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③ 意想不到,一色伊呂波不在所帶來的收穫(1/2)
當別人告訴自己「什麼都不用做」時,反而會感到坐立難安。
在好幾組人馬接連上門的綜合諮詢大會,和一色提議舉辦活動後幾天,社辦內一直瀰漫著浮躁不安的氣氛。
放學後,我來到社辦看書,喝紅茶配點心,偶爾看向大門。這幾天下來,我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而今天也不例外。
這種坐立不安的心情,如同看著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出門跑腿。那些工作以往總是落在我的頭上,所以我很擔心一色一個人能不能勝任。
這就是所謂的父性吧。嗯,沒錯,一定是這樣。
若非如此,我會開始懷疑自己該不會是個工作狂,而陷入認同危機……
以往接到委託和諮詢後,我總是直接進入工作模式,然而,這次的情況不太一樣。
如果要描述,就像是接下已經有明確期限、詳細內容卻不明不白的業務,讓人感覺煎熬難耐。
再加上提出委託的人,正是那位一色伊呂波,我為此感到更加不安。
我懷抱魔法少女動畫主角的心境,默默在心裡呼喊:「人家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深深嘆了口氣。同一時間,對面也傳來嘆氣聲。
我看過去,只見雪之下從文庫本中抬起頭,望向社辦大門。
看來她跟我抱持相同的擔心——不,還是說她其實暗戀著一色?伊呂波×雪乃,贊!
當我如此妄想時,由比濱輕笑出聲。
「你們怎麼一直在看門啦。」
她苦笑著說道。
「我覺得,應該不用這麼擔心伊呂波……」
「我才不是在擔心一色。」
「沒人在說一色同學的事吧。」
我和雪之下幾乎是同時回答。雪之下一說完,立刻把頭別開。
雖然我——雪之下八成也是——其實很在意一色的事,但被由比濱徹底看穿心事,總是很難為情,才會不知不覺嘴硬起來。
我打死也不願意承認,才鬧彆扭說出的難聽話瞞不過由比濱法眼,她露出惡作劇的微笑:
「真的是這樣嗎~」
「就是。」
在由比濱直視的眼神拷問下,雪之下整個身體轉向一旁。她的臉頰和從頭髮之間露出來的耳朵微微發紅,由比濱見到她的反應,滿臉幸福地舒了一口氣。
如果她這樣就滿足的話倒也罷了,但由比濱仍瞥我一眼,一臉煩惱地歪著頭:
「嗯……可是,自閉男對伊呂波那麼好……」
「是啊,寵過頭了。連我都覺得那樣不太妥當。」
雪之下聽到由比濱這麼說,立刻擺出嚴肅的表情瞪過來。等等,拜託不要那麼順勢地轉移焦點好嗎?
「我才沒有寵她吧……」
儘管我這麼回答,由比濱和雪之下也只是默默回以狐疑的視線。現在是怎樣,為什麼她們都不說話……
不對不對,真的沒有啦!雖然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找藉口,總之,我發出一串「鏗隆鏗隆匡啷」的咳嗽聲後開始解釋:
「以一色的情況來說,我只是擔心她不負責任,中途落跑罷了。要是她丟了個爛攤子過來,我反而會很頭痛。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出手幫忙還比較有效率。」
縱使這是在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話,連我都佩服起自己能點出問題核心——不,正因為是情急下的說詞,所以那肯定就是真實。
這是我的壞習慣。
沒辦法把事情託付繪別人,等於沒辦法相信別人。
這種人不可能明白什麼是信賴,更不用提某種近似於信賴,但更加殘酷的事物。
真是的,居然說這種傢伙會擔心別人,愚蠢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想起某人在寒風陣陣的露天咖啡座對我說過的話。能回答那個問題的人,真的存在嗎?
