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卷 ② 一色伊呂波一定是用糖和香料以及一切美好事物所構成的(1/2)
電暖爐傳來一陣陣刺耳的噪音。
置於社辦角落的電暖爐已經一把年紀,不知道是風扇卡住了,馬達有問題,還是框架歪掉的關係,運轉時間一長就開始鬼吼鬼叫。
放學之後,時間只要一接近黃昏,侍奉社的這台電暖爐就會開始發出細微的震動聲響,提醒我們社團時間即將結束。
儘管如此,當我集中精神讀書,或由比濱和雪之下聊天時,便不容易察覺這股噪音。只是,當社辦內安靜下來,噪音又馬上變得明顯。
翻閱著文庫本的雪之下停下她的手,看了一眼窗邊的電暖爐。看來她也頗在意這股噪音。
「總覺得今天有點安靜呢。」
「是啊~感覺滿平和的。」
把玩著手機的由比濱將手伸向馬克杯,我也跟著拿起茶杯,將涼掉的紅茶一飲而盡。
我與她同時滿足地嘆了口氣後,社辦內再次陷入寧靜,惱人的震動聲響又開始於耳邊繚繞。這下連由比濱也開始在意起來,往電暖爐的方向瞄一眼。
大概是因為一色最近太常跑來社辦,導致我們一直沒有注意到這股噪音。
我不是在抱怨一色很吵很煩怎麼老是有說不完的話難道得了不說話就會死的病,如果她沒出現在社辦,大家頂多把注意力移到其他地方上就是。說起來,只要一色來到這間社辦,麻煩的委託通常也會跟著一起出現,搞得社辦內一陣兵荒馬亂,無暇留意電暖爐的噪音也是很正常的。
這間社辦,已經許久沒有如此寧靜。
我喝著暖呼呼的紅茶,吃著美味的點心,聆聽沉著穩靜和活潑明朗的兩種嗓音交談,埋首於手中的文庫本,偶爾插上兩三句話。
沒有訪客,沒有工作,有的只是一股悠哉的氛圍。對於過久這種日子的人而言,當然沒有什麼好稀奇,但我可是許久沒有享受到這樣的日常了。多虧如此,電暖爐傳來的陣陣聲響,有如午後陣雨於屋檐敲出的節奏,聽起來也滿詩情畫意的。
我闔上書本,聽著電暖爐的震動聲,抬頭望向窗外。
正當我欣賞著被晚霞映紅的天空,雪之下開口說道:
「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吧。」
「也好,反正大概不會有人來了。」
由比濱回答後,小小說一聲「最後一片餅乾,我接收囉」,就著手收拾起桌上吃剩的茶點。
我與雪之下迅速將書包整理完畢,逐一檢查門窗是否關好,順便將電暖爐關閉。
「辛苦啦。」
向電暖爐道別後,我按下電源開關,震動聲隨之停止。寒冷的日子還要持續一段時間,看來還是早點請平冢老師報修比較好。
三人穿上外套,圍起圍巾,整理完服裝後,移動至社辦外的走廊。雪之下拿出鑰匙,將社辦的大門鎖上。
今天的社團活動,在此宣告結束。
終於能夠下班,接下來便是踏上回家之路。一行人離開社辦,走在特別大樓的走廊上,由比濱此時打起哆嗦,將外套左右拉緊。
「……超冷!走廊超冷!」
整條長廊杳無人煙,光用看的就叫人發寒,冷冽的空氣也不停從腳下往身上竄。我將脖子上的圍巾再一次拉緊。
「因為社辦太暖和啦,相較之下當然會覺得走廊很冷。」
「而且走廊上也沒有裝暖氣。」
雪之下邁開大步迅速前進,仿佛在暗示由比濱早點放棄比較實際。於一旁跟著的由比濱伸手撫摸自己的圍巾,似乎在想些什麼。
「嗯……啊,對了!」
她話一說完,馬上緊緊抱住雪之下的手臂。
「這樣就不會冷了!」
「等、等一下,由比濱同學……」
雪之下重心不穩,身子搖晃了一下,然後轉頭對由比濱投以抗議的眼神,口氣聽起來也略為尖銳。但是,當她看見由比濱暖烘烘的幸福表情,也只能放棄抵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喔~好暖和喔!」
「好難走路……」
由比濱這麼做當然沒辦法改變實際溫度,然而體感溫度倒是提升了不少。我光是看著這兩人的互動,就感到身子暖和起來了呢!
