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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5 果然,一色伊呂波是最強的學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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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辦談完事情的隔天,氣溫難得回暖。

強風從一大早便沒停過。即使是放學後,窗戶還是被吹得喀噠作響。透過玻璃照進來的陽光足以溫暖教室,所以今天暖氣難得失業,早早便被關閉。

害怕寒冷,捨不得離開溫暖的教室的同學,今天也一下就跑到外面。

教室內只剩下寥寥數人,於是我也拿起沒特別裝什麼東西的書包,準備離開。

這時,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是已經穿好大衣的由比濱。

我大概知道由比濱的來意,默默站起來。她一邊圍圍巾,一邊問:

「自閉男,你今天打算怎麼辦?」

「啊──」

她的問題跟我預想的有點出入,使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由比濱親口告訴雪之下若有需要,她會以朋友的身分幫忙。我則不同,沒有表明態度,也沒被徵詢意願。因此,目前的我等於沒有工作。

我始終主張「只有非做不可時才做」,這句話沒有半分虛假,未來也不會改變。

我現在沒有接到委託或諮詢,也沒有必須履行的責任和契約,或是該贖的罪。

所以,沒必要去社辦。

得出這個結論莫名地費時,我的表情不知不覺轉為苦笑。

「不了,我直接回家。」

我講完才意識到,剛才那句「不了」未免太語焉不詳。但我沒有將內心所想說出來,而是開口問她:

「你呢?」

由比濱也捏著臉上的圍巾,想了一下。

「嗯……我也回家……」

「是嗎。」

「嗯。」

由比濱點點頭,把臉埋進毛線中。對話到此中斷。

儘管只有短短几秒,我們之間確實存在著沉默。

在意這段沉默的,大概不只有我。雖然稱不上是證據,我跟由比濱互瞄了對方好幾次。

……怎麼回事?現在是怎樣!

我不知所措,覺得該打破沉默,卻又想不到要講什麼。我像要掩飾尷尬般,重新背好一點都不重的書包。

「……再見。」

「啊!嗯。再見。」

由比濱輕輕揮手。我點頭回應,走向門口,背後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我向後瞥了一眼,看見由比濱回去找三浦。

「我今天也沒社團活動,可以跟你們一起去~」

「嗯……咦?什麼?你可以去嗎?好耶!天啊,我完全沒想要去哪。糟糕糟糕,要去哪?」

至於三浦,她本來在弄頭髮玩手機,聽見由比濱意料外的答覆,嚇得看了她兩眼,然後立刻望向海老名。海老名輕笑著說:

「優美子決定就好。反正都是在千葉吧?雖然我也不知道。」

「啊?我決定的話,當然是串家物語啊。」

「喔~吃串炸啊~」

三浦一反剛才的慌亂,不知為何開始裝高傲,海老名則拍著手,隨便附和幾聲。這種對話似乎讓由比濱很開心,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問「串炸?要去吃串炸?真的嗎?」串家物語是什麼啊……大家一起聊串炸嗎?討論串炸?感覺會因為要從上面看還是從下面看起爭執……【注45:改自電影《煙花》,原名直譯為「升起的煙火要從下面看?還是從側面看?」,「討論串炸」與「升起的煙火」日文發音相似。】

不管怎麼樣,由比濱放學後的行程似乎定下來了。

我則毫無計畫,現在才開始想要做什麼,默默地來到走廊上。

拜之前的連假所賜,動畫庫存已經消耗完畢,大部分的書也已經在社辦看完。

既然如此,只剩下成堆還沒破關的遊戲。之前小町在準備考試,所以我都避免用家機玩──我一邊思考,一邊走下樓梯。

很久沒有毫無顧忌地窩在沙發上打電動,所以我還滿興奮的。尤其是碰到什麼大作備受期待的最新續作時,我可能會連打三天三夜……勇者Eightman又~要拯救世界了嗎?

我越想越期待,整個人都快跳起來了。

仔細一想,被迫加入侍奉社前,我都是這樣度過自由的時間。

我來到一樓,走向大門口。

然後,看見把外套夾在腋下走路的雪之下。從方向看來,大概是要去學生會辦公室。她的腳步有點急促,使我猶豫了一下該不該叫她。最後我只是遠遠地目送她離去。

從今天開始,雪之下要跟一色一起籌辦舞會。

關於這件事,我並不清楚詳情。除了侍奉社外,我和雪之下沒有任何交集,沒社團活動就說不上話。普通科的我和國際教養班的雪之下,連體育和實習課都不會一起上。

我們平時碰到面的話,幾乎都是偶然。不過,我還是沒有執意問她舞會的事。

找不到時機搭話固然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我明明沒幫忙,還特地跑去說些「狀況如何」、「有好好幹嗎」之類的話,只會讓人覺得「憑什麼」、「你哪有資格」而造成反感,因此我不敢找她說話。產生這種念頭的瞬間我就已經感覺很不爽了耶?自我意識過剩真是太可怕啦……

在我沮喪的時候,雪之下已經轉過走廊。

在她的腳步中,看不見迷惘。

她抬頭挺胸,炯炯有神地凝視前方,踩著規律的步伐。每踏出一步,亮麗的烏黑長髮便隨之搖晃。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範圍內,我才總算想起自己正在回家路上。

╳╳╳

由於是很久沒接觸的家用主機遊戲,我玩了一整夜都沒闔眼。隔天睡眼惺忪地上學,回家再繼續狂玩。

劇情順利推進,玩到停不下來。可是在RPG的世界裡,停滯的時刻終將來臨。

其要因就是練等與搜集要素。等級封頂的難度比較不高,但搜集要素就可怕了。從小玩寶可夢長大的人,總會得一種非把圖鑑全開不可的強迫症。他們像打開行事曆,發現假日欄一片空白的大學新鮮人,死命地填滿空格。

獎盃、稱號、圖鑑,再加上第二輪以後的自虐玩法……

然而,勉強考上大學的新鮮人努力在暑假大玩一場的結果,就是開學後被人在背後說「那傢伙是不是太拚了」「說實話,偶爾會不忍看」「光是看著就覺得好可憐」「跟他果然很難合得來」,過不了多久,便像斷了線似的失去消息。我的幹勁也像這樣,在途中消失殆盡……大學生好恐怖!

