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⑨ 自然而然地,一色伊呂波向前踏出一步(2/2)
「如果擔心時間不夠,與其現在才另外弄新內容,大家集中火力在原本的計畫上比較有效率,CP值也更高。」
於是,討論再度回到原點。
我把大家的發書寫進議事錄時,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
玉繩並不反對兩個節目並行的提案,卻又執著於大家一起進行的形式。他的理由何在?為了找出到底是哪裡不對勁,我開口詢問:
「……有一起進行的必要嗎?」
「大家合作的話,能發揮group synergy效果,讓活動更盛大——」
「我從頭到尾都沒看過你所謂的synergy效果。而且,就算你說要辦得盛大,照這樣下去根本做不出什麼東西。那你為什麼還要執著於形式?」
不知不覺中,我的語氣有點咄咄逼人。四周的人開始交頭接耳,似乎在數落我的無禮。
這個會議的最大缺失,是沒有人在第一時間跳出來否定。因此,即使大家心裡明白這樣的方式不對,也沒辦法導回正確的軌道。
我自己也沒能提出否定意見。當時的我也想過,他們的方法或許可行。
每個人都客客氣氣、顧慮著彼此,用那些話矇騙自己。
可是,這樣是錯的。被否定絕對不是一件壞事。
有些事情必須經過別人點醒,自己才會理解。盲目而空洞的全盤肯定,才是最殘酷的否定與拒絕。
玉繩慌張起來,連珠炮似的開口:
「這偏離我們原本的企劃目的。而且,大家早已達成consensus,也已經完成grand design……」
他沒說錯。我們的確已經達成共識,也建立起整體構想。
這些共識與整體構想是怎麼來的?催眠自己「為了讓每個人都能接受」、要求所有人忍耐、把傷害平均分配給每一個人、要他們接受謊言,以及扼殺自我意志——
用「這是既定事項」堵住別人的嘴、暗中威脅「反對的人都是異端分子」——他口口聲聲提到的共識,是這樣來的。
之後,萬一活動辦得不成功,他會以「這是大家一起決定的」為藉口分散責任,把過錯推給某個不知名人士,減輕自己的心理負擔。最後,再用「大家」做為脅迫,樹立共犯——啊啊,像極了某個空虛的箱子。
因此,儘管不敢說自己有多正確,我必須否定這樣的風氣。過去就是因為有人否定我,我才察覺到自己犯的錯。既然如此,我不可能接受這個結論。我很清楚自己是錯的,可是,這個世界的錯誤更加離譜。
我看著玉繩,揚起嘴角對他說:
「……你錯了。你只是以為自己很行,能把活動辦成功,所以即使發生錯誤也不願意承認。你只是想掩飾犯下的錯誤,才玩弄手法、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取得別人的承諾讓自己安心。如果能在犯錯的時候,隨便把責任推給某個人,總是會輕鬆很多嘛。」
我仿佛看見過去的某個人影,使得這段話染上幾分自嘲。
眾人和樂融融、不否定彼此的空間想必很舒適。議事錄上僅留下空泛的討論內容,為會議的存在做見證。我們可以藉此永永遠遠地矇騙自己。
可是,這隻稱得上「偽物」。
四周頓時出現騷動。微弱的聲浪如漣漪緩緩擴散開來,以我為中心形成漩渦。
接著,我感受到一雙雙冰冷的視線。
「不是你說的那樣。我想大家純粹是溝通得不夠——」
「雙方先暫時冷靜一下,待會兒再好好溝通看看……」
海濱綜合高中方又有人開口,對方的聲音冷淡,宛如不會讓步,看來他們不打算改變態度,不否定我們的意見,堅持要求我們妥協。
此刻,另一個聲音打破情勢。
「想玩家家酒的話,可以去其他地方玩嗎?」
這句話的聲音絕對不算大,卻讓其他人閉上嘴巴,全場陷入鴉雀無聲。
那個人的話還沒有結束。
「我從剛才聽到現在,你們的討論毫無內容可言,只是賣弄一些學來的辭彙。像那樣假裝自己在開會,難道很有趣嗎?」
雪之下雪乃的語氣強烈,在場沒有其他人敢開口。接著,她緩緩說道:
「交換幾句曖昧的話,便認為達到溝通效果、覺得自己已經了解,卻不採取任何實際作為,怎麼有辦法往前進……這樣根本產生不了什麼、得不到什麼,也無法給予什麼……純粹是個偽物而已。」
雪之下緊握雙拳,眼睛盯著下方。
她重新抬起頭時,換上凜然的神情,用強烈的眼神直視前方。
「不要再浪費我們的時間好嗎?」