一行人前往教職員辦公室歸還鑰匙後,由比濱仍緊抱著雪之下不放。
我跟在打得火熱的兩人後面,往大樓出入口前進。經過學生會辦公室時,某張熟悉的面孔正好從門後探了出來。
「咦?是伊呂波耶。嗨囉——」
由比濱右手繼續抓著雪之下,舉起左手向一色打招呼。一色注意到我們,馬上小跑步過來。
「啊~大家好。你們都還在,真是太好了~」
「我們已經要回去了。」
雪之下維持被抓著的姿勢說道。這副模樣若是被其他人瞧見,我看對方絕對會產生奇妙的遐想。不過,一色大概早已習慣這種場景,她絲毫不受影響,一派自然地回答雪之下。
「我事情也辦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去你們那裡看一下~」
「有什麼事情嗎?」
「是滴~」
一色點點頭,瞄了瞄雪之下與由比濱,然後對我招手,壓低音量開口:
「學長~方便借一點時間嗎?」
「咦?啊……是可以,那麼……」
我以眼神示意雪之下和由比濱先走,她們點頭回應後,一色便抓起我的袖子,將我帶至走廊底端的窗邊。
窗外天空染成淡淡的黃昏色,北風吹得窗戶喀噠作響,聽在耳里更是增添一股寒意。一色背對窗戶,以含蓄的口吻繼續剛剛的話題。
「那個,先前麻煩學長的工作,學長考慮得怎麼樣了?我想要趕快做決定……」
「喔,好啊。交給我。我再幫忙想辦法。」
「工作」一詞傳進我的耳里,我便下意識表現出社畜特有的行為——裝出一副字有幹勁的模樣打太極,企圖矇混過關。什麼時候不講,偏要挑下班時間跟我講工作的事……侍奉社今天已經打烊啦,天氣又這麼冷,我可想早點回家,還請你另外挑個時間再來。
我隨口應付個幾句後,轉身打算離丟。這時,背後再度傳來一色的聲音。
「是嗎?那麼,我們約明天早上十點在千葉車站碰面,可以嗎——?」
「咦,明天?」
我不自覺轉頭望向一色。
明天就是周末了。比企谷家採行完全周休二日制,因此放假的時候就是放假,沒有第二句話。然而,侍奉社並非「完全周休二日制」,而是「周休二日制」。換句話說,若是侍奉社的話,只要上面一聲令下,就算是周末也得出勤,容不得半句怨言……咦,這樣根本算不上周休二日吧?侍奉社的活動內容未免太血汗……
「呃,明天我有點……」
為了保住自己珍貴的假日,我只得想辦法隨口掰些理由,祈禱她能放我一馬。一色聞言,將食指擺在下巴,歪了歪頭。
「可是,明天應該有空吧——?」
「你問我我問誰,有沒有空你自己最清楚吧……」
我一直很想問,為何每次一色跟我說話時,都要假設我什麼都知道?你忙還是閒我才不知道,也懶得知道咧。我才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罷了。(注18《化物語》角色「羽川翼」的口頭禪。)
一色聽了,裝模作樣地鼓起臉頰。
「我是說學長啦。」
「啊,原來是在說我……等等,這也不大對吧?你怎麼知道我閒還是不閒。雖然我的確是閒著……」
「果然如此~那明天就萬事拜託了,我很期待學長大顯身手喔!就這樣!」
「喔、喔……」
一色露出甜美可人的微笑,對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討厭啦~這位太太,您看看伊呂波臉上的表情!那百分之百是不允許我提問或確認的意思,更不用說是拒絕!
