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⑥ 颯爽地,雪之下陽乃消失在黑暗中(1/2)
之後過了好幾天,我聽到的淨是班上同學漫無邊際的雜談,沒有任何對判斷葉山選組有幫助的消息。
從旁人的角度觀察,葉山等人的互動跟往常並無不同。三浦和戶部都意識到問題核心的存在,謹慎地不去觸碰,但也不會明顯保持距離。
能夠解決三浦諮詢的時間,已經剩下不多。
調查表的繳交期限是這個月底,繳交前夕還有一場馬拉松大賽。我們必須在此之前,想辦法知道葉山選擇的組別。
葉山尚未告訴任何人自己選哪一組——這是目前所知的唯一資訊。照這個情況看來,我們只能繼續搜集可供推測的消息。
幾個日子又匆匆流逝,這個星期結束後,下周一馬上就是馬拉松大賽。
放學時間過後,我觀察一下教室內的情況,隨即來到走廊上。目前仍然處於膠著狀態,沒有任何變化。由此濱也把握葉山他們去社團前的短暫時間,很努力地積極參與對話,想辦法打聽消息。
既然教室里有她在,我大可先行前往社辦。於是我獨自踏出腳步,走上通往特別大樓的走廊。
這時,平冢老師出現在前方,輕輕對我招手。
「去社團嗎?」
「是啊,沒錯。」
「嗯,那么正好。我也打算過去一趟。」
平冢老師指著特別大樓,往那個方向走去,並且用背影示意我跟上。看來她是要跟我邊走邊談。
老師會去社辦,八成代表又要交代什麼工作……想到這裡,我的心便往下沉。偏偏不管自己多麼不願意,反抗老師肯定不會有好下場,於是我選擇乖乖跟著她走。
「明天放學後有沒有空?」
「嗯,應該有空。」
明天放學後,我的確沒有什麼計劃,頂多就是處理三浦的諮詢。但是關於她的諮詢,我也還沒有任何具體打算。
說得明白些,現在的我們無牌可出、無棋可走。
不論是專心偷聽周遭同學的對話(stalking),仔細偷看葉山的一舉一動(stalking),尋找能跟他一對一談話的時機(stalking),所有的希望通通揮棒落空(strike)。想到調查表的繳交期限迫在眼前,不用等到三人出局,比賽分出勝負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平冢老師不知是滿意我的回答,還是一開始就認為我不可能有其他事,她淡淡地說下去:
「明天要舉辦升學面談,學生會那裡已經很努力了,但人手還是不太夠。」
什麼嘛,原本以為那個人整天只會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想不到還是真的有做事。
「……所以,一色直接指名你,想要你過去幫忙。」
伊呂波,請問您今天要來點八幡嗎?但是很可惜,聽到工作的當下,我便註定不會心兒怦怦跳(注38出自動畫《請問您今天要來點兔子嗎?》片頭曲歌詞。)……
「那為什麼老師還要特地來告訴我……」
一色早已成為賴在侍奉社不走的常客,她大可直接在社辦跟我說。
「因為這是學生會的正式委託。從一色知道來徵詢顧問老師的許可,至少能看出她有所成長。雖然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以能夠自由使喚的條件來說,你們無疑是最適合的人選。」
平冢老師點著頭說道。看樣子,她能夠明顯感受到一色的成長……可惜事實恐怕沒有那麼美好。我想,一色十之八九是想透過老師傳話,使我們沒有拒絕的餘地。不過,看在她也認真工作的份上,多少幫一些忙是無妨。
「既然老師這麼說了……請問一下,升學面談是什麼樣的活動?」
「簡單說來,類似升學考試輔導。想成聽學長姐分享他們的實際經驗即可。」
「現在就開始升學考試輔導,不會有點太早?」
「班會課上我不是講過了?」
平冢老師有點不高興。經她一提,我才想起,班會課上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大概又是我隨便聽聽便拋到腦後了吧……啊哈哈……
我發出一串尷尬的陪笑。老師大概也明白我很難改掉這個壞習慣,輕輕嘆一口氣,為我重新解釋一遍:
「我們學校除了普通科,還有國際教養科。有些國際教養科的學生打算出國留學,所以必須及早開始準備。跟其他學校比起來,總武高中的確滿早的。」
「留學……」
