckOneTwo」這個詞包含著各種各樣的發音,又有高音又有低音,因此這個詞在做調節或檢查麥克風的時候很常用,這裡直譯了,意會即可
抬頭仰望左側調整室的小窗,同樣是兼任音響的一色露出臉來。面向著她,我用雙手做出大大的圈形。
隨後,一色也咯咯地笑起來,和我一樣用兩隻胳膊做出像白鶴釀酒公司的商標一樣的大圈,稍稍傾斜身子。耍小聰明的可愛真是不得了
「比企谷君」
聽到聲音回過頭去,看到雪之下走了過來。她手中握著由麥克風、耳機和電線之類組在一起的黑色物體,也就是所謂的耳麥。
「信號發出之後,就放曲子」
「哦哦,總感覺好懷念啊」
接過遞來的耳麥,仔細觀察一番。因為在文化祭之類的活動上使用過,所以不自覺地突然說出了直率的感想。
「」
但是,雪之下並沒有說什麼,迅速背過身去。
「請把另一個交給一色」
「哦,哦」
之後,誰都沒有多說一句。
明明剛剛開會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說了起來,如今黑漆漆的舞台側翼卻被沉默籠罩。要是有什麼工作的話,就不會在意這些沉默了。這樣想著,無所事事地看向自己的手,才發現手中依然拿著有線麥克風。
「啊—,對了。麥克風要用支架嗎?」
突然想到這裡,搭話道。隨即雪之下回過頭來。疑惑的神色浮現在她的臉上。
「欸,嗯要用」
話音未落,我便緊緊抓起放在舞台側翼深處的麥克風支架。把它帶到雪之下的身前,設置起麥克風。
「這個高度合適嗎?」
蹲下身子調整著支架的高度,頭頂傳來雪之下困惑的吐息。
「剛剛好,不過這種事情我自己也能做」
她低著頭,小聲嘀咕的話語讓我停下來手中的動作。雖說是為了掩飾尷尬,但又做了多餘的事,這份自我厭惡使我口中愈發苦澀。
「是啊。抱歉了」
我鬆開麥克風的支架,站起來後退了兩步。
「不,也不是什麼值得道歉的」
「啊—是嗎」
舞台側翼沒有燈光照入。黑暗之中,無言的嘆息宛若固體一般盤踞著,讓我對活動身子這樣的細微舉動都感到猶豫。
明明沒有經過多長時間,卻感覺像這樣凝滯了相當久。似乎雪之下也一樣感到壓抑,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為難似的開口道。
「那個,如果我的態度很奇怪的話,抱歉」
「欸,啊,沒有,我倒是覺得挺普通的」
冷不防聽到了意外的發言,不禁嚇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和你說話」
這傢伙真不得了啊這麼沉悶的氣氛里還以為會說出什麼話,竟然是這個
不過,也的確是她的風格。
雪之下是不太會看氣氛的那一型。不僅如此,倒不如說壓根不會看。或者,「從未被安置在必須特意去看氣氛的環境中」這種說法或許更加正確。
不過,在和我以及由比濱近一年的相處之中,一點點學會了看氣氛的方法。不知道這究竟是好是壞。因為,和我一樣看氣氛過了頭,下意識地留心氣氛的話,有時甚至會做不少無用功。
實際上,我現在也不知道要怎麼回應才好。
不知是為難還是在害羞,她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不停地整理劉海,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梳著披肩的烏黑長髮,不安地游移視線。面對那副姿態,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啊,這樣和平常一樣就行」
最後,在漫長的猶豫之後,做出了遲鈍且不得要領的回答。
「和平常一樣是,是啊」
雪之下接受了似地點點頭。我也像是附和一樣默默地點頭,恐怕在旁人看來就像是兩隻鴿子在爭地盤吧。
雪之下仿佛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不停地在嘴中輕聲念叨著「和平常一樣」、「和平常一樣」。看著那副模樣,我也平靜下來。在嘴角自然地放鬆之後,得以好好地把話說出口。
「嘛,畢竟現在忙得焦頭爛額的,應該也沒什麼餘裕考慮其他事情。等過幾天就能平常地對待了吧。雖說我也不確定」
「也,也是呢。等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我想就能做得更好,更熟練了」
我們相信著這就是平常的樣子。因此,才想要表現得像平常一樣。因為想要相信這份關係並非異常。
或許是因為我在某種程度上說了幾句正經話,雪之下似乎也漸漸恢復了平靜。輕輕地咳了咳,打算切換話題。
「剛剛沒有別的意思那個,事實上人手的確不足,關於這一點還要謝謝你」
「嗯,嘛,我大致了解了。我這麼做也沒想太多順著話頭就來幫忙了。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我的責任」
我苦笑著說著,雪之下搖搖頭示意我別在意。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一色也依賴著你」
緊接著,終於露出了微笑。半開玩笑的語調也有種久違的感覺。話說「依賴著」還真是無懈可擊的說法呢。是最近流行的政治正確嗎?
