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⑤ 直到最後,葉山隼人依舊無法理解(1/2)
在侍奉社跟雪之下她們對話後,又過了好幾天。
這段期間,我每天只是在家裡跟學校來回。回到家裡,也沒有看到小町,更不可能跟她說話。肯聽我說話的只剩下貓咪小雪。
看來今天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我一樣不會去社辦,而是直接回家。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根本不知道導師說了什麼。接著,宣告導師時間結束的鈴聲也響起。
我拿起書包,從座位上站起。由比濱的說話聲傳入耳朵,可見她還留在教室。我刻意低下頭,不看那個方向,快步離開教室。
走到門口時,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有空嗎?」
我轉過頭,看見葉山對自己露出清爽的笑容。
「……什麼事?」
葉山先觀察四周,再招手示意我靠過去。他大概是要私下告訴我什麼。
可是,我實在很不想把臉湊近葉山。而且不要忘記,海老名還在教室……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算了,沒關係。反正我跟葉山之間沒有什麼事需要偷偷說,何況我們連正常對話的次數都掛零。
硬要說的話,畢業旅行那時或許算一次。不過,那件事早已沒有什麼好提。
我不把臉靠過去,直接用視線催促他開口。
葉山有點傷腦筋地笑一下,聳聳肩表示讓步。
「關於之前折本跟仲町的事——」
「嗯。」
我這才想起,他前幾天被陽乃介紹給那兩個女生。怎麼,她們瘋狂地對你示好,讓你不知該怎麼辦?非常遺憾,這種問題我根本幫不上忙。
結果,葉山提的是其他事。
「關於星期六的時間,想跟你討論一下。」
「喔。」
星期六嗎?星期六,星期六……我想到了,星期六的隔天是播「超級英雄特區」的日子對吧!好啦,說穿了,我的目標其實是「寶石寵物」跟「星光少女」。什麼嘛,原來是想跟我確定播放時間。當然是早上囉!這種問題不需要特地找我討論好不好?
以上是我的腦內劇場。葉山根本不可能問這種問題。
既然不為了看動畫,星期六還有什麼事要找我討論?
葉山見我的反應,露出訝異的眼神。
「咦,你沒聽說?我傳簡訊給她們後,她們說星期六一起去千葉玩。」
「沒聽說……」
外出遊玩嗎?閱。而且我沒接到半封簡訊——啊,差點忘記,我又沒有跟她們交換信箱。之前換信箱時寄的通知信也沒有人收到。
什麼嘛~~原來只是因為不知道我的信箱,才沒邀請我。哎呀~~她們未免也太不積極了~~
少繼續自我安慰。不用說也知道,我這種人從來不會出現在邀請名單中。
葉山似乎不了解這一點,稍微露出納悶的表情。
「是喔……我以為一定是大家一起去。」
以葉山的邏輯思考,確實是那樣沒錯。他的理念正是「大家手牽手,要做好朋友」。
「那不過是找你出去的理由。不管怎麼說,沒受到邀請便沒有去的道理。你跟她們去不就好了?」
「沒受到邀請,是吧……」
他點點頭,面帶笑容對我說:
「那麼,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人多一點也比較好玩。」
「別鬧了……」
這個人的腦筋有問題嗎?她們當初沒邀請栽,便代表我不受到歡迎。即使接受葉山邀請一同前往,她們看到我的當下,絕對會擺出「為什麼連你也來」的臭臉。
再說,除了折本她們的反應,還有其他問題。
「你覺得我會跟你一起去玩嗎?」
葉山見我神情轉趨嚴肅,跟著收起笑容。
我們所處的階層、所在的階級、所面臨的環境都不相同。我無法想像這樣的兩個人在沒有外力介入下,一起出現在學校外的任何地方。了解我們平時在校內關係的人看到那種景象,想必會大感不可思議——不,不用說校外,光是現在的情況就已經夠不尋常。
不僅是客觀因素,從主觀角度思考,我們兩個人也不可能湊在一起。
我尚未忘記他當時對我表現的憐憫。
從高低階級明確成形的那一刻開始,雙方之間便被厚重的高牆阻絕。我沒有資格翻越這座高牆,也不可能容許葉山做出同樣的事。
不論是這個世界還是我,器量都很狹小。
兩人不再說話。其他同學看到,可能還以為我們在互瞪。
過了一會兒,葉山首先打破沉默。
「當作是來幫我的,好不好?」
他對我低下頭這麼說道。這個反應出乎我的意料。雖然看不出他現在的表情,但是從緊握的雙拳判斷,絕對不可能是笑臉。