對喔,差點忘記。將來不見得只能留在國內念大學。由於升學還不是現階段最切身的問題,我才一直沒特別去思考。但事實上,一定也有人計劃去國外念書。國際教養科為總武高中的一大特色,所以這裡的學生比較容易注意到,還有留學這個選擇。
留學啊……感覺好厲害……我好歹也算有出國旅行的經驗,可是從來沒想像過,在不同國家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至少,這不會是三兩下即可輕鬆決定的事情。既然如此,計劃出國念書的人,說不定很早以前便下定決心。
「果然很多人都決定好選組,對吧?聽說有些人連調查表都交出去了。」
「其實沒有很多,只占一小部分。畢竟繳交期限在月底,大多數的人還是會到那個時候才交出來……對喔,葉山已經交了就是。」
「喔……」
真走運,平冢老師主動提到那傢伙的名字,省去我用話題慢慢引導的功夫。才剛這麼想,她立刻側眼瞪過來。
「別想要我告訴你。這可是個人資訊。」
「……我、我我我我才不想知道呢。」
「不過,我也不是不了解這種心情。大家都喜歡打聽周圍的人報考什麼學校。在正式進入衝刺階段前,聊聊這些也滿愉快的。」
平冢老師泛起笑容,沉浸在過去的歲月。
「另外像葉山跟雪之下這些學生,由於肩負著撐起學校榜單的重任,所以有些老師特別注意他們。」
「備受期待是吧……」
「只看文科成績的話,你也不輸給他們……偏偏受注目的程度就是差很多。」
她鼓起臉頰,一副不太滿意的樣子。可是啊,我不受到眾人注意,也是沒辦法的。我從來沒有跟老師打好關係過,所以不論考試分數再高,學期成績單上的評價仍是差強人意。為什麼國中里最受老師歡迎的,永遠是吵吵鬧鬧、調皮又淘氣(笑)的小屁孩?我恐怕一輩子也無法理解……
正當我想起不好的回憶,平冢老師忽地停下腳步,順手撥一下長發,筆直地看過來。
「你呢?」
「我選文組。」
我立刻回答,老師卻搖搖頭。
「我不是問選組,是你將來的打算。」
「家庭主夫。」
才剛說完,頭頂立刻被敲一下。老師無奈地將手扠在腰上,對我翻出白眼。現在的她沒有平時的霸氣,變得比較像個大姐姐,我不禁感到一陣難為情。
「請你好好面對現實。」她嘆一口氣,這麼說道。
我、我不是在逃避現實,而是正視自己的理想——平冢老師此刻的眼神太過真誠,我實在沒辦法說出這樣的話。
我搔搔臉頰,轉向旁邊回答。
「還沒決定。反正我不會從事專業工作,也不考慮走研究路線,選擇文組沒有什麼問題。」
「你沒有什麼興趣嗎?」
「那種東西我會當單純作興趣。把喜歡的事情變成工作,人生只會越來越辛苦。」
人生好辛苦——總覺得好像在「人生」的GG里聽過這句話。人生要破關未免也太難了,這是什麼整人遊戲?
「……的確很像你會說的話。不過,滿有道理的。事實上,大多數的人選擇的大學科系,並沒有對往後的人生產生重大影響。」
平冢老師盤起雙手,望向窗外。
「有的理科大學畢業生,進入出版社工作;有的社會學系畢業生,直接進入演藝圈闖蕩;有的人選擇念語學大學,之後到世界各地流浪;選擇法學科系的人,未來也不見得通通成為律師或檢察官。即使是我自己,也不是教育相關科系出身……當然也有一些職業不在此限,例如醫師、律師、研究人員。」
「對喔,還有藥劑師……」
老師點一下頭。
仔細想想,大學進入什麼樣的科系,不代表將來一定會從事直接相關的職業。我的老爸也是某個沒聽過的神秘科系畢業,之後進入某個沒聽過的神秘行業。等等,這樣不是直接相關了嗎……
現在文科跟理科的界定太不明確,企業也開始提倡跨學科的概念,刻意引進來自不同領域的人才。
到頭來,最能做為判斷依據的,還是個人資質與能力。例如當今社會必備的溝通能力、溝通能力,還有溝通能力這些溝通能力。唉,煩死了,不要
再討論將來找工作的事情好不好~
「儘管如此,身為一名教師,我還是得先告訴你——」
這時,平冢老師拍拍我的肩膀。
「你不需要現在就把將來的一切都決定好。如果你有意願,也可以選擇轉系、轉學,或是先隨便進一間大學,再重新準備隔年的考試。真要說的話,開始工作後也大可考慮轉職。你現在做的選擇,不過是人生當中無數選擇的其中之一。」
「我明白了。」
不論是升學或工作,在往後的路上,一定還會遇到無數次做決定的機會。照這樣說來,結婚也是一個選擇的機會囉!雖然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機會!當然老師也一樣!
