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6 忽然,由比濱結衣開始想像未來。(1/2)
拍攝結束後經過幾天,我和由比濱再度被找來學生會辦公室。
坐在對面的一色將一疊紙整理好,慎重地遞給由比濱。
「要放在官網上的照片整理成清單了。如果有不能用的就請刪掉。麻煩兩位幫忙檢查。」
「好。嗯……你要一起看嗎?」
由比濱接過那疊紙,像扇子一樣攤開來。我搖搖頭。
「不了。搞不好我會想全部刪掉……交給你吧。」
「原來如此……了解。那我來看。」
由比濱苦笑著接受我的理由,拿出筆,一張一張仔細檢查起來。她不時發出「呀──」或「哇啊……」的低呼。女孩子真的很在意照片中的自己好不好看……
我在一旁閒著沒事,於是用手撐著頭,瞥向由比濱手上的照片清單。這時,正在使用電腦的雪之下問我:
「怎麼樣?有沒有多少消除你感覺到的不協調感?」
「嗯。實際體驗過後有好一點,也能理解你所謂的『創造答案』。」
我回想當時雪之下不明所以的發言,接著說:
「因為比較對象只有外國片,無法清楚地想像到底是什麼樣子,不過多少有抓到感覺。雖然這樣講不太恰當,我對舞會稍微不那麼抗拒了。看到影片的人也會這樣想吧。」
「是嗎。這樣看來,拍影片的意義足夠了。只是要介紹舞會的話,用網路上的圖片也可以,但我認為還是要有切身的情境才好想像。」
她略顯得意地挺起胸膛,那姿態有點滑稽,我忍不住笑出來。
事實上,這段影片應該會發揮效用。連對舞會抱持負面印象的我都這麼想,更遑論有意參加的人。
雪之下或許想利用這段宣傳影片,進行某種在地化工程。我們對舞會的認知,以及影片或照片之類的東西,幾乎都來自國外,文化及人種的差異難免會產生想像上的障壁。即使將舞會上的人換成自己,體格和規模差距也會如實呈現出來。在這種情況下舉辦舞會,大家可能會覺得「跟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好寒酸」等等。因此,我們必須展示日本流──或者說是總武高中流的舞會範本,灌輸「舞會就是這樣」的觀念。
「不只學長,來幫忙拍片的人好像也留下好印象,河道上討論得很熱烈喔。你看~」
一色秀出手機,螢幕上是昨天參加者上傳到社群平台的拍攝場景。身著禮服,盤起頭髮的女生照片下,留有「超~級好玩~」之類的訊息。可是,貓耳跟假鬍鬚把她們的臉遮住了……大眼眶和大眼珠再加上白光效果,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長相。
「啊──我也有看到。很多人都有上傳照片。」
由比濱抬起頭說,一色點頭附和,又快速滑動螢幕,秀出更多拍攝現場的照片。其中大部分都用SNOW或BeautyPlus等軟體後制過,無法分辨誰是誰。不過,每個人都顯得很耀眼,看起來非常愉快。
其中也有幾張略為大膽的照片,例如男女生肩膀靠在一起,或是臉湊得很近,甚至還有禮服領口大大敞開者。有些人可能會因此皺眉。事實上,我現在的眉頭就皺成一團,很想大喊「拍個片而已,有必要那樣放閃嗎?」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唔喔喔──光是回想起來就害羞到爆!好想死!因此我決定不去追究……
無論如何,每張照片下的貼文都是正面的,其他人的回應也大多是「贊耶!」或「我也好想參加喔~」等等。當然也有人持負面意見,不過數量極少,應該可以忽略。
「既然附帶的宣傳效果也不錯,我們投入這麼多資源就值得了。」
雪之下閉著眼睛點點頭,又嘻喔喀噠地敲起鍵盤,開始工作。
由比濱利用這段時間挑完照片,在清單上大筆一揮,交還給一色。
「嗯──大概這樣吧?」
「謝謝學姐。那我馬上去做特設網頁。」
一色一面沉吟,一面仔細確認照片,並且將筆電拉過去,操作起軌跡球。
「謝謝你們。不好意思,還麻煩你們特地跑一趟,已經沒事了。」
雪之下暫時停下手,向我們微微低頭致謝。我們忍不住眨了眨眼。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咦?沒事了嗎?」
她愣了一下,手抵著下巴思考起來。