我不明白他出於什麼想法才向我低頭。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坦率地答應。
「我沒有什麼好幫你。你本來便不需要接受幫助。」
葉山維持低垂的頭,肩膀顫了一下。
「……再說,我放假時根本懶得出門。啊,對了,把你的朋友帶去,介紹給她們認識如何?那樣事情就通通解決了。」
我說完後,逕自離去。
「這樣啊……」
關上教室大門時,後方依稀傳來他的低喃。
×××
我回家後,窩在沙發上打發時間,開著電視機,翻翻幾頁書,再摸一下掌中遊戲機。「奇蹟交換(注17遊戲《神奇寶貝X·Y》內建之交換系統。雙方玩家不須任何交流即可進行交換。)」這種功能超棒的,真是獨行俠的一大福音。
晚歸的父母親不知念過我多少次,但我每次都用「嗯」或「喔」應付過去,現在他們已徹底死心,放任我自生自滅。
平常心情鬱悶的時候,我習慣早早就寢或專心看書。不過,這幾天不管做什麼事都沒辦法散心。
話雖如此,隨著時間進入深夜,我總算感受到周公的召喚。
我在沙發上打呵欠,用力伸一下懶腰。這時,客廳的門忽然開啟。
是學會自己開門的貓嗎?不是,是頭戴睡帽,身穿睡衣,滿臉不高興的小町。
正當我思考該說什麼時,小町先一步開口:
「哥哥,電話。」
「啊?」
她劈頭這麼說道,我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檢查——沒有來電,沒有簡訊,連電量也只剩一點。搞什麼,這樣的手機我才不要(注18改寫自古幾三「我要去東京」之歌詞。原歌詞為:「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路上也沒有幾輛車。我才不要這樣的村子。」)!
明明沒有來電,為什麼說有來電?我看向小町,赫然發現她把自己的手機筆直丟過來。好在我反應夠快,及時接住手機,不至於讓硬邦邦的手機跟自己的臉頰親密接觸。
「小町要睡覺了,用完直接放那邊。」
「啊,喔。」
小町拋下這句話,回去房間把自己關起來。
我看向她的手機,畫面上顯示「保留」。
總之,先接起來聽聽看。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既然會打去小町的電話,應該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
我解除保留狀態,把手機貼到耳邊,保持一定程度的戒心開口。
「……餵?」
『嘻~哈囉——』
聽筒內傳來異常開朗的問候,讓我產生當場掛斷電話的衝動。我拿開手機,確定來電者是誰。畫面上顯示「雪之下陽乃」的名字。
為什麼她會打電話來——還有,為什麼她知道小町的手機號碼?我納悶地跟手機熒幕大眼瞪小眼,聽筒內發出「有人嗎~~」的聲音。
然而,對方已經打電話來,我也只能把手機貼回耳朵乖乖接聽。
「請問有什麼事?」
『跟妹妹吵架了嗎?』
陽乃不理會我的問題,逕自拋出另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不知是不是小町跟她說了什麼,還是她察覺有異。那對姐妹吵架吵那麼多年,果然沒有白吵。可是,每次在一旁看你們吵架,我便覺得胃痛得要命。拜託行行好,別再吵了可以嗎?
「跟你們比起來,我們根本不算什麼。」
我酸溜溜地回答,陽乃開心地笑起來。
『哈哈哈,我懂了。』
「還有,為什麼你知道小町的手機號碼?」
『校慶結束的那天,我們不是在文字燒的餐廳見面?那個時候交換的。』
原來如此……那次的確是她們第一次見面交談。初次見面便熟稔地交換手機號碼,想不到在不知不覺間,妹妹的交友圈已經擴展到這麼大。等等,這
樣一來,她豈不是比我知道更多我認識的人的聯絡方式?
『不說這些了。我聽說囉~人家特地來邀請你,你卻不去。這樣真的好嗎?』
「我沒有受到邀請……」
她到底在想什麼?特地打電話過來要我面對現實?還有,葉山竟然跑去找她商量……不要做到這種地步好不好……
我開始思考該怎麼懇切地說明自己沒被邀請。這時,聽筒內的聲音柔和下來。
『隼人不是有邀請你?答應他不就好了。』
「算了吧,我怎麼可能去……」
我參加的話,他們的出遊一定會走樣。雖然那兩個女生不至於當著葉山的面對我擺臭臉,她們會換另一種方式,三不五時為我著想,營造「你真的不用勉強自己~反正下次還有機會」的氣氛,讓我自己知難而退。搞什麼,這不是我的同學會經歷嗎?