然而,那些頂多給予我們重新選擇的機會,而不保證能夠挽回已經造成的失敗。要是再度走錯,我們還可能遭遇更重大的失敗,使原本的傷痕更加擴大。
「……要是一開始便選錯選項,之後不會很麻煩嗎?」
「嗯。所以我們老師能夠做的,就是為你們增加選項……還有,刪去選項。」
「可以刪去選項嗎……
聽到我這麼問,平冢老師略顯難色。
「不用說,最後做出決定的還是學生自己,我們頂多只能做到提供意見。以現階段而言……你最好儘早放棄家庭主夫的願望。」
啊啊……我的最優先選項被刪掉了……
漫長的走廊來到盡頭,樓梯終於出現在眼前。我要繼續爬上樓梯,平冢老師則打算轉過轉角,看來她交代完一色的委託,便認為達成目的,沒有再去社辦露面的意思。
老師稍微舉起手,隨即踏上自己的路。我輕輕點頭,向老師道別。
她走沒多久,很快地停下腳步,扭過頭來對我說:
「……如果有能力,要不要在大學期間考一張教師執照?說不定你意外地適合當老師喔。」
「絕對不要。當老師的話,豈不是得應付像我這樣的學生?」
我聳肩答道,老師也露出苦笑。
「的確,我也有同感。」
她自己那麼喜歡關心我,還說這種話……
我再次對平冢老師點頭道別,目送她離去。
×××
我拉開社辦大門,剛好跟雪之下看個正著。
雪之下在大腿鋪著毛毯,手拿包覆心愛的貓咪圖案書衣的文庫本,雙眼則凝視著大門口。
由比濱尚未來到社辦,所以在這之前,只有雪之下一個人在。她淺淺一笑,對我打招呼。
「你好。」
「嗨。」
我回應後,雪之下闔上書本,如同往常的習慣,起身去準備泡紅茶。
等待水燒開的期間,拋把所有人的杯子拿出來,同時對我開口:
「今天來得比較慢呢。」
「路上遇到平冢老師,她又有事情來拜託……」
正往茶壺裡放茶葉的雪之下聞言,疑惑地偏了偏頭。
「拜託什麼事情?」
「明天要辦什麼升學面談,但是學生會那邊的人手不夠。」
「學生會嗎……那麼,我先把時間空出來。」
「好……啊,其實我一個人去就夠了。」
雪之下說得一派輕鬆,我跟著想也不想地直接應聲。但是,學生會只委託我過去幫忙的話,大概都是些搬椅子之類的勞力工作。既然這樣,就不用特地麻煩其他人。
儘管我這麼說,雪之下還是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也不介意……反正,沒有什麼其他事情好做。」
「嗯,的確……」
其實不只是我,雪之下同樣還沒想到任何計策。儘管這樣說很漏氣,當初在三浦的面前答應她會想辦法,直到現在,我們遲遲沒有什麼進展。換一種方式表達,說「我們已經嘗試過」,或許比較能自我安慰。
接著,我們再也不說話,僅默默地看著熱水壺,等待水燒開。忽然見,有人用力地拉開大門。
「嗨囉——」
「哈囉哈囉~」
我對這兩種特殊的招呼方式有印象。
首先踏入社辦的是由比濱。緊接著,海老名也跟了進來。
「你好,海老名同學。」
「這是我們新年後再次見面呢!」
「來,請坐。」
「謝謝。」
雪之下請海老名入座後,又去準備第四人份的紅茶。我看向由比濱,用視線要求她說明海老名來侍奉社的原因。由此濱點點頭,回答:
「之前我們不是討論,要跟可能知道隼人同學選組的人打聽消息?」
「嗯。」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也跟姬菜商量看看,甚至是請她跟我們一起想辦法。對吧?」
「若真的能幫上忙就好了。」
