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卷 ⑥ 儘管如此,城回巡仍願意注視(1/2)
第一堂課開始,我為了伸展僵硬的肩膀而轉動脖子,東張西望。
視野內出現相模的蹤影,於是我偷偷瞧了對方一眼。相模屈著身子低著頭,視線一動也不動。
早晨於走廊上發生的爭執,到底會對相模南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我想要確認這點。
至今為止所發生的衝突,範圍皆僅限於營運委員會內,現在卻開始滲透至日常生活中了。若要說的話,這已經逐漸侵蝕到相模所認知的現實。她原本只要運動會一結束,馬上將一切全部忘記,或是裝作忘記,擺出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表情,就能繼續過自己的學生生活,現在卻確實地留下了傷疤。
這件事實已經逐漸對相模造成影響。總是刻意散發出令人煩躁的「人家好可憐」感的她,現在也收斂起來,任誰都能看出她的消沉。
只是,我完全不覺得她可憐,或是可笑。
到頭說來,我從來沒對相模有過任何看法。雖然她總是讓我感到煩躁,但也僅限於此。
我與她之間的關聯原本就沒多少,今後的人生路途上也不會跟她有任何接點吧。
然而,若要我觀察對方的話,我還是能說出非常直率,或者說是單純的感想。
一言以蔽之,她是凡夫俗子一類的人。
又或者,她才是我所認識的傢伙之中,最像個人類的人。
若將天真無邪視為可愛動物的特徵,那麼相模的狡猾正是她身為人類的象徵。欺瞞、哄騙、大放厥詞以及虛張聲勢,皆是人類才有的行為。
然而,相模拉攏夥伴的方法,以及參與社群的方法卻與野獸十分相似,也許能將她視為高度進化後的動物吧。
若要舉例的話,她大概就像黑猩猩或是巴諾布猿一類的類人猿。被地位和階級束縛,卻能夠以自己的智慧克服困難,威嚇時則是激烈地吱吱大叫。
相模南正是被社群內的階級所束縛,或者,該說是在意著階級而過生活的人。
另一方面,有人拉攏夥伴的方式,則和相模南完全不同。
三浦優美子便是一個例子。
若要比喻她拉攏夥伴的方法,那就是老虎。
她們成群結黨的目的,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地盤,以及守護、養育自己的下一代。
這也許會給人一種慈母或是聖母的形象,但是對於其他動物而言,她的爪牙只是令人畏懼的對象。真的很恐怖……
所以,雙方雖然都會呼朋引伴,但是形成社群的方式卻完全不一樣。
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
沒錯,雙方都是正確的。如同世界上有著一百種人就存在一百種正義,依據立場不同,正義的定義也會不時改變。硬要說的話,「孤獨等於罪惡」也許是她們之間唯一的共識。
二年F班內的氣氛已經能以殺氣騰騰來形容,足以讓我抱持這種感想。
也許能以「非洲莽原上的灌木叢」來形容現在的二年F班吧。突然出現於高度發達文明中的精神野生世界,草食系男子若身處其中,也只能保持沉默。簡直是超野生的。野生到讓人誤會自己在看國家地理頻道,讓人感覺到生命危險,就算是野生動物園都沒這麼野生。我都快要可以嗅到血的味道了。
早上的那件事,讓班上充滿著一股奇異的緊張感。
身為當事人的三浦以及相模。雖然她們兩人依然不甚愉快,然而,這件事的結果已經清楚表現出雙方之間的權力關係。
上課中原本能聽見的吵鬧聲也不再出現,只能偶爾聽見三浦指甲敲著桌面的聲音。
如此令人想咳嗽都會猶豫不決的難過時間,使自己的胃持續翻攪。
不論是誰,都將視線從三浦,還有身為三浦憤怒矛頭的相模身上移開。雖然他們很有可能只是不想與對方產生糾葛,不過我認為,這應該是他們給予兩人空間的一種溫柔。
特別是葉山和由比濱、海老名為首的三浦朋友們,他們似乎非常了解這種情況的應對方式,所以避免主動向對方搭話。