『為什麼不能?跟以前喜歡的女生約會,不是很浪漫嗎?呵呵~』
陽乃不忘調侃我一下。
「我不會稱那個為『喜歡』。」
『不會稱哪個為「喜歡」?』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陽乃也想也不想地反問。關於這個問題,我從國中時代到現在,早已仔細思考清楚,現在沒必要再特別動腦筋。我流暢地回答:
「單方面地把願望強加在別人身上,或者說純粹自己會錯意,都稱不上真實的感情。」
因為對方主動對自己說話,關心自己,而在不知不覺間跟著在意對方,以為對方對自己有意思。結果,這一切完全是自己會錯意。自己不過是喜歡「對方喜歡自己」的事實罷了。
這種利己的思考方式跟戀愛感情可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告白」的行為與貼上「喜歡」的標籤,不過是為那種感情下定義。那麼,真實的感情又是如何?我沒把握能回答這個問題,時至今日更是如此。
聽筒內傳來陽乃的嘆息。
陽乃默默地思考良久,接著發出輕笑。儘管看不到她的臉,我還是能輕易想見現在的她一定揚起嘴角,浮現妖媚的微笑。
她清楚地對我說:
『你簡直是理性的怪物。』
「那是什麼?我才不是呢。」
這個稱號聽起來頗帥氣,我不禁發出嗤笑。
『不是嗎?不然……自我意識的怪物好了。』
她這次的聲音不帶笑意。我知道她相當認真。
正因為如此——
說來不可思議,我意外地能夠接受。
我的體內的確存在著無可救藥的自我意識。這股自我意識之強烈,說不定連本身的自我意識都想否定。它如同神話故事裡,被幽閉在迷宮深處的怪物。沒有記錯的話,那個怪物最後被一位英雄殺死(注19指希臘神話的「米諾斯迷宮」。米諾斯將半人半牛的兒子囚禁於迷宮深處,最後被雅典英雄忒修斯殺死。)。
我即將陷入深沉的思緒時,陽乃明亮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總而書之!你一定要出席約會,知不知道?』
「可是,那天我不太方便……」
即使心思不在電話上,嘴巴還是非常自動地回答。It's automatic(注20出自宇多田光「Automatic」之歌。)。
『所以我幫你改到星期五了。你放假時懶得出門對吧?』
想不到敵人也不是等閒之輩,陽乃快速把我的理由打回票。等一下,為什麼她知道我說過的話?這也是跟葉山聽來的?還有,為什麼這個人能擅自做決定?
「星期五我也……」
『……你都跟雪乃出去過了,別忘了還有比濱妹妹。』
我想起今年初夏,以及暑假髮生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那兩次外出時都剛好遇到陽乃。她大概真的特別有那種運氣。
自己有興趣的事一件接著一件在身邊發生,除了「受神眷顧」便找不到其他解釋的人,僅占非常少的比例。
不過,那兩次根本算不上約會。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正確稱呼。總之,我先把想到的話說出口。
「……那不過是去買東西跟外出跑腿。」
『這次也只是出去玩啊。再說,你不過是當隼人的陪客,跟他們一起走同樣的路而已。』
被她這麼一說,我一下不知如何反駁。要讓「外出遊玩」擁有什麼特別意義的話,我也勢必得為之前跟雪之下去買東西,以及跟由比濱去幫小町跑腿等事找出特別的意義。
我只能發出「唔唔唔」的苦思聲,陽乃繼續追加攻擊。
『還是說……你偷偷期待著什麼?』
「怎麼可能。」
我根本不可能有所期待。這麼回答後,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愉快的笑聲。
『那麼,不是沒問題了嗎?更何況,隼人平常可是不會向人低頭拜託的喔~』
「是嗎?我看他滿常跟人拜託的。」
『但是沒有低頭吧。他的自尊心其實很高的。』
真的嗎?