「感覺一色也成長了許多呢,再過一段時間就使不上我了吧。那樣的話,就不用再幹這種活了」
「那可說不準,我可不覺得那孩子會那麼簡單就放過你」
「說法好嚇人啊」
談話變得流利起來,身體的僵硬也隨之消解。我一邊適當地回答著一邊捲起麥克風的線以防它們纏到一起。然後,微弱的震動聲混入了卷線的聲響中。
「不好意思」
略表歉意之後,雪之下拿出手機注視著屏幕。然後,呼出疲倦的嘆息。緊鎖的眉宇被舞台的逆光照亮著。接著,雪之下保持著這幅表情,抬頭瞥向音聲室的小窗。我也跟著向那邊看去,只見調整室的窗邊一色雙手合十連忙低下頭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嗎?」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說完,雪之下踏著稍稍有些急促的步伐跑出了舞台側翼。我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於是跟在雪之下身後,從舞台側翼探出頭。
只見舞台下面,雪之下和平塚老師正談著什麼。在她們後面,雪之下的母親與陽乃小姐跟著走了過來。
為什麼老師會在這裡話說,為啥雪之下的母親和陽乃小姐也困惑之時,視線越過雪之下的背後,與平塚老師的目光交匯。
「哦,比企谷也在啊。在你們準備的時候打擾了」
「啊—,並不打擾」
揮著手的平塚老師身後,確認到我身影的雪之下母親微微一笑。接著,像是模仿平塚老師一樣,輕輕地揮了揮手。
「比企谷君。又見到你了啊」
「哈哈您好」
可以的話本想隨便打個招呼就離開。
但是,雪之下的母親一副很想和我繼續聊下去的樣子,向我輕快地招手。她身旁的陽乃小姐也緊緊地注視著我,看這氣氛是逃不了了。沒辦法,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近幾步,隨後雪之下的母親開心地向我搭話。
「你似乎也要參加舞會呢。我很期待能見到你得意的舞蹈呢」【注】
註:這裡雖然是ダンスdance,但日文的跳舞踴る也有著被人操控的意思,不確定有沒有聯繫,但還是先注釋一下
「哈哈哈」
乾笑幾聲回答,陽乃小姐向我投來訝異的視線,似笑非笑地開口道。
「跳舞?你很拿手?」
「是啊。他很擅長。我都想跟他跳了呢」
半開著玩笑,雪之下母親展現出意外的孩子氣,發出朗朗的笑聲。
「欸」
陽乃小姐雖然嘴上很驚訝,但眼瞳卻冰冷無比。在我受困於好似富有深意的眼神之時,雪之下橫插其中阻斷了視線。
「是過來核查的吧?其他的工作都攢成一團了。能不能請您早點解決呢?」
「也是呢」
面對焦躁地嘆氣的女兒,母親收斂笑容,開始仔細地觀察體育館內部。
從話語來看,雪之下的母親似乎是為了檢查舞會會場是否保障了高中生的健全性而來的。是由一色聯絡,雪之下負責接待嗎。嘛,既然雪之下作為負責人統括全局,她來做的確很合適。
「短時間內竟然做到了這種程度。的確有著特意製造棄子爭取時間的價值呢」
雪之下的母親從牆壁和天花板開始環視四周,認可地點點頭。她的視線繼續滑動,在看到我的眼睛之後突然停下。
「況且,讓我見識到了那麼誇張的企劃書,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了。喋喋不休的那些人也會接受的吧相當不錯的計劃呢」
「不,並不是我做的,這些全部都」
「是您女兒」,正要繼續這麼說下去時,雪之下母親身後的陽乃小姐突然眯起了眼。雖然什麼都沒有說,但看得出是在用這道視線試探著我。
多虧如此,之後什麼都沒說漏嘴。
我不應該插嘴。即便大聲主張這不是我的功勞也毫無意義。不僅如此,還會起反效果。
由於我的噤聲,雪之下的母親像是等待著話語的繼續一樣歪起頭。
但是,我沒有作答,只是看向了雪之下。
就算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對話,與母親對峙的也不應該是我,而應該是雪之下自己。不管怎麼說,對手是個對細節挑剔到不惜推翻全盤的人。要是我在這裡拙劣地幫腔的話,或許會成為雪之下的累贅。
接著,像是理解了這陣沉默,或者說覺察到了那道視線似的,平塚老師突然笑了出來。
「這些全部都是在各位家長的理解與協力之下促成的。是吧,實行委員長」
半開玩笑地輕輕敲了敲雪之下的背,平塚老師向她露出笑容。突然被拋來話題,雪之下一副困惑的樣子。但是,注意到死板的說法和最後補充上的詞語的意圖後,猛地回過神來。
「是,是的。作為本企劃的負責人,我表示感謝」
雪之下一改先前不禮貌的語氣,用恭敬的說法致謝,彎下腰來向母親行了漂亮的一禮。