也是啦,如果自己在生氣的時候,突然有人對著自己大喊「你是在生什麼氣啦」,那絕對只是火上加油。就算自己知道對方的那句話是出自溫柔,或是掛慮。
大家都知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越是聰明的人,越不會去接近他人。因為人與人的交流與接觸,形同種下糾紛的種子。所以,獨行俠即為賢者,一年到頭皆為賢者模式。
就算如此,一到下課,也許是因為自早上的事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教室內又恢復了平時的喧囂。大概,大家只是刻意表現出與平時一樣的舉止,藉由表現出毫無改變的生活方式,好說服自己:一切皆如往常。
這種自我欺瞞,做為一種潤滑劑,其實是非常重要的必需品。只是,我從來不需要這種東西,所以它只會讓我感到焦急,不甚愉快。
也許這會因友誼的定義而有所不同,然而真正的好朋友,是不必顧慮彼此的吧。
正因對方和自己不夠友好,才會刻意去顧慮對方。獨行俠從不會顧慮對方而跟對方搭話,甚至連靠近也不會。獨行俠有一半是用溫柔所構成的,不,根本全都是溫柔吧。
如同太陽總會升起,教室內也隨著時間的經過而恢復到往常的熱鬧。三浦已經回復原樣,散發著一股懶洋洋的感覺,與海老名、由比濱聊著天。
我確認完這件事後,轉頭望向整間教室。
另一方面,相模則是悄悄地溜出門口。雖然現在是下課時間,她今天似乎沒有和平時道人長短的夥伴們在一起。
對於虛榮心甚強的相模而言,早上被遙與結無視,甚至還讓眾人瞧見一事,似乎對她造成了極大的創傷。
人們有時會自行尋求孤獨。平時明明厭惡、鄙視且顧忌孤獨,自己需要的時候卻開口要求「讓我一個人靜一靜」,這是不是太過自私自利了……
不過,若是真心想要尋求孤獨,則至少需要遵守一定程度的規矩。最少,它不該是為了博取他人同情,或是關心而做的行為。那只是在貶低自己的價值,只是在宣傳自己是個弱者,缺少他人的認同,就無法定義自身的存在。
一位相模的友人,主動和從未如此安靜的相模搭話。
然而,相模只是回了個無力的微笑。
「對不起,我……」
相模草草留下一句話,離開自己的座位。
她的行為模式與之前截然不同。
遠離他人,刻意與別人保持距離。這與至今為止,沒有他人的認同與顧慮,便找不到安身之處的相模明顯不同。
我對她的變化感到訝異,視線跟隨著她。
恕我再說一次,一個人是不會這麼簡單就改變的。這是我的一貫主張。
如果某人僅因什麼原因讓自己輕易改變了,那就代表他根本沒有自我。
擁有自我意識的人,一定會有拒絕改變自己的時候。保持自我認同,是人類應該擁有的姿態。
就算如此,若她依然希望改變自己的話,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失敗而摔得遍體鱗傷,第一次感受到痛苦的滋味,進而出自本能地逃避。這樣的行為,只是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有所成長而已。
不過,若行為已經成為習慣,它總有一天會變成自身的定義。
人只會因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受到他人評價。
所謂的客觀評價,即是對於一個人的做為所做出的評價。
因此,即使那是出自迴避危機的本能,也可能成為客觀變化的徵兆。就算那實質上並非真正有所改變。
這是Mother Teresa(德蕾莎修女)所說過的話吧。
思考會化為言語,而言語會化為行動。然後,行動化為習慣,習慣化為性格,性格終將成為自己的命運——之類的話。
不愧是Mother,還滿厲害的嘛。Mother是偉大的。Mother牧場(注44位於日本千葉縣的牧場。)也是很厲害呢。他們的霜淇淋很好吃。
人會因顯露在外的部分而受到他人評斷。言語、行動、習慣。它們會被周遭的人當成自己的性格與人格,進而做出評價。
相模行為的變化,是否會成為某些事物的徵兆呢?