話說回來,我之前跟她約定過什麼嗎……就「工作」一詞推敲,應該是她又跑來拜託我幫忙什麼了吧……糟糕,我還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由於一色的笑容散發出無形的魄力,我只好放棄抵抗,轉身繼續踏上歸途。走了幾步路後,我又偷偷轉頭瞄了一色幾眼,只見她仍然站在窗邊,對著我繼續揮手。
唉,我很清楚自己的個性,大概是我之前為了敷衍她而隨口答應了什麼,就像剛才又不小心答應明天幫她的忙那樣吧。
話說回來,「工作」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我將整張臉埋進圍巾里,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左思右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歪著頭思考,走到大門口鞋櫃附近,便看見由比濱和雪之下正站著聊天。看來她們兩人一直在等我。
「啊——不好意思,其實你們可以先走……
」
由比濱聽見我的聲音,猛然轉過身子,手被勾著的雪之下還被她一併拉了過來,看起來就像一隻好動的小狗拖著主人到處亂跑。
「也沒有啦,我在跟小雪乃聊天,就……對吧?」
「……沒錯。」
雪之下撇開她的臉,舉動像是只被人抱起而一臉不情願的貓。
「是嗎?總之,那個……謝啦。」
我表示謝意,兩人也點了點頭。她們硬是裝出不在乎的模樣令我感到有些害臊,於是我匆匆換上皮鞋,快步走出校舍。
太陽已經西沉,外頭一片昏暗。雖說立春時節將近,一天的白日時分依舊短暫。
我往校門走去,由比濱這時快步走到我的身旁。
「伊呂波剛剛說了些什麼啊?」
「我也有聽沒有懂……好像是工作的事情。」
「你有解釋等於沒解釋……」
隨後跟上的雪之下帶著微笑,語氣聽起來有些無奈。
工作這回事往往不就是如此?上頭的人從來不會詳細交代內容,一切都只能靠自己領悟。至今為止的侍奉社活動,也從來沒有人為我們做過事前說明……如果能夠事先得知工作的詳細內容,很多事情就不會這麼難解決了。所以說,據實報告工作事項,確實做好定期聯絡,遇上不懂的問題,則不忘與上頭商量——以上三點非常重要。
反過來說,只要能確實做到以上三點,即使把工作放著不管都不成問題。如果上頭有怨言的話,反過來飆個一句「我不是都有報告、聯絡和商量嗎」,也許就不會被追究責任了呢!
好,明天的工作也比照辦理,就這樣打混過去吧!
×××
冬日的太陽高掛在空,千葉車站前人來人往,顯得生氣蓬勃。
雖然跟東京都中心比起來還差得遠,但對於假日不常出門的我而言,這般擁擠程度已經足夠讓人崩潰。
我側眼瞥著來往人群,確認現在時刻—十點五分。
時間已經超過五分鐘,一色卻仍然不見蹤影。我雖然很想打手機問她人到底在哪,可惜手上沒有她的電話號碼。
一般人若約在車站碰面,通常是指我現在待著的東側出口,不過她也有可能跑去西側了……不,搞不好還跑到京成千葉站去。京成千葉站以前叫作國鐵千葉站前站,念起來落落長一串,確實容易讓人混淆……除此之外,還有西千葉、東千葉、本千葉、千葉港、千葉公園、千葉中央、千葉新市鎮等車站存在……為什麼每座車站都想在名稱里塞進「千葉」兩個字啊?而且路線又這麼複雜,對外地人未免太不友善。
當一位千葉縣民或千葉市民說「我要去千葉」,那他的意思百分之百是「我要去千葉車站附近」。其他地區的人大概無法理解這種語感吧。畢竟,如果是個北海道人說「我要去北海道」,聽在別人耳里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再換成東京都人說出「我要去東京」之類的話,則會讓人覺得他其實是要去追尋夢想,成就一番大事業。
綜上所述,集合地點應該是這邊,不會有錯——我於心中堅定自己的想法,並且原地踏步,讓身子暖和些。這時,我終於在人潮里發現一色。
一色身上穿著米色系風衣,前襟的鈕扣全部緊扣,脖子上還圍了條皮革風格的圍巾。百褶裙的長度雖然短了些,但她也穿了雙高跟靴,想必不會太冷。
她注意到我,快步走到我的身旁,鞋跟發出清脆聲響。她重新調整圍巾位置,撥了撥自己的瀏海,然後抬起頭。
「不好意思,讓學長久等了,我稍微花了點時間準備……」
「你才知道,我真的等了很久。」
伊呂波真的很慢耶~(注19模仿線上遊戲《艦隊收藏》角色「島風」的口頭禪,島風與一色的配音員為同一人。)我故作不滿,對著一色抱怨,對方則是鼓起臉頰,一副賭氣的樣子說道:
「這種時候不是該回『不,我也才剛到』嗎……我們接下來可是要去約會喔。」
「……約會?」
一個令人感到陌生的名詞……印象中,「約會」是一種為了安撫三不五時暴走的女性精靈而舉行的儀式,最後還得與對方展開戰鬥的樣子(注20出自《約會大作戰》劇情內容。)。沒啦,戰鬥是說笑的。一般而言,約會指的就是男女一同出遊嘛。
但是,我為什麼突然要跟一色一同出遊——大概是我心裡的疑問都顯現在臉上,一色擺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雙手扠腰,小聲嘆了口氣。
「之前學長不是說過,要幫忙我規劃約會行程的嗎?」
「……啊——」
說起來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沒想到一色是認真的!我確實是隨口說了「我想想看」之類的話……但那只是為了敷衍對方而已啊!嗚,居然被她抓住話柄!