「雖然可能會有些不周到的地方,但在這令人愉快的場合,如果您能通融一些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倘若各位來賓有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隨時進行說明與處理」
緩緩抬起頭,雪之下直直看向母親。那副姿態,那張表情,有著明顯的距離感與緊張感。
「是呢,雖說是母女,可禮貌和嚴肅也是必要的。總算是露出像負責人的表情了呢那麼,就讓我以家長會理事的身份來確認一番吧」
「悉聽尊便」
瞧見愛女毅然決然的態度,雪之下的母親露出無畏的笑容。她用扇子遮住微微翹起的嘴角,再一次用鈴兒般的聲音欣然細語道。
「雖說想趕快開始,但能先確認幾點嗎。首先,是關於預定結束的時間和解散後的事情」
「嗯。關於會場周邊的安全保障還請您移步,已經在那邊準備好了資料」
雪之下帶路,母親與平塚老師跟在後面。
最後,在她們走了幾步之後,陽乃小姐也邁出腳步。然後,交錯而過之時,陽乃小姐輕觸我的肩膀,悄悄在耳畔低語。
「這不是好好忍耐住了麼那樣就好哦」
柔和的聲音甜美到讓脊背發寒,然而,伴隨而來的迴響卻顯得更為寂寞。
說完這寥寥幾句,雪之下陽乃離開了。沒有等待我的回覆。
只有我一人被留在了這裡,吐出滿載水汽的嘆息,抬頭仰望天花板。
×××
如果放在以前的話,一定會自作聰明地多管閒事吧。
但是,之後就沒有這個必要了。準確來說,是不能這麼做,我總算是理解了這一點。
我能做到的事情,以及能由我來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眼下而言,我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工作。
深深地嘆了口氣,之後,我決定回到調整室去。
嘎吱嘎吱地走上窄窄的樓梯,打開門。
「辛苦啦—」
在門的對側,似乎感到無聊的一色癱在旋轉椅的靠背上,不停地轉著圈圈。我也拉起旁邊的椅子,在調音台前入座。順便把手中的其中一個耳麥遞給了一色。
「辛苦了,這是耳麥」
「好,謝謝」
一色帶著椅子來到旁邊,收下耳麥。緊接著,將臉湊近我的肩膀之後壓低聲音,悄悄地說起來。
「沒事吧?那個老太婆說了什麼嗎?」
「老太你啊」
那個人的外表相較於年齡來說非常年輕,雖說不清楚具體年齡就是了。不過,真不愧是那兩個人的母親,的確是位美人,所以就算平常有著恐怖的強氣壓,但偶爾還是很可愛的哦?雖然大多數時候還是很嚇人就是了。
雖然有這樣的聯想,卻又感覺毫無意義。因為一色以前就一直在和她對立所以才沒什麼好印象吧。好巧—!我也是我也是!
於是,停下聯想,只回答問題。
「雪之下在專心對付著,沒問題的」
「欸—」
一色把胳膊搭在桌上用手托著臉頰,不感興趣地回答道。然後,嘀咕了一句。
「看來是不需要翻譯了呢」
「哈?」
「這不是能正常地和雪乃前輩說話嗎?開會的時候也是,剛才也是」
說話間,一色朝小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看來剛才在舞台左側的發生的一幕完全被她看到了。
「啊。呀,工作上的對話不需要什麼翻譯吧。我雖然不擅長對話和聊天,但反而很擅長業務上的交流」
「不,就算你這麼自誇也」
一色掃興地揮揮手表示否定。但是,她把手貼到臉上,一副為難的樣子「哈—」的一聲嘆出氣來。
「嘛,不過也有這種人嘛。只有在業務交流上才會願意說話的男生」
「別說了,沒有藉口就沒辦法和女生說話的男生也是存在的太可憐了所以快住口」
雖然想要一色住口,不過她卻沒有聽進去。
「這種人大多是只不過和他說了三次話就突然叫起名字來,五次就拉人去玩。然後,在告白之後就完全不再搭話了」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真的別說了。欸,什麼嘛你這傢伙,和我是一個中學的?」
「不是啦但是,前輩也確實是這樣找著藉口」
一色用掃興的眼神注視著我,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一瞬間和我拉開距離。
「哈!該不會是說,假裝業務交流然後和我拉近關係之後覺得差不多可以告白了嗎?雖然一起玩之類的可以啦但是那些事情請等到全部結束以後再說對不起」
然後,連忙禮貌地行了一禮。
「好好,等全部結束之後是吧。所以工作吧。不然可是不會結束的哦」
「出現啦完全不聽人說話的傢伙」
要是把那種話當真才真是腦子出問題了吧
「話說我又不討厭工作」
一色邊生著悶氣邊戴上了耳麥。然後裝模作樣地翻開了流程劇本,直接拉到筆記本電腦上,也不知道幹什麼總之咔噠咔噠地敲起了鍵盤。斜眼看著她,我也確認起調音台的操作。
突然間一色笑了出來。
「我還挺喜歡這種時候的哦」
「嘛,有些樂趣只有幕後工作者才能體會到啊」