×××
放學後的會議室比起平時還要喧鬧許多。
也許是身為顧問的平冢老師今天因故缺席的關係吧。說是這樣說,決策組可是沒有半個人開口說話過,只有現場組的傢伙們不停地聊著天。
如果這是會議開始前的光景,那就一點也不奇怪。人與人碰面了,總是會聊上一兩句話。
然而,遺憾的是,這是會議正開到一半的情況。
會議早就已經沒有會議的樣子了。當然,就算大家再怎麼不想幹活,畢竟已經是高
中生了,至少還會乖乖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如同波濤聲般的細語卻不曾停歇過。
位於這場喧鬧的中心的人,正是遙與結兩人。她們如同往常一般,散發出強烈的路人感,讓人分不清到底誰才是誰。甚至,因為她們身邊也坐著幾位同學,對比之下更加深了兩人的路人感。完全就是路人。
相較於前方緊鄰彼此,圍成ㄇ字形的決策組,現場組的傢伙雖然看似零散,卻是紮實地聚集成一個大團體。兩大團體形成了不同種族互相牽制著對方的構圖。
「那個……請各部門報告至今為止的進度……」
相模於一片喧鬧聲中開口提問。
然而,台下卻沒有人做出回答。
「……先從道具開始問好了。那麼,進場拱門的情況怎麼樣了?」
看不下去的巡學姐插嘴說道。
如果是有幹勁的人,那麼就算是相模的下令方法,他也會願意聽話。有幹勁的傢伙,就算沒人下令也會認真做事。只是,現在這種士氣極為低落的狀況之下,若不針對要點做出正確的指示以及點名的話,就不會得到任何人的理睬。
巡學姐雖然對著現場組的人提問,然而,從位子上站起來的卻是由比濱。
「啊,是的。進場拱門大致上已經完成,接下來只要上色以及裝飾……大概是這樣。」
「嗯,我了解了。謝謝你。」
巡學姐雖然回以微笑,表情卻顯得有些嚴厲。這也無可奈何。
製作道具的工作,大部分都交給現場組處理,也選出了負責人。那個負責人才是該在這時回報進度的人。
只是,由於我們決策組也出手幫忙,他們便擅自把責任轉移到我們身上。
我也不是無法了解他們的心情啦。那感覺就像是工作做到一半被人搶走。
也許可以將現在的情況稱為負的迴圈吧。大家不僅逐漸喪失了幹勁,同時也失去了責任感。
如果自己不做也沒關係的話,就全交給對方吧。這種氛圍已經於整個營委會之中形成。
現場組的人,心中一定是抱著「被逼著做苦工」或是「幫你忙是看你可憐」的想法吧。
畢竟我們是站在拜託對方幫忙的立場,請求對方於社團活動正繁忙之時分給我們一些時間。
哪一邊立場上比較占優勢,可謂一目了然。如果,這件事跟酬勞扯上關係,情況也許還會有些不同,但也不保證只要付了錢,對方就一定會辦事。
在無法給與回報的情況下,要提升大家的士氣,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雖然已經能夠感受到現場凝重的氣氛,會議依然持續進行。
「接下來是壓軸比賽項目……可以嗎?」
巡學姐看向雪之下說道。
壓軸比賽一事大致上全由決策組負責處理。只是,因為成員們被迫兼當雜工的關係,這件事遲遲無法處理完畢。
「男子比賽的話,動線的確認已經完成了。至於遲遲未解決的大將人選,我們之後會進行紅組大將的選拔,還有跟葉山同學確認意願。」
雪之下毫不遲疑地做出回答。也是啦,倒竿比賽說起來也沒什麼好準備的。規則也很單純,接下來只要選好兩邊的大將就算大功告成。
問題在於女子側的壓軸比賽,千馬戰。
「關於女子壓軸比賽……」
雪之下才剛開口,台下便響起一陣明顯的吵鬧聲。我看向吵鬧聲的中心點,只見幾個女生像是在講悄悄話,圍成一圈交頭接耳著。
然後,其中一人微微舉起了她的手。雪之下見狀,輕輕點頭做出許可。
「有什麼問題的話,請說。」
仔細一看,舉手的人正是遙。
「那個……是叫騎馬打仗嗎?關於這點,我們……」
遙並不是看向雪之下,而是一邊不時偷看同夥們的反應,一邊慢慢說道,看起來像是在跟他們確認自己該說什麼。
我們努力忍耐著,等待對方把話說完。
坐在隔壁的由比濱突然出聲嘆了口氣。真是巧啊,我現在的心情也正好是如此呢。這句話無論再怎麼聽,都只能感覺到否定的語感。