「……那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說清楚。我也需要做點事前準備啊……」
例如硬是把自己的行程全部塞滿,然後跟她說沒時間;或是想辦法讓日子喬不攏,迫使行程無限延期;不然就是到了當天,肚子突然痛到無法出門——也罷,就算她一開始便把事情講清楚說明白,我想結果還是不會有什麼改變。話說叫來,明明一直期待約好的日子趕快到來,到了當天卻總是湧現「還是別去算了,好麻煩……」的念頭——這種現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試圖做最後掙扎,卻產生不了效果,一色的態度絲毫沒有軟化。
「因為,如果用一般的方式約學長出門,學長就絕對不會出門嘛。」
「……你說得沒錯。」
這傢伙不簡單喔,應該能輕鬆通過比企谷檢定考三級。
不管如何,被她抓住話中把柄是我的失策。事情都走到這一步了,總不能就這樣說聲再見,然後就地解散。這次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延,隨口答應對方所造成,現在才反悔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
那麼,迅速把事情解決,早點回家才是上策。
「我們出發吧。」
「好,走吧。」
一色這才點點頭,露出笑容。
「那麼,要去哪?」
聽見我說的話,一色的笑容瞬間蒙上陰霾。她深深地吐了一大口氣,然後噘起小嘴,看似十分不滿。
「馬上就把責任推給別人……我還以為學長會幫忙想呢。」
「我單獨行動時會先做好縝密且周詳的規劃,但是與他人一同行動時,基本上是跟在後面走的那一個。」
「算了,當我沒說……這裡好冷,我們邊走邊想吧!」
一色無奈地垂下雙肩,隨後立刻打起精神,重新圍好脖子上的圍巾,然後向前邁出步伐。哼哼,看來她已經逐漸能夠跟上我的節奏了。
話說回來,又是誰害我在這種冷死人的地方等了這麼久啊?
×××
我們走在車站前的大道上,朝中央鬧區前進。
這一帶可以說是千葉的主要街道,一路上充滿各式各樣的餐廳、大賣場與遊樂設施。只要到了假日,這一帶便會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平日的傍晚,也常見到學生們在這逛街。我對這一帶可說是再熟悉不過了。
沿著大道往前直走,會到達我平時常去的地方。電影院、書店和遊樂場等設施,都集中於該地段內。
接著左轉,就能看見PARC0百貨。若要來千葉逛街,那裡可是必踩的地點之一。似乎有不少人和我的想法一樣,整條大道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就算是條走習慣的路,身邊多了一位女孩子,感覺便不太一樣。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當然最為自然,但是我的腳步就是會不自覺加快,稍不留神就不小心把一色丟在後頭。我試著緩慢吐氣,平穩自己的心情,叮嚀自己步伐要比平時再慢一點,走在一色前方半步處。
我左右避開人群前進時,後方的一色忽然加快腳步,來到我的旁邊。接著,她稍微前傾上半身,抬起眼睛看過來。
「學長,你平時最常去哪些地方呢?」
「自己家。」
「駁回。」
「喔,好……」
一色的語調變得比平時尖銳,還稍微瞪了我一眼,好可怕喔。我清了清喉嚨,改口重新說道:
「圖書館和書店吧。可以在裡面盡情打發時間,而且也不會無聊。」
「圖書館約會……」
一色歪著頭喃喃自語,看向天空思考了一陣子後,低頭將視線放回我的身上。
「不好意思,那種地方感覺太過知性了,比較適合葉山學長,麻煩你選些比較不營養的地方吧?」
這個丫頭……就學校成績而言,我姑且也稱得上知性喔?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跟一色一起上圖書館。
我到現在還是有點緊張,這
時若再跟她一起去比較寧靜的場所,絕對會更加坐立難安。這種感覺如同終於有假可放,想要好好放鬆一下的爸爸,卻被家裡的小孩子煩來煩去,心情可想而知。這樣說來,如果是和葉山一起上圖書館,也許我就能夠靜下心讀書呢——糟糕糟糕,我居然開始想像起自己和葉山在圖書館約會的樣子!要是被海老名知道,事情絕對會一發不可收拾!