「嗯,我是這麼認為的……需要動手製作的部分有學生會幫忙,目前也沒有其他缺人手的工作。對不對?」
「咦?嗯……啊,嗯。既然雪乃學姐這麼說,那就是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一色在腦中進行沙盤推演,看著其他方向沉思,最後支支吾吾地回答。不過,雪之下似乎早就計算好進度,點頭表示肯定。
「亟需人手的時候可能會再請你們幫忙。到時候會再通知。」
見她這樣笑咪咪地說道,我也只能接受。沒有工作和可以早點回去,本來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這麼乾脆地放人卻讓我無法釋懷。在我不知所措時,一旁的由比濱倏地起身。
「嗯,你們辛苦了。加油!需要幫忙時再叫我。」
她迅速整理好東西,用手肘輕戳我的肩膀。
「好了,我們走吧。」
「喔,好。」
在她的催促下,我才跟著起身離席。
「那麼,再見。」
「嗯,辛苦了。」
「辛苦了~」
我向她們道別,雪之下跟一色從螢幕後面探出頭簡單回應,然後又埋首於工作中。留在這邊打擾她們也不太好,因此我和由比濱馬上離開。
我們走在走廊上,朝大樓門口前進。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比平常放學的時候更加刺眼,告訴我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
「沒事做了呢。」
走在旁邊的由比濱低語道。
「……我一直都閒閒沒事做就是了。你不跟三浦她們出去玩?」
「我有說今天要去幫忙,而且她們好像也有事。」
「喔……」
由比濱泛起淡淡的苦笑,我無精打采地回答。
對話到此中斷,走廊上只剩兩人的腳步聲。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沉默。好像是沒必要去侍奉社的那一天吧。想到這裡,我輕瞥一眼身旁的由比濱,正好跟她對上目光。直接別開視線也很尷尬,因此我開口詢問:
「……要不要去哪裡晃晃?」
「咦?」
與其說驚訝,她的表情比較像呆愣。這個反應比起意外,更接近莫名其妙。糟糕,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我感覺到臉頰正在發燙,趕緊拉高圍巾遮住。
「啊,沒有啦……我想買些東西……要慶祝小町考上,還有她的生日。」
我絞盡腦汁,勉強擠出搬得上檯面的理由,隔著圍巾口齒不清地說。由比濱好像明白了,兩手一拍,靠過來敲我的肩膀。
「不錯呀!走吧走吧!我也要買點東西~要去哪要去哪?」
很高興你這麼興奮,可是請給我一點時間思考好嗎……
「咦?我也還沒決定……啊!想起來了,之前一直想去LaLaPort。」
我彷佛接收到天啟,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沒錯沒錯,就是那裡啦!我在內心歡呼,由比濱則面露疑惑。
「LaLaPort?是可以,不過為什麼?」
「聽說那裡有專賣MAX咖啡的自動販賣機,我想去那裡買M罐。」
我自己說完,才想起小町之前聽見這個理由是怎麼念我的。又說錯話啦……不過,由比濱卻一秒答應。
「好啊,那就去。你到底有多喜歡MAX咖啡?」
由比濱輕輕一笑,露出「敗給你了」的表情。她答應得這麼乾脆也讓我嚇一跳,反射性回問:
「咦?可以嗎?」
「咦?不行嗎?」
由比濱用「你自己說要去,現在又在搞什麼」的眼神回望我。我接受這道視線,吁出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沒有,沒什麼不行……那就LaLaPort囉。總之,先去車站。」
「嗯!快走吧。」
由比濱用充滿活力的笑容和聲音回應,走到我的前面,輕快的腳步聲於走廊上迴蕩。我也加快腳步追上她。
╳╳╳
我們的學校距離TOKYO BAY LaLaPort並不遠。
從學校搭電車過去只有四站,所需時間約十分鐘。加上等車和步行時間,全程也不到三十分鐘。
因此,一路上沒有發生什麼冗長的沉默。雖然對話偶爾會中斷,每每看到乘客上下車和窗外風景時,都能很快地找到「人好少喔」、「之前那裡辦過活動」之類的話題。不如說,由比濱一直很努力地找對話的機會。