簡單地說,不論是興趣還是遊戲,一旦變成例行公事或被設下目標,便與工作無異。我花了三天三夜才領悟這個道理,今天也是睡眼惺忪地出門上學。

一整天下來,我幾乎所有課堂都在補眠,導致放學時腰痛到不行。

最後一堂班會結束後,我勉強挺起吱嘎作響、陣陣發疼的腰部,扭了幾下,跟某一天和爸爸聊天的時候一樣Green Green【注46:出自美國童謠〈Green Green〉的歌詞,扭腰的擬態詞與Green音近。下文「活在世上的喜悅及傷悲」同為該曲歌詞】。

嚴重的腰痛及睡意,使我思考起活在世上的喜悅及傷悲,扭著腰一拐一拐地走出教室。

戶冢似乎一直在遠處看著,快步走了過來。

「八幡,你今天一直在睡耶。與其說今天,最近你一直都這樣。還好嗎?」

他站到我旁邊,觀察我的臉色。這個動作宛如親近人的兔子,令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同時也為讓戶冢瞎操心感到愧疚。

「沒事沒事。我只是這三天都熬夜打電動。」

「這、這樣啊……」

我刻意提起精神回答,戶冢卻不知為何退了幾步。好啦,其實我自己也很清楚。炫耀自己熬夜打電動,人家當然會退避三舍……我沒睡喔~三天三夜沒睡都在打電動喔~咦?你從哪裡聽說我沒睡覺的?從哪聽說的啊~【注】面對旁人看來都覺得白目的我,戶冢像要重振精神似的以手扠腰,鼓起臉頰。【注47:改自日本漫畫家地獄三澤的「讓人迷上的名言」。原句為「我看起來那麼像沒睡覺嗎──?你從哪聽說的?從哪聽說的啊──?」】

「可是,這樣太不健康了。電動一天只能玩一小時!」

他豎起食指,用「大家遵守規矩,快樂地決鬥吧」【注】的態度訓話。這傢伙真是個好人……【注48:出自《遊戲王》動畫播放片頭曲前插入的標語。】

戶冢瞄了後面,亦即我剛走出的教室一眼,小聲補充:

「而且你一直這樣,雪之下和由比濱同學會生氣喔?」

我只能苦笑以對。她們確實是會在這種時候勸戒的好人。

「……最近沒有社團活動,我才能玩這麼凶。」

這句話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戶冢

點點頭,表示理解。

「啊,原來你們休息。」

「就這一陣子。所以我沒其他事可做……」

我在回答的時候忍不住打哈欠。我現在好想睡覺【注】……甚至看見天使了。不,不行不行!我才剛得到戶冢的獎勵……不對,是親親……不對,是親切的叮嚀。要是我表現出想睡的樣子,又會再次得到獎勵。就算是戶冢那樣的人,要求他再獎勵我,也只會換來鄙視的眼神。這樣好像也不錯……【注49:出自《龍龍與忠狗》中主角龍龍臨死前的台詞。】

想到這裡,我突然對為自己操心的戶冢過意不去。誰教我從剛剛到現在一直是這副德行!可見睡眠有多重要!總之,今天就別再沉迷於電玩,好好地健康生活。

「嗯,一直打電動確實不太好……戶冢,你最近有哪天有空嗎?」

這恐怕是我有生以來最聰明帥氣的邀約。連我都快迷上自己了。呀──八幡快來抱我!若不這樣幫自己打氣,我可能會羞恥和害羞致死……假如我約的是女生,別說黑歷史了,這段對話八成會像《世紀影像》【注】那樣留在我的記憶中,成為我人生的負面遺產保存下來!【注50:日本放送協會製作的歷史紀錄片。】

對我來說,戶冢恐怕是我唯一可以親昵交談的男生。雖然能否稱為朋友還需要得到對方的認可,至少在我的心中,戶冢屬於無限接近朋友的類別。

儘管如此,單獨約人出來難度還是很高。不只是我,對戶冢而言大概也一樣。

若是大家在聊天的過程中決定出去玩,倒還算輕鬆。一對多的話,個人的責任會分散到多個方向;不過一對一的話,所有的責任都得由自己和對方扛。也就是說,拒絕方的愧疚感會跟著增加。如果是在團體中,通常只要回答「有空的話就去」大概都不會有問題。之後只要想辦法讓其他人覺得「那傢伙每次都那樣說,最後絕對不會來。我看以後別約他了」即可圓滿地拆夥。我非常推薦。

我高速地在腦內對自己辯解,戶冢則目瞪口呆,雙眼眨啊眨的。咦?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在仔細觀察之下,他的嘴巴一開一合,嘴型介於「啊」和「喔」之間,兩隻手也忙得四處擺動。最後,他沉吟了一會兒,接著用力合掌,向我低下頭。

「對不起!平常有社團活動,我不能請假……啊,不過晚上……有時候又有課,而且時間也有點晚……我想想,下周末有練習賽……唔……」

看到他努力想排出時間,又因為身為社長的責任感而左右為難,我非常心痛,同時也很高興他願意為我這麼傷腦筋……在兩種意義上,我都差點掉下眼淚。最近我的淚腺特別脆弱,真頭痛。每個禮拜光是看到光之美少女努力站起來,都會忍不住想哭……

不過,真正感到為難的不是我,而是戶冢吧。誰教我平常都不約人,才會在這種關鍵時刻造成對方困擾。下次小心一點好了。具體上來說,差不多三個月前就要開始安排行程……我在內心打定主意後,馬上開始為目標鋪路。

