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⑥ 一反往常,由比濱結衣動了怒氣(1/2)
再怎麼工作、再怎麼工作,也不會變得輕鬆的東西,請問是什麼?
答案是:我的生活。
連石川啄木(注58明治時代詩人、歌人、評論家。此句出自他的歌集《一握之砂》,原文語意:「再怎麼工作,再怎麼工作,生活仍然不見好轉。我只能盯著自己的雙手。」)都說出這樣的話,凡人如我更是不在話下。於是,我逐漸放慢正在工作的雙手,用死魚眼盯著猛瞧,最後終於停止動作,我的心也越來越痛苦。這是哪門子的通貨緊縮螺旋(注59Deflationary Spiral,意指物價下跌,導致企業營業額降低、獲利減少,因而採取裁員手段引發失業問題,這使個人消費減少,又導致物價下跌的惡性循環。)?
究竟是哪個環節出問題,現在我才會忙成這樣?為了解開這個神秘謎團,我抬起頭環視四周。
嗯,第一個原因在於人手嚴重不足。
執行部門為各方湧入的事忙得焦頭爛額,不巧今天陽乃又沒有過來幫忙。葉山已經接下跟表演團體相關的業務,為執委會減輕負擔,不過,連他那樣的人也露出疲態,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顯得僵硬。
其實到了最近,這樣的人數也開始能應付工作。
今天特別不同於往常,是因為雪之下沒有出現。她平常總是最早來到會議室,而且最晚結束工作離開會議室。
但是,她今天沒有出現。
「你知道今天雪之下同學怎麼了嗎?」
「我不知道……」
巡學姐問我,我答不出所以然。不光是我,整個執行委員會恐怕都不知道答案。
這時,會議室大門「嘰」的一聲開啟。不先敲門便直接走進來,是平冢老師怎麼樣也改不掉的壞習慣。
「比企谷。」
「是。」
我應聲後,平冢老師帶著不尋常的表情走過來。
「今天雪之下身體不舒服,所以休息一天。她已經跟學校請假,不過好像沒有通知執委會……」
老師完全說中了。
雪之下從來不會主動聯絡任何人。
話說回來,想不到雪之下也會有身體不舒服的一天。她雖然體力不好,但健康管理應該做得很確實才是。不過她最近那麼忙碌,昨天甚至出現疏忽,看來是真的累壞了。
……雪之下一個人生活,不知會不會有問題。
葉山也想到同樣的事,猛然抬起頭。
「雪之下自己在外面住,找個人去探望一下比較好。」
「這樣啊……那麼,你們有誰能去探望雪之下同學嗎?這邊的工作可以交給我們。」
巡學姐詢問我和葉山。
「只由學長姐負責,真的沒有關係嗎?」
葉山反問後,巡學姐的臉上先閃過為難的表情,接著又露出熟悉的溫和笑容。
「嗯……沒關係。如果是知道的事情,我應該還處理得來。」
儘管她說得不是很有把握,那張笑容還是讓人感到信賴。
照這情況看來,的確應該將執委會的工作交給學姐,探望雪之下的工作則交給我們。這樣做肯定比記錄雜務組的我,和掌管表演團體的葉山留在這裡好上許多。
能夠從宏觀角度顧全大局,除了巡學姐便沒有其他人。她對我們說一聲「萬事拜託囉」,準備回去工作——
磅!