整間講習室的聲音仿佛被抽乾,所有人皆震懾於雪之下的氣魄,說不出半句話。漫長而得不出結果的討論,頓時飛進一片空白。
「嗯——共同舉辦感覺也滿困難的,不如不要勉強,就讓觀眾一次欣賞兩個節目嘛。這樣也能突顯不同學校的個性。」
由比濱努力擠出開朗的聲音打破沉默,徵求其他尚未回過神的與會者意見。
「伊呂波,怎麼樣?」
「啊,是。我覺得很、很不錯……」
她又把視線移到對面,看向折本佳織。
「那、那麼,你覺得如何?」
「咦?嗯……滿、滿好的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詢問,折本反射性地給了肯定的回答。但她對自己的答案沒什麼把握,又看向隔壁的人,對方同樣點頭同意。
無人提出否定的會議上,只要討論內容傾向肯定的一方,之後將立刻產生骨牌效應。
如此這般,漫長的會議終於畫下句點。
×××
會議結束後,講習室內恢復以往的吵雜。總武高中這一邊總算得到結論,終於能正式開始準備聖誕節活動。學生會成員把書籍與資料攤在桌上,討論起相關內容。
我側眼看著他們,跟雪之下站在旁邊聽一色抱怨,由比濱則是面露苦笑地看著。
「為什麼你們要說那種話?氣氛變得很僵耶~我差點以為活動要辦不下去了——」
她站在白板前交叉雙臂,氣呼呼地鼓起臉頰,那模樣故意歸故意,倒也滿可愛的。
「我不認為自己有說錯任何話。」
雪之下倔強地把臉別到一旁,那番舉動觸到一色的神經,她「呼」地吐出一口氣。
「那些話或許很有道理,但也請看一下場合吧。開會不是也有開會的規矩嗎?」
雪之下再度把臉別開,這次不知為何看向我這邊。
「你不能期待這個男的懂得說話看場合,他在社辦里也是只顧著看表面的文字。」
「可惜你錯了。練到像我這樣的境界,可是能夠讀出字裡行間的意思。還有啊,她明明是在對你生氣。」
她聽到我這麼說,露出疑惑的表情。
「一色同學也說我的話很有道理,那她還有什麼理由對我生氣?」
「就是這點啦,你就是這樣才惹她生氣。好好聽別人說話行不行?」
我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色終於按捺不住,敲敲白板以示自己的存在。
「請問~有在聽我說話嗎?我是同時對你們兩人說的喔~」
「好啦,算了啦,事情圓滿解決就好。」
由比濱進來打圓場,一色嘆一口氣,不再跟我們計較,但是從表情看來,她尚未完全釋懷。於是,由比濱繼續告訴她:
「而且活動也能繼續進行,這樣不是很好嗎?」
「唉……以這點來說的確是……而且,我也覺得心中舒坦了一點……」
我這個彆扭的傢伙不禁在心裡嘟噥:「這個人真不坦率」。不過,一色明明對學生會的工作不抱什麼興趣,現在竟然也在意起活動辦不辦得成……
這時,她又抱頭呻吟。
「可是,這件事跟那件事沒有關係吧!人家這樣
很難做人耶——」
「啊,這點我很抱歉。」
讓她接下來不好做人,的確是我造成的,所以我老實地向她道歉。之前總是由我或一色直接跟玉繩交涉,但是剛才的會議鬧那麼僵,對方八成不會想再跟我說話。這樣一來,日後的交涉工作將通通落到一色身上。
「雙方不再合作的話,確實也會產生問題……雖然說是分頭進行,大方向仍然共通,那樣做可能有點破壞彼此的關係……」
雪之下撫著下顎思考,由比濱這時舉手提議:
「那麼,接下來跟對方的交涉與溝通工作,就由我跟伊呂波負責!」
「咦~我也要嗎?」
「你是這裡的代表,當然要由你出面。」
一色不是很情願,雪之下立刻責備她。
「是……是!不過……這不是雪之下學姐造成的——」
雪之下又瞪她一眼,她馬上清清喉嚨,把即將說出口的話吞回去。接著,她又過來對我說悄悄話:
「學長,雪之下學姐很可怕呢……」
你錯了,她對你的反應還算是友善——我當然不可能真的這樣告訴她,現在雪之下盯著她的眼神可是超銳利的。雪之下的耳朵一定是地獄耳(注43出自動畫《惡魔人》片頭曲歌詞。)……
「一色同學,請你先去跟他們確認預算和時間的分配,並且精算出目前所需的經費。」
「啊,那麼,我們一起去找會計。」
一色回答後,帶著兩個人走向學生會的工作區。
我暫時沒什麼事可做,於是就近拉一把椅子坐下,靠著椅背看向天花板。沒有人接近我的四周,時間就這樣緩緩流逝。