想到這裡,我不禁閉上嘴巴沉默下來,但很快就意識到寂靜,趕緊試著說些什麼以填補這段空白。
「所以,與其說我在擔心一色,不如說我在擔心自己的將來。一想到有可能需要工作我就深感不安。」
「你的發言反倒讓我擔心起你的將來了……」
雪之下按著太陽穴,深深嘆了口氣。
「哈哈,這回答的確很有他的風格……」
由比濱也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能苦笑以對。
不過說真的,我和雪之下都不算是對一色好。
就能夠信賴對方這點來說,大概只有由比濱算得上是對一色好。她肯定一色的能力,不會瞎操心,也不隨便出手相助,在這一點上,她跟我和雪之下有著明顯的不同。
倒是雪之下,面對撒嬌和肌膚攻勢毫無抵抗力這點完全被一色看穿……不好好念她一下實在說不過去。我用責備的眼神瞅著雪之下:
「再說,要論寵她的話,你也半斤八兩吧。」
「我?我覺得我對她應該算是嚴厲才對……」
雪之下一臉訝異地歪著頭,身為旁觀者的由比濱似乎明白我想說的話,交抱雙臂低聲沉吟。
「嗯……就是這種地方給人溫柔的感覺喔。因為小雪乃還挺喜歡照顧別人的。」
真不愧是比濱小姐。你很懂嘛。
「就是說啊,畢竟你也受了她不少照顧。」
「咦?沒……沒這回事好嗎!我才不需要小雪乃照顧……應該吧!就算有也不多!」
由比濱猛然起身,大聲抗議。但坐在旁邊的雪之下泛起微笑,打斷她的話:
「哎呀,難道你沒有自覺嗎?」
「也、也不是沒有自覺啦……」
看到她的微笑,由比濱紅著臉閉上嘴巴,不情不願地重新坐回椅子。這一次她是真的有坐好、坐滿,兩隻手還乖乖地放在大腿上。
嗯,自覺果然很重要。
話雖如此,雪之下照顧由比濱和一色的方式,其實有著細微的差異。
她對由比濱已經算是完全放棄抵抗,也可以說寵到任憑她擺布;換成一色時,則是變成主動關照學妹的學姐,兩人之間還是有些距離感,她在說話時,也會注意自己身為學姐的立場。
如果把雪之下和由比濱的關係比喻成貓和狗,雪之下和一色便像是母貓和小貓——不,比起小貓,一色的本性比較像兇殘的白鼬。
……不過雪之下也受過不少照顧,所以算是彼此彼此才對。
哎呀!美少女們和睦相處實在是賞心悅目。嗯。倒不如說,美少女們勾心鬥角真的很可怕……像三浦和川崎吵架就超有魄力,害我不但嚇個半死還差點閃尿,我看我乾脆去當奇布爾星人(注11特攝作品《超人七號》中登場的敵人。原文為「チブル星人」,與「閃尿(チビル)」音近。)算了。誰要啊。
總之,侍奉社和一色的關係還算良好。
當我想著這些無聊事時,由比濱自顧自地不斷點頭,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
「不過,伊呂波好像也挺喜歡讓人照顧。這種地方真的很可愛呢……」
她懶洋洋地趴到桌上,說話聲音越來越小。由比濱有時候意外可靠,我也沒見過她主動求助於人。雖然和一色給別人的第一印象相似,但她們其實有很多地方完全相反……
或許正是這個緣故,她才會感到羨慕。
可是,一色只要有一個就夠了。
要是真的存在兩個這樣的人,我們也會一個頭變成兩個大。況且,我不太想看到變得跟一色一樣的由比濱。她現在這個樣子就很好,不需要改變什麼,或者該說維持現在這個樣子反而比較好……呃……我覺得自己的胡言亂語好像停不下來,趕緊「咳哼咳哼可頌!」地乾咳幾聲,把話吞回肚子(椰香風味)。
這陣極其不自然的咳嗽聲,讓由比濱維持趴在桌上的姿勢,緩緩轉過頭來。
從頭上的丸子垂下來的髮絲披在腦後,瀏海輕輕垂落,半掩著一雙水靈大眼。微微張開的小嘴吐出熱氣,艷麗的紅唇不斷顫動。
被她由下往上看過來的視線盯著,我實在說不出原本準備好的話語。