「會長!」
這時,一名學生會幹部猛然推開會議室大門,忙不迭地大步進來。
「怎麼回事?」
「關於校慶標語,據說發生問題……」
「哇!為什麼偏偏選在這種時候!」
想不到這麼快便發生重大問題。巡學姐一聽,慌張地趕去處理。
她離開得太過匆忙,我根本來不及問是什麼事情,跟葉山兩人被丟在原地。
「……那麼,現在要怎麼做?」
葉山開口問道。
「我是可以去啦。」
他隨後補上帶有挑釁意味的話,讓我有些不快。
事實上,即使由我去探望雪之下,我跟她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如果葉山說由他去,我會看著他離開;反之,如果葉山不去,說不定就換我去。
「嗯……你那麼機伶,又派得上用場,還是你去比較好。」
葉山聽我這麼說,連眨好幾下眼睛。
「……原來你也會說那種話,真是嚇到我了。」
「那麼,勞駕你前往一趟啦。這點應酬話難不倒我的。」
葉山苦笑一下,把臉轉過來。
「不過,如果是因為這種理由,你不覺得讓機伶又派得上用場的人留在現場比較好?」
他說的有道理。在人手不足的狀態下,讓可以處理較多事情的人留下才是上策。例如隊伍內的人數不夠時,自然得指望等級夠高的勇者大人。
「嗯……你說的是沒有錯。」
我搔搔頭,並點頭表示認同。
接著,葉山筆直看向我的雙眼說:
「為了避免誤會,我要先聲明,我完全不認為你是沒有能力的人。既然你有辦法接下雜務組的所有工作,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說你派不上用場。」
……原來你也會說那種話,這才真是嚇到我了。
「好啦,要怎麼做?」
他再次向我確認。
不論是誰,一定都認為比企谷八幡贏不了葉山隼人,事實說不定也是如此。坦白說,我恐怕真的沒有任何地方贏得了他。
想想實在可笑,越有能力、越溫柔的人,反而越無法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他們時時刻刻受到眾人委託、得滿足眾人的期望,在不知不覺間,這變成一種常態。最後,他們甚至願意伸手接納我這種處在邊緣的人物。
「……我去吧。不管大家怎麼想,肯定都是你比較優秀。大家需要的是你。」
「聽到別人說這種話,感覺其實不差……如果你是真心這麼認為的話。」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葉山的笑容中帶有落寞。他是一個好人,但也因為太過溫柔,所以無法選擇要站在哪一邊。對他來說,每一件事情都同樣重要。這樣一想,我忽然覺得好殘酷。
「……所以,由我去看雪之下。」
我向平冢老師報告,老師的嘴角泛起微笑。
「這樣啊……好,你去吧。雖然我不能告訴你其他學生的住處……」
「喔,這個沒關係。」
我不知道雪之下住哪裡沒關係,因為有另一個人非常清楚。那個人聽到消息,說不定會馬上飛奔過去。
我迅速整理好書包、從座位上起身時,正好和葉山對上視線。他眯細雙眼,目光相當銳利。
「那麼,拜託你,我也會跟陽乃姐說一下。」
「……太好了,謝啦。」
我簡短道謝,背好書包,離開會議室。
走向大樓門口的途中,我拿出手機撥打電話。
一聲、兩聲、三聲……在話筒中的鈴聲響完第七次,我準備掛斷電話時,對方終於接起電話。
『你怎、怎麼了?為什麼突然打電話過來……』
「你知道雪之下今天沒來學校嗎?」
『咦……我不知道……』
「聽說是身體不舒服。」
我感覺得出對方瞬間屏住呼吸。
其實身體不舒服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考慮到雪之下最近的樣子,再加上她是獨居,難免會讓人擔心。
對方下定決心似地輕輕吸一口氣。
『我立刻過去看看。』
她果然這麼說。
「我也會過去,在校門口碰面如何?」
『嗯。』
簡短聯絡完之後,我將手機塞回口袋。
戶外的天空還很明亮,但太陽其實已開始西沉。抵達雪之下家的時候,大概是黃昏了吧。
×××
前往雪之下家的路上,我跟由比濱幾乎沒有交談。
我們在校門口見面後,由比濱連忙詢問雪之下的狀況如何,但是,這個問題我也回答不出來。
雪之下住的是摩天大廈,在這一帶是出名的高級住宅,也因為是高級住宅,出入管制相當嚴格,外人沒有辦法隨隨便便進到內部。
我們來到大門口,先要聯絡雪之下。由比濱按下雪之下家的對講機。
她已事先打過電話也傳過簡訊,但是雪之下沒有傳來任何回應,所以我有點擔心來到這裡之後,會不會一樣無人應答。
由比濱不死心,繼續多按幾次對講機。
還是不出來嗎……
「難道她不在家
?」
「不在家的話倒還沒關係,萬一她重病到爬不起來……」
由比濱那樣想未免太過悲觀,但現在的我沒有辦法一笑置之。
隔了半晌,由比濱再按一次對講機。
終於,對講機發出沙沙的雜音。
『……餵?』
雪之下的聲音小得快聽不見,由比濱連忙撲到對講機前。
「小雪乃?我是結衣,你還好嗎?」
『……嗯,我還好,所以……』
所以?所以怎麼樣?她該不會要說「所以你趕快回去」吧?