「沒關係啦,可以下次再約。我說真的。」

我刻意強調「下次」兩字,將希望寄托在未來上,戶冢果然興奮地湊了過來。

「真的?一言為定喔!我會再聯絡你!」

「喔,好……」

戶冢雙手握拳,兩眼發光,反而讓我有點亂了方寸。接著,他用力地吐出一口氣。

「八幡會主動約人,真的很難得呢!約好囉!下次!一定要!」

他伸手朝我一指,我笑著點頭。戶冢也回以微笑,「嘿咻」一聲把球拍袋背好。

「那麼,我去社團了。」

「嗯,慢走。加油啊。」

戶冢飛奔出去後,在幾步路之外對我大大地揮手,我稍微抬起手回應。看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我也向前邁步。

對任何人來說如同家常便飯的事,我好像也終於能夠辦到。雖然目前我還是得集中精神、反覆思考、制定計畫、遵循道理、提出理論、說服自己才做得到。

我並不是希望自己改變,也沒有要改變的意思。這一切幾乎是自然發展下的結果,雖然大部分都只需要依賴戶冢的好意。儘管如此,我確實感覺到自己正一步步地接近別人。

不過,這也是因為對象是戶冢彩加,才能成立吧。

因為現在的我,其他事一件都做不好。

到頭來放學後的行程一片空白,我甚至連回家打電動的興致都沒有。沒工作的話真的無事可做,幸好今天我至少還有睡意。

反正現在腰痛得要命,不如趕快回家睡覺吧。我彎過走廊的轉角,步下樓梯。就在這個瞬間,樓梯間響起尖銳的笑聲,迴蕩久久不止。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八幡,我都看見了!也都聽見了!我知道你現在閒得要命!」

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因此我頭也不回,直接下樓,踏上歸途!

╳╳╳

哎,若能乾脆地無視他,自個兒回家去倒還好。但材木座義輝的可怕之處,就在於無法讓你如願。

他一下子討好我,一下子挑釁我,最後哭著求我,把我拖到車站前的薩利亞。當我回神時,自己已經在大啖米蘭風焗飯,享用飲料吧。

填飽肚子,重新活過來後,我嘆一口氣說道:

「……好啦,我想回去了。」

「且慢,先開個會。」

「啥?」

「輕小說作家跟編輯開會的地方,就是要在薩利亞。」

「喔……」

是喔,我覺得一般會在出版社的會議室或咖啡廳耶……他又在網路上打聽到什麼消息了嗎?

好吧,這傢伙並非什麼事都沒做,只是空有熱情,搞錯方向,再加上從不付諸行動罷了。天啊,沒有半點值得稱讚的地方!

我對他投以半是無奈,半是嘲諷,加起來變成完全是輕蔑的視線。可是因為我回話時打了個哈欠,聲音聽起來好像帶著一絲敬佩。材木座因此心情大好,但他隨後發現我只是在敷衍,而推了一下眼鏡,盯著我在打哈欠時滲淚的眼睛。

「怎麼?你一臉想睡的樣子。」

「嗯,我最近很閒,一直在打電動,不小心就打到天亮。」

材木座動了一下。

「很閒所以在打電動?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他聳聳肩,抬起雙手,擺出非常美式的動作。啊──看樣子,他絕對會講很久……為何我們這種男生平時明明沉默寡言,一提到熟悉的領域卻又立刻開啟話匣子,久久停不下來?明知回家後會後悔「啊啊啊,剛才不小心講得太忘我,對方一定覺得我是怪人……」

不過,如果是熟稔的對象,大概就不會顧慮這種事。材木座高舉起手,開始侃侃而談。

「忙到焦頭爛額,擠不出任何時間的時候打電動,才能嘗到最棒的滋味。糟糕糟糕糟糕……現在根本不是打電動的時候……沒有啦,真的!我真的超忙的,沒打電動啦!真的!這次沒有說謊──像這樣邊玩邊在心中辯解,還會產生悖德感,將遊戲體驗帶到更高的層次。這是我的親身經驗。考試前熬夜打電動,隔天去學校時的興奮感乃異常之至!」

「很不想贊同,但又無法否定……」

老實說,我昨天熬夜打電動,今天上學時,真的興奮地在心裡竊笑「完了完了,昨天沒睡耶~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真的是個怪人~完了完了~

材木座似乎將我噯昧不明的回應視為肯定,得意洋洋地笑著。完了完了~

「所以,你在玩哪款遊戲?」

「喔,這個。」

我用手機連上那款遊戲的官方網站。材木座看了後,推推眼鏡,用極平淡的語氣發出懷念的嘆息。

「啊~這款啊……女主角中途離隊超虐的~」

他沒有特別裝模作樣,態度非常自然。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眉頭全都皺在一起。

「……啥?喂喂喂,你幹麼爆雷?我已經把種子用在她身上了耶!啊啊……突然玩不下去了……還有你別再玩遊戲,滾去寫稿啦……」

「咦?你還沒破嗎?抱歉……可、可是,這都要怪你自己沒在剛出時就全破!啊哈哈哈活該!」

材木座得意地哈哈大笑。唉,也罷,他已經跟我道歉了……

再說,隔了一段時間才玩的玩家,自己也該做好覺悟。而且不只遊戲,電影跟戲劇亦然。在日本史的課堂上崩潰「真的假的,這名武將會死喔?大河劇之後的劇情被雷了」是不可取的行為。自己想想看,有哪個戰國武將活到現在還沒死?

話雖如此,遊戲環境、視聽環境因人而異。希望大家玩遊戲,看影劇時銘記於心,讓每個人都能好好地享受劇情!