對方之所以支吾其詞,是因為想說的事難以開口。難以開口,就代表不是件好事。基本上跟我搭話的人,語氣差不多都是這種感覺,所以我再清楚不過。我根本就是超能力者啊。搞不好我會被父親當作裸體畫的模特兒(注45影射藤子·F·不二雄《超能力魔美》。)。
對方接下來會說什麼呢?我雖然大概猜得到答案,雪之下卻催促對方繼續往下說。
「關於這點,有什麼問題嗎?」
雪之下平時眼神就十分銳利,配上她冷靜的口吻,更顯現出一種如冰刀般的寒冷感覺。被注視著的遙雖然一陣畏縮,然而她像是想起身後同夥們的存在,結結巴巴地開口。
「那個,我們覺得,騎馬打仗會不會有點危險……因為,有些社團最近要參加比賽,所以我們不大希望參加會受傷……的活動……」
遙一口氣說完,吞了一口口水。
在一片靜寂之中,我們都呆住了,遲遲無法開口。
出乎意料地,最先回過神來的人居然是相模。她猛然站起,椅腳發出一陣聲響。
「你、你們怎麼突然講這種話……!」
只見她一張嘴開開合合,最後的部分已經含糊到無法聽懂。然後,她顫抖著肩膀,一雙眼睛瞪向遙與結。
「其實我們之前就在想了……」
「……我們還有社團活動要顧啊。」
遙與結兩人的眼神毫不畏縮,因為她們有著極為正當的理由。在與相模那場短暫的和解大戲中,她們已經暗中讓對方認同了社團活動優先於營委會。從她們說過的那句「我們會盡力配合」中,她們的企圖也早已顯露無遺。然後,因為相模,或者退一步說,我們決策組全體,通通都忽略了這點,所以她們的主張便產生了正當性。我們其實在當下就必須針對這點進行反駁。只要退讓一步,對方便能以此為由,繼續脅迫我們做出更多讓步。
此時就該嚴正拒絕對方吧。這樣的應對並沒有錯。企圖不循正當程序脅迫對方同意要求的行為,是不能允許的。
我想確認決策組打算如何應對,而向巡學姐打了個眼神。巡學姐注意到我,便微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看向相模。
巡學姐似乎決定交給相模處理。
當事人相模則是緊咬著她的下唇。
「但,這已經是決定好的事……」
過了許久,相模終於以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做出回答,堅持住她的立場。遙與結看了相模一眼,然後轉頭環視四周。
她們兩人互相打了個眼神,然後重新面向相模。
「但是啊,就算是已經決定好的事,如果那其實是不對的,就應該趕快修正啊。」
「果然還是需要重新仔細檢討吧。」
兩人的語氣,好像在念早就準備好的小抄。
不,不是好像,她們絕對早就預謀好了。
所以她們的座位才會坐在一起。意見相同的人們,理所當然地會想聚集在一起。若要施加壓力,最快的方法就是依靠群眾暴力。
只要在會議前或是會議進行中,於閒聊時吐露不滿,或是暗中造謠,就能簡單地挑起大家的反抗心。
她們對於相模以及決策組,應該有著抱怨不完的牢騷。在他人的底下做事,不可能沒有任何不滿。
造謠的效果就像是在做乘法計算,會以等比級數增幅上去。也可以稱之為加乘作用。儘管每個人心中的不滿只有一丁點,然而當它們聚在一起時,威力便不容小覷。總有一天,他們會產生自己是勸善懲惡的正義使者或革命鬥士的錯覺。
當得知有人和自己想法相似時,自己心中的愧疚便能獲得正當化的理由。如果大家的想法都與自己一樣,便能盲目地堅信自己的意見是正確的。
現在這個場面也是如此。
藉由明確表示出反對的主張,來喚起其他人的反響,動搖默默地抱持著不滿的人的態度。與自己抱有相同意見的傢伙們看在眼裡,便會群起響應。
為了防止這種情況,決策組需要展現出強烈的領導能力,完全推翻遙一伙人的意見。如同野生世界的規矩,決策組必須證明自己才是較強的一方。
如果是雪之下的話,她大概會這樣做。就算不講道理,也要馬上推翻對方的主張。由比濱的話大概是笑著敷衍過去,一邊打馬虎眼,一邊摸索交涉手段吧。總之,她們兩人應該會思考能夠打破現狀的方法。
然而,在我們做出對策前,相模卻先開了口。
「就算你們現在講這種事……」
相模以微弱的聲音喃喃
自語。也許是因為心中的焦躁所至,臉色看起來也不是很好。她以看起來像是昏倒般的姿勢,虛弱地跌坐回身後的椅子。
大勢已定。
身為決策組首領的相模表現出屈服的態度,會議事內響起一陣喧鬧,如同水面擴散開來的波紋。
「騎馬打仗果然很危險呢。」