「總之,快點開門。」
『……為什麼……你也在?』
她八成認為外面只有由比濱一個人,因此聽到我的聲音時嚇一跳。
「有事情要跟你談。」
『……請先等我十分鐘。』
「知道了。」
雪之下要我們先等十分鐘,於是我們坐到大廳的沙發上等待。原來一棟大廈之所以高級,都是來自大廳的沙發……
在這段期間,由比濱始終盯著手機,手指頭絲毫不動一下。看她這麼專注,大概是一直在看手機熒幕上的時鐘。
我放空思緒到一半,坐在旁邊的由比濱倏地站起來。
她再度按下雪之下家的對講機。
『餵……』
「十分鐘到了。」
『……請進。』
雪之下說完,大門自動開啟。
由比濱果斷地踏入大樓,我跟在後面,兩人進入電梯後,她按下十五樓的按鈕。
電梯上升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面板上顯示的樓層跳個不停,不一會兒,我們便抵達十五樓。
我們走出電梯,發現這裡有好幾戶住家。我跟由比濱走向其中一扇沒有掛名牌的門前。
由比濱仿佛是要確認什麼,先用力握一次拳頭,才按下門鈴。
儘管我聽不出那樣算不算高級,但這裡的門鈴不是一般的蜂鳴聲,比較像高雅的樂器聲。由比濱按一次門鈴後,我們稍微等待。高級大廈的隔音果然很完善,我感覺不出屋子內有什麼動靜,幾秒鐘後,大門突然發出喀嚓喀嚓的冰冷開鎖聲,在好幾個門鎖完全打開之前,又經過數秒的時間。
最後,雪之下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地打開家門,從裡面探出頭。
「請進。」
一進入屋內,立刻聞到淡淡的肥皂香。
雪之下此刻給人的印象不同於以往。她的身材纖瘦,身上的白色細緻針織毛衣略顯寬鬆,過長的袖子將手完全蓋住,鎖骨也從領口間露出。綁成一束的黑色長髮垂到胸前,將衣服的領口隱藏起來,下半身的長裙則快要觸到腳踝。
從大門口看向內部,可以發現好幾扇門。其中有三扇很明顯是房間門,另外在走廊兩側的,大概是浴室和洗手間的門,再沿著走廊往下走,僅用昏暗的間接照明點亮的地方,則是起居室兼餐廳。這就是常聽到的3LDK(注60LDK代表客廳(Living room)、餐廳(Dining room)、廚房(Kitchen),前面的數字則表示房間數量。)格局。
這麼大的屋子裡,只住了雪之下一個人。
我們在雪之下的帶領下,穿過走廊進入起居室。
從起居室能看見向外推出的陽台,隔著窗戶可以欣賞夕陽完全隱沒的天空,以及新都心的夜景,西邊天空仍掛著幾絲寂寥的餘暉。
起居室內有一張小型玻璃桌,桌上擺著闔起的筆記型電腦,電腦旁邊則是裝滿文件的資料夾。雪之下昨天晚上一定還在忙工作。
整體來說,起居室內的擺設頗為樸素,大概是因為沒有考慮過客人來訪的可能性。這裡如同商務旅館,只有最低限度的日常用品、功能簡單的家具,和一張散發暖意的乳黃色布質沙發,沙發前面還有一個小型收納櫃。
起居室內擺著三口大尺寸電視,比較讓我意外。不過仔細一看,下方的電視櫃裡竟然放了一整排貓熊強尼之類的得士尼角色玩偶。我敢說,這個人絕對是為了它們,才買這麼大的電視。
「你們坐那裡。」
我和由比濱聽從指示,坐到兩人座的沙發上,雪之下則靠在牆上。由比濱詢問「你不坐嗎」,她只是默默搖頭。
「那麼,你們要來談什麼?」
雖然雪之下面朝我們,視線卻很明顯垂落在地。她平常的眼神充滿魄力,現在卻如止水般平靜。
我遲遲不回答雪之下的問題,由比濱只好自己找話說。
「啊,嗯……聽說你今天沒有去學校上課,所以有點擔心……」
「對。不過休息個一天就好了,不用那麼緊張,而且我有通知學校。」
「畢竟你自己在外面住,大家當然會擔心。」
「而且你明明很累對不對?臉色到現在還很差。」
聽由比濱這麼說,雪之下立刻低頭,仿佛要藏起自己的臉。
「那樣的工作量的確讓我有一點疲憊,不過,不會有問題的。」
「……那不正是問題所在嗎?」
由比濱這麼一說,雪之下陷入沉默,想必是被戳到痛處。要是工作真的進行得很順利,雪之下不可能累到請假。
雪之下垂著頭的模樣,又多出幾分脆弱。
「小雪乃,你根本不需要自己扛起一切。你的周圍不是還有很多人在嗎?」
「這點我明白,所以我已經明確分配大家的工作量,讓自己不要負擔那麼多——」
「但是你明明沒有做到。」
由比濱打斷雪之下的話。