「我是剛發售時就買了,可是一直放著

沒玩……小町要考試,不太方便在家打電動。」

材木座邊嚼佛卡夏邊點頭。

「喔~原來如此。對喔,令妹今年國三。她考的是哪一所學校?」

「啊?我們學校啊。我沒說嗎?」

「嗯嗯嗯嗯嗯!在下可沒聽說喔wwwwww」

「也對,畢竟我們不太會聊畢業後的出路、未來、家庭狀況這類私事。」

「明明就有!我很常講將來的夢想跟畢業後的出路好嗎!今日我就是為此把你叫來。」

我用眼神詢問氣嘆噗的材木座「所以你到底有什麼事?」他裝模作樣地發出「鏗隆鏗隆」的咳嗽聲,緩緩用一隻手遮住臉,從指縫間露出的表情充滿苦惱。接著,他伸出另一隻手,自胸前的口袋拿出摺疊的紙片,用食指與中指夾住。在燈光的照射下,我可以隱約看見紙片上的文字。

「之前我不是在圖書室跟你討論過?大綱寫好了……」

「喔──」

我想起來了。大約是在二月初,他突然跑來社辦說要當編輯。不過,這傢伙怎麼老是在寫大綱?我從來沒看過他的成品原稿……雖然這麼想,我還是抽起那張紙。

就在我準備掀開時,露指手套出現在面前,迅速將紙片抽回。

「慢著──太、太丟臉了,你回家再看……」

「什麼啊,難道是情書嗎?還有不要臉紅,超噁心的。」

我一把搶回材木座寫的大綱。既然他叫我別在這邊看,就只能帶回家了。我鄭重其事地把紙折好,收到書包底部。接下來,我八成會徹底忘記它的存在,一輩子都不會打開來看。所以,至少好好地埋葬它吧……

材木座不會知道我在想什麼。他滿足地看我仔細收好大綱,望向遠方嘆著氣說:

「明年就要考試了……這是最後的挑戰。」

什麼最後的挑戰,這傢伙從來沒挑戰過吧?儘管浮現如此疑惑,見他面色凝重,似乎頗為認真,我只能將疑問吞回去。

這對材木座來說,應該也算是一個了斷。

沒有什麼比「考試」更適合做為放棄的藉口。「就業」或許也有同樣的意義。夢想、興趣、社團活動等充滿無限未來的可能性,將被放入名為「社會要求的大人」之模子重新熔鑄。

正因如此,在任憑世界翻弄,被迫屈服、抹消掉一切之前,我們會想挑戰、抵抗,試圖掙扎,為了成為某種人物而努力捕捉片鱗半爪──說不定連「她」也是。

或許是因為想到這些事,我在不知不覺間沉默不語。不曉得材木座是如何解讀這陣沉默,他用力拍我的肩膀,豎起大拇指:

「別擔心,只是高中最後的挑戰啦。」

嗚哇,竟然給我露出得意的表情……

「不,我不是在擔心你……」

「出現啦~你這個大傲嬌!噗噗──」

他掩住嘴巴,發出噗噗呵呵的笑聲。這個傢伙真的有夠煩……不過,這種時候不管再說什麼,他都不可能好好回應,所以我擺出不耐煩的表情,頻頻點頭應付「好好好,對啦對啦」催促材木座繼續說。看他剛才得意的表情,八成還有什麼想說的。

如我所料,材木座低聲一笑,煞有介事地開始訴說:

「這並不是要放棄。有身為高中生的現在才能寫的東西,自然也會有升上大學後才寫得出來的東西。最短距離未必正確,繞遠路方為吾之正道。」

假如你身為高中生的當下有寫出像樣的東西,這句話絕對相當帥氣……我把這句吐槽放在心裡,沒有說出口。畢竟,我不認為他說的有什麼錯。正因為如此,我決定用最燦爛的笑容,送他另一句話。

「是啊,說不定也有成為重考生才寫得出來的東西。」

「哈、哈、哈、哈!……感覺有點真實,還是換個話題吧。我好像真的有可能要重考,不太想思考這件事。好,不說了不說了。」

材木座仰天大笑,下一秒立刻轉為嚴肅。我看了忍不住苦笑。這傢伙無可救藥的程度,反而讓人安心起來……

仔細想想,材木座是少數認識加入侍奉社前的我的人。雖然我們只是因為體育課時沒有搭檔,才被湊在一起,我跟他仍然是處境相同之人。倘若我沒加入侍奉社,可能會像現在這樣,每天與他一起度過放學後的時間。

……好吧,或許也不錯。

不過偶爾一次就好!老實說,跟材木座相處真的很累!

╳╳╳

根據早上的新聞報導,關東的梅花也開了。因此我才知道,前幾天的強風是今年春天的第一陣南風。雖然這幾天偶爾還會轉冷,溫暖的日子也不少,可謂三寒四溫【注】。我感覺得到漫長的冬天即將結束。【注51:指冬天時天氣連續冷三天後,接下來會回暖四天的現象。】

大考之神也在吟詠「東風吹來捎芬芳,梅花無主勿忘春」【注】。在這樣的時刻,入學考的放榜日來臨。【注52:日本平安時代的詩人菅原道真的和歌】

梅花開了,櫻花還沒嗎【注】──一大早,小町神情自若地喝著茶,只有我一個人內心七上八下。【注53:出自江戶時代之民謠,象徵考試合格。】

「那個……我該去上學囉……」

「嗯,小町也要出門了。還有……放榜了會立刻通知,別擔心。」

我煩惱了很久該跟小町說什麼,最後還是只說出這句話。小町對我眨了一下眼,彷佛在表示「沒事的,小事一樁啦」【注54:《戰姬絕唱》角色立花響的口頭襌。動畫版配音員與小町為同一人】。

現在的我恐怕比當年等待放榜的自己更緊張。小町大概是要緩和我的情緒才這麼說。看到她從容不迫的態度,我終於冷靜下來。

從前幾天開始,小町突然變得成熟許多。儘管她還是國中生,尚未成年,從她身上看得出「自己已經不是小孩」的自覺。

小町本來就在一些特別的地方成熟,不如說有點世故,現在好像增添幾分冷靜沉著。說是她的成長抑或開始獨立的證明都不為過。真的有種妹妹要離開哥哥的感覺。

我將突然湧上心頭的一抹寂寥藏到微笑底下,急忙準備出門,在玄關對小町說:

「那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雖然不在視線範圍,我還是聽見客廳傳來悠哉的聲音。

我騎著吱吱嘎嘎作響的腳踏車,穿過再熟悉不過的上學路。如果小町考上,我們是不是能一起上學?不,恐怕不會。也許我們偶爾會剛好在同一時間出門,不過應該不會特地一起去學校。我跟小町會藉此維持舒適、適當的距離。

由於腦袋裡都是小町的事,我到學校後,甚至是班會開始和上課中,都一直心不在焉。

第二節課即將結束時,我瞄了一眼時鐘。今天我從一早就不斷地看時鐘。如今,時針終於指到我等待已久的數字。

再過不久就要放榜……

我偷偷吐出一口氣後,下課鈴聲總算響起。看著老師離開教室後,我活動一下手臂,放鬆肩膀。這時,我的手機發出震動。

我匆匆忙忙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有一封新簡訊」,以及小町的名字。

一想到這封簡訊將告知小町有沒有考上,我瞬間感到恐懼,猶豫是否該開啟。

最後我下定決心,將緊張得快要發抖的手指伸向螢幕。

就在這時,一隻敏捷的野獸衝過面前,捲起一陣風。她的發束如駿馬的尾巴在空中飄揚,留下美麗的藍色軌跡。

我驚訝地看過去,川崎沙希已經飛奔而出。八成是她的弟弟大志也在同一時間傳了簡訊。我跟著起身,跑出教室。

其他同學見平常都窩在角落的人突然衝出去,紛紛問起發生什麼事,沒過多久便形成一陣騷動。

「咦?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我們也要去嗎?去唄去唄!」

我聽見身後傳來戶部興奮的聲音,但由於下課時間只有十分鐘,現在可沒空回頭。川崎已經華麗地消失在遙遠的走廊盡頭。

她的目的地想必是正門前的榜單。我當然也一樣。最後,我只花不到一分鐘就衝到擠滿人潮、一片喧囂的正門處。

在眾多吵吵鬧鬧的考生中,我馬上找到小町。小町好像也發現了我。

我擦掉額頭的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小町則與我相反,極為冷靜地舉起手,慢慢走向這邊。

「啊,哥哥。小町考上囉。」

然後,輕描淡寫地扔出一句話。

因此,我當下反而不知如何反應。急促的呼吸在深深吐出的氣之後平息下來,近似疲勞的安心感,在胸中逐漸擴散。

「是嗎……」

我總算擠出這麼一句話。說真的,我高興得想跳起來,想大力誇獎小町,但是看到當事人

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我便覺得我也該配合她。

我甚至想好好地摸小町的頭,不過她已經長大了,還是表現得冷靜一點吧。自己不該再以哥哥的身分,而是以兄長的身分,向長大的妹妹看齊。

於是,我開始思考成熟穩重的男性會講的祝賀詞。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然而,講出來的儘是單調的話語。真是令人頭痛的哥哥。跟妹妹比起來,這個哥哥是不是毫無成長啊?我逐漸厭惡起自己。平常那麼愛賣弄文字,這種時候卻講不出適當的台詞。

我看著小町,擔心她會不會對自己失望。

既然話語無法傳達出自己的心意,至少用最燦爛的笑容恭喜她吧。不過,我的笑容不怎麼好看,還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是小町並沒有閉眼。她只是用帶著笑意的眼神,凝視我的眼睛。

「嗯,太好了。真的……」

她點一下頭,偌大的雙眼在陽光下閃耀。講到一半的話被吸鼻子的聲音打斷,深深吐出來的氣息顫抖著。她像是要抑制住似的用力吸氣,但呼出口的氣息還是參雜哽咽。

「真的,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小町整個人撲過來,頭撞上我的胸口。肌膚感覺到的濕潤吐息、不規律的抽泣聲,化為聲音的結晶砸在我身上。

不曉得已經多久沒看過小町這樣大哭了。她哭的模樣跟小時候完全沒變。今天早上看起來明明還那麼成熟──我在苦笑之後,猛然驚覺。

啊啊,不對。這傢伙並非真的內心平靜,只是努力表現出冷靜的模樣。為了不讓我和父母操心,或是出於擔心而問東問西,反而帶給自己壓力,才將不安與緊張壓抑在心底。她努力支撐著顫抖不已的雙腳,面對黑白分明到近乎殘酷的答案。

我發自內心覺得,她能得到回報真的太好了。

我的手自然而然伸向小町的頭,輕拍幾下,再撥撥她的頭髮。懷裡的小町又大哭起來。

「嗚啊啊啊啊,哥哥嗚嗚嗚嗚嗚,太好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她哭得太激動,宛如哭戲演得太投入的藤原龍也,我拍著她的背加以安撫。

看來我們兄妹要離開彼此,真正地各自獨立,還得花點時間。到時候不管我再怎麼不願意,小町也會成長為一名成熟的出色女性吧。那樣的一天,或許不會太遙遠。

不過在那之前,可以再讓我當一下哥哥嗎……

我陪著小町好一陣子後,背後傳來川崎沙希銳利的聲音。

「大志!」

「姐,太好了!」

我稍微轉頭,瞥見大志高舉著剛領到的合格者用資料,往這裡走過來。

他的聲音相當宏亮,話中充滿驕傲,讓我想到名作《洛基》中,洛基呼喚雅德莉安的模樣。

小町大概是聽見大志的聲音,才想起現場還有其他人。她回過神來,使勁推開我,用制服袖子猛擦眼角。

也是啦。沒人希望自己大哭的樣子被熟人看見。我苦笑著把小町擋在背後。

這時大志注意到我,走向這邊。至於川崎,她在角落獨自仰望天空,不時用手擦眼角。嗯嗯,太好囉,姐姐……

我想像一下川崎的心情,忍不住感慨。大志走到我的面前,擺出勝利姿勢。

「哥哥,我考上了!」

「再叫哥哥小心我宰了你。叫學長。恭喜你考上啦,還有你是誰啊?」

「謝謝!我是川崎大志!呃……比企谷學長!」

大志咧嘴一笑,表情比以前更有男子氣概,變得像個男人了。因此,我決定用充滿男子氣概的方式祝賀他。

「……太好了。好,我來把你拋起來。」

「哥哥要一個人拋嗎?那不叫拋,是德式背摔吧!下面是水泥地耶!會死人的!」

大志伸出雙手阻擋,與我拉開距離。看來他打算徹底拒絕。我露出苦笑,準備跟他說只是開玩笑。

「喔,要拋人嗎?真假?來唄~」

然而,戶部突然在我開口前現身,大河與大岡也跟在後面,他八成是想藉機玩鬧一下。仔細一看,附近還有我們班和別班的人。這麼說來,葉山呢……我找了一下,他在跟老師談笑。看樣子,他好像在幫大家說話。雖然說是下課時間,我們仍然跑出了學校。不過他的貼心之舉遇到戶部等人,顯得毫無意義……