實際上,邊操作著調音台之類的器材,邊戴著耳麥做著像演出助手一樣的工作有著微妙的充實感。在我麻利地帶上耳機,確認它的情況的時候,一色迴轉著椅子朝向我。
「明年還要幹嗎?」
「我明年就要成為被送的一方了」
就算這種工作不怎麼辛苦,但在自己畢業的時候還要親力親為也實在是有點我露出一副苦笑,然而一色卻沒笑。
「不是說這個,是說侍奉部」
把手放在大腿上,挺直腰杆,一色用嚴肅的表情和誠懇的聲音開口道。那句話一定蘊含些許深意吧。可是,即便要解釋這些事,我的回答也不會改變。
「這種事你去問部長。關於社團我沒有任何權限」
雖然這麼回答了、可緊緊盯著我的這對雙眼卻似乎並不認同曖昧的答案。不堪重壓,我不自覺避開了視線。
「再說,這個社團就要消失了」
大概,迄今為止第一次把這件極其現實的事好好說出了口。
至今不管是雪之下也好由比濱也罷,再或者是平塚老師,雖然都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應該都沒有直接說出來。雖然她們有時會用玩笑的形式,順著話頭無心地提及,恐怕也沒有做出過明確的宣言或是確認過事實,所以一直都不願面對。
但是,現在,因為確確實實說出了出來,所以這變成了無可迴避無以辯駁的事實。
「所以說,我沒有工作的理由」
說到這裡,總算能夠直視一色的眼睛了。在彼此的視線交匯之後,一色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她莞爾一笑,滿不在乎地斷言道。
「那個我知道。不過,那不是挺好的嗎?」
「欸欸好在哪裡啊」
「不是社團也沒關係。形式不是問題。就算是學生會也可以的實際上還留有一個職位」
一色突然露出帶著好勝的笑容,半開玩笑地補充道,我也笑著回應。
「去和雪之下說啊。那傢伙,大概還挺喜歡這種事的」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哦。而且,也要把結衣前輩邀請過來。大家一起做就好了」
「別胡說了。只剩一個位置了吧」
一色挺起胸脯,滿臉得意地哼哼笑著。
「到那時就把副會長炒了」
「好過分」
明明在那麼認真工作著過於同情都要忍不住痛哭流涕了。等等,但既然和書記醬感情那麼好所以沒什麼要同情的必要吧?別小看人了給我工作。
我知道一色的話只是玩笑,也清楚那只是不可能實現的夢罷了。所以,也沒有特地去否定。既然是愉快的亂侃,還是不說為好。
不然的話,或許就會在不經意間產生「似乎那樣也不錯」之類的念頭。
本以為會迎合氣氛地適當地笑上一下,不過我果然很不擅長做這種事。
一色微微一笑,用溫柔的眼神看著我。不管是那表情,還是把頭髮撩到耳後的舉止,都透露著成熟的氣息。遠比我更像個大人。
「說實話,我覺得這是最現實的方案哦。就由著可愛後輩的可愛任性,長久地保持和和氣氣的關係不也不壞嗎?」
那的確是十分有魅力的提案。說不定,是最接近理想的形態。
在那一瞬間,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動搖了。
仿佛是看透了這一點,一色露出蠱惑的笑容,從椅子上探出了身子。
輕飄飄地搖晃的亞麻色頭髮掠過我的臉頰,散發洗髮水的香味。隨後,香水的甘甜香氣輕撫鼻腔。她把手搭在我的椅子把手上,用另一隻手掩住嘴角在我耳邊細語。
「藉口,我來給你也可以哦?」
003
反射性地向後退去,在椅子的滾輪咔啦咔啦的聲響中,拉開了距離。接著,一色一下子坐回到原來的椅子上。
我這邊心臟撲通直跳,汗如雨下,不知說些什麼好,對方卻是一副遊刃有餘的表情。完全是一副確信什麼都不會發生的模樣。
大概,要是一色真的滿臉認真地命令我來學生會幫忙的話,不管是副會長還是雜物,我都會做的吧。就算沒有職位,僅僅是私人性質的幫忙我也不會猶豫。
說到熟知使喚我的手段,一色不亞於我的妹妹小町。這一點我很清楚。我是公認的很難應付妹妹和後輩。要是被認真拜託的話,雖然會抱怨個不停但最後肯定還是會幫忙。實際上,迄今為止一直都是樣子,所以一色也應該知道。
但是,卻用了像現在這樣的小花招。她的目的,就算是我也明白。
「你這傢伙,真是個好人啊」
伴隨著深深的嘆氣,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然後,一色拋了擺出橫V的手勢眨了眨眼。
「是吧?別看我這樣,其實是個使喚起來相當方便的女人哦」【注】
註:原文都合のいい女,意思和工具人、備胎差不多,有興趣可以查一下
一色彩羽如此這般談笑著,她的表情和姿態既可愛又狡猾還帶著幾分做作。通過這樣的行動,作為我的後輩,作為我們眼中的一色彩羽,她正全力地幫助著我們。
雖然不知道時機究竟合不合適,至少,她毫無疑問是個好女人。
正因如此,我也應該按我的風格回答。
「關於你的提案,我會積極探討並妥善處理的」
「這不是絕對不會做時候的外交辭令嗎嘛,的確有你的風格」