不時有人將視線投過來。那些看著奇特事物的視線跟低聲的交頭接耳,對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但我很久沒感受到這種視線,所以產生一種奇妙的熟悉。除了我之外,雪之下同樣接受到那些視線。
「比企谷。」
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平冢老師,忽然把頭探進我的視線。
「原來老師來了。」
「中途來看看情況。」
平冢老師大概不打算久待,不坐到座位上。我一個人坐著感覺也很奇怪,索性跟著站起。兩人的臉靠近後,老師盯著我好一會兒,接著泛起苦笑。
「你又當壞人了啊。」
啊啊,原來老師當時就來了嗎……讓她看到那個樣子,我開始感到不好意思。老師環視室內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雪之下身上。
「不過,想不到她會做出那種事……我有點驚訝呢。」
「嗯,是啊……」
連我也不懂自己在附和什麼。雪之下當時說出那種話,我在驚訝之餘,也覺得可以理解,但又沒辦法明確地用話語解釋。平冢老師還是點點頭,低語道:
「一起受傷的話,或許就不算傷害……這是所謂的『走韻之美』嗎……」
「什麼?」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義,請老師詳細解釋。她沒有看著我,直接回答:
「即使是受過傷、個性乖辟、喜歡鬧彆扭的人,照樣有人覺得美麗,認為他們擁有價值……我並不討厭這個樣子。」
她這才轉過頭,用憂傷的眼神看過來。
「可是,在此同時,人們也會感到恐懼,懷疑這樣是否真的沒問題。畢竟,不被其他人理解的幸福,也可以說是封閉的幸福。」
「那樣會很糟糕嗎?」
平冢老師緩緩搖頭,瀑布般的烏黑長髮隨之擺動。
「這個嘛……身為一名教師,我能回答正確與否的只有考試答案……所以,你至少要繼續抱持這個疑問,並且持續思考答案。」
她留下這句話後,離開講習室。我目送老師遠去的身影,同時思索著該回應她什麼。
我所希望得到的,或許不是世間普遍認為正確的關係,說不定會拉住對自己伸出的手,一同拽入水底。這種感傷未免也太自私。
即使不用老師告訴我,我也會繼續詢問自己,找出答案。
×××
結束一天的辛苦工作,總算能踏上回家的路。我騎上腳踏車,慢慢離開公民會館。
騎到住家一帶時,後面忽然有人按鈴。嘖,搞什麼,我騎我的車又沒有礙到你?儘管心中這麼碎碎念,我還是靠到路邊,讓後面的人先過。可是,後面的鈴聲卻不停下。
我實在受不了,回頭看看到底是哪個傢伙。
結果,我發現折本同樣騎著腳踏車,緊緊跟在後面。她見到我的臉,馬上笑出聲音。
「為什麼不理我?笑死人了。」
「……是你啊。等等,這沒什麼好笑的吧?」
按照常理思考一下,我們念過同一所國中,住的地方相隔不遠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我們在相同時間從相同地方往相同方向走,不用想也知道會在路上的某處碰頭。
折本騎到我的身旁。
「原來你還住在這附近。」
「我家就在這裡啊……」
「啊,也對啦。只是從來沒在這裡碰過你。」
主要原因是我不想見到你,才儘可能減少出門的機會……若要列出「最不想再見到的人」排行榜,折本肯定名列前茅。不過,我不需要連這種事都告訴她。
「啊,等我一下好嗎?」她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踏車。
若要列出「最不想等的人」排行榜,折本肯定照樣名列前茅。不過,她都當面對我要求了,我也只能坐在腳踏車上,耐心等她買飲料。
「來,請你。」
她遞過來一罐熱紅茶。搞什麼,怎麼不是MAX咖啡——好啦,我也知道既然是別人請客,當然沒什麼好抱怨,所以乖乖接過紅茶。
折本拿起買給自己的另一罐飲料,「鏗」地敲一下我手裡的罐子。
「耶——」
「喔、喔……」這是乾杯的意思嗎……
接著,她拉開飲料拉環,輕啜幾口,對我說道:
「比企谷,你有點變了呢。在我的印象中,以前你超無趣的。」
「是、是嗎?」
……原、原來如此~當時其他人是這樣看待我的啊。難道你不覺得,這種情報一點也不重要?