耳邊傳來一聲不知是誰的小聲低語。大概不是遙或結,而是現場組的成員說的吧。又有其他人的話傳了出來。
「比賽也快到了……」
「我們也沒空幫忙準備服裝啊。」
「如果受傷了,那誰要負責?」
如同星火燎原,意見一個接著一個冒了出來。所有成員都開始自顧自地開口抱怨,或是趁著這個機會聊天,事態已經一發不可收拾。此時,在這陷入埋怨與疑問漩渦的會議室中,響起了幾下清脆的掌聲。
「好,大家注意這邊!」
仔細一瞧,原來是巡學姐站了起來。
「大家的疑慮,我們都了解了。我們會認真思考解決辦法。」
她做出宣言,希望能夠早點結束這個話題。
不愧是巡學姐,對於這種情況的處理方法已經駕輕就熟,反應也很快速。還是早點解散會議,趁火勢蔓延之前趕緊撲滅火苗比較好。
雖然這場會議應該要早點解散的,但是因為巡學姐想要測試相模而默不作聲,結果演變成現在的局面。是說我們也對相模做過類似的事情,所以沒辦法對巡學姐抱怨就是……
「總之,請大家先進行其他的工作吧。」
巡學姐做出宣言,阻止話題繼續發展。
然而,現場組的人只是繼續小聲地接頭交耳。看來他們並不打算讓話題就此結束。
一道道疑惑的視線,直盯著巡學姐瞧。
雖說遙與結的發言只不過是賣弄小聰明的找碴行為,但這並不能保證我的疑慮只是杞人憂天。
確保學生安全,的確是決策組該做的事情。尤其是對於比賽將近的社團而言,我能理解他們對於安全層面多少有些敏感。
只是,若要這樣說的話,不就連普通的體育課都不能上了嗎……
走路就有可能撞牆,奔跑便有可能跌倒,人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受傷。人生就是不斷地受傷,以及傷害他人。
說是這樣說,在這種時候搬出精神主義或原則主義也無濟於事。現在若不提出足以讓對方讓步的意見,就沒有辦法散會。
現場組的人以眼神對我們施加壓力。一雙雙帶著不滿、嘲笑和侮蔑的視線朝我們刺了過來。
在至今為止只是聽命行事的他們眼中,決策組就是一群無法對重要議題做出明確指示的無能集團吧。明明對於雞毛蒜皮的小事囉嗦的要命,重要時刻卻無法發揮領導能力,根本是無能上司的完美範本。
但是,若一直這樣被瞧不起,我們也是很困擾的。
對方如果一直抱持挑釁的態度,這邊可是會跳出一位天生不服輸的傢伙喔。而且還是個優秀到不行的傢伙。
一直將雙手交於胸前,沉默不語的雪之下雪乃,靜靜地舉起了她的手。
「雪之下同學,請說。」
被巡學姐點名,雪之下不作聲地移開椅子,靜靜地起身。然後,移動至白板之前,將白板筆拿至手上。
「關於解決辦法,我在這裡提出幾個有效的方案。」
在場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到雪之下身上,想看她葫蘆里究竟賣什麼藥。雪之下無視身後的視線,開始於白板上寫字。
「第一點是成立救護組,接下來是尋求地方消防局的協助,以及對比賽規則的嚴格實行,嚴罰化,並設置監督人員。當然,這可能會需要一些人力……」
雪之下一邊說著,一邊繼續於白板上書寫。由於她看起來實在太過冷靜,所有的人都驚訝到無法闔上自己的嘴。
雪之下書寫了一陣子後,轉頭看了過來。
「是否能夠麻煩學姐跟保健室老師商量設立救護組的事,以及以學校的名義正式向地方消防局申請協助?」
她看向巡學姐,對方便點了點頭。
「沒有問題。我會透過學生會向學校提出要求。」
雪之下立刻獲得巡學姐的同意,便不給人任何提問的機會,繼續往下說明。
「規則部分則是會做出明文規定,並事先通知參加人員,以及請老師們協助擔任監督。如此一來,應該可以有效抑制危險行為的發生。」
說明條理井然,的確很有雪之下的風格。
現場組的成員們也開始一一仔細檢討雪之下提出的意見,三三兩兩交頭接耳,小聲地討論著。
「怎麼辦?」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
「可是啊……」
「對啊。」
他們的行為,與其說是意見的交換,應該更接近互相確認彼此的情緒吧。互相判讀對方的語氣,並且讓自身融入現場氛圍之中。
高情境的對話此起彼落,聲音最後集中到了最先開口的遙與結身上。