「耶嘿──」

戶部大聲吆喝,率領大和跟大岡圍住試圖抵抗的大志,把他拋起來。

我趁這機會回頭望向背後的小町。

「小町,去跟學校報告。還有,爸媽也是。」

「嗯……」

她帶著仍然泛紅的眼睛,吸著鼻子回答後,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學校。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她講電話,看了時鐘一眼。差不多該回教室了……我看向幫忙跟老師周旋的葉山,由比濱從他的旁邊跑過來。

「小町!」

小町抬起頭,迅速講完電話,朝由比濱飛奔而去。

「結衣姐接……」

還以為她終於不哭了,結果一看到由比濱,眼中又泛出淚水。她毫不猶豫地抱住由比濱,哭成淚人兒……你是不是比在我懷中的時候哭得更厲害?是錯覺嗎?

小町哭哭啼啼報告錄取的消息,由比濱對每一句話都點頭回應,將她緊緊樓在懷裡,額頭碰著額頭,揚起微笑。

「恭喜你……太好了……你真的很努力……我也非常高興!」

由比濱的聲音輕柔如耳語,最後的笑容燦爛無比。小町滿是淚水的臉上,也綻放出笑容。

「也趕快告訴小雪乃!」

聽由比濱這麼說,小町也神采奕奕地點頭,拿起手機。但是下一刻,她的動作立刻停下。

「嗚嗚……眼睛太模糊,根本看不清楚……」

「啊……由我來吧。」

由比濱苦笑著撥電話,然後像是自拍似的把手機拿遠,讓鏡頭拍到自己和小町。她們大概要用視訊通話,讓雪之下直接看到小町吧……可是,雪之下會用視訊功能嗎?

我在內心擔憂著,看她們經過一番苦戰,總算開始視訊交談。小町把臉貼在螢幕上大喊「雪乃姐接──」又哭出來了。看那樣子,她完全忘記要聯絡家人……

家人──尤其是老爸──一定焦慮得不得了,擔心小町到現在還不聯絡,莫非是沒考上,然後越來越悲觀……在這邊想像也沒用,我去通知他們吧。雖然老爸一定比較希望小町親口告訴他。唉唷~我們這對父子怎麼這麼像!

因此,前略給老媽。

櫻花開了。完畢。

╳╳╳

我目送小町離去,回到教室,心情還是有點輕飄飄,發著呆任時間流逝。確定小町考上後,我整個人放鬆下來,上課內容幾乎左耳進右耳出。

在我細細品嘗這股幸福之際,課堂一節接著一節過去。多虧家裡從小就教導吃飯要細嚼慢咽,好消息我也能反覆咀嚼兩三次,甚至像牛一樣反芻。

多虧如此,當午休鈴聲響起時,我並沒有覺得很餓。若是平常的自己,早就立刻衝去販賣部搶食物,今天的我則是悠哉地散步過去。

我思考著午餐要吃什麼,準備從座位上站起來時,教室前門發出幾次聲響,接著緩緩開啟。教職員辦公室或社團教室也就算了,真驚訝有人連進一般教室之前都特地敲門……

從門後探出頭的,是雪之下雪乃。

罕見的來客讓教室掀起一陣騷動。在這麼多人的注目下,雪之下依然面不改色,說明自己的來意。

「川崎同學在嗎?」

「……咦?找、找我?」

川崎眨眨眼睛指著自己,聲音有點錯愕。雪之下點頭表示肯定。她們的外觀都很容易吸引目光,使得現在更加成為眾人的焦點。在這麼多人的好奇視線下,川崎一副羞恥難耐的模樣,眉頭緊蹙,滿臉通紅,癟著嘴角快步走向雪之下。

兩人直接在門口開始交談。嗯……完全聽不見川崎的聲音,是因為太難為情嗎……雪之下似乎也配合她壓低音量,所以我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旁邊的人也豎起耳朵,打聽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從他們的反應看來,大概沒有任何人聽見。

我猜,大概是關於舞會的話題。偷聽自己不打算干涉的事,實在不太禮貌。

於是這次我真的從座位上起身,走向教室後門。途中經過靠窗的座位時,注意到今天特別安靜,所以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由比濱注視著雪之下和川崎。她大概也猜到雪之下的來意,所以才一語不發,默默地旁觀。