她說我有點改變這點更讓我在意。跟國中時期相比,我是否有所改變?答案想必是肯定的。我變得比以前高,學到更多英文單字,更重要的一點,是我跟折本說話時,再也不會緊張得冷汗直流。除了這些,我應該還能列舉許多不同,但與其稱那些不同為「變化」,說是「回歸原始」可能更正確。
「不過,會認為很無趣,也可能是觀察的人有問題。」
折本這時流露的表情,才真的要用「無趣」形容。她搖晃幾下罐子,一口氣喝光剩下的飲料,然後「哈——」地喘一口氣。
「說是這麼說啦,但我大概還是不可能跟你交往~」
「算了吧,我現在又沒有跟你告白。」
過去我的確跟你告白過呢。是的沒錯。不過呀,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對吧?所以請你把它忘了,謝謝合作。
「倒是你,沒事提這個做啥?」
「今天的會議上,你不是突然說出那些話?要是真的有一個那樣的男朋友,我一定很受不了。根本搞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折本想起會議上的事,咯咯咯地笑著說道。過了一會兒,她不再笑下去,看向道路前方。順著她的視線方向往下走,會到達我們念過的國中。
「不過,當朋友的話感覺好像就沒問題,而且滿好笑的……反正,現在說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把喝光的飲料罐丟進垃圾桶,跨上腳踏車。
「還有啊,今天多虧你跟那個女生,我們的學生會也認真起來了,尤其是那個會長。所以,我們一定會贏過你們。」
「又不是在比賽……」
她聽到我這麼回答,偏著頭問道:
「是嗎?算了,都無所謂。再見囉——」
「嗯。啊,謝謝你的紅茶。」
折本輕輕舉手,回應我的道謝後,踩著踏板離去。我同樣喝光剩餘的紅茶,把空罐丟進垃圾桶。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腳踏車的煞車聲。
「對了。」
「啊?」
我往聲音的方向看去,折本騎在腳踏車上,把頭扭過來問道:
「下次辦同學會的話,你要不要也來?」
「得了吧,我絕對不去。」
「也對,會笑死人。」
「一點也不好笑。」
她輕笑一下,再次踩下腳踏板。我不待她離去,便調轉龍頭,往另一個方向出發。
×××
那場會議結束後的翌日放學時段,公民會館內的講習室馬上忙碌起來。我們已經決定要演戲,卻還沒決定演什麼樣的劇目。
不過,在一色「戲裡至少會有天使吧」這個不明就裡的指示下,大家開始趕工製作天使的戲服。天使真的會出現嗎……那樣的話,場景該不會是死後的世界(注44出自動畫《Angel Beats!》劇情設定。)?
直到不久之前,被我們視為大麻煩的小朋友們,此刻搖身一變,成為趕工時的得力助手,個個都是超強的戰力。果然,小學生真是太棒了!