她的聲音不大,而且很沉著,我卻感受得到緊逼而來的壓力。周遭的聲響消失無蹤,只剩下這句話迴蕩在空氣中。
「我有點生氣。」
雪之下聽了,肩膀顫抖一下。我可以理解由比濱的怒氣,因為雪之下獨自攬下所有工作,才會像這樣把身體搞壞。
我輕輕嘆一口氣,下一秒,由比濱的視線掃過來。
「我對你也一樣生氣。之前明明跟你說過,小雪乃有困難的話,你一定要幫助她……」
來雪之下家的路上,她一直緊閉嘴巴不說話,原來是因為這件事……不過,我沒有什麼好解釋的,自己沒派上用場是事實。出於愧疚,我不自覺地垂下肩膀。
「……比企谷同學是記錄雜務部門的,我原本就不要求他做超出分內的事。他充分完成應做的工作,已經很足夠。」
「可是——」
「沒關係,現在還有時間,而且我待在家裡一樣有工作,因此進度沒有延宕。由比濱同學,你不需要太擔心。」
「那樣不是很奇怪嗎!」
「是嗎……」
雪之下的視線牢牢釘在地面。
「……你覺得呢?」
我稍微花一點時間,才意會到雪之下是在問我。雪之下身後的牆壁一路往廚房延伸,她剛好站在沒有燈光的昏暗處,因此我沒有辦法看出她此刻的表情。
我應該告訴她:「你的方法是錯的。」
我不是葉山,無法像他那樣說出滿口的大道理。
我也不是由比濱,無法像她那麼溫柔。
可是,我很清楚雪之下做錯了。
「以一般觀點而言,依賴別人、大家互相幫忙、互相支持是最正確不過的事。這可以說是最標準的答案。」
「嗯……」
雪之下像是沒有興趣聽我說話,原本盤在胸前的手無力地垂下,回答的聲音也不帶感情。
「不過,那些都是理想論,世界不會因此轉動。總是有人得抽到下下籤,也一定得有人吃虧多做事,弄得一身污泥,這才是真正的現實。所以,我不會要你去依賴別人,或是跟別人合作。」
我聽見她無力地嘆一口氣,但是那聲嘆息夾雜什麼樣的感情,我不得而知。
「可是,你的做法是錯誤的。」
「……那麼,你知道正確的做法嗎?」
她的聲音在顫抖。
「怎麼可能?我頂多知道不會是你目前的做法。」
「……」
截至目前為止,雪之下始終維持自我。即使有人前來求助,雪之下也不曾任意出手拯救。儘管她會提供幫助,但最後仍然要看求助者本人的意願。
然而,這次不一樣。大大小小的所有工作,雪之下全部一手包辦,說不定還會如本人所說,在最後想盡辦法,讓校慶展現出該有的樣子。至於能不能讓所有參加者滿意,則另當別論。
但是這樣一來,便與她描繪出的理想背道而馳。
雪之下沒有答腔,一陣沉默籠罩下來。
「……」
「……」
起居室頗為寒冷,身體感受到的溫度更是比實際溫度低。
由此濱打一個噴嚏,隨後又吸吸鼻子,那樣子像是在哭泣。
雪之下也感覺到逐漸充滿室內的寒氣,離開原本靠著的牆壁。
「不好意思,我都忘記要泡茶……」
「不、不用那麼麻煩啦……我、我來幫忙。」
「不用擔心我的身體。休息一整天后,已經好很多了。」
「『身體』是嗎……」
雪之下對自己的事情仍然輕描淡寫,聽在我的耳里,實在無法釋懷。
「那個……」由比濱說到一半,猶豫著該不該說下去。這種時候要是不先換一口氣,接下來的話便很難說出口。她停頓一下,接著緩緩說道:「那個……其實,我稍微想一下。小雪乃,你可以依靠我跟自閉男……不是其他任何人,就只有我們兩個。雖然,我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不過他的話,一定——」
「……要不要喝紅茶?」
不待由比濱說完,雪之下逕自轉身,進入昏暗的廚房。由比濱的話語無法傳遞到那個空間。
我們的對話總是像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這棟豪華的大廈正因為高聳,更像聖經中的巴別塔(注61根據《聖經創世紀》,人類曾聯合起來興建能通天的高塔。為了阻止這項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不論我們說什麼話,都無法傳達給對方。
雪之下端著紅茶杯組走回來,大家不發一語地啜飲紅茶。
由比濱雙手捧著杯子,「呼~」地把茶吹涼。
雪之下維持站姿,端著杯子看向窗外。
沒有人開口,我們只是默默喝茶,所以茶一下子便喝光。
繼續待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好談的。