然後,兩人以眼神互相確認,這次換成結提心弔膽地舉起她的手。
「但是,這又不能保證絕對不會受傷……」
對方似乎是膽怯了,一雙眼睛盯著自己的腳趾頭,並不時偷看雪之下幾眼。
雪之下就算與對方的視線對上,也絕對不會移開自己的視線,只是用她一雙冷徹的眼神盯著對方。於是,結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就算如此,她並不打算住口,而是繼續小聲地呻吟著。
事情似乎變得無法單純講道理了。這就像是糾纏成一團的毛線,就算把它解開,過一陣子後又會卷回原本的狀態。
對方本來就只是一群由決策組硬湊出來的團體。只要其中一個齒輪歪了,就會輕易瓦解。
沉默持續了許久。不,其實只有幾秒鐘吧。然而,現場的氛圍已經足以讓人產生這樣的感覺。
雖然遙沒有確認過時間,她卻緩緩開口說道。
「時間差不多到了……」
因為她的一句話,其他成員也紛紛看了看時間。
「總、總之,解決方法已經有了,今天就到這邊為止吧……」
由比濱拉了拉持續站著的雪之下的袖子。
「……也是呢。我們就以降低不確定性為目標繼續努力吧。」
「那麼,今天就暫時解散吧。各位辛苦了。啊,工作還沒做完的人請留下來喔。」
巡學姐接著雪之下的話說道。她柔和的聲音使現場的緊張感一瞬間和緩下來,只剩下一股輕鬆的氣氛。
留下來繼續工作的人們,身邊也瀰漫著一股慢吞吞的氛圍。不過,遙與結則是快步離開現場。一些人也跟在她們的後面離開了會議室。由於他們手上捏著名為「不會對社團活動造成困擾」的把柄,我們也沒辦法責備他們。
留下來的同學們目送他們離開。決策組的成員們也嘆了口氣。
然而,那並不是因為放心而嘆的氣。不如說那更接近因為無奈而做的嘆息。
問題比想像中更為根深柢固。
在因時間而結束的會議和工作之後,我們重新體認了「沒有任何問題獲待解決」的現況。
結果,決策組們今天似乎也只能卯盡全力加班了。
從剩餘時間,願意留下的人員,以及新增加的安全對策問題來看,我覺得根本不可能來得及。
由於人數減少了,我感受到從敞開窗戶吹進來的涼爽秋風。
通風良好的職場(注46原文「風通しが良い」」亦指組織內部公開透明,高層與低層溝通無礙、不隱瞞造假的企業文化。),應該是指人少的意思吧,我一邊回頭省視自己所待的血汗工作環境,心裡一邊想著。
×××
我一邊進行進場拱門和立牌的製作,一邊收集旗竿和繩子等器材,並拿出清單確認,在完成的工作項目上打勾。
雖然沉悶,但這是個看得見終點的工作,對我而言已經是種救贖。尤其是現在這種人力短缺的情況,更是如此。
問題在於撞上看不見終點的工作的時候。
工作清單的最下方,有著一行以手寫加上的「千馬戰的安全管理」項目。
只要看著這行文字,我的眉頭便會不自覺地皺在一起。
並不只有我,會議室內的決策組全體成員都是如此。
「那麼,該怎麼辦呢……」
巡學姐一邊呻吟著一邊說道。似乎也正思考著相同的事情,雙腕交於胸前扭動著脖子的由比濱嘆了口氣,放棄了思考。
「但是,我覺得已經沒有比雪之下提出的意見更好的方法了……」
「的確
是呢。老實說,如果他們連那樣也沒辦法接受的話,我們大概就只能舉手投降了。」
我同意由比濱的意見。雪之下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想出合理的解決辦法,已經夠讓人敬佩了,如果還不能獲得現場組那群傢伙們的贊同的話,就已經不是是非曲直的問題了。
一連串問題的開端,是感情的糾葛。對於相模,以及決策組們的反感。
或許這理由會讓人感覺幼稚,然而人的本質正是如此。人總是無可救藥地無法掌控自己的感情,以至於時常發生感情失和,進而造成悲劇。
相模突然停下手上的工作,喃喃自語。
「我是不是別當主任委員比較好……」
這句話其實稍微讓我有點訝異。比起她至今為止所說過的話語,這句話甚至讓我能夠感受到她的真摯。理由是,她的口吻聽起來並不像是對著其他人說,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句話並不帶著期望他人認同自己的意圖。
沒人能夠回應相模不經意吐出的這句話。
變得一片安靜的會議室中,只能聽見由比濱更換姿勢時衣服摩擦的聲音。