鶴見留美的雙手靈巧,是個能專注在工作上的獨行俠,再加上初來此處的那一天,她是自告奮勇來問我們要做什麼的代表,所以現在已經成為小學生軍團的打雜菁英。
大家在聊天談笑、捉弄彼此的同時,天使的戲服也一點一點地成形。我待在遠處觀察,發現其他人見留美那麼投入,紛紛把自己的工作堆到她身上。
即使留美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獨自完成那麼多工作。於是我走向前,不經詢問便坐到她的身旁,打算幫忙製作道具。這時,她出聲制止我。
「沒關係,不用你幫忙。」
留美繼續手邊的工作,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一個人就夠。」
「你啊,話別說得太早……」
她說得信心滿滿,但我們需要的道具量也頗為可觀。雖然戲服設計成給小孩子穿的尺寸,通通交給一個人做,仍然太過勉強。儘管如此,她還是搖搖頭。
「不用。」
「你一個人,真的做得來,是吧……」
看來留美真的打算獨力完成,但也不能排除她只是固執的可能性。要是到時候來不及做完,將帶給其他人諸多困擾。
即使如此,留美還是堅持一個人努力。可見她的自尊有多高。
我拉動椅子站起身,留美瞄過來一眼,表情顯得有點悲傷。接著,她慢慢地垂下視線。
我站在原處,拍拍自己的胸口。
「不過啊,我一個人能做的比你還多。」
留美聞言,稍微愣了一下,然後發出無奈的笑聲,如同在說「受不了你」。
「……你在說什麼……跟笨蛋一樣。」
她不再阻止我幫忙,我們一起剪開厚紙板,做出好多雙翅膀。
「協力」與「信賴」恐怕遠比我所想像的更沒有溫度。
有些事情可以獨力完成,也有些事情只能獨力完成。學會如何不帶給別人麻煩,才能夠依賴別人;一個人有辦法生存之後,才有資格跟別人走在一起。
能夠獨立生存,凡事都能靠自己者,想必也能跟別人並肩而行。
我側眼觀察勤奮工作的留美,這個小女孩應該有辦法一個人生存。小學生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了不起。再加上她輕輕鬆鬆便到達「可愛」的標準,所以未來一定會跟別人一起走下去。為了那樣的將來,現在最好先演練一下。
「……喂,你要不要上台演戲?」
我嘎吱嘎吱地剪開厚紙板,同時這麼問道。留美停止手邊的工作,瞪過來一眼。
「……我不叫『餵』。」
「啥?」
幹麼瞪我啦……難道你是恐怖故事裡經常出現,會在旅館盯著別人睡著的臉猛瞧的幽靈?
「是『留美』。」
她沒好氣地說完,把臉別到一邊。那大概是要我用「留美」稱呼她的意思。可是,我對直接用名字稱呼女生滿抗拒的……除了感到難為情,我還擔心直接叫名字的話,對方會覺得「啊?你自以為是我的男朋友嗎?」
我在心中為這個難題掙扎不已,留美把我拋到一邊,埋頭繼續做自己的工作。看來在我用名字叫她之前,她都不會理我……
「我說……留美?」
她盯著桌面,輕輕點了點頭。
「要不要上台演戲?」
YOU,上吧!跟我一起打造偶像傳說!你的臉蛋這麼漂亮,一定可以的,讓我當你的製作人,快點跟我開始熱情的偶像活動吧!
我不知道留美是否感受到這股熱忱,她稍事思考,詢問:
「……這個你可以決定?」
「啊?喔,是啊,因為我是製作人。」
另外,我還兼任提督與LoveLiver。雖然我也不清楚能不能擅自決定,反正到時候一定是由小朋友演出,所以沒有什麼問題。留美出神地看著我的臉,似乎在想什麼,接著,她把臉別開,興趣缺缺地回答:
「嗯……是可以啦。」
「真的嗎?謝謝你,留留。」
「留留聽起來很噁心。」
這就是父親被女兒說噁心時的感覺嗎……想不到這種酥麻感還不錯。我沉浸在奇妙的感動中,留美繼續手邊的工作,把自紙貼到厚紙板上,繼續問道:
「要演什麼戲?」
「對喔,還沒決定呢。」
學生會那邊應該正在討論,不如利用這個機會,順便去看看情況。想到這裡,留美一把搶走我手中的厚紙板,擺出小大人的態度說:
「那還不趕快決定?」
這句話像是在說「這裡交給我,你們先走」。既然如此,我便恭敬不如從命,把工作交給留美,自己去做該做的事。
「……知道了,那我走啦。」
我從座位上站起,走向總武高中的工作區。現在必須先向一色確認工作,我四處尋找她的蹤影,同一時間,由比濱抱著牛皮紙袋走過來。
「啊,你有看到伊呂波或小雪乃嗎?」
「我也正在找。」