總之,葉山和我們現在的行程無關,先把他放著不管。我絞盡腦汁,開始思考其他一般人會去的遊樂場所。
「那麼就是KTV、射飛鏢、撞球、保齡球跟桌球了吧……雖說棒球打擊場也不錯,不過千葉車站附近好像沒有……」
我以眼神詢問一色滿不滿意我列出的答案,她一臉認真地開口說道:
「雖然不是重點,不過我覺得學長一點也不適合打撞球呢。」
「要你管。」
「啊,不過桌球就很適合學長喔!」
「就算你補上這句話,我也不希罕……」
這傢伙是不是對桌球有偏見啊……明明是一項很帥氣的運動。你知道有部作品叫作《乓乒》嗎?漫畫原作跟動畫都超讚的。
我和她一路鬥著嘴,不知不覺來到分支成五條道路的交叉路口,兩人被紅綠燈擋下。
這裡左轉便是PARC0,直走則能到達電影院。右邊沒有值得一逛的地力,所以就從前面兩者中挑一個吧。
「……總之先去看個電影吧?可以消磨掉至少兩小時。」
「為什麼要把消磨時間當作前提啊……算了,由學長決定吧……」
「那就決定是電影了。」
一色雖然有些不滿,但仍然同意這個決定,於是我們往前邁出步伐,朝電影院前進。
不愧是假日,電影院內人山人海,萬頭攬動。
我確認上映時間表和影廳空位時,身旁的一色舉起手,指了指某部好萊塢巨作的海報。海報一旁還註解著「奧斯卡獎入圍作品」。
「我想看這部。」
「那我就選這部吧。」
另一方面,我則是選了與奧斯卡之類的獎項無緣的電影。兩部電影的放映時間幾乎相同,我與她離開影廳的時間應該不會相差太多。
「決定一下會合地點吧。底下的星巴克如何?」
我打從出生開始,便沒有跟別人一起看電影的習慣,因此這種決定對我而言是理所當然。而且,我連電影的結束時間都考慮進去了,為什麼一色還要露出呆愣的表情?
「……咦,怎麼了嗎?」
一色聽見我的疑問,終於點點頭,似乎理解了什麼。
「原來如此。就是因為學長只會做這種決定,才會變成那樣。」
雖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搞懂了什麼,但還是感謝你的理解。一色無奈地嘆了口氣,將視線從電子看板上移開。就在此時,她停下目光,直盯著某個方向瞧。
我也往那個方向看去,原來是保齡球館的看板。看板底下還寫著與桌球相關的宣傳字眼。
一色確認完看板下方的宣傳字眼,轉頭往我看了過來。
「還是別看電影了,我們去打桌球吧?」
「是可以,不過你那雙靴子沒問題嗎?」
我看著一色的靴子,開口問道。她先是頓了一下,低頭確認自己穿的高跟靴後,又抬頭看向我。
她的表情有些驚訝又有些困惑,半張著嘴的可愛模樣提醒了我:對方是個年紀比我小的女孩子。
她好像有什麼話想說,欲言又止。
「怎、怎麼了?」
「沒什麼……學長居然會留意這種小細節,挺意外的。」
「你的視線高度和平常不一樣啊,不用特別留意也能知道。」
一色聽完我的回答,往前踏出一步,整個人貼到我的面前,似乎想確認是否真的如此。我往後退了一步,一色也皺起眉頭,再次往前逼近一步。這大概是叫我別動的意思吧。我上半身稍微後仰,一色也抬起她的頭,柔潤的小嘴微微張開。
「啊,真的呢。感覺比平時更近了。」
她的臉龐從來沒有如此靠近過,我看見眼前這對微笑的雙唇閃耀著妖艷的光澤,不禁吞了口口水。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一色似乎也注意到距離太過靠近,臉頰染上一片暈紅,將視線移往別處。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往我看過來,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對我露出微笑。
「……沒差,鞋子現場借就行了。」
我避開一色的目光說道,轉身往保齡球館的方向前進。一色簡短應了聲「好」,搖搖擺擺地跟在我的身後。
這學妹有夠會裝可愛的……
但是,就算她的可愛是刻意裝的,也無法掩蓋她本來就可愛的事實,因此更加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老實說,她臉蛋確實長得可愛;行為舉止雖然顯得刻意了些,但依然討人喜歡;再說到性格,雖然某些部分令人頭痛,但是她刻意表現出可愛模樣的精神本身,也不禁令人憐愛。
糟糕,這傢伙真的很可愛啊,可愛到若站在舞台上大喊「我是各位的學園偶像——伊呂波喲!」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
然而,我很清楚她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葉山隼人,所以還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靜。如果是以前那個天真無邪的我,保證馬上就被對方奪走自己的心啦……
我趕緊於心中思念千葉的種種,再度喚醒心中的故鄉愛,心情也隨著冷靜下來。好險,如果我沒有打從心底愛著千葉,現在早已拜倒在伊呂波的石榴裙下了!感恩千葉,讚嘆千葉!