然而,這對三浦來說,好像有點不可思議。

「結衣,你不過去?」

她的語氣冷淡

,還帶一點刺。但不可思議的是,我感覺得出她對由比濱的關心。那恐怕是省略大量辭彙,將多種意義濃縮進一句話的高語境文化。由比濱好像也能理解她的用意。

「嗯……如果有需要,她之後應該會跟我說。而且之後我也會去社辦,所以沒關係。」

「是喔──」

由比濱想了一下,微笑著回答。三浦不曉得是否滿意她的回答,曖昧地應了一聲,隨後把玩著自己的捲髮,跟海老名同學互看一眼,兩人都微微歪過頭。

我可以理解她們的反應。由比濱的立場跟之前有些不同,所以她們會感到困惑也不奇怪。

不過,她改變立場的理由,想必是因為稍微前進了幾步。

我側眼看著由比濱她們,離開教室。

╳╳╳

我在販賣部隨便買了些剩下的柬西,帶著MAX咖啡,在老地方坐著,以網球社的練習聲,以及綠繡眼的叫聲為背景,享受比平常晚一點的午餐時間。

以現在的天氣,在外面吃飯還有點冷。不過,或許是因為我還沉浸在小町上榜的餘韻中,也沒冷到無法忍受。

今天晚上大概會吃大餐慶祝,所以午餐可以簡單一點。我吃完兩個咸麵包後,好生享受溫暖的MAX咖啡。

在我發呆時,背後傳來哼歌聲與輕快的腳步聲。總覺得這聲音很熟悉……我回頭一看,果然是一色。一色一看到我,嘴巴微微張開,一副想倒退幾步的樣子。

「啊,真的在這種地方。」

「嗯?是啊。怎麼了?」

開頭第一句話好像有點失禮……但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因此我選擇無視,直接詢問來意。

「沒什麼,就是有點話想跟學長說……」

一色邊坐到我旁邊,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沉默了一下。

「……對了,為什麼學長不在教室!我特地過去找你耶!問別人你在不在很丟臉耶!」

一色大概在回想當時有多難堪,面紅耳赤地用力拉扯我的肩膀大聲抗議。而且,她的抱怨還沒結束。

「而且!而且喔!戶部學長還用超大的聲音問其他人!什麼『伊呂波在找比企鵝誰知道他在哪裡啊耶嘿──』不覺得很扯嗎?」

嗚哇,好有畫面……好啦,我也不知道在那種時候「耶嘿──」是怎樣。不過,戶部確實很有可能幹這種事。假如他的行為完全是基於善意,倒還沒辦法討厭,但那傢伙八成是想藉此向海老名表現「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人很好喔!對唄?」這就很讓人火大了。

「嗯,好吧,對不起啦。雖然錯的是戶部不是我。最後是葉山跳出來幫忙吧?」

我預測之後的發展,一色放開我的肩膀揮揮手。

「不,三浦學姐在那之前先受不了,發飆要戶部學長閉嘴才安靜下來。」

結果是這個發展啊?的確也可以想像……我在腦海浮現那種情景時,一色繼續補充。

「葉山學長建議我去問結衣學姐,結果我就找到這裡。」

「是喔,原來如此……所以你有什麼事?」

「是的,有件事想拜託學長。」

我再次詢問,一色端正坐姿,兩手抱住雙腿,用水汪汪的棕色眼眸往上看著我。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揪住我的袖子,亞麻色髮絲隨風搖曳。

「學長……可以來幫忙嗎?」

「沒辦法。我討厭舞會。」

裝可愛攻擊對我已經不管用囉──話雖如此,我還是下意識地別過頭。沒辦法,被她一直盯著看的話,我搞不好就不小心答應了嘛!

何況我之前才拒絕過,馬上改變意見也不好。再說,在這種地方屈服,等於被一色的可愛打敗……

這樣太過不純又太過不誠實。對於貫徹理念、賭上自身存在的證明,根據自身判斷做出選擇的她,是相當不誠實的。我也該對自己的答案有點矜持。更何況,我個人並不贊成辦舞會。若要我自行判斷,而不是看社團的決定,我的答案仍然不會改變。

不過有時候,說出口的話好像會因為聽者不同,使意思徹底改變。一色聽見我的回答,不知為何露出滿意的微笑。她像要墜入夢鄉般垂下眼帘,雙手輕輕放到胸前,抬起下巴,用輕柔如小鳥歌唱的聲音說:

「學長嘴巴上這麼說,被我拜託時還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高興?」

我盡全力擺出不甘願的表情。既然用講的聽不懂,就要用眼神告訴她。

一色大概是不甘示弱,也突然轉為嚴肅。她眯起平時閃亮的大眼,射出一道如利刃鋒利的光芒。

「……你希望我老實回答嗎?」

「咦?你、你這樣有點可怕,別那麼認真啦。」

她實在太嚴肅,害我有點嚇到。得趕快轉移話題!

「雪之下不是有在幫忙?出了什麼問題嗎?啊,別跟我說你們其實處得不太好這種問題。聽了會難過。」

「那個,姑且說一下,我挺喜歡雪乃學姐的……雖然她喜不喜歡我是另一回事,我也不曉得我們處得算不算好。」

起初她還顯得氣噗噗,講到後半卻有點消沉。

不,我認為小雪乃喜歡伊呂波喔……而且挺喜歡的……我看這句話還是不說為百合──不對,是不說為妙。之後她自己會感覺到吧。

這時,一色抬起頭,晃著手指告訴我目前的狀況。

「老實說,準備的過程超級順利。我早就知道她是超能幹的人,不過實際一起工作時,還是會納悶為什麼學生會長不是她。真想炒掉副會長,請雪乃學姐永遠待在學生會。」

「炒掉的不是你而是副會長嗎……他也很努力啊。我猜的啦。」

只要別跟書記卿卿我我,就是個認真的人……的樣子。所以別在那邊卿卿我我,給我滾去工作!你去學生會是幹麼的?