『再不要的話,那天我就直接去你家抓人喔!』
難道你是我的青梅竹馬?而且你連我家在哪裡都知道?太恐怖了吧!這麼說來,雪之下姐妹跟葉山的確是青梅竹馬。
我的心思飄去其他地方時,陽乃已經把電話掛斷。這個人真是霸道不講理,只允許自己說話,卻不理會別人說什麼。不過,她不霸道不講理的話,便不是雪之下陽乃。
通話結束後,我遵照小町的指示,將手機放回桌面。雖然我也可以直接去小町的房間還手機,但她對我的態度八成不會改變。更何況小町剛才說要睡覺了,現在去叫她大概也不會得到回應——即便她只是裝睡。
電話講得有點累了。
我準備倒回沙發,不過馬上煞住車。
要是真的再倒下去,很可能跟上次一樣直接睡著,還是趁醒著的時候回去房間比較好。
而且,這樣小町才方便出來拿手機。
我刻意發出明顯的開關門聲離開客廳,回去自己的房間,倒到床上望著天花板。
儘管只是表面上的形式,我還是被推去跟女生們出遊。不僅如此,其中還包含我過去告白過的人。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念頭。自己不過是維持比空氣更空氣的存在感,默默等待時間過去,如同在街頭舉看板的工讀生。那也是只要呆呆地站著,時間一到便有錢拿的工作。
星期五也是一樣的道理。我充其量只是葉山的陪客、附屬品,存在感不如便當里的醃漬物,連壽司盒裡的綠色塑膠片都算不上,當然更不可能變成龍魔人,發射杜爾奧拿(注21壽司盒裡的綠色塑膠片原文為「人造バラン」。龍魔人為「勇者斗惡龍——達伊的大冒險」之角色巴藍,發音同樣是「バラン」,會使用龍鬥氣咒文「杜爾奧拿」。)。
×××
直到說好跟葉山等人出遊的當天前,我再也沒收到任何通知。但這也沒有辦法,誰教我們沒留對方的聯絡方式……我果然是附屬品。會像這樣被隨隨便便對待的附屬品,除了我之外便剩下食品添加物了吧。
我一如往常地上學,一如往常地跟四周空氣同化,走進教室坐到自已的座位。
葉山同樣一如往常地坐在教室後方,一如往常地在戶部、三浦、由比濱等朋友圍繞下,跟大伙兒聊天,讓人絲毫感覺不出放學後要跟別校女生出去玩。
他大概早就習慣這種約會,反而是我這個附屬品一直坐立難安,心想他什麼時候才要來通知……
不安的心情表現在外,使葉山有所察覺。他起身在課桌間移動,走到我的座位前。
他先在腦中挑選字句,沒有馬上開口。不過,最後說出的話倒是很簡潔。
「今天我們要什麼時候出發?」
這是什麼問法……難道你打算兩個人一起去?
「你的社團活動怎麼辦?」
今天是平日,沒意外的話,葉山得留下來主持社團活動。他該不會要我等到活動結束吧?我絕對不要。
他一派輕鬆地回答:
「今天暫停一次。使用操場的人那麼多,偶爾會停課一下。」
總武高中的操場不大,在足球社之外,棒球社、田徑社、橄欖球社等等的社團也搶著使用,所以偶爾停課也不無道理。
「喔,喔……那麼,到時候跟我說一聲集合地點。」
不管怎麼樣,我們沒必要連從學校到千葉的這段路都一起行動,直接在集合地點碰面即可。
何況,我不想在這件事上圍繞太久。由比濱也瞄著我們兩人看,我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葉山似乎也無意讓我枯等,干
脆地讓步,接著拿出手機。
「好吧……那至少留個聯絡方式如何?」
「好。」
我拿出一張講義,在背面空白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我待在家的時候,常常把手機亂扔,扔到最後連自己都找不到,只好撥家中電話尋找。多撥幾次,自然把這支號碼背得滾瓜爛熟。
「只有號碼是嗎?果然很像你。」
葉山一邊把我的號碼輸入手機,一邊笑道。要你管!反正我不跟別人傳簡訊,一組號碼便能行遍天下。
「那麼,晚點跟你聯絡。」
他儲存好號碼,留下這句話後,回去自己的座位。我沒有看他離開,只是撐著頭閉目養神。
距離被拉去千葉遊玩剩下九個小時。想到這裡,我的心情越來越低落。
看來今天註定將鬱悶一整天。
×××
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我第一個離開教室。
集合地點是千葉車站的大型電子顯示幕前。折本她們應該會搭電車去,選在那裡確實比較容易找到人。
不過,那裡也不是適合久待的地方。
我放學後便直接出發前往千葉,所以抵達時距離約定時間尚有一個多小時。我把腳踏車停好,上幾步路之外的咖啡店消磨時間。
窗內一杯咖啡,窗外一杯街景。
這個座位吹到的暖氣不強,但可以感受到室外的空氣,所以咖啡也格外香濃。
冷天裡的咖啡最好喝。MAX咖啡一年到頭都一樣好喝,在這個時節更是如此。
至於其他品牌的咖啡,嗯……當然也有好喝的時候啦……唉,咖啡好苦。
我戴上耳機,翻開文庫本。這間咖啡店不走高格調路線,顧客也顯得較樸素。
雙手翻過一頁一頁書,耳邊流過一首一首歌。
咖啡杯不再燙手。
我看一下袖口的手錶,離集合還有一點時間。我開始發呆,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這時,點亮黃昏街道的路燈忽然被黑影遮住。
玻璃窗發出「喀、喀」的聲響。
我轉過頭,看見雪之下陽乃對這裡招手……她怎麼會在這裡?