經由比濱這麼說,海老名不太有把握地點頭。
嗯,這個人選還不錯。海老名跟葉山和三浦都處得很近,如果透過由比濱居中牽線,原本單憑我或雪之下問不出所以然的人物,也有可能打聽出什麼消息。
而且,雖然海老名身披腐女的外皮,在那層外皮之下,其實藏著不為人知、難以捉摸的一面。即便無法得出正確答案,說不定也能找到什麼線索。
然而,海老名本人卻沉著一張臉。她接過雪之下遞上的紅茶後,鏡片也被熱氣覆上一片白霧。
「葉山選擇的組別嗎……我也沒有特別問過。再說,他文科跟理科都念得很好,我也無法隨便下定論。」
「啊——果然。我想也是……」
由比濱失望地垂下肩膀,不得不同意海老名的說法。除非跟我一樣偏食,只有固定幾個科目格外拿手,否則的確很難從學科表現判斷選組。
刻意迴避不拿手的科目固然消極,對我來說倒是很合適。不過,這不代表同樣適用在其他人身上。
我撐著臉頰,輕輕嘆一口氣。
海老名繼續思考,接著又想到什麼,說道:
「啊,不過他有提過將來想從事的行業。」
「咦,有嗎有嗎?他有提過那種事情?」
她對由比濱點點頭。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過去職場見習時,他好像說想走大眾傳播,還是去外商公司工作的樣子。」
「啊~好像有印象。」
由比濱聽到這裡,也回想起當時的情況,而敲一下手。這麼說來,我好像也有聽到葉山提過。只不過,大眾傳播跟外商的範圍都還是太不明確。即使是文科畢業的學生,未必比較容易進入大眾傳播業;再說到外商公司,這個辭彙太過空泛,無從得知會是什麼樣的行業,即使想反推回去也沒有辦法。
「不過,那也可能單純是他的興趣。做為判斷選組的依據,效力恐怕有點薄弱。」
雪之下撫著下顎說道。她所言甚是。我去職場見習的時候,也選了跟自己八桿子打不著關係的資訊科技產業。
海老名同樣了解這一點。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更何況……」
話語至此,她暫且打住,將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看向社辦的無人角落。
「更何況?」
經由比濱催促,她搖搖頭,繼續說下去。
「何況,大家最後都選擇一樣的見習場所,所以可能沒有參考價值吧!」
「啊……對喔。」
海老名說到後面,語調異常地亢奮起來。雖然由比濱連聲表達同意,我卻無法就此接受。此刻的海老名,真正想說的話是什麼?
雪之下換翹另一條腿,對她詢問:
「他還有沒有說別的?」
「其他的話,沒有什麼印象……」
海老名歪起頭,回想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拉到我身上。
「其他瑣碎的事情,比企鵝應該更清楚吧?」
「啊?我?」
她的這句話太出乎意料,我不禁指著自己,提出質疑。
「有可能喔。他常常看——」
由此濱還沒說完,便被海老名激動地打斷。
「你們想想看!這不是同性戀特有的視線對話(注39「同性戀特有的~」為日本網路用語,發源自同性戀AV《仲夏夜淫夢》系列。)嗎?野生的葉八配對!」
「最好是啦……」
同性戀特有的視線對話是什麼鬼啊!這個女人,自以為是New ♂ Type嗎?別當什麼腐女了,趕快放棄吧(注40出自動畫《鋼彈G Reconquista》之台詞。)!