一色的語氣有點羨慕,有點嫉妒,又有點憧憬,想必雪之下徹底發揮了能力,展現出她的本事。從她的能力與經驗來看,隨便都想像得到。因此,未來的景象也輕易浮現腦海。

「如果你們相處得來、工作順利倒還好……可是,順利也會出問題的。」

「什麼?」

一色挑起嘴角,眯起眼睛,露出「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這態度真令人不爽……好吧,不能怪她。畢竟之前校慶時,這傢伙還不是學生會長。

所以她不知道,有些事是因為有人被迫犧牲,才能順利進行。

不如說,策劃舞會的團隊裡沒人知道那件事。再加上由比濱也不在場,儘管雪之下被要求不勉強自己,情勢緊迫的話,她可能還是會一步步地開始逞強。因此需要有人發現這點,並且阻止雪之下,否則會出問題。

既然如此,最好跟一色說一聲。

「算不上忠告啦,不過別太依賴雪之下。她能處理好大部分的事,所以其他人容易把事情交給她辦。可是萬一她累倒,進度會完全停滯。明明沒什麼體力,卻頑固得要命又不服輸,偶爾還會面不改色地勉強自己……總之,勸你注意一下。」

不打算幫忙的話,或許不該多嘴,但至少讓我給點建議吧。我用不會太多管閒事的語氣說。以一色的腦袋,這樣應該就能明白。

「……原來如此。」

一色安靜地聽我說話,最後自言自語道,看來是聽懂了。然後,她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過來。

「我之前就這麼覺得了,學長你……」

咦,怎麼回事?好恐怖……被她用懷疑的眼神盯著看,我忽然開始坐立不安。

一色噘著的嘴巴勾起弧度。

「過度保護耶。」

一色的嘴角明明在微笑,語氣卻冷澈如冰,帶著一絲嘲諷。她眯細的眼睛眨了兩、三下後,恢復成水汪汪的大眼,藉此告訴我剛才是在開玩笑。

這時,我才得以稍微別過頭,吐出屏住多時的氣。

「不,我不覺得……」

我氣若遊絲地說,一色食指抵著下巴,歪過頭。

「那要怎麼形容?哥哥屬性?」

「嗯,可能有。」

「學長果然喜歡比自己小的女生?」

「並沒有……」

一色探出身子詢問,我跟著倒退同樣的距離。我否定後,換成一色稍微退回,表現出要跟我保持距離的模樣,調侃似的說道:

「真的嗎~」

「有什麼好騙人的,有妹妹的都會不自覺地用對待妹妹的態度對別人。大概是習慣吧。」

我重新坐正、挺直背脊,把手插進口袋裡耍帥,一副「我早就習慣當個哥哥了」的樣子。一色見了,瞬間浮現無奈的淺笑,嘆了一小口氣。真是驚人的切換速度。如果不是我,八成會看漏。

「勸你最好別再這樣。」

「喔、喔……」

一色用冰冷的話音,直截了當地對我說。接著,她將兩手撐在膝蓋上托著臉頰,百無聊賴地望向操場。

「沒有女生會因為被當妹妹而高興。」

落寞的話語夾雜在寒風中消逝,我認為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

或者是她有類似的經歷。一色應該容易受年紀比她大的男性喜歡,被別人當成妹妹也不奇怪。雖然我無法理解,為何有人會將這個超做作小惡魔學妹跟妹妹並列。畢竟我的妹妹──比企谷小町可是世界級的妹妹。小町之前無古人,小町之後無來者。我從來沒看過超越小町的妹妹,我的妹妹也只有小町一人。我可是從前前前世就一直把「只要有妹妹就好」掛在嘴邊【注55:「前前前世」為電影《你的名字》主題曲,《只要有妹妹就好》(台譯《如果有妹妹就好了。》)為輕小說作家平坂讀之著作】。

不對,等一下。也就是說,小町也會被其他男性說「你好像我的妹妹喔」之類的話嗎……?

這樣感覺有點……我感到一陣鬱悶,將內心所想直接說出口。

「嗯,是啊。自稱哥哥的傢伙超噁心超羞恥,甚至可以說是犯罪。」

「啥……?嗯,確實很噁心啦……」

一色突然看過來,露出「這傢伙在亂扯什麼啊噁心死了」的表情,跟我拉開距離。然後她清了幾下喉嚨,接續話題:

「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這樣就沒有被當女生看待的感覺。學長被說是像哥哥的話,也不太開心吧?」

「不會啊。事實上我就是哥哥,沒什麼不滿……」

「啊……男生可能是這樣。那──」

一色似乎想到什麼,確認一下喉嚨狀態,閉上眼睛深呼吸,像是準備在演戲前融入角色的女演員。我靜待片刻後,她緩緩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過來。預備……開麥拉!

她先是露出客套的笑容,維持那個表情略微移開視線。

「啊、啊哈哈……學長給人的感覺,好像爸爸喔。啊、沒有啦,那個,該怎麼說呢……就,謝謝你一直這麼照顧我~」

這則消息對八幡的內心造成巨大衝擊。

這句話的傷害力未免也太大。若不在心中用第三者角度配上旁白,模仿橫山光輝《三國志》的孔明那樣誇大反應,心臟可能真的承受不住。最重要的在於,我察覺得到她不想表現得太失禮,不想傷到對方的意圖,這點更令人悲傷。對高中生講這種話,絕對是中傷吧?就算我過了三十歲,被小好幾歲的人這麼說也會很受傷!

一色演完近乎完美的戲,用眼神問我感想,我沉重地點頭。

「……超受傷的。擺明被分到另一個類別。更重要的是,我還擔心起自己是不是有老人味,是不是很臭……超想死的。」

「先不論味道,就是那樣。被分在另一區的感覺。」

一色盤著雙臂,點頭如搗蒜,然後又豎起食指給我一個建議,接著補充:

「會對女孩子說『你好像我的妹妹』的男人,之後十之八九會說出『我已經不把你當妹妹看了』這種把妹台詞。這兩句是一組的。」

「我的天啊,什麼鬼……他們把妹妹當成什麼啊……妹妹可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域……真希望他們重新思考妹妹這個概念,好好反省……」

「雖然反應跟我預期的不太一樣,算了……總而言之!」

她翻了一下白眼,勉為其難地接受,接著扠腰擺出準備說教的姿勢,開始她的諄諄教誨。

「以後不可以隨便說女生像妹──」

一色說到一半突然頓住,迅速後退,捂住嘴巴說:

「啊!莫非學長一直打算對我說『我已經不把你當妹妹看了』嗎現在聽到這句台詞並不會讓我心動請你下次再來對不起。」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不會說不會說。」

一色連珠炮似的說了那麼一長串,才停下來深深吐出一口氣。同一時間,我也發出嘆息。

「那個態度是怎樣你根本沒聽我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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