陽乃的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跟我說什麼。但是隔著一片玻璃,我當然聽不到聲音,只能擺出聽不懂的表情。陽乃聳一下肩,轉進咖啡店內。
隔著玻璃窗從客觀的角度觀察,我發現陽乃是一個容易受到注目的人,從旁經過的男性個個投以她「這個女生真可愛」的眼神。走進店內後,她也一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陽乃在櫃檯點一杯咖啡,來到我對面的座位坐下。
「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開口便這麼問道。
陽乃將牛奶和砂糖倒入杯中,用湯匙攪拌均勻。她聽到我的問題,露出一副高興得不得了的邪惡笑容,還發出「嘻嘻嘻」的笑聲。天啊,這個人的笑容比咖啡還黑………
「自己的弟弟跟將來的弟弟出來約會,作姐姐的當然很好奇囉!」
「什麼將來的弟弟……」
「自己的弟弟」八成是指葉山。對年長三歲的陽乃而言,她或許這麼認為。可是,那種說法聽起來比較像約會的人是我跟葉山,麻煩改一下用字遣詞好嗎?
我打了個寒顫,陽乃自顧自地繼續說:
「而且……我想知道他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找你出來的原因。」
她臉上造作的笑容早已不再,現在出現的是更恐怖的淺淺微笑。
不過,根據我在學校對葉山的觀察,多少能理解他為何這麼做。他一直對我受冷落一事感到過意不去。當時我明明也在那間店,卻沒受到邀請,葉山不喜歡這個樣子。
因此,這沒有什麼值得好奇。更讓我好奇的是眼前的這個人。
「你真悠閒呢……」
我把心中的疑問說出口,陽乃一派輕鬆地回答:
「成績優秀又有錢的大學生就是這樣。」
哇,想不到這樣也能炫耀。
話說回來,大學生也真悠閒……雖然僅限於不用打工也不愁吃穿,又沒有課業壓力的人。
但是,真的那麼悠閒的話,不是應該在外面玩得更瘋瘋癲癲?成天到處遊玩的大學生根本不會去上課,春天開賞花派對,夏天開烤肉派對,秋天開萬聖節派對,冬天開火鍋派對,一年四季都在酒精中度過。他們主要的出沒場所包括住在學校附近的朋友家、遊樂場、遊藝場和麻將館。如果大學生活果真如此,我大概永遠也無法適應。
不過,陽乃看起來跟那些地方完全沾不上邊。那樣的話,她平常又在做什麼?總覺得這個人充滿神秘感……這時,我的腦海不經意地冒出一個念頭。
「你的朋友很少嗎?」
「沒錯。只有你跟我要好……」
她說到這裡,還裝模作樣地擤一下鼻子。天啊,我受夠了——
說真的,我不認為那只是玩笑話。
陽乃屬於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的類型。仔細想想,既然她是雪之下的姐姐,擁有孤傲的一面也沒什麼奇怪。
想必有許多人仰慕、尊敬她光鮮亮麗的外表以及跟內在黑暗面的落差,而主動接近她,想跟她好好相處。我第一次見到陽乃時,她也正好跟一群朋友出遊。
儘管如此,能跟她建立對等關係的人,一定少之又少。
或許正是出於這點,她才對自己的妹妹那麼執著。
陽乃見我突然沉默,開口苦笑。
「好啦,剛剛只是玩笑話。今天我不會妨礙你們,放心吧。」
我回過神,想也不想地回應:
「喔,好。請隨意。」
「哎呀,真意外~」
陽乃訝異地眨眨眼。但這其實沒什麼好意外。
我不介意她中途插進來搗亂。老實說,我巴不得她用最快的速度破壞待會兒的出遊,讓自己早點解脫。
「嗯——那我就不客氣囉。啊,時間差不多了。」
她看一眼手錶確認疇間,我同樣看看自己的手錶,現在過去剛好能準時抵達。好,慢慢晃過去吧。
我迅速整理好不太需要整理的物品,從座位上起身。仍然坐在位子上的陽乃對我露出笑容。
「好好努力喔!」
「是,我會努力不妨礙到他們。」
她果然不至於直接跟我們同行,而是在遠處觀看。
「路上小心~」
陽乃在胸前輕輕揮手,我也稍微點頭示意,在她的目送下離開咖啡店。
×××
夕陽已經西沉,街道逐漸顯露夜晚的面貌。除了我以外,車站前有不少人同樣等著赴約。
今天是星期五,想必有很多人等著在下班後出去喝一杯。
一對剛見面的情侶簡短交談幾句,牽起手走過我的面前。