一色有些無語,呼嘶一聲短短地嘆了口氣。然而,又突然露出一臉壞笑。
「不過,別看我這樣其實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女人哦」
「充分見識到了」
我們相視一笑。
突然,一色看向時鐘。
「時候差不多了」
戴在耳上的耳麥耳機傳來唦唦的噪音。接著,聽到了沉靜的聲音。
『我是雪之下。通知一下,舞會即將準時開始。接下來客人要開始入場了』
「這裡是一色,收到啦。會場內的BGM,準備播放」
一色向我遞來一個眼神,我也點點頭回應。然後,按下播放按鈕,緩緩推高調音鈕。目前沒有問題。只是在待機時間裡把感覺挺熱鬧的曲子循環播放的工作而已。
客人似乎已經開始入場了,吵鬧聲越來越響。雖說只要有一台監視器的話就能很清楚地了解會場的狀況,但這樣的奢望我可說不出口。我將上半身伸出調整室的小窗,探頭觀察。
下方是一片華麗的景象。色彩繁多的禮服來回移動,遠遠望去,就像是櫻花的花瓣一樣。
有人說過,正因無法逃離凋零的宿命,盛放的花朵才顯得動人【注】。或許
正因為即將就此結束,所以這幅景象才會顯得美麗。
註:原文咲きほこる花は散るからこそに美しい是日本歌曲《前略、道の上より》一句歌詞
我們的、最後的活動終於要開始了。
×××
在目前為止的努力下,儘管過程波折不斷處境時好時壞,舞會開始之後還是順利地按計劃進行著。
開頭很順利,之後也不出差錯地進展著。
沒把握的幻燈片放映也平安結束,在短暫的暢談之後,終於來到了舞會時間。
一色擔當MC【注】一陣煽動之後,遵從著雪之下發來的信號,根據播放列表按部就班地放著音樂。舞會時間裡的音源已經全部接通了,所以之後也沒必要去碰了。
註:這個MC貌似是司儀
深深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盡情地舒展著因長時間趴在桌子上而僵硬的背。椅子嘎吱嘎吱地響起,腰骨也發出嘎啦嘎啦的令人心情舒暢的響聲。
「真是辛苦了」
向聲源處望去,只見剛剛還在擔當MC的一色已經回到了調整室里。
「嗯,哦哦,辛苦了」
隨意用話語慰勞過後,一色一副「呀嘞呀嘞真是拿你沒辦法啊」的表情拉過了旁邊的椅子。
「這裡由我看著,你稍微休息一下怎麼樣?」
是因為剛剛腰嘎啦嘎啦響的緣故嗎?莫名其妙地被擔心了。雖說不是特別累,嘛,畢竟我也想去摘朵花【注】,謝謝您的好意我就不客氣了。
註:お花を摘んできます。我去摘朵花,其實就是女生想要上廁所的文雅說法,現在已經不怎麼用了
「唔,那我稍微出去一趟」
「知道啦」
收下毫無氣勢的告別後,離開了調整室。
咔吱咔吱地轉動著僵硬的肩膀,摘下戴在耳朵上的耳麥耳機,邁著輕快的步伐跑下樓梯。腳步聲與震顫內心的舞曲重低音交織在了一起。
進入舞池,多數的人聚集在中央,館內籠罩在熱烈的氛圍之中。
從旁邊看,可以說真是不得了的盛況。
盛裝的人群之中,穿著制服的身姿格外顯眼。舞池的角落,在放置送餐的食物與酒水的長桌一角發現了由比濱。
她也注意到我,向我揮著手示意我過去。我點點頭回應,朝那邊走去。
「小企,辛苦了」
似乎是為了不被喇叭的巨響所蓋過,由比濱站得離我很近。
「辛苦了。接待那邊也沒問題吧?」
「嗯,不過這個時間應該不再有人來了,交換人手後現在在休息」
「嘛,畢竟時間上來說都快要結束了」
「吶,肚子好餓啊」
邊說著,由比濱開始把點心之類的東西迅速地堆在了桌上。
「小企不一起吃嗎?」
不必了,我還沒有那麼餓不待我回復,點心帝國就在眼前拔地而起。坐鎮在國土中央的是蜂蜜吐司製成的宮殿。
原來如此,真是誘人的選項
和文化祭時學生做出來的不同,堆滿了水果和奶油顯得十分誘人不過,這個果然是麵包吧?話說這就是麵包啊,真的。再怎麼豐盛麵包還是麵包。不是該再花點功夫消除麵包的感覺嗎。麵包完全暴露出來啦。超麵包。
「嘿」
由比濱大喊出聲用紙碟把完全暴露的麵包分份,雖說完全不像是分料理時的吆喝。直接上手了啊不,我是無所謂啦。
在我猶豫的期間,由比濱已經開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好吃!鮮奶油好好吃!」
還是一如既往的幸福吃相啊看到她這幅模樣,蜂蜜吐司在我眼中也變得美味起來。
之前吃的是所謂的外行做的蜂蜜吐司。但是,這次雖然不知道是出前館還是Uber Eats,但至少是由某處供應的,也就是所謂的專家做的蜂蜜吐司。一定很好吃不會錯
我如此相信著,於是決定嘗嘗看。唔嘛唔嘛吧唧吧唧。
唔麵包
嘴裡嘎嘣嘎嘣的。從上市到現在放的時間太長了啊應該儘早吃才對。不過麼,奶油和蜂蜜都很正常又甜又好吃,還行吧在我舔嘴角的時候,由比濱偷笑道。
「小企,和之前一樣的表情」
呀,這也沒辦法吧。畢竟這個也太麵包啦蓬鬆和粗糙的口感都還沒消失,感覺嘴裡被堅硬而吸水的甜甜物質占據著所以說不了話,只能藉助眼睛表達這樣的感想。