「這種玩笑夠了好嗎……」
「啊、啊哈哈……」
「唉……」
由比濱陪
著苦笑,雪之下也頭痛地按住太陽穴,嘆一口氣。
海老名仍舊是老樣子,發出讓人膽寒的「呵呵呵~」恐怖笑聲,然後突然推一下眼鏡。鏡片被反射的光線照得全白,我看不出她的眼睛看向哪裡。
「……不過,這也不全然是玩笑話。」
她微弱地這麼說道,聲音細小到我差點漏聽。在我來得及開口,詢問這句話的真意前,她先一步挪動椅子,把身體往前傾。
「來嘛來嘛~一起聊聊葉八配對的可能性吧~一定會很開心!」
「不要。死也不要……」
「真是可惜……好啦,我差不多該告辭了。結衣、雪之下同學,下次見囉!」
海老名從座位起身,走向社辦門口。
「啊,嗯。謝謝你!」
「如果聽到什麼消息,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們。」
「我會的。拜拜~」
她對由比濱和雪之下揮揮手,走出社辦。
我盯著門口一會兒,嘆氣說道:
「看樣子,短時間內一樣不會有進展。」
「是啊。」
雪之下把手伸向涼掉的紅茶,由比濱也一隻手拿馬克杯,另一隻手把玩手機。
「……去一下廁所。」
我留下這句話,離開社辦。
海老名幾秒鐘前才離去,應該不會走得太遠。我想再多問她一些事情——不,更正確地說來,是問清楚她那句話的真意。
最重要的一點,海老名離開社辦前,唯獨漏掉跟我道別。這說不定代表,她還有什麼話想單獨跟我說。另一種可能,純粹是她忘了我的存在。萬一很不幸地是後者……唉,別提也罷。那簡直是欺騙我的感情……要是換成《Another》,出現「看不見的存在」時,早就有人領便當了。
我把玩著這個念頭,走過轉角,果然看見海老名在前面慢慢走著。
她聽見我急促的腳步聲,將頭轉過來。
「我想,那樣沒有什麼意義喔。」
海老名開口第一句話,便讓我摸不著頭緒。而且聽她的語氣,仿佛早已料到我會追上來。
「什麼東西?」
「繼續打探葉山的選組,也沒有什麼意義。他不可能輕易說出口。」
她停下腳步,隔著鏡片投來冰冷的眼神。那視線跟往常的她大不相同,說不定現在這種冷硬感,才是她的本質。秋天的畢業旅行時,我也體會過一次。
我聳聳肩,別開視線。
「……大概吧。但我們都已經跟三浦保證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喔……」
之後的話語,都被拉長的沉吟吞沒。
走廊上再也沒有其他人,我們不開口時,四周頓時變得悄然無聲,只有冷風不斷拍打窗戶。
我杵在原處,尷尬地搔搔頭,這才想起原本要問海老名的問題。我清一下喉嚨,開口:
「那我問你,難道那樣也沒有關係?」
「哪樣?」
「不管結果是哪一種,你們都不可能維持現在這個樣子——」
「不會喔。」
海老名不待我說完,立刻回答。
「葉山一定會巧妙地閃躲下去,優美子也很清楚這點才是。我想,重新分班不會造成大家的關係徹底瓦解。」
她的用字遣詞有些模糊地帶,但話音聽起來很堅定。
「我懂了。你很信任他們呢。」
「也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在想,葉山會選擇不傷害任何人的方法。與其說是信任,倒比較像我自己的願望。」
她伸出舌頭,如此笑道。
要是換做過去的我,絕對不會對海老名的話產生任何疑問,並且在心裡認定,葉山隼人就是那樣的人。
然而,這一切都已不同。雖然無法掌握明確的形體,我始終感受到一種複雜的不自然。
因此,我有了這樣的疑問:
「我問你。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按照葉山的個性,他一定會滿足眾人的期待。」
海老名別開視線,再度笑了一下。但是,她此刻的笑容不帶一絲可愛討喜,神色相當冰冷,猶如只是機械性地讓嘴角略微上揚。
那樣的表情赫然出現在眼前,我頓時不知如何回應,使得沉默趁虛而入。海老名退開一步,輕輕舉起手。
「那麼,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啊,喔……」
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望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
現在的我尚未得出像是正確答案的正確答案。
我只知道,心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自然感。回去社辦的路上,我不斷思考著,這股不自然感究竟為何。
不經意間抬頭看見的冬季天空,呈現紅藍交雜的晦暗。
那片天空終將完全黯淡下來。
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不用想即可知道,也不會讓任何人的期待落空。
×××
海老名造訪侍奉社辦後,直到離校時間到來,再也沒有其他人出現。於是,我踏上回家的路。
進入家門,按照慣例說一聲「我回來了」,換來的只是滿屋子的寂靜。家裡的兩個社畜不可能這麼早下班,小町同樣不是去補習班,便是關在自己的房間衝刺。
我爬上樓梯,來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客廳,摸索電燈開關。
「啪」的一聲,客廳恢復光明。
剎那間,本來以為空無一人的室內,浮現一個人影。我的心臟差點停住。
「嚇死我了……」
仔細一看,原來是坐在桌前,撐著臉頰發呆的小町。
小町聽見我狼狽的聲音才回過神,把臉轉過來,對我堆出笑容。
「……啊,哥哥,歡迎回來。」
「喔,嗯,我回來了……」
我把大衣跟書包扔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空調。小町大概在這裡發呆了很久,整個客廳涼颼颼的。
「怎麼啦?」
我坐上沙發,對小町開口。「哎呀~」她馬上難為情地笑起來,接著誇張地整個人趴到桌上。
「小町真的,不行了啦……」
她抱著頭,用快哭出來的語氣說道。
「嗚嗚……小町一定考不上高中,從此落入人生敗組……左鄰右舍一定會偷笑:『聽說比企谷家的兩個孩子都是家裡蹲喔~呵呵呵』……小町要變成魯蛇了啦……」
「等一下,我才不是家裡蹲……」
「唔啊——」她聽不進我的糾正,把頭髮亂抓一通,然後再度「咚」地倒到桌上。
唉,去年底才發作過一次,現在又來啦……
不過仔細想想,既然有婚前憂鬱(marriage blues)、產前憂鬱(maternity blues),還有藍馬尾(tail blue),小町的症狀應該就稱為「考前憂鬱」吧。滿江紅跟社畜黑也很有加入戰隊的潛力。這是什麼戰隊,我才不要!