心情一冷靜下來,我也再度想起今天陪一色出門的目的——幫忙規劃她與葉山出遊時的行程。
穿過車站內的商店街,看見保齡球館之後,我轉頭向一色確認。
「話說回來,葉山有在打桌球嗎?另外找些時髦點的運動不是比較好?」
「就是這樣才好!若是去些葉山學長平常就會去的地方,不就沒辦法跟競爭對手拉開距離了嗎!」
「原來如此……」
她的話確實有道理。一色當前的競爭對手——例如三浦,應該不會邀葉山去打桌球,這麼做也許真能拉開一些距離。只是,那到底是因為領先還是落後而拉開的,我就沒把握了。搞不好對葉山而言,這根本無法構成拉開距離的條件……
總之,為了可愛的學妹,還是加把勁努力吧。
×××
我們來到電影院附近的保齡球館,於入口處買好門票,走向位於角落的桌球桌。
我坐上一旁的皮革沙發,換上室內鞋。一色也坐到一旁,脫下風衣,將手伸向自己的高跟靴。
一色身上的粉紅色針織毛衣是比較合身的類型,含蓄地展露出身為一個女孩子的身體曲線,高腰裙也強調了她纖細的腰身。她以讓人捏一把冷汗的姿勢脫下靴子,隔著絲襪的小腿線條一覽無遺。
我的目光被她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動作吸引過去,卻不小心和她對上眼神,只見一色歪頭朝我看了過來,仿佛在問「怎麼了嗎?」我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是被她妖艷的魅力與天真無邪的舉動之間的反差迷住,所以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遞出手上的球拍。
一色鞠躬道謝,接過球拍後,當成扇子搧來搧去,並且至球桌前站定。
「我上一次打桌球,是國中的體育課呢。」
「等你升上二年級,就可以自己決定體育課要修什麼了。」
我也移動到一色的對面。她捲起毛衣袖子,舉起球拍指向我的鼻頭,還浮現一抹自信的笑容。
「那麼,如果我贏了的話,學長要請我吃飯喔?」
「賭午餐嗎……我是沒差。」
我將手中的桌球扔給一色。既然要比賽的話,賭點東西想必更能炒熱氣氛。她將彈過去的桌球一把抓住,然後舉起球拍。
「那就決定囉!由我先開始——嘿。」
伴隨著一色沒勁的叫喊聲,桌球有氣無力地彈了過來。
「呼。」
我不另外施加力道,揮拍將眼前的桌球推回去。桌球巧妙地落到一色的正前方,並彈起至剛剛好的高度。她又「嘿」地一聲,將球打回來。
兩人乒桌球乓地對打了好一段時間。
桌球的彈跳聲讓我產生一股懷念之情。以前跟家人去泡溫泉時,我也常常跟小町打桌球呢。為了小町,我可是練就一身營造雙方實力不相上下的拉鋸戰功夫,「招待桌球」對我而言不是什麼問題。跟她一起玩瑪利歐賽車或魔法氣泡時,我也會不自覺啟動招待模式。誰叫小町一輸就擺起臭臉……
我以跟小町打桌球時的要領,儘量將球打回一色容易接的位置。
「哈!」
「嘿。」
一色不停發出沒勁的喊聲,桌球也持續在球桌上來回。看來我的哥哥一百零八招之一——「妹妹招待對打」尚未生疏呢。
一開始提心弔膽,深怕接不到球的一色,似乎也逐漸習慣,開始抓到感覺。看來她多少能享受一下桌球的樂趣了——正當我這麼想著,一色的瞳孔突然閃過詭異的光芒。
她雙眼緊盯浮在空中的球,向前踏出一步,將球拍高高舉起,然後用力一揮。
「去死吧!」
「等等,哪有人打球會那樣喊的……」
桌球發出響亮的聲音,於空中畫出長長的拋物線,然後消失在遙遠的另一頭。球明明出界了,為什麼她能夠如此志得意滿,還擺出一副「知道厲害了吧!」的笑容啊?桌球的規則里才沒有全壘打這回事。