「那樣算不算可愛還有待商榷吧。再說,也不是只有一色那樣叫作可愛……」
我越說越覺得難為情,忍不住搔搔腦袋,把視線移向完全沒在讀的文庫本。到頭來,連我都不曉得自己究竟想表達什麼。既然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什麼都別說……
當我這麼想時,一聲輕笑傳了過來。抬頭一看,由比濱坐直身體,露出微笑。
「……嗯,說得也是。」
她的反應讓我莫名鬆了口氣。拜此所賜,我總算能正常說話了。
「何況這裡還有友善的大姐姐可以聊天,她應該是喜歡上這裡了吧。她最近有時甚至來得比我早啊。」
聽完我
說的話,雪之下把手放在嘴邊,露出不悅的表情。
「雖然不曉得一色同學是不是喜歡上這裡……但要來的話,我希望她能事先通知一聲。最近紅茶消耗得比以前快,茶點也必須多準備一些。最重要的是,我能靜下心來讀書的時間減少了。」
我誇張地嘆了口氣。雪之下明明在抱怨,嘴角卻柔和地微微上揚,看起來似乎有些高興。
這就好比刀子嘴豆腐心的外婆,心裡還是對自己的孫女疼愛有加。如同「我特地買了張貓床,那個小傢伙卻不肯睡裡面,偏偏要睡在包裝用的紙箱上。真是的,」這種甜蜜的抱怨。我好像想像得到雪之下和一色兩人獨處時的光景。
儘管裝出對一色漠不關心的模樣,卻總是在意著她的存在,忍不住拿出茶點招待她,對她百般照顧,而一色也暗自為自己的勝利竊喜,並且一點一滴地打從心底接納雪之下……哇塞,我到底看了什麼啊?伊呂波×雪乃,贊!
雪之下嘆著氣,淘淘不絕地一色東、一色西。由比濱茫然望著她,喃喃低語:
「我要不要也早點來呢……」
她的話音明顯帶著羨慕之情。雪之下聽到這句話,責備般挑起柳眉:
「……這算是正當的社團活動,提早到是理所當然的。」
「啊……嗯,可是我常常不小心跟優美子她們聊太久,才會這麼晚到。」
由比濱嘿嘿嘿地傻笑,還搔搔自己的丸子頭,想藉此矇混過關。但雪之下的臉上沒有笑意。
「……是嗎?」
簡短回答後,她靜靜地將視線移回手邊的書本。
看來她好像有些鬧彆扭。我想也是,畢竟由比濱那番話聽起來,像是她覺得三浦比較重要,才不小心打翻雪之下的醋罈子。社辦今天還是一樣和平啊。
不過,既然連我都能察覺,由比濱不可能還沒發現。只見她端正坐姿,稍微挪動椅子。
「可是,其實我也想早點過來。我還挺喜歡像這樣三人聚在一起的悠閒時光……不,應該說是超級喜歡。」
也許是因為距離比剛才更近,使得這句話更容易傳達給雪之下。雪之下輕輕吐了口氣後,斜眼偷瞄由比濱的表情。不過,這一眼並沒有什麼意義。
因為,兩人的表情差不了多少。
她們都有些難為情地垂下視線,臉頰微微泛紅。
「……我去重泡紅茶。」
「啊,真的嗎?那我也準備一些新的零食!」
由比濱說完,跟著開始翻找書包。
嗯……雖然那些零食幾乎都是你在吃……大方承認吧,你真正喜歡的其實是零食——我真的好想這樣大聲吐槽她。
最後,我當然沒說出口,只是夾雜微笑發出嘆息。
「比企谷同學?」
「嗯,麻煩你了。」
被雪之下這麼一問,我也輕輕遞出茶杯。
溫暖的熱氣和紅茶的香氣,再加上餅乾的甘甜味道。
「來,給你。」
「喔,謝謝。」
裝在盤子上的零食被推到面前,我拿起一塊放進嘴裡,然後低呼著「好燙好燙」,慢慢啜飲紅茶,最後再長吁一口氣。
三人的吐氣聲重疊在一起,彼此自然而然地對上視線。
然而……
這種時候往往會有客人上門。
我沒料錯,門口響起輕輕的敲門聲。「請進」雪之下如此應聲,那位客人便緩緩開門。
「久等了!」
來到社辦的,是許久未見的一色伊呂波。
×××
在雪之下多泡一人份紅茶期間,一色拿給我們幾張計劃書。
「那麼……事情已經差不多定下來了,就由我來為各位說明吧。」
「嗯,麻煩你了。」