回歸正題。對於陷入考前憂鬱狀態的小町,我大致曉得該怎麼處理。
「轉換一下心情吧,想些快樂的事。」
我翻開心裡的哥哥守則,按部就班操作,小町卻沒出現應有的反應。奇怪了,上次明明很有效……
我感到納悶,往後靠上沙發背,轉頭看向小町。她把背彎成弓形,噘起嘴巴,無力地握起放在桌上的手掌。
「……人家根本快樂不起來啦。」
小町現在說的話,完全不像是開玩笑。這種鬧彆扭的態度,讓我想起她小時候的模樣。
「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
儘管她回答得冷淡,語氣問又透露出欲言又止的心情。
我決定不多說什麼,靜靜地等她開口。接下來大約有整整一分鐘,除了客廳內掛鐘的秒針,以及外面的汽車,便沒有任何東西作響。
最後,小町終於按捺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最近啊,不管是休息時、睡覺前,還是吃飯的時候,老是想著這個還沒做、那個還沒做……」
她一字一句地吐露,兩隻眼睛盯著自己的拳頭,絲毫不看向我這裡。
「……然後一直擔心,念不完該怎麼辦……還有,考不上該怎麼辦……」
見她把掌心握得更緊,我儘可能放慢速度說話,緩解她的緊繃。
「用不著東想西想那麼多。至少,你已經考上一間私立高中了。」
「人家又不想念那裡。」
小町把臉撇向另一側,不讓我看見她的表情。我只能聽著她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花那麼多錢,念自己不想
念的學校,總覺得很愚蠢……也對不起爸爸。」
我們家是雙薪家庭,基本上學費都還負擔得起。坦白說,父母親想必早已籌措好費用,送她去念私立高中。不過,小町真正擔心的,可能不是錢的問題。
話又說回來,「對不起爸爸」啊……這個人平常說什麼也不肯接近他,到了這種時候,還是有辦法好好地叫一聲「爸爸」。
即便是小町,也不會打從心底厭惡自己的父親。
為升學考試忙得焦頭爛額之際,總是埋藏得很深的真心話,也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
「而且,被別人知道自己落榜,一定也很難受……」
她的聲音在顫抖。
小町總是活潑開朗,臉上永遠帶著笑容,是個相當優秀的妹妹。不只是家裡的事情,她也時時顧慮著自己的哥哥。小町在學校里,想必也都表現出樂觀開朗的一面。
然而,去年開始放寒假後,她很明顯地想跟朋友保持距離。之所以那麼做,大概是在人際關係上面臨我無從得知的摩擦,以及沉重的壓力。
一個人越是開朗,消沉下來時的落差會越大。這一陣子,私立高中開始放榜,大家一定會熱烈地討論起某人有沒有上榜。平常看似無心的話語,此刻將變成足以刺穿心臟的銳利槍矛。
所以,小町才想遠離人群、遠離現實。
她不再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類似吸鼻子的氣聲。
我從沙發上爬起,面向小町坐好。
「考高中是很重要沒錯。沒有考好的話,等於落後別人一大截,之後遇到國中同學也很沒面子。」
「嗯……」
從小町的沉吟聲聽起來,她還不是很能接受。畢竟這些話學校老師會講,補習班老師會講,回到家後說不定還要聽父母講一次。不過,我仍然要告訴她:
「可是,考大學比考高中重要,將來找工作又比考大學更重要。每經過一個階段,可能都會少掉一些朋友。而且,搞砸事情的後果也會越來越嚴重。」
「嗯、嗯……」
小町依舊抱持懷疑。我拿出百分之百的把握,這麼回答:
「不過,你不用擔心。」