我將桌球撿回來,繼續跟一色對打。雖然這次輪到我發球,但由於我的一個小失誤,發球權又落到一色的手上。
「那換我發球囉。」
一色拿起桌球在桌上彈了幾下,然後擺出發球的姿勢。不過,她不知注意到什麼,開始東張西望,舉手示意我等一下。
「啊,學長暫停、暫——看招!」
一色上一秒還叫人暫停,下一秒卻突然全力把球殺過來。不過,這種程度的花招可沒辦法騙過我。我冷靜地移動至桌球前方,反手把球殺了回去。
「……你還太嫩了。」
小時候打桌球時,老爸總是用這種招式對付我;我為了泄憤,又把剛剛的招式用在小町身上,結果還被對方討厭!你可別小看比企谷家糟糕的遺傳基因啊!當時年紀還小的小町大聲哭喊「我不要和哥哥打桌球了啦!」的模樣,老實說挺惹人憐愛的……
不過,一色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轉頭看向詭計被識破的一色,只見她不甘心地緊咬下唇。
「可惡……」
「你如果要耍這種花招,那我也不得不使出全力啦……」
我將外套脫下甩至一旁,兩隻腳把地板踩得嘰吱作響,擺出桌球選手特有的架勢。一色見狀,揮舞手上的球拍大聲抗議。
「學、學長也太小孩子氣了吧!」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輪到我發球了,開始囉。」
和剛剛的招待對打不同,我瞄準球桌的角落,使出吃奶的力氣發球。一色雖然嘴上抱怨著,卻沒有放棄的打算。她簡短吐了口氣後,擺出接球的姿勢。
「嘿呀!」
她大大揮了個空,裙子也隨著飄揚起來。糟糕,差點忘記她今天穿的是裙子……還是把球速壓低好了……
之後,雖然我切換回以往的放水模式和一色對打,方才那番景象卻一直於腦海里浮現,視線不自覺被翩翩起舞的裙擺吸引而去。
嗚!太卑鄙了吧!
你問我是什麼卑鄙?當然是這張球桌啊!都是這張爛桌子擋住視線,害我什麼也看不到!這運動根本設計不良!如果有人研發出台面透明的球桌,絕對會掀起熱潮。乾脆由我來研發,靠這個賺大錢好了。
也許是我一直胡思亂想的關係,又或者一色的裙子迷惑了我的雙眼,我不斷犯下失誤,一色的分數也開始急起直追。
她喘了口氣,從包包拿出小手帕,一面輕輕地擦拭汗水,一面扳起手指,算起比賽分數。
「那個,學長現在是八分,我的分數是一、二、三、四……學長,現在幾點了?」
我雖然隱約感到其中有詐,還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剛好十一點整。」
「這樣嗎。啊,我的分數是十二、十三……」
「你的分數是六分啦,六分!」
居然還用上《時蕎麥麵》(注21日本落語著名題材之一,內容描寫吃蕎麥麵的客人於結帳算錢時耍小聰明,騙老闆少算一塊錢。)的段子,這傢伙也真夠明目張胆的。話說回來,沒想到一色居然懂古典落語呢,我要對她另眼柑看囉。
一色見伎倆被戳破,擺出不滿的表情,臉頰脹得圓鼓鼓的。你就算耍賴也沒用啦。
「我要發球囉。」
我在速度上手下留情,但選了個刁鑽的球路,將球發向一色不好接的位置。一色連忙追到珠桌角落,然而桌球還是無情地正中桌角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彈了出去。
一色看著桌球遠去,然後轉過身來,對我露出微笑。
「啊,球出界了,所以是我得分。」
「出界的話,桌球才不會彈走,也不會發出聲音……」
說謊還真是面不改色啊,這傢伙……從剛剛開始就淨耍些小手段,特別是那個……那個裙子啦,真的太卑鄙了!
