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九月十五日(2/2)
神野小姐篤定地說道:
『我們可以出錢出力,流程和企劃也可以交給我們。第一次簽名會選擇校園而不是大型書店,應該會很有意思呢。對了,要不要順便辦場演講什麼的?不需要搞得很嚴肅,就像個輕鬆的座談就行了,一定會大受歡迎,吸引很多讀者的。』
「呃,很抱歉,我沒有那個打算……我還想限制簽名會的人數呢……」
『呵呵,這樣啊。限制參加人數也會讓人感覺更加難得,果然很符合秋人同學向來的策略呢!』
神野小姐讚嘆地說道。
不過那可不是什麼策略呀,單純是因為實在是沒時間罷了。畢竟這次的學園祭,我身兼文化祭實行委員,還必須支援那須原同學和銀兵衛,實在是擠不出時間來了。
『那麼,關於簽名會當天的流程——』
神野小姐把話題拉回了簽名會。
『我想就由我們出面和學校交涉好了。我也是聖莉莉安娜學園的校友,一些事也可以拜託訝木老師幫忙。』
「啊,這就不用了,這由學生會來處理就行了。現在時間和場地都還不確定,等這些都決定了,再來處理細節的問題。」
『好的。那要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再跟我說吧。啊,不過儘可能早一點聯絡我喔,畢竟離簽名會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是啊,一點兒也沒錯……我會處理的。」
『還有一個問題……』
神野小姐突然話鋒一轉。
原本開朗的聲音,流露出些許不安的語氣。
『考慮到執行方式,秋人同學打算怎麼進行簽名會呢?你一直都是以隱形作家的神秘感創造話題的吧?』
的確是如此。
我之前以不能曝光的高中生作家身份製造話題,要是舉辦簽名會,而且還在自己就讀的學校里舉辦,一切就會失去神秘感了。這就是這次的企劃案讓我最頭痛的一點。
『要戴面具簽名之類的嗎?這樣至少可以遮住臉?』
「呃,我也不曉得……這樣不會讓抱著期待來的讀者失望而歸嗎?」
『那麼,找個替身如何?』
「嗯,這樣是公然說謊耶……我還是希望儘可能誠實地面多讀者,就算這次能勉強混過去,之後是否都必須一直使用替身,也會是個問題呀。」
『啊,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秋人同學躲在一個包廂里,只伸出兩隻手來替讀者簽名!這麼一來,秋人同學可以親自為讀者簽名,也不會泄漏身份。如何?這應該行得通吧?』
「又下是在搞笑……要是搞笑藝人的簽名會還說得過去。」
『不是聽說你最近在接受搞笑藝人的訓練嗎?』
「那是謠言!再說,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我一邊吐槽,一邊嘆了口氣。
這樣的對話,仿佛在跟那須原同學說話似的……神野小姐八成也是從那須原同學那兒聽說的吧?暑假時大家都在海灘餐廳『白濱』一起生活,有這點交情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言歸正傳。
這個停滯不前的狀況到底要怎麼解決才好呢……
「哥哥,您在煩惱什麼嗎?」
在一旁的秋子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她湊過來說道:
「什麼戴面具、替身、包