我拉開袖口看手錶,時間剛好是約定的五點整。我很討厭當第一個到的人。最先到的話,代表接下來只能緊張兮兮地等其他人出現。然而以今天的情況來說,我這個附屬品還遲到的話,一定會造成他們的困擾。
不管怎麼想,自己的處境都很尷尬。既不能太過表現,又得小心不拖累他們。看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精神會相當緊繃。
剛過五點整不久,葉山首先出現。他搭乘電車,混在人潮中通過剪票口。由於葉山在眾人之中也特別突出,我自然而然注意到他。
葉山稍微調整胸前的領繩,四處張望,然後發現我,輕輕舉起手走過來。
「抱歉,我有點遲到。」
「不會,剛剛好。」
慢個一兩分鐘仍在允許的誤差範圍。我自己也不對時間那麼斤斤計較,所以一點也不在意。
剩下那兩個女生……我們不約而同地環視四周尋找她們。在此同時,葉山有點難以啟齒地開口。
「……對不起,勉強把你找出來。你幫了我一個大忙,謝謝。」
「沒什麼,我只是因為雪之下的姐姐太可怕才不敢不來。要謝的話去謝謝她。」
若不是陽乃的那通電話,我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不是我在說,我最怕被比自己年長的女性說三道四。另外,我也拿自己妹妹的要求沒轍,還有同班同學來拜託的事情。討厭啦,女生真的好可怕~
我萬萬沒料到葉山會從背後偷襲,使得效果更加顯著。「大家要做好朋友」的病嚴重到這個地步,也夠讓人感到恐怖。儘管心裡沒有不滿,多少還是向他抱怨幾句。
「我說你啊,為什麼不惜拜託她也要把我——」
「啊,好像來了。」
我說到一半,便被葉山打斷。他手指的地方跟這裡有一段距離,不過我也看到折本跟她的
朋友。
她們發現我們在這裡等候,馬上快步跑過來。
「久等了!」
「對不起,我們遲到了……」
折本舉起手打招呼,跟我一樣不是很計較那幾分鐘。她的朋友仲町則帶著歉意低頭。
「一點也不會……那麼,我們走吧。」
葉山面露微笑,率先踏出腳步,折本跟仲町跟在後面。葉山大概事先跟兩位女生告知過,所以她們看到我時沒擺出「你在這裡做什麼」的表情。
「先去看電影是不是?」
葉山回頭問道,順便調整自己跟兩位女生的步幅,藉以縮短距離。
我跟在他們一步後的地方。
這不是要模仿大和撫子。我當然也會出於顧慮,刻意落在隊伍後方。不過,我還有一個更大的理由。
跟折本她們對上視線時,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
若要用言語表達,類似「應該是這樣的嗎」的泄氣感。即使「跟女生出遊」真的只存在字面上的意思,對高中階段的男生而言,依然是相當重要的活動。
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產生這種感覺。
初夏跟暑假的那兩次外出,我不斷勸戒自己「絕對不可會錯意」,所以沒有這個問題。然而,今天我完全不用擔心自己會錯意。
該怎麼說,自己好像一點感覺也沒有……
倒是葉山來的時候,我稍微怦然心動了一下——沒啦,我亂講的。
我一邊默默走著,一邊聽其他人對話。
今天晚上的行程是看電影、買東西、遊樂場、吃東西,然後散會。
極其標準的約會行程。
從出發到現在經過十五分鐘,我說過的話只有「是」、「不是」、「嗯……」、「喔——」、「這樣啊」、「原來如此」六種。連格鬥遊戲裡的角色台詞都比我多……
光靠這六種句子即可搞定所有對話,不覺得我的社交能力超高嗎?我甚至覺得不主動找我說話的傢伙,社交能力低得可憐。
大家一路有說有笑有的看風景,終於來到電影院。想不到一群人集體行動時,短短五分鐘的路程也會花這麼久。
這是今天晚上的第一個行程。
雖然說要看電影,挑選影片的權利當然不在我,而是兩位女生的手上。好在她們選了我上次沒看成的電影,這一點還能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葉山以極高的效率幫所有人買好電影票。哇~~不愧是葉山~~潮罩der~~
仔細想想,既然我只是多餘的附屬陪客,買票這種事應當由我負責。但事實上,「陪客」充其量是湊人數好聽說法,依舊改變不了空氣般的存在感,所以最好不要抱持過度的期待。