這時,小町的頭抬了起來。她的眼角泛著微微淚光,表情也有點驚訝。看到那副模樣,我又回想起小時候的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反過來說,只要最後能夠正負相抵即可。這個道理跟棒球季後賽相同。考上明星高中和明星大學,有如當季總冠軍享有的優勢。雖然能為自己帶來幫助,但不保證之後會一路贏下去。」
曾經有一支隊伍,在當季例行賽排名第三,之後進入季後賽時,卻有辦法在短期決戰內過關斬將,最後成功問鼎全日本總冠軍的寶座。我也不曉得他們是怎麼辦到的,搞不好是比賽落後時,哪個代打的敲出輕飄飄三壘滾地球,結果不小心變成內野安打,而製造出逆轉的機會。人生跟棒球都是沒有劇本的戲劇(注41已故職棒選手三原修之名言。)。
我好想對那場比賽大談特談一番,可惜小町對棒球興趣缺缺,從中途開始,她只是愣愣地看著這裡,沒有任何反應,似乎進入左耳進右耳出的狀態。
嗯……根據我的哥哥雷達偵測,這不是她想聽的話題。
不想聽我用棒球比喻的話,其他還能怎麼說……我搔了搔頭,決定不管那麼多,腦袋想到什麼,先說出來再說。
「總之……反正只多你一個人,真的必要時,我會想辦法的。」
「哥哥……」
「養一個人跟養兩個人差不多,我會幫你向父母拜託。」
「小町比較希望哥哥出去工作……」
小町抹去眼角的淚水,露出笑容。
「那是我萬不得已時的手段……雖然由自己來說有點奇怪,你哥哥其實也算優秀,什麼事情都難不倒……所以,放心吧。」
我伸出手,輕拍她的頭,順便摸幾把頭髮。
「其實啊,小町每次看著哥哥——」
小町握著我的手,跟自己的手交疊,並且用淚水未乾的雙眼看過來。她說到一半,暫時打住,放鬆身體吐一口氣。
「——就覺得自己煩惱那麼多,好像個大笨蛋。」
接著,她一把揮開我的手。
「……那真是太好了。」
每次對自己的妹妹好一點,都只換來這樣的對待……好吧,沒關係。她的這一點也很可愛,雖然跟哥哥期待的可愛不太相同……
「呼——不想了不想了,趕快念書!」
小町完全恢復以往的樣子,拉開椅予起身,快步離開客廳。她握住門把前,忽然停下腳步。
「謝謝囉。」
她低聲拋下這句話,迅速大力關上客廳的門。很快地,門外「啪躂啪躂」的拖鞋聲匆匆遠離。
×××
翌日放學後,我、雪之下和由比濱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昨天平冢老師委託我們,幫忙學生會準備升學面談之相關事宜。雖然跟雪之下她們說過我一個人就很足夠,但她們也認為,反正沒有其他可做的事,不如大家一起幫忙,讓事情儘早完成。
繼籌備校慶和運動會之後,我們再度來到這個地方。
會議室的門鎖已經開啟,學生會的成員大概已經在裡面工作。我輕輕敲門,裡面傳來拉長聲音的「請進——」。打開門入內,正在窗邊忙碌的一色便將頭轉過來。
「啊,學長!」
她小跑步過來,欲抓住我的袖口,仿佛在抗議「很慢耶~(注42遊戲《艦隊Collection》島風之台詞。配音員與動畫版一色伊呂波相同。)」不過,她一看到我身後的另外兩個人,馬上恭敬地行禮。
「啊,謝謝兩位也過來幫忙!」
「嗨囉,伊呂波!」
「請問我們要做什麼?」
由比濱親切地打招呼,雪之下環視會議室一圈。
我跟著看了看室內,桌子仍然圍成長方形,椅子也排得整整齊齊,準備工作似乎尚未正式開始。
「這裡要進行升學面談,所以得重新排列一下位子~然後在面談期間,學生會也要在場,適時提供一些協助。」
「是喔,工作時間好像很長呢。」
一色聽我這麼說,無力地垂下肩膀。
「對啊~這好像也是學生會的工作……總覺得我們老是在打雜……」
「沒辦法啊,學生會就是打雜的……」
「我從來沒聽說……唉~要不是當初有人說服我當學生會長……」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她一連偷瞄這裡好幾眼。