在最後總算咕嘟一聲咽了下去,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了。正當我想要喝杯咖啡而朝桌子伸出手時,隨著舞池裡的音樂改變,忽然間燈光的顏色發生變化。
慢慢迴轉的鏡球上,紅綠相間的繽紛光芒配合著充滿家庭氛圍的旋律不斷反射,隨後仿佛燒灼閃光燈一般的白光開始傾注而下。
明暗交替的視界之中,由比濱的笑容忽然黯淡下來。
「你的願望,決定好了嗎?」
為了聽清她壓低的聲音,我自然地貼近了臉。
「還沒我現在還想不到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你呢?」
「我之前說的事情,大都實現了呢給舞會幫忙,開慶功會,給小町的慶祝啊,忘了還有去玩的願望呢」
由比濱扳著指頭數著,想到一個便扳下一根手指。
「期末考試結束之後要不要去哪兒逛逛?」
「啊—,期末嗯,可是那樣的話大概就得努力了!」
聽到考試這個單詞無精打采地垂下頭,但又像是遐想著今後的安排一般,開心地笑起來。真想給這樣坦率的好孩子提供額外服務。
「還有其他願望的話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真的嗎?那麼,我就再說一個願望好了」
這麼說著,由比濱踏著輕快的步伐和我拉開一步的距離。
緊接著,捏著制服的裙擺,支起右腳,微微屈膝,彎下腰來。
「能請你和我跳舞嗎?」
迴轉搖動著扎在一起的像小小的皇冠一般的糰子發,由比濱優雅地行了一禮。
這副姿態讓我驚呆了。
更準確地說,是看呆了。
片刻後,由比濱緩緩地抬起臉來。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也能看到本該是凌然莊重的表情正變得通紅一片。
「之,之類的啊哈哈」
像是為了掩蓋強烈的羞意,由比濱超高速地撓著自己的糰子發笑了起來,看到這幅模樣,我也終於放鬆下來,發出了淡淡的苦笑聲。
「這個,不是那種舞吧」
「也,也是呢!啊—羞死了」
本以為由比濱會「嗚哇」一聲用手遮住臉,沒想到她仰望著天花板,不停地用手扇起風來。
完全被氣氛驅使了。跳舞之前就任其擺布可不好辦啊。
不禁帶著幾分無奈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是讓人受不了啊。
因為自己接下來做出的舉動。
再一次,將嘆息吐出。這次並非是震驚於自己的行為,而是為了鼓舞自己。
我和放有送餐單的桌子拉開幾步的距離,半轉過身。看著不發一語拉開幾步的我,由比濱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歪著頭。
「請把手給我」
話語間,將手貼在胸前彎下腰,輕輕地伸出了右手。
由比濱先是吃了一驚,又突然笑出聲。用指尖捂著嘴角的笑容,從下方朝上看了過來帶著些許戲謔的語氣問到。
「明明不是那種舞?」
「是你先提出來的吧」
被裝模作樣地邀請,我這邊也只能夠故作姿態回應了。但是,這個也太難為情了吧。好後悔後悔和自責的念頭一口氣湧上來,伸出去的手也急速降下。
在我的手徹底降下之前,由比濱緊緊地抓住了它。
「走吧!」
被拉著手,邊避著人潮邊朝著舞池的中心前進。
不管是聚光燈的白光還是鏡球的反光,都乘興起勁地來回躍動,舞池的群眾們以不輸於此的熱情搖動著身體。
正在播放的是首節奏輕快的時髦曲子。這種音樂的分類過於細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但說是流行音樂的話應該沒錯吧。至少,不是男女對著跳貼面舞時的曲子。
被握著的手被嗖嗖地揮舞,我的身體也跟著轉了一圈,所幸沒有踩空,順利地踏出了舞步。在音樂、熱氣和燈光的包圍下,被人群推擠著的胡亂舞蹈遠稱不上優雅。
但是,再怎麼不好看也無所謂。
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只是想要尋開心的傢伙。所以,不管是打算跳舞還是維加立周圍的人都不會在意。誰都沒有在看。
注
視著我的,唯有由比濱一人。
一道道燈光並沒有照向誰,只是配合著拍子來回移動,因此就連彼此的表情都看不清。
即便如此,只有她的笑顏和相連的手看得真真切切。
盛裝打扮的人群之中,穿著制服的身姿雖然有些不合群,但享受著剎那時間的人們似乎不怎麼在意,我和由比濱自然地加入其中。舞池中擠滿了人幾乎要演變成互相推擠的遊戲,為了躲開人潮,我偶爾用手繞上她的肩,時而隨人潮而動,時而轉身躲避。就這樣,我們不斷舞蹈。
沐浴著從高高的揚聲器中傾瀉下來的樂音之時,情不自禁地用腳打著節拍,隨著旋律搖擺肩膀,高舉拳頭PutYourHandsUp!