「……是啊。你辭掉也沒關係,我們會想辦法的。」
這句話以前也曾經聽過,但不是由比濱所說,而是出自雪之下之口。
只是,這次的話並不像當時帶有測試對方的語感。由比濱柔和的聲音,讓人感覺得到他在顧慮相模。
相模似乎也感受到了對方的關心,露出一臉無奈的微笑。她已經認識到自己的無力了。
「……的確呢。」
「雖然現在情況很麻煩,但不代表之後就沒機會了。我想他們總有一天會理解的……」
「嗯……」
聽了由比濱的話之後,相模無力地點了點頭,然後頭又低了下去。她肯定是不相信由比濱那些安慰的話。
相模已經放棄了。無論是繼續擔任主委,或是跟遙以及結和解的事。
如果這是本人的意願,那我們也沒有辦法。
原本相模就不擁有能夠立於人上的資質。這是自校慶以來便明白的事。
這次我們所受的委託,是讓運動會能夠成功,以及針對相模想辦法,使F班氛圍恢復正常的兩件事。
傷心的相模恐怕會安分上一陣子了。當然,也許過了一段時間,她又有可能為了將自己過去的行為正當化,而繼續中傷他人。老實說,從她的性格來看,我認為她極有可能這麼做。
即便如此,這還是能讓相模安靜上一段時間。
接下來,我們只要在相模辭去主委職務之後全力支援運動營委會,讓運動會能夠成功,就能夠形式上地達成委託。雖然說不上是最好的做法,但能算是妥當了吧。這已經是我們能夠辦到的極限了。
正當我盤算著,突然響起了一聲椅子的聲響。
我轉頭一看,原來是雪之下正在調整她的座椅位置。原本雙手交於胸前閉著眼睛的她,伸展了她的背,然後眼睛筆直地盯著相模。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咦?」
相模抬起頭來,做出一臉疑惑的表情。她似乎抓不到對方話里的意思。然而,雪之下毫不在意地繼續接著說道。
「搞不好『之後』跟『總有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雪之下的話語雖然冷冽帶刺,但語氣卻是溫柔的。正因如此,相模無法回話,只能默不作聲。
「……」
如果對方語帶挑釁,那麼她也許還能回嘴。
然而,在難過的時候被人溫柔對待,才是最讓人感到痛苦的事。因為那便是將自己慘不忍睹的模樣攤在眾人目光下,證明自己是個令人憐憫的卑微存在,讓大家發現,自己除了仰賴他人溫柔以獲得救贖之外,什麼事也辦不到。
對方若刻薄對待自己,便能將責任轉嫁給對方,責怪對方的的不體諒,自己也會比較舒坦。
相模緊咬她的下唇。看她沒有在第一時間表明辭任的決心,便知道她還割捨不下。但是,她也沒有於第一時間表明自己要繼續當,這表示她也非常清楚現況為何。
實際上,事情都到這步田地了,相模的去留對我們而言根本沒有多大影響。若她真的走了,也只是單純少了一人份的勞動力而已。事情已經惡化到無法依靠領導統御解決了。說明白點,這個委員會不需要身為主委的相模。
然而,就算她真的辭去主委,也無法解決問題。適合這樣做的時機早就已經過了。
也許成員情緒的問題多少能夠獲得改善。如果對方的要求只是更為單純的「我不爽相模」的話。
但是,因為他們搬出了莫名其妙的歪理,導致事態已經不再單純,變得難以收拾。
安全管理和社團活動。
若他們認真覺得這些是問題,老早就該提出來了。他們只是以道理包裝自己的仇恨,結果建構出一套不明所以的理論。
沒有任何事物比起以源自情緒而成立的邏輯來得更棘手。例如這次的情況,他們是先做出不滿相模以及決策組的結論,然後再架構能夠推導出這個結論的邏輯。
就算能夠完美駁倒對方的邏輯,只要對方尚未放下自己的情緒,那便於事無補。
而且,由於已經用理論將自己武裝起來的緣故,他們更是無法輕易做出退讓。情況若演變至如此,等在前方的只有永遠無法結束的批鬥大會。
「我……」
相模低著頭,使勁從喉嚨擠出聲音,話說到一半卻突然打住。
大家都靜靜地等待相模做出結論。
雪之下又將眼睛閉上,豎耳傾聽,由比濱以認真的眼神注視著相模,我則是用手撐著臉頰,一邊想著「指甲又該剪了啊——」等無關緊要的事,一邊側耳聆聽。
只有一個人,做出了意外的舉動。
巡學姐刻意清了清自己的喉嚨,然後緩緩開口。
「我覺得相模做得很不錯喔。」
「咦?」