到了LaLaPort後,我們繼續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對了,你打算買什麼?」
「我反而想問你買什麼比較好。」
「一開始就推給別人?」
「呃,因為我對這些店不熟……」
由比濱震驚地後退幾步,我回頭望向剛才走過的地方。這一帶是流行時尚區,可是我對這方面不熟,只能呆呆地看著店面。
而且一踏進LaLaPort就立刻看到女性內衣專賣店,我瞬間感到相當難為情,一下子就舉白旗投降。現在我只跟在由比濱的後面走,有點像跟蹤狂。
若是要買我自己的東西,兩三下就能解決,才不會那麼煩惱,但這次是要買小町的禮物。雖說是妹妹,遇到要挑禮物送女生的時候,我的品味根本不可靠。由比濱好像也能體諒,走在我前面到處物色。
「嗯……要買什麼呢?既然是要給小町的,髮夾之類的怎麼樣?」
「啊──有道理。但那傢伙的喜好很明確,收到不合胃口的東西,大概也不會多高興。」
「是嗎……」
由比濱似乎想說「我不這麼覺得」。在那之前,我先接下去:
「正是。她八成會說『喔~謝謝哥哥~小町好高興嘿嘿』,然後一輩子都不會用。」
「你模仿得不太像……不過,也是啦。如果爸爸送我奇怪的禮物,我可能也不會用。收到錢還比較高興。」
「你的爸爸好可憐……」
我們在閒聊同時,站在外面物色了好幾家店,但是都找不到適合的禮物。
逛完靠近車站的區域後,腿開始有一點酸,於是我稍微停下腳步。就在這時,之前在網路上看過的畫面映入眼帘。
「啊,MAX咖啡的販賣機就在這附近。我去買一下。」
「是喔?」
「嗯,不會有錯。我事先調查過了。」
「這個你卻特地查過了?去查禮物要送什麼啦!」
我不理會由比濱的中肯意見,穿過人流走向自動販賣機。面向馬路的其中一個出入口,設置了好幾台自動販賣機,那台黃色自動販賣機也存在其中。
「喔喔……這就是MAX咖啡的販賣機……聽說是期間限定,我還以為搞不好已經撤了……」
我深受感動,拿出手機拚命拍照。嗯──這黃色的感覺,贊!
「喔──好酷。外型真的跟MAX咖啡一樣。」
跟過來的由比濱似乎毫無興趣,既沒有特別拍照,也沒有上傳到炫耀的意思。
……沒辦法,跟她解釋一下好了。
「不只外型相同,繞到後面的話,會發現上面還有營養成分表喔。重現度是不是很高,能感覺到愛?」
「喔!」
……果然沒興趣!
其實也不意外。一般人聽到專賣MAX咖啡的販賣機,根本不會有什麼反應。
雖然我本人看得很開心。拍完照片後,我最後再以販賣機為背景,比出橫V手勢自拍。由比濱看了,不禁笑出來。
「……不過這樣一看,設計得滿可愛的。」
「對吧!它之前換過好幾次包裝,現在的POP風絕對是最贊的!可愛到爆!」
「你也太興奮了吧?而且,我也不知道之前的包裝長怎樣……」
我不小心激動起來,由比濱無奈地嘆氣。
「算了。我也來拍吧。」
她拿出手機走向前,站到我旁邊,並沒有特別打信號就按下快門。她的動作之流暢,讓我連拒絕的時間都沒有。因此,那張照片中的我,表情大概會很可笑。不過,就算她先徵求我的同意,我八成會紅著臉移開目光,最後還是一樣露出可笑的表情。
所以,現在的照片還比較好。
「……照片也傳給我。」
「嗯。」
由比濱盯著手機,回答得相當鎮定。她俐落地操作幾下,我的手機馬上發出震動。打開一看,是她傳的訊息。
夾帶在訊息中的照片打著滿滿的白光,充滿閃亮的星星,兩個人還長了狗耳朵、狗鼻子、狗鬍子……加工成這樣,完全不用擔心侵犯肖像權。我苦笑著把這張照片保護起來。
「好。目的達成了,回家吧。」
「哪裡達成了。還不能回去好嗎……」
我意氣風發地準備踏上歸途,由比濱嘆一口氣,扯住我的袖子。
「要不要去那邊的IKEA看看?有滿多雜貨的。」
她指著另一棟建築物。IKEA是創立於瑞典,遍布世界各地的家具量販店。日本的第一家分店就在千葉縣船橋市。不愧是千葉,日本第一。
漫無目標地在寬敞的LaLaPort亂逛也沒效率,轉移陣地的確是個好主意。我點頭贊成後,兩人便往IKEA出發。
這一帶的商區靠海,這個時節的海風依舊寒冷。剛踏出購物中心,便感受到強烈的溫差。我和由比濱小跑步跑過天橋,口中不斷地喊著「好冷好冷」。
過沒多久,我們進入IKEA,兩人都鬆了一口氣。店裡的暖氣自不用說,入口處的沙發和地毯看起來也很暖。