「是喔。我剛剛去要到錢了,所以在想該怎麼用。」
喔——她的意思是,跟海濱綜合高中拗到被他們把持的預算嗎?儘管不知道是怎麼做的,這個笨蛋對金錢管理相當有一套,頗有家庭主婦的感覺……
我跟由比濱到處尋找一色時,講習室的大門喀啦喀啦地開啟,一色本人有氣無力地走進來。
「你怎麼了……」
她露出幽暗的表情,杵在原地。
「我去拜託葉山學長幫忙,卻被他拒絕了……」
「真的假的,你說隼人同學?」
由比濱跟我都吃了一驚。聽到從來不會說不的葉山竟然拒絕別人,固然是原因之一,一色告白失敗後,還有勇氣再去找他,同樣很不簡單。話說回來,那個葉山啊……
一色難過地吸鼻子,低垂視線。過沒多久,她的嘴角漸漸上揚,接著把臉抬起,露出超級燦爛的笑容。
「唉——呀,這不是代表葉山學長很在意我嗎!糟糕,效果好像比我想像得還好!」
「是、是啊……」
我一時轉不過來,脫口這麼回應。這個女生真堅強,如果她的個性真的如此,的確很讓人佩服;即使是勉強裝出來的,一樣相當堅強。
「啊,不過,他說活動當天會來。」
「原來如此。那麼,我要不要也邀請誰來呢?」
一色若無其事地補充,由比濱對此表示贊成,詢問我的意見。
「好啊,雖然不關我的事。」
「……你還是老樣子敷衍了事。」
背後傳來一陣無奈的聲音。我轉過頭,看見雪之下已經站在那裡。
她對由此濱與一色打招呼、討論一些內容,再下達指示,過程中不時打個小呵欠。
「你好像很困。」
「昨晚在忙一點事情,所以沒有睡覺……」
雪之下輕描淡寫地回答。不過,有什麼事會讓她忙到整個晚上無法睡覺?我正感到納悶,她開始從書包取出一堆東西,盯著一色說道:
「一色同學。」
「是、是的……」
或許是沒有睡覺的關係,雪之下的目光比平常銳利。一色嚇了一跳,擔心她是不是又要生氣。雪之下見到她的反應,輕輕露出笑容,把幾張紙交給她。
「這些是我整理出來的東西,需要的話可以拿去用。」
「是……」
一色接過紙張,我也湊上去看個究竟。原來是核對清單與一些資料。
核對清單包括建議在活動前完成的事項,以及需要的物品,資料部分則是雪之下個人的建議。
舉例來說,她建議準備一些獎勵,給參與戲劇演出的小孩子,所以在資料內附上聖誕蛋糕和薑餅的食譜,並且試算好材料費,連學校跟公民會館的烹飪室借用情形都調查清楚。
另外還有針對戲劇的建議,例如設計提升觀眾參與感的故事。喔~這個我懂,類似「光之美少女」劇場版中,發送給中小學生觀眾的奇蹟手電筒對吧?
我、一色與由比濱繼續
閱讀資料,途中不時發出「咦——」、「喔——」的讚嘆。雪之下顯得有些窘迫,輕輕咳了一聲,又從書包拿出幾本書籍。
「還有這些。」
她把書籍也交給一色。
「雖然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喜好,我找的這些都是聖誕節的固定劇目。學生會辦公室里應該還有可公播的音源CD,你們可以去找找看,這些都是演戲不能缺少的東西。」
「……非、非常謝謝。」
雪之下臨時塞給一色這麼多書本跟資料,她困惑地愣在原地。看到她準備到這個地步,我也有點驚訝。
「真是周到啊。」
她聽到我開口,把臉轉向一邊。
「因為我沒辦法像你跟由比濱同學那樣跟她相處。」
我跟由比濱對看一眼,接著輕輕笑了起來。搞不好雪之下其實也很想幫一色。這個人太難懂了!
「這樣子,比較大的難題都差不多解決了吧。」
雪之下交疊雙臂,撫著下顎,似乎仍然在思考什麼。我也想了一下,不過,現在連劇目都有著落的話,唯一剩下的問題大概就是準備時間。
「嗯,差不多了。」
「是嗎。」
她滿意地吐一口氣,轉頭看向一色。
「……一色同學,接下來該輪到你全權指揮。應該沒有意見吧,比企谷同學?」
「沒有。我本來就不是發號施令的人。」
我之前不過是臨陣上場救火,根本稱不上擔任指揮。直到這一刻,他們之中從來沒出現過真正的領導者。
「嗯……」
一色不安地來回打量我跟雪之下,似乎想說什麼。雪之下制止她開口,先一步說道:
「你儘管下達指示,不用在意,我也會參與工作。如果遇到問題,可以隨時來詢問。」
「可是,我……我可能還做不到耶,啊哈哈……」
一色發出不知所措的乾笑。雪之下只是閉上眼睛,緩緩搖頭。
「一定可以的。既然有人讓你當上學生會長,你大可相信這一點。」
經雪之下這麼說,一色小聲地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