比賽繼續進行,主要是由我得分,偶而因為一色的裙子而被拿下一分,兩人一來一往,最後總算分出勝負。
結果,我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比賽終於結束,我與她一屁股坐上一旁的沙發休息。大概是太久沒打桌球了,我的呼吸還有些急促。
另一方面,一色似乎受到不小的打擊,她垂著肩膀,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你還差得遠呢!(注22《網球王子》角色「越前龍馬」的口頭禪。)
「……所以,比賽是我贏了吧?」
我開口向一色確認,她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
「沒辦法……這次就算學長贏吧……」
雖然一色在比賽中小動作頻頻,沒想到意外地服輸呢。如果換成某位不服輸的傢伙,大概到贏為止都不會放下手上的球拍吧。
我不是會計較比賽輸贏的人,但贏球的感覺當然也不賴,於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然而,看見一色垂頭喪氣的模樣,我還是將放聲大笑的念頭忍了下來。
「那午餐就靠你囉。」
我以咳嗽掩飾臉上笑容,裝出輕鬆的口吻說道。下一秒,一色低著頭,肩膀開始顫抖。咦……我不小心惹她哭了嗎?咦、呃,這下不妙了……
正當我驚慌失措,耳邊傳來她低沉的笑聲。
「……呵呵呵。」
定神一瞧,只見一色抬起頭,對我露出笑容。
「怎、怎麼了?」
我開口問道,一色雙手扠腰,伸出一隻手指著我,還擺出得意的表情。
「我雖然說過『我贏了學長就請客』,但可從沒說過『學長贏了我就請客』喔。」
這傢伙又在說什麼鬼話……我一臉訝異地瞪著她,開始回想比賽前說過的話……咦?
「……還真的。」
的確,一色從沒說過我贏了的話要怎麼做……這招不簡單喔,偷學一下好了。下次跟小町打賭時就用這招吧。一想到事隔許久又能再次被小町討厭,我就按捺不住在心中高揚的這股激動——話說回來,一色這傢伙還真是極盡卑鄙之能事,完全敗給她了。
「我本來就沒打算讓你請,所以沒差,但你不覺得自己有點狡猾過頭嗎……」
一色只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不過,臉上倒是露出一股柔和的笑容。
她將手放上胸口,身體略往前傾,朝我的臉靠了過來,眼中還藏著一絲捉弄的神色。
「個性狡猾一點,才像女孩子啊。」
「是這樣嗎……」
儘管對一色的話感到沒轍,但我也不可思議地被說服了。印象中《鵝媽媽童謠》里有首歌是這麼唱:女孩子是用糖、香料,以及一切美好事物構成的。
這句話用在一色身上,真是再合適不過。雖然我覺得用在她身上的香料量有些過多了。
「……你高興就好。不過要知道,這理論可不是對所有男生都行得通。尤其是剛剛那種做法。」
沒錯,世上就是有些男生對勝負特別執著,跟朋友打牌看到對方輸掉而惱羞成怒,還會群起指著他說「潮爽der~」然後哈哈大笑。
不過,我相信葉山和戶部一伙人不會介意她的這種態度,而且就一色的容貌和溝通能力而言,大部分的人都不會介意才是。真要說的話,不是連我都不介意了嗎!
一色似乎理解了我要表達的意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迅速左右搖動她的手。
「不會啦不會啦我當然不會在葉山學長面前這麼做要是被討厭了怎麼辦?」
「……我倒覺得,葉山反而喜歡你那套方法。」
「真的假的學長哪來的情報?」
「沒有什麼情報來源!」
一色突然把上半身靠過來,我只能將身子稍微往旁邊移。她將雙臂交疊於胸前,開始思考。
「那就不能輕易相信呢……還是先不要真的做好了。」
「你不用太過焦急啦,那傢伙暫時還沒有……」
我話說到一半,卻被一色靠過來
的動作打斷。
「所以,目前暫且就——」
一色說到這,突然將雙唇湊到我的耳邊,像是要訴說秘密。
她輕聲吐出一句滿是砂糖及香料的話語。
「——只對學長這麼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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