「先到處逛逛吧。」
我跟著嫻熟的由比濱搭電梯上樓,抵達展示區。這裡展示的家具、家飾、雜貨都可以拿起來看。其中還有預先搭配好家具,設定「三人家族住的勝哄區大廈」、「讓人變聰明的LDK」等主題的樣品房,宛如一座小型主題樂園。
喔──我第一次來家具店,滿有趣的嘛。「輝夜姬想讓人告白【注】」也挺有趣的。差不多就這種感覺吧~我腦中浮現單純的感想,環視店內。【注59:改自日本漫畫家赤坂アカ的作品《輝夜姬想讓人告白~天才們的戀愛頭腦戰~》,「家具店」與「輝夜姬」日文同音。】
經過「在浦安享受一個人的悠閒生活」樣品房時,由比濱探頭窺看。
有什麼讓她好奇的好東西嗎?例如坐六百三十萬次還不會壞的扶手椅……我也走進那一區。
裝潢以白色為基調,衣櫥和收納櫃井然有序,使不算大的空間顯得寬敞。還善用牆壁跟柜子上的空間,小飾品也擺得很整齊,更深處還有一個小廚房,以及放洗衣機的地方。
這樣就算一個人住,確實也可以悠哉度日。我趕走不斷對自己耳語「八幡,你就搬去這種地方吧」的腦內老媽,由比濱則在裡面走來走去。
她環視整個房間,發出讚嘆,然後大概是因為累了,坐到牆邊的床上。接著她轉頭看向我這邊,隨口問道:
「你上大學後,會搬出去一個人住嗎?」
「要看大學和學部。如果考上多摩或所澤那邊的學校,就不想從家裡通勤。雖然我目前想考的大學,都在通勤範圍內。」
我拿起桌上的精緻小瓶打量,如此回答。由比濱發出參雜佩服與驚訝的聲音。
「你決定好要考哪裡了啊……」
「以我的成績來看,適合報考的私立文科學校並不多。我只是在裡面挑幾個可能有興趣的學部報考。與其說決定好要考哪裡,更接近刪去法。」
我將空瓶放回原位。裡面明明空無一物,卻發出異常沉重的聲音。為了揮別這個念頭,我又補充一句: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所以才要去大學尋找──這句話我沒能說出口。
我自己也隱約意識到,就算上了大學,恐怕也不會遇見命運的邂逅或決定一生的夢想。
活到現在,我從來沒有熱衷於什麼過。以這樣的個性,大概不適合尋求夢想。即使發現了感興趣的事,要嘛在哪裡遇到挫折,要嘛半途而廢,要嘛欺騙自己「其實沒有那麼喜歡」。這些都是可以想見的結果。
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好悲觀的。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
雪之下陽乃說,人類就是這樣經歷許多放棄,慢慢長大。
有些人在放棄之前,連目標都未曾擁有過。比如我自己。那麼,連放棄都做不到的人,未來會變得如何?
我發現由於這些胡思亂想,自己跟由比濱的對話中斷已久。
我急忙望向由比濱,她的視線落在我手邊的空瓶上。
「小雪乃已經決定好了吧。好快喔……」
她的呢喃聲可以視為感嘆,亦可以視為悲嘆。我啞口無言,想不出該如何巨應。
不過,由比濱似乎不需要回應,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對我展露微笑。接著,她注意到我始終站著,便「嘿咻」一聲挪動身體,讓出一人份的空間給我坐。
彈簧發出的吱嘎聲異常地有臨場感,害我不小心嚇到。但由比濱都特地為我騰出空間了,拒絕她的好意也不好,還反過來顯得我好像很在意,亂噁心一把的。雖然我
確實很在意、確實很噁心!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
或許是因為我們坐在床上吧,由比濱的語氣像是要人講睡前故事。關於這個問題,我的答案並不豐富,但我還是想了一下,開口說道:
「要看你怎麼定義夢想……如果隨便想到的也算,有很多喔。社長啦、有錢人啦……還有職棒選手、英雄、漫畫家、偶像、警察……醫生、律師、總理大臣、總統,外加石油王。」
「統統跟錢有關,一點都不像夢想……」
「嗯,是啦。連我都很想問自己在說什麼……」
我甚至有點沮喪,自己未免太不可愛,就連現在也是……我默默地厭惡起自己。由比濱似乎察覺到我在想什麼,急忙幫忙緩頰。
「啊,可是可是!我覺得偶像非常有夢想的感覺!」