我放下茶杯,從沙發上站起來。
「好啦,我要回去了。」
「咦?啊,那我也……」
由比濱接著起身,跟我走向門口。雪之下並未留下我們。
但她還是踩著不穩的腳步,來到門口送我們離去。
由比濱正在穿鞋時,雪之下悄悄摸上她的頸部。
「由比濱同學。」
「哇!是!」
由比濱被突如其來的觸感嚇得叫出聲音。她正要轉頭時,雪之下輕柔地施力,示意她不用這麼做。
「那個……要我現在立刻依賴你,可能還有困難,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的。所以,謝謝你……」
「小雪乃……」
雪之下朝由比濱露出柔弱的笑容,臉頰染上一層淡淡的紅色。
「可是,我想再多思考一下……」
「嗯……」
由比濱看著前方,輕輕將自己的手放到雪之下的手上。
「由比濱,再來就麻煩你。」
「啊!等——」
我不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靜靜關上大門。
儘管這樣不太好意思,但之後還是交給她吧。
由比濱已經用只有她才辦得到的方式,完成自己應該做的事。
然而,這樣仍不足以解決問題。
既然如此,解決問題的任務便落在我身上。
時間會解決一切——這種說法是騙人的。那只是將一切放逐到忘卻的邊境,使它們不再重要、不再有影響力,讓問題本身逐漸風化。
改變自己,即可改變世界——這種說法也是騙人的,是欺瞞。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侵蝕著自己,把人塞進定形框架,削除不合框架的多餘部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只會讓自己放棄思考。整個世界、整個社會不斷對我們洗腦,以強硬手段灌輸我們「改變自己之後,世界也改變了」的想法。
不論是靠感情論還是毅力論還是精神論,這個世界、這個社會、這些團體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次由我告訴大家,要怎麼做才能真正地改變世界。
×××
部分人士對今年的校慶標語很有意見。
其實,我早已想到一定會有人提出抗議。
『好玩!太好玩了!~聽得見海風的聲音總武高中校慶~』
……絕對行不通吧?這根本是抄襲「十萬石饅頭(注62「十萬石饅頭」是「十萬石福茶屋」販售的日式點心,埼玉縣名產。招牌GG詞為:「聽得見風的說話聲……好吃!大好吃了!」)」,而且那是埼玉縣的玩意兒,對千葉人來說,實在有點難接受。
即使暫且把千葉擱在一邊,直接把他人想出的GG詞搬過來使用,也引發適當與否的爭論。根據最終協商的結果,這個標語被打回票。
於是,執行委員緊急召開會議商討對策。
最近頻繁出沒的陽乃和葉山,同樣以觀察員的身分列席。光是這個現象,便能明顯看出執委會的運作越來越荒腔走板。
以學生會幹部為主的執行部門和雪之下都疲憊不堪。前些日子,他們在人手日漸流失的情況下,已經耗盡精力,只勉強維持整體委員會的運作,這次的突發狀況無疑是致命一擊。
緊急會議完全沒有要開始的跡象。
會議室內滿是大家吱吱喳喳的閒聊,原本應該掌控現場的相模,卻跟被她任命為書記的朋友在白板前聊天。
巡學姐終於看不下去。
「相模同學、雪之下同學,大家都到齊囉。」
相模這才中斷對話,看向雪之下。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跟著集中到她身上,可是,雪之下只是盯著會議記錄發呆。
「雪之下同學?」
她聽到相模叫自己的名字,才驚覺似地抬起頭。
「咦……」
好在她只用非常短的時間便了解目前的情況。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委員會議。如同事前城回學生會長所通知的,今天要討論的是校慶活動的標語。」
雪之下以正經的態度,有條不紊地為會議開場。
她首先請大家舉手提供意見,但是對缺乏積極性的團體而言,這種要求太過困難。在場沒有人有幹勁,嚴肅的會議淪為大家嚼舌根的地方。
坐在我隔壁的葉山再也受不了,舉手說道:
「突然要提出什麼想法有一定的難度,要不要先請大家寫在紙上,之後再說明?」
「嗯……那麼,請各位花一些時間思考。」
所有人拿到發下來的白紙後,真正有動筆寫的屈指可數。大多數的人只是互相看對方寫出什麼怪東西,高興地笑個不停。不僅如此,最後回收紙張時,他們也不交回。
所幸在一盤散沙中,仍然有一群不出鋒頭,但是做事很努力的認真學生。撇除無法站在眾人面前這點不談,他們工作很認真負責。之前就受到他們不少幫忙,看來這一次也要麻煩他們。
整理收回的紙張後,所有標語都逐一寫到白板上。
·友情、努力、勝利(注63周刊《少年JUMP》漫畫的三大原則。)。
接下來的好幾個標語,差不多都是這種感覺。
其中有一個標語特別不同:「八紘一宇(注64這是大日本帝國時期的國家格言,二戰期間當作大東亞共榮圈的建設口號。其意為「天下一家,世界大同」。)」天啊!我大概猜得出是誰寫的……
另外還有一個標語,同樣吸引眾人的注意。
「ONE FORALL」。
「喔~」這行字一出現在白板上,葉山立刻低聲讚嘆。「那種標語感覺還不錯。」
看來葉山很欣賞這句標語。嗯,的確像他會喜歡的東西,又是英文。
我只用鼻子哼一聲回應,意思為:「是嗎?」
葉山聳聳肩。
「一個人為大家而努力——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喔,那樣啊。不是很簡單嗎?」
「咦?」
哼哼,看來連葉山也難以理解我這句話的含意。沒事,就由小的為您說明吧。
「先讓一個人受傷,再把他排除在外……一個人為了大家,不是很常出現這種事嗎?」
——沒錯,我就是在說現在的你們。
「比企谷,你……」
葉山的表情像是冷不防挨一巴掌,眼神轉趨銳利,整個身體轉過來跟我對峙。即使從旁人的角度,也能看出我們正在互瞪。
周遭的聊天聲瞬間安靜下來。
好在我們的談話很小聲,其他人對此只是交頭接耳一下。
我跟葉山無聲的對峙僅維持幾秒鐘,便由我先別開視線畫下休止符。
別搞錯了,我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除
了我們之外,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前方。
相模跟擔任書記的朋友討論一會兒後,起身說道:
「那麼,最後是由我們討論出的標語『絆~大家同心協力完成的校慶~』。」
相模宣布由她們那群人想出的標語,寫到白板上。
「哇……」
聽到她竟然說得出那種話,我不禁發出驚嘆聲。這傢伙未免太自我感覺良好,腦袋裡的花開到變成花畑牧場嗎?你們做不做生牛奶糖(注65「花畑牧場」經營牧場、食品製造販賣等事業,總公司位於北海道。生牛奶糖是他們的暢銷商品。)啊?
我的反應在周圍掀起一陣波瀾,近似嘲笑的騷動觸動相模的神經,她自然而然將矛頭對準引起波瀾,立場又最薄弱的我。
「……什麼事情?你覺得哪裡奇怪嗎?」
相模勉強擠出笑容,但心裡其實氣得要命,我可以看出她的臉頰不斷抽搐。
「不,沒什麼……」
我只把話講一半,而且是有所不滿的語氣。我可以保證,這絕對是最讓聽者火大的回應方式。過去我總是下意識地這樣說話,導致朋友一個接一個流失,所以這個道理肯定錯不了。
這麼做的用意,是要將話語無法傳達的事物傳達出去。
我知道該如何不用話語便把自己的意志傳達出去。
因為從過去到現在,我沒有正常與人對話過。
在休息時間裝睡、受人拜託時故意擺臉色、在工作中唉聲嘆氣……即使話語的力量不夠,我也會用這些方法表達自己的意志。
這些方法我當然再清楚不過……雖然只會讓事情往壞的方向發展。
「我看你好像想說什麼。」
「真的沒有啦。」
相模滿臉不高興,稍微瞪我一眼。
「喔~這樣啊~不滿意的話,你也提一點意見吧。」
我不是說真的沒有嗎?
「嗯……『人~仔細一看,半邊的人在納涼的校慶~』」
怎麼樣?
……這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靜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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