他們大概事先查過開演時間,一行人沒有在外等待,便直接進入放映廳。
折本跟仲町一左一右坐在葉山兩旁,我坐在折本的隔壁。那三個人一定會那樣坐,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坐法。我自己則是因為認識折本,也只有她旁邊的座位可選擇。
電影沒有馬上開演,放映廳內四處響起窸窸窣窣的聊天聲。我的右手邊也是如此。
我靠著左邊的扶手,身體自然面向右側,形成與「彌勒菩薩半跏思惟像」左右對稱的姿勢。這個姿勢又名「嗯?喔,有啊,我有在聽」,好處在於能產生自己也參與眾人對話的錯覺,別人也因而不用特別顧慮我,勉強跟我搭話。
放映廳的燈光總算暗下,全場觀眾跟著安靜。
昏暗的光線中,電影小偷開始在熒幕上扭來扭去地跳舞。「電影小偷」儼然成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招牌角色,不少人一看到他,立刻輕輕地竊笑起來。
正當我望著熒幕時,右手邊的扶手發出震動。我側眼看過去,折本把手貼在嘴邊,對我低語:
「如果國中的同學知道我跟你一起看電影,一定嚇一大跳!」
「是啊……」
「對吧!」
她忍著笑意用力點頭。
說得對極了。那些同班同學知道的話,絕對會嚇到下巴掉下來。
坦白說,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換成當時的我,肯定也會嚇一跳。但我不會高興,而會說著「不是那個樣子,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出去玩」等等有聽沒有懂的理由拚命拒絕。我真的搞不懂國中生到底在純情什麼。
儘管我現在的根本心態沒什麼改變,至少有辦法走進電影院看電影。以這點來說,自己應該多少有些成長。
至少我再也不可能會錯意,或產生不切實際的勾想。
即使我坐在折本的旁邊,在黑暗中跟她靠得這麼近,我也沒有探究真意的念頭。
我靠著左手邊的扶手,折本靠著右手邊的扶手。
這種距離感有點教人懷念。回想起來,國中時的我們也曾經如此。現在重新想想,我發現自己跟折本的距離從來沒縮短過。折本佳織對不感興趣的人也使用同樣的態度應對。如此而已。
從來沒開始過的事,如今終於能好好畫下句點。
×××
我們步出電影院,隨即感受到寒冷的夜風。
在觀看電影的兩個小時內,室外溫度一口氣下滑許多。
電影本身還算不錯。既有可看之處,也沒有特別乏味的地方,跟好萊塢片的水準差不多。
葉山等人同樣在分享觀看心得。原來如此,難怪電影院容易成為約會場所的首選,因為不用擔心看完後沒話題可聊。說不定《Hot-Dog PRESS(注22已停刊的日本雜誌。主要讀者群設定為年輕男生,提供流行、戀愛等相關資訊,堪稱年輕人的「戀愛指南」。)》寫過類似的報導。
仲町不斷發出「真好看」、「真有趣」的感想,葉山笑著點頭,折本也搭上話題。
「不覺得那個爆炸很震撼嗎?比企谷還嚇到了呢!反應超白痴的,我都快笑死了——」
「我沒想到會那麼大聲……」
我的名字忽然出現在對話中,於是多少應答一下。被別人點到名字還沒有任何反應,會讓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今天最重要的是不要妨礙他們。
葉山接著開口。
「那個啊,我也有點嚇到。」
「可是我看你超冷靜的耶~」
仲町緊緊黏在葉山身邊,看著他的臉說道。折本也不甘示弱地走到他身旁,故意誇張地拍一下手。
「啊~沒錯沒錯!我也有點嚇到,只有葉山穩穩地坐在那裡~不過,比……企谷的反……」
折本再也忍不住,笑得身體頻頻抖動。仲町往這裡瞄過來,跟著噗哧一笑。
嗯,嗯……看來她們很欣賞我這個小丑的表演(翻白眼)。
沒關係,即使受到嘲笑,只要我這個附屬品沒打擾到她們就好。
葉山用有點為難的笑容看著她們,接著瞄一下手錶,催促道:
「不快一點的話,等一下要沒時間逛囉。」
「呵,對喔!百貨公司幾點打烊?」
折本對我拋出問題,可惜我不可能知道答案。我連要逛哪家百貨都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參加千葉當地神秘旅行(注23mystery tour,不預先告知遊客目的地的旅行方式。)的感覺?