「夠了夠了……不過,你嘴巴上那麼抱怨,還不是做得很勤快?」
「那、那個……因為是工作嘛。」
一色難為情地轉過身體,臉也別到一旁。接著,她輕咳一下,揮動手上的資料,開始對我下指示。
「總、總之!現在要移動桌椅,然後在中間插入隔板,做出六個單獨隔間。麻煩學長跟副會長幫忙搬重的東西。」
了解☆——我點點頭,同時偷偷在心裡擺出橫V手勢。一色確認後,看向雪之下和由比濱。
「那麼,女生請幫忙排椅子。諮商側排一張,學生側排兩張。有空的話,再把諮商人員的茶水準備好。」
她看著資料,繼續下達指示,效率和俐落程度高得教人意外。看樣子,這個學生會長已經做得有模有樣。綁著麻花辮、配戴眼鏡的書記少女收到指示,也鄭重地頷首。
相反地,也有人一副有聽沒有懂的表情。不用說,那個人當然是由比濱。
「諮……吱吱?老鼠嗎?」
「又不是寵物的名字……」
別想到喵太或哈姆藏或海老藏還是喜久藏去啊……正當我想著該怎麼說明時,雪之下先往前站了一步。
「諮商,也就是提供建議和課業指導的人。如果是升學面談,相當於接受學生諮詢的人。」
「沒錯。在老師之外,也會請畢業生和已經推甄上榜的三年級學生擔任。」
「畢業生……」
雪之下聽到這三個字,表情瞬間皺了一下。真巧,我頭一個想到的人,說不定跟她相同。然後很不幸地,不好的預感十之八九都會成真。
「那麼,我要去請擔任諮商的人過來。之後的事情就麻煩副會長。」
一色說完,隨即離開會議室。副會長接手後續工作,開始指揮眾人布置會場。
我跟副會長合力把隔板搬進會議室時,他滿臉抱歉地開口:
「謝謝你們來幫忙,這裡真的亟需人手。」
「嗯——不會。要做的事情都很明確,所以沒什麼問題。」
之前跟外校
共同籌劃聖誕節活動時,大家連具體要做的事情都決定不出來,最後差點開天窗。跟當時相較,現在的情形已經明顯改善許多——不僅是一色對學生會長的自覺、她跟其他成員的互動,還有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
不論最初的契機為何,如果能像這樣一點一點地合力搬除重物,事情的發展確實有機會轉變。
我們挪動桌子,架設隔板,女生那邊的工作也快告一段落。大家的動作都很迅速,所以在面談開始之前便早早準備完畢。
同一時間,也有學生提早來到會議室,在門口晃來晃去,不時往裡面窺看。那個人每走動一下,熟悉的馬尾就跟著晃動。
印象中,她的名字是本田……又好像是鈴木……咦,還是山葉?都不對,總覺得比較像機車的廠牌。從那不良少女的外表看起來,說會騎機車我都百分之百相信。機車、機車……Bike……川崎Bike(注43日本的搞笑藝人。)?嗯,大概是川崎沒錯。
看著川崎一直待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來,最後索性由我主動出聲。
「可能還要再等一下喔。」
「……喔。」
她聽到我的聲音,身體瞬間僵住,僅簡短冷淡地應一聲。這個人,對我老是這種態度……
不過,對方都已經來到這裡,讓她一直在門口罰站,感覺也說不過去。於是我決定出去陪她聊聊天,打發這段時間。
「所以,你也是來升學面談的?」
「算、算是……」
川崎回答得有些不知所措,這種反應跟一般的女孩子沒什麼兩樣。她的外表滿恐怖的沒錯,但是從乖乖參加升學面談這點看來,仍然是個很不錯的女生。叔叔看到了,一定會對你產生好印象。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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