雪之下回答,同時遞出裝著紅茶的紙杯,還附上兩包糖包。一色也一邊道謝,一邊若無其事地接過……雖然雪之下的用心程度令人佩服,但能把她調教成這樣的一色也很厲害。
「首先是活動日期和地點……」
我還沒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一色便已開始說明。聽到她的聲音,我才看向拿到的計劃書。
我的視線突然停留在活動日期上。
「不是在情人節當天嗎?」
因為上次討論的是如何把巧克力交給葉山隼人,我才一直認為料理教室會在情人節當天舉辦,但實際活動日期是定在情人節的前幾天。雪之下似乎也有想到這點,從計劃書移開視線,看向這裡。
「情人節當天是入學考試的日子,負責監督的老師應該不會點頭吧。」
「啊,對耶,而且那天學校也放假。」
由比濱濱恍然大悟地說,一色向她輕輕點頭。
「嗯,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想有些學生當天可能有事,考慮過參加率之後,覺得提早舉辦對大家應該比較好。」
「原來如此……」
這考量確實有道理。
如果情人節是入學考試的日子,那我當天肯定也會為了祈求小町合格,而花上一整天作法祈禱。就算要我舉行太占和辻占儀式,甚至是盟神探湯,我也在所不辭——不,盟神探湯還是算了吧。(注12三者皆為日本自古流傳的儀式。盟神探湯乃一種神明審判法,實際做法是把人丟到滾燙的熱水中,若無罪則不會有事,有罪就會被燙傷。)
我滿腦子都是小町,活動的事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
既然入學考試跟情人節撞期,小町絕對不會準備巧克力吧……不,要是她在考試前還為我不眠不休地製作注入滿滿愛情的巧克力,就算是我也會發飆打她,然後將她輕擁入懷……
啊啊……小町巧克力——簡稱小巧——正在離我遠去……
在我痛苦呻吟的同時,一色也繼續一本正經地說明:
「雪之下學姐當天在下午五點左右到場行嗎?學長跟結衣學姐晚一點也沒關係。」
「我無所謂。」
「我們也要跟小雪乃一起去。對吧?」
由比濱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啊啊……一切都無所謂了……」
既然沒辦法拿到小町給的巧克力,那其他事都不重要了……我的整顆心化為塵土,逐漸消逝,宛如核被破壞的ARMS(注13日本漫畫家皆川亮二的作品,亦譯作《神臂》。)。畢竟小町就是我的核,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是燃燒殆盡般化為一片雪白後,坐在斜對面的一色似乎投來冰冷的視線。
「學長怎麼好像自暴自棄了……」
聽到一色這麼說,由比濱輕笑兩聲,要她別在意。
「啊哈哈,自閉男每次變成這樣的原因都差不多,不用管他啦。」
「是啊,我也大概能猜到原因。放著不管也沒關係。」
「呃……這樣啊……」
雪之下的話中充滿無奈,一色用「確實是怎樣都無所謂沒錯啦」的語氣回答。
她繼續說明下去:
「材料和工具都由學生會負責準備,所以沒有問題。不過圍裙之類的,可能要自行攜帶就是了。」
用手扶著下巴,邊聽邊點頭的雪之下猛然抬起臉……
「保險起見,等一下方便讓我看看調理工具清單嗎?我想確認有沒有遺漏的東西。」
「收到!」
從一色的回答聽起來,我不太確定她究竟有沒有聽進去。她還在自己的計劃書上做筆記,又把筆當成魔杖轉個不停,然後看向由比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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