「這句話完全沒安慰到人。先跟你說,我小時候超可愛的。當初有什麼理由的話,我早就成為偶像了【注】。那麼,你呢?」【注60:出自《偶像大師 SideM》之宣傳標語。】
由比濱抱著胳膊,低聲沉吟。
「嗯……我也有很多夢想。開花店、開蛋糕店、當偶像之類的!」
「那跟我差不多程度嘛。」
她神采奕奕地說,宛如一個做白日夢的小孩,使我忍不住苦笑。
然而,那天真爛漫的神情只有出現一瞬間。下一秒,她換上成熟的表情。
由比濱輕笑一下,從床上起身,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行,如同將小時候的夢想留在原處。
「……還有,當新娘。」
由比濱背對著我說,然後轉過身。
她現在站著的位置,是樣品房深處的廚房。那裡的牆壁及地磚都是純白色,模擬成天窗的玻璃窗,灑落一片恍若婚紗的光芒。
由比濱剛才說的,以夢想而言太有現實感,我無法一笑置之,也無法用苦笑帶過。
我也慢慢走向廚房,同時思考有什麼玩笑話可說。
「和我差不了多少嘛……家庭主夫是個不錯的夢想。對吧?」
「被你這樣一說,一點都不夢想了……」
她垂下肩膀,無奈地笑了。我認為這是為我而笑的。
在明亮到有點刻意的光源中,也感覺得出這抹笑容是溫柔的。我因為難為情,默默低下頭。
樣品房裡的廚房不能真的使用,但是從廚具到餐具都一應俱全,逼真到好像可以直接在這裡生活。這些家具本來就是商品,自然會有現實感,可是不知為何,我怎麼看都覺得那是虛構的事物。
家具、餐具、廚房、床鋪,統統是真物,卻又是偽物。是什麼東西造成兩者間的區別?想著想著,我下意識地撫上柜子。
這時,由比濱拍了一下手。
「啊,手工品怎麼樣?」
「咦?家具嗎?」
「不是,我在說禮物。例如做蛋糕。」
我一時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而想到其他方向。直到她提起禮物,我才猛然想起。送小町的禮物對吧!我記得我記得,只是沒想起來而已並沒有忘記。我在心中拚命辯解的時候,由比濱的靈感持續湧現。
她將手邊的盤子、刀叉,甚至連馬克杯都擺出來,興奮地說:
「然後,端出蛋糕時同時送上用馬克杯裝的飲料……那個杯子其實就是禮物!好棒!連我自己都覺得好高級!」
她雙手貼著臉頰,開心得大叫。
「……是喔,高級喔?」
「別、別在意那麼多啦!有點驚喜感不就好了!」
被我冷靜地一問,由比濱便對自己的品味失去信心。她微微地紅起臉,扭扭捏捏地將餐具放回原位。
「不過……手工品確實不錯。」
她鬧彆扭的樣子很可愛,我忍不住笑出來,順便提議。
「那麼,要不要去吃個甜點,研究一下?」
「啊,好啊!走吧走吧!」
由比濱興致勃勃地推著我,離開樣品房。
事實上,手工禮物這個主意並不壞。可以將心意深切地傳達給對方,更重要的是,「為自己費時費力」的事實能打動人心。如果是印象不差的對象,更是不在話下。
這的確能使人心動搖。
……所以,努力為小町做蛋糕吧!我搞不好會因此發現新夢想。
沒錯,成為傳說中的甜品師·光之美少女【注61:出自《KiraKira☆光之美少女 A La M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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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破山河在」是杜甫的詩句,「夢破老家在」則是我的詩句。
我的夢想已經破碎。以研究之名品嘗美味的甜點後,我發現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我絕對做不出這種東西。成為光之美少女的美夢破滅了。因此,我回家後氣得直接躺到床上。
然而,天還是會亮。
和由比濱一起逛街的隔天,我平穩地度過校園生活,放學時刻再度到來。
昨天雪之下在學生會辦公室也說過,已經沒有工作給我們做。直到現在,她跟一色都沒來找我們。
都這個時間了還沒聯絡,應該代表可以回去了吧……我有點不安,無意間瞄向由比濱。如果有什麼事情,也是她先接到聯絡。