仲町拿起手機查詢,回答:
「嗯……八點半。」
「真的假的?那不是沒時間了嗎!」
折本連忙拿出手機看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半,也就是說只剩一個小時。雖然不了解女生購物需要耗上多久,這樣的時間肯定不夠。
因此,一行人加快腳步。
從葉山走的路線推斷,他打算從這裡穿過搭訕大道,前往PARC0(注24日本的連鎖百貨公司。)一帶。那其實就是去PARC0嘛。
說到搭訕大道,這個名字真難聽。海濱幕張那裡也有一座「搭訕橋」,千葉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沿路逛過幾家商店,來到大型十字路口。正對面的大公園內有很多年輕人在練舞跟溜滑板。
第二個行程,購物。
我們進入PARC0,搭電扶梯上二樓,順便聊聊冬裝,聊聊制服配圍巾的打扮——我當然沒參與討論。
二樓販賣的是流行女性服飾、室內擺設和生活百貨,很適合高中女生消磨時間。
室內擺設區包括沙發、床組,散發閒適的氣息。一男一女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說不定有助於拉近彼此的距離——如果《Hot Dog PRESS》沒停刊,他們一定會這樣寫。
但如果問我其他的服飾、配件又要怎麼寫,非常抱歉,我也想不出來。
這種時候,男生應該如何打發時間?
上次出去買東西時,
我在女性用品區同樣感到局促不安。那麼,我當時是如何度過的?
答案是:跟對方假扮為情侶,雖然扮得很不像。
所幸今天不需要這麼做。
或許是葉山在場的關係,也或許是大家兩男兩女的組合,店員沒有特別對我起疑。
如果要挑選送給別人的禮物,我還能提供一些意見。但她們要挑的是自己用的東西,所以沒有我置喙的空間。
我只是杵在葉山的斜後方發呆。
「葉山同學,這個怎麼樣~」
「啊,這個呢?」
折本跟仲町圍著葉山,大秀各自挑選的服裝,葉山也忙著對她們品頭論足。
另一方面,無聊到發慌的我索性想像自己是保護要人的隨扈,按住耳朵假裝聽取無線電內傳來的簡報,或是四處尋找狙擊點,提防周遭狀況。
這時,警戒網出現異常訊號。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
「嗯~~穿起來是不錯,但顏色會不會跟制服混在一起?」
「說要看靴子的人不就是你……」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聲音來源,在斜對面的店鋪發現班上同學。
三浦優美子皺著眉頭站在鏡子前,海老名姬菜則不耐煩地在一旁看著。
「還是黑色吧。」
三浦自顧自地低喃,換穿另一雙黑色皮革靴,再度站到鏡子前打量。黑色皮革靴似乎對到海老名的味,她開心地拍起手。
「啊,這個真不錯!制服配上黑皮靴感覺好maniac~」
「……算了。還有下次你再說那種話,我就要敲下去囉。」
三浦滿臉厭惡地脫下靴子。不過,我看她倒是聊得很高興。
大家相處融洽是再好不過的。可是,由比濱不在場讓我有些在意。那三人組總是固定結伴出遊跟購物,難道她今天另有行程?
「不然這種絨面革的怎麼樣?」
海老名從另一個架子拿下靴子,轉身要拿給三浦。轉到一半,她跟全程看著的我對上視線。
「啊。」
這應該是畢業旅行後,我們第一次好好看著彼此。兩個人停頓一會兒,互相打探該如何反應。
三浦也察覺有異,轉過頭來。
「海老名,怎麼了?」
下一刻,她看到我——更正確地說,是我身後的葉山。不僅如此,她還直擊葉山跟兩個女生待在一起。
「隼、隼人……」
她撥幾下微卷的金色長髮,猛地站起身——
然而,她被只脫一半的靴子絆到腳,大大地跌了一跤。
內褲!粉紅色的!真意外!
好險好險,差點產生「今天有跟出來玩真是太好了」的念頭……
「哇!優美子!有沒有怎麼樣?」
海老名連忙跑過去扶起三浦。
三浦按著摔倒時撞到的臀部,含著淚水呻吟。她看起來真的很痛,海老名溫柔地安撫她。我究竟看了什麼景象……
「嗚~~隼、隼人……」
臀部的疼痛久久不退,三浦含淚看著葉山。
啊呵……那一定很痛……不論是身體還是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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