相模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由比濱和雪之下似乎也受到驚嚇,做出一模一樣的反應。雖然這兩個傢伙的反應實在太過明顯,不過也沒有辦法。一般而言,一個人在見過相模至今為止的所作所為後,根本不可能做出「做得很不錯」的評價。
面對兩人率直的反應,巡學姐似乎也慌了,急忙地一邊搖著兩隻手,一邊補充說明。
「啊,那個,嗯……雖然她的辦事方法的確稱不上是高明啦……但是,因為我也不是個能幹的人,所以我很清楚相模有在努力喔。」
其實這也不意外啦。確實,巡學姐的實務能力只能算是中上,對於學生會之外的統率能力,也沒有高到給人特別深的印象。
她自己似乎也很在意這件事,別開視線,並搔了搔自己的臉,試圖掩飾自己的害羞。
「那個啦……我前面一屆的學長姐們都太優秀了……像是陽乃學姐。」
雪之下聽到她最後小聲補上的人名,眯起了自己的雙眼。
的確,雪之下陽乃的能力可謂超出規格之外,她不僅擁有異於常人的實務能力,看透他人里表,掌握人心的統率能力也是高到可怕。她不是能夠拿來當作比較對象的人。
「大家老說我總是少根筋,我也覺得大家沒有說錯……啊哈哈,如果沒有學生會的大家,我連一件事也辦不好呢。」
話一說完,只見所有學生會的幹部眼角閃爍著淚光,甚至還有人感動到發出哎呀哎呀的聲音。你們到底是有多愛戴巡學姐啦。
只是,如同幹部們的反應一般,巡學姐的意思是,自己只是靠著偶然持有的個人魅力,而勉強坐上了會長的位置。換句話說,就是相模沒有那種魅力的意思……算了,這點先放一邊不談。
「所以啊,我覺得相模做得很好喔。都已經努力到現在了,要不要再努力一下?」
巡學姐像是有些害臊地笑了笑。這樣的舉動完全符合她的可愛性格,讓人感到充滿魅力。
明明沒有任何人積極地慰留相模,卻只有巡學姐承認並讚許了相模的改變,並且希望相模能夠繼續擔任主委。這正是她受到學生會幹部的愛戴,並且擔任學生會長至今的原因。
相模的表情變得極為怪異。這一瞬間,恐怕是她自校慶和運動會以來,第一次得到他人的認同吧。
巡學姐最後像是打預防針般,微笑著補上一句「你覺得呢」,相模便微微地點了頭。
由比濱和學生會幹部們看著這一幕,無不鬆了一口氣。雪之下雖然沒有到笑容滿面的地步,但是表情也稍微變得和緩了。
只是,我不覺得這是一幕美麗的光景。
相模會因為她的抉擇,而陷入更加痛苦難耐的處境吧。她的身上將會留下原本
不必承受的傷痕。
溫柔是一種毒藥。原本治癒她的東西,現在將會反過來把她逼上窘境。為了避免繼續承受傷害,逃跑明明也是個正確的選項,她卻沒有這麼做。這和自願擔任人肉靶子的行為沒有兩樣。就算一切順利進行,以往的仇恨也不會消失。
我們早就知道,互毆不可能萌生友情。就算能夠以好感掩飾惡意,也不代表惡意就會消失不見。好感將於不經意的一瞬間應聲剝落,露出一臉的憎恨以及嫌惡。
所以,相模的決心和努力,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如果相模理解這點,並且依然做出覺悟,向前邁出一步。
那麼,它就有意義了。
對於不理解而揭竿的反叛,面對大多數露出抵抗的尖牙。
我不會否定走上光榮孤立(注47原意為十九世紀晚期英國追求的外交政策,指不干預歐洲大陸事務。)之路的人。所以,我不會否定那幕以溫柔打造出的恐怖光景,不會否定相模的決定。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
所以我決定保留自己心中的判斷,並將話題繼續下去。
原本我就沒有可以阻撓相模決心的權力。也沒有向對方提出忠告的義務。相模也沒有尋求我的意見。
相模已經做出決定了。主任委員不會換人。那麼,我們必須決定之後的方針,並且將具體措施記錄下來。
對於我提出的問題,雪之下馬上做出反應。
「我們沒有讓步的理由,所以只能請對方讓步了。」
這傢伙還是一樣帥氣啊。這是尊重相模回答的行事方針。在對立已經造成,並且我方的讓步不被對方接受的情況下,剩下的路只有打垮對方一途。我也同意雪之下的方針。
「但是……」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