由比濱注意到我的視線,點頭回應,然後趁跟三浦她們的對話告一段落時離開,走到我這邊。
「今天有什麼打算?」
聽到她這麼詢問,便明白果然不需要幫忙。
「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這樣呀……我也是。」
她馬上跑回座位,跟三浦等人道別後,帶著東西過來,迅速穿上外套,背好書包,圍起圍巾。
「回家吧!」
「喔……」
儘管還沒完全習慣,最近的放學時間,我們開始自然而然地一起回家。
就在我們走向門口時,那扇門突然晃了一下,猛力滑開。
門發出的聲響大到我嚇了一跳。從門後出現的是一色伊呂波。她似乎是急急忙忙地跑過來,現在還氣喘吁吁的。
「太好了,你們還沒走……」
一看到我們,她就瞬間脫力,鬆了一大口氣。
「怎麼了?」
「……總之,可以先跟我來嗎?」
她一講完就轉身走掉。
我和由比濱面面相覷,疑惑究竟發生什麼事。不過,看到她的表情相當凝重,現在也只能先跟去了解情況。
我們緊追在腳步急促的一色身後,直到下樓後並肩而行。我瞄了她一眼。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但可能是沒有時間說明,只是盯著前方加快速度。
「事情變得有點麻煩。」
一色只說了這句話便緊閉嘴巴。從凝重的表情可察覺出事情非同小可。
在她詳細說明之前,我們已經抵達目的地。
眼前的房間跟教職員辦公室、事務室、校長室位在同一隅,門牌上寫著「接待室」。我從未進入過這個房間。
一色敲敲門,不等裡面的人回應就打開門,大步走進去。
我猶豫了一下該不該跟著進去。
因為在門打開的瞬間,我不小心看見──
平冢老師與雪之下背向這裡,坐在靠近門口的沙發上。
雪之下陽乃與她們的母親則坐在上座。
她們的存在、她們的來訪,無法用「不祥的預感」一詞簡單帶過。這不是預感,是確信。
態度坦然,抑或是超然的母親及姐姐,將視線集中在雪之下身上。不曉得是不是多心,雪之下似乎有點彎著背。
雪之下的母親看向打開的門,凝視我們。
她的目光溫柔且帶著笑意,彷佛會將人吸進那深邃美麗的雙眸。看著雪之下的時候,她眼中的溫度也沒有絲毫改變,使我背脊發涼。
一色在她的注視下一鞠躬。
「久等了。舞會是我們一起討論過才決定舉辦的。因此……關於能否舉辦舞會,請讓我們都參與議論。」
她堅定地,或者該說怒吼般地表示,聲音、語氣、視線都透露出敵意。一色完全沒有掩飾的意思,怒視雪之下的母親。
雪之下的母親苦笑著說:
「稱不上議論這麼誇張喔?我只是來向各位傳達意見而已。」
她的語調和緩,像是在安撫小孩子,然後笑咪咪地請我們入座。平冢老師也看過來,點頭示意我們照做。
接待室里有兩張黑色皮沙發。位在上座的三人沙發,以及雪之下和平冢老師坐的L型沙發,中間隔著一張矮桌。我們坐的當然是後者,所以形成與雪之下家人面
對面的態勢。
「……那麼,請您發表意見。」
我們進到接待室後,一次都沒有看向這邊的雪之下,用緊繃的聲音說。
雪之下的母親聽了,浮現類似苦笑的笑容。陽乃則興致缺缺的樣子,在旁邊用攪拌棒攪咖啡。
室內被雪之下家族散發的冰冷空氣影響,一片鴉雀無聲。雪之下的母親似乎也察覺到,而露出更加柔和的笑容。
「關於各位要辦的舞會,有家長認為應該停止。幾位家長看到網路上的照片,來找我商量。他們好像擔心活動不夠健全,還有……不太符合高中生身分。」
她謹慎地挑選字詞,說完後看了一眼身旁的陽乃。陽乃不耐煩地嘆氣。
「畢業生之間也是正反意見都有。」
陽乃似乎在幫雪之下的母親補充說明,我因此察覺到她來這裡的原因。看來是被叫來助攻的。可是,陽乃的嘴角揚起挑釁的笑意,又加上一句:
「……但負面意見並沒有很多。」
「不能因為是少數意見便置之不理。既然有人不喜歡,就該顧慮他們的感受。」
雪之下的母親立刻反駁陽乃。語氣正經到可以稱之為勸導,說是責備更加貼切,態度相當嚴肅。陽乃卻神色自若,假裝沒聽見,閉上眼睛喝起咖啡。
雪之下冷冷地看著兩人交談,從她口中發出的聲音跟著寒冷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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