即便是雜亂無章的不像樣舞蹈,在旁邊看和實際做起來卻還是大不相同,是比想像中還要辛苦的運動。
比想像中還要辛苦,主要是精神上
手中的觸感,貼近的臉頰,傳到耳邊的吐息。
都令我疲於應對。這時,和由比濱對上了雙眼。
接著,由比濱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嫌棄的表情!」
「這種願望還真挺讓人為難的」
「抱歉抱歉!以後不會再說了!」
笑聲與音樂交相混合,然後一起漸漸消失。
聲音里,融進了由比濱平靜的輕語。
「接下來,要實現最後的願望哦」
就在身旁,觸手可及的距離內,咚的一聲,由比濱的額頭抵上了我的肩頭。
聽到宛若低聲私語般的話語,我本想回答些什麼,但那斷斷續續的聲音也被音樂所埋沒。
不久曲子的尾聲結束,再一次銜接到其他的曲目。似乎是舞會時間也快要結束的緣故,是首節奏稍慢的樂曲。按照播放列表的順序來看,這之後再接上一首炒熱氣氛的慣例曲目,舞會便將迎來結束。這麼說的話,現在就是最後的放鬆時間了,之後我就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
「嗯,我也要回去了」
分不清是由誰先松的手,我們各自一步一步地退後。
不久,與鐘鳴相似的重低音,宣告著魔法般的時間的終結。
×××
在通向調整室的樓梯上,我的腳步聲響起。
踏出響聲的既不是水晶鞋,也不是美麗的光腳,而是穿舊穿髒了的室內鞋。魔法般的時間過去,我再次回到了那個滿是灰塵的房間。
在家等待著解開魔法後的灰姑娘的,是壞心眼的繼母和義姐們,那麼等待我的又會是什麼呢?這麼想著,打開了調整室的門。
「歡迎回來—!真遲呢。是要先工作?還是先工作?還是說,先•工•作?」【注】
註:新婚三問的一色魔改版
等待著我的一色,雖然滿臉的微笑並用新娘式的小聰明裝起了可愛,但明顯能感覺到怒火漸漸上漲,簡直是魔鬼新娘。
明明新娘感滿滿,但究極的三選項卻沒有一個存在溫情。
「知道了,對不起。會工作的」
「我可是對著耳麥喊個不停哦。嘛,既然趕上了就好」
一色氣鼓鼓地撅起嘴唇發了陣牢騷,接著突然站起身來。
「那我就去準備最後的結語了,之後就拜託你了」
「知道了。一路順風」
「我走啦」
目送活力十足地回復後踏著小碎步的一色離開之後,調整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揚聲器的內部,只有重低音迴響。
對比著鐘錶和流程劇本,雖然多多少少有一些延遲,不過只要在特定的地方調整,應該可以勉勉強強地按時收尾。
之後,就是一色的結語,終於要到壓軸戲了。我把休息時間摘掉的耳麥再次戴到耳朵上。
在尖銳的噪音之後,傳來冷靜的聲音。
『——一色同學,準備好了嗎?』
是從負責統籌的雪之下那邊傳來的通知。數秒的無聲過後,傳來應答。
『——我是一色,已經到達舞台右側了。OK。我要拿掉耳麥啦』
『——明白了。那麼,請在廣播之前待機』
『——收到。那麼,稍後再見』
在這之後耳麥中的對話終止。
椅子的靠背嘎吱作響,我用雙手抱著後腦,仰望天花板。不久,音樂行進到下一個樂章。聽上去像是俱樂部里被人熟知的常見曲目,舞池中響起了熱烈的歡呼。播放列表也來到了最後。
我輕輕地握住胸前的耳麥,咔吱咔吱地按下按鈕。用法我已經知道了。為了清楚地收到聲音,我等了幾秒才開始說話。
「——我是調音,現在播放的是最後一曲」
『——明白了。結尾會從舞台左側發出信號。不要看漏了』
聽到雪之下的回答,我從調整室的小窗戶里探出臉來。
舞台左側,雪之下站在幕布之後。
在窗邊用手臂支起臉頰遠遠望去,只見雪之下抬頭向這邊瞥來。輕輕地將嘴角貼近領口耳麥的麥克風。
『——能看見嗎?』
「——啊。看的很清楚」
『——是麼。話說你在哪裡啊?觀眾席?』
雪之下從舞台側面露出臉來,做出四處張望的樣子。
「——上面啊上面。往上瞧。話說你剛剛不是往這邊看了麼!?」
在我滿懷苦澀地回答後,縮回幕布後的雪之下稍稍躬身,搖動著肩膀。即使沒有按住耳麥的開關,導致聲音沒能傳入麥克風裡,但還是能看出她在笑。
過了一會兒,雪之下留著嘴角的笑容,將臉轉向調整室。
『——因為不習慣高看你啊,不自覺就』
「——這麼說很習慣蔑視我麼?雖說我也很習慣被人蔑視倒也無所謂」
『——你只有這個奴性讓我高看呢。高看過頭肩頸都發酸了』
也沒大到能讓肩膀發酸吧我可不會說具體是什麼哦!
心裡剛這麼一想,雪之下就投來了嚴厲的視線。用力緊握著位於空蕩蕩的胸前的耳麥。
『——剛剛,你說了什麼?我沒聽清。能再說一次嗎?』
「什麼都沒說」
我下意識地搶答道。或許麥克風沒有把最開始的話收進去。
回想起曾經也像這樣透過耳麥進行著毫無價值的對話,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那時還有其他人在聽,結果成了羞恥的回憶。
不過,現在似乎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倘若有著充分的距離,隔著機器,聊著無聊的話題的話,我們也能夠像這樣對話。會自然而然地像這樣進行無止境的對話。
但是,唯有時間會為它畫上句點。
桌上的秒數,表示著音樂剩下的播放時間。
還有幾十秒鐘就要迎來結束了。
我從顯示器上移開視線,再次將臉探出窗戶。
舞台左側,幕布後面,雪之下抬頭看向這邊,側著腦袋無言地問著「發生了什麼嗎?」。似乎是對我突然從窗邊消失感到不解。
沒什麼。
嘴唇幾乎沒有動作,也不用耳麥,僅僅只是在嘴中嘀咕著的話語,在這個距離下也沒有聽到的可能。
雪之下露出更加不可思議的表情,輕輕側了側腦袋。
我搖了搖頭示意她一切正常,她微微點了點頭,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
舞台側翼逐漸變暗,偶爾有鏡球的反光射入,才能清楚看見她端莊的容貌,孩子氣的姿勢,以及美麗的微笑。雪之下面對著調整室的燈光,所以應該看不太清吧。
多虧如此,我如今的表情沒有被雪之下看到。這副被自己愚蠢的想像逗笑,就像是傻瓜一樣的表情,根本不能見人。
想必,這個位置關係就是讓我萌生那種愚蠢的想像的罪魁禍首。
被分隔在左右兩側,一方抬頭仰望,一方向下俯視的構圖。
宛如曾經看過的舞台劇一般。
不單單是陽台的高窗和調整室的小窗差別巨大,男女的位置也完全相反,小聲嘟囔的話語也和洽談相去甚遠,和隔著器械的業務交流一點都不相像。所以,迎來的結局也絕不會相似。
這麼想像後,不由地笑了出來。
感慨著那樣的美好結局遙不可及之際,屬於我們的這段時間也迎來了終結。
從電子表的數字倒推出結束的時間,我緊緊握住耳麥。
「——差不多要曲終了」
因為隔著耳麥,無論如何都會有延遲。雪之下用指尖按著耳機,輕輕地垂下了眼。
『——知道了』
短短的回答過後,耳機中唦唦的雜音仍繼續著。看來似乎是雪之下還按著耳麥的按鈕。
又過了兩秒,三秒。
雪之下緊緊握住領口的耳麥按鈕,如同耳語一般說到。
『吶,比企谷君』
無論等到什麼時候,也聽不見那句話的後續。只有嗡嗡的噪音和輕輕的呼吸聲而已。
『願望,絕對要實現啊』
在那之後聲音突然中斷。
無法看到微微低頭的雪之下的表情。
帶著延遲,隔著距離,混著噪音,耳機的另一側單方面傳來不容辯駁的話語。
商量著工作,開著無聊的玩笑,除此之外的事情緘口不提。
這一定是正確的距離感。
我該說出的答案早已註定。
「——我知道」
舞曲馬上就要結束了。
最後,格外嘹亮的聲音響起,隨後尾聲的殘響漸漸消失。與此相配合著,燈光驟然變暗。到場的客人察覺到舞會時間的結束,各自做出反應來將離別宴會的氣氛炒熱。鼓掌,口哨,喝彩響徹舞池。
『——謝謝。就這麼結束吧』
等到會場的喧鬧聲漸漸平復之後,雪之下迅速抬手,用手勢給我信號。
「收到」
那並非是要通過耳麥的回答,不過是自言自語的回應。
伴奏用的選曲的前奏開始變響,喧鬧的觀眾也漸漸安靜下來。評估著現場狀況,一點點推高調音鈕。真是充滿感情的收尾演出啊。
按下耳麥的開關,等待了幾秒後開始說話。
「——好,放出曲子了」
『——明白了。廣播之後,一色到位之後就拉下調音鈕。時機由我來發出』
大概過了一個樂句的時間,客人們差不多都安靜下來,靜靜地等候著結束的時刻。
估計著時間,雪之下開始廣播。
「各位畢業生,感謝你們今日能來參加總武高中舞會。再一次恭喜你們畢業。那麼,在最後有請實行委員致辭」
一色伴隨著掌聲走出來,聚光燈追隨著她的身影。不久後光的軌道來到了舞台中央。
雪之下,抬頭看向我。
閃閃發光的塵埃翩然舞動,在其夾縫之間,陰影的深處,雪之下靜靜地舉起手。
不知是要上舉還是放下,像是煩惱似地將纖細的手腕舉至中途。
帶著傷感的笑容,發出結束的信號。
然後,她靜靜地揮了揮手。
與此相配合著,像是謝幕一般,我輕輕地、緩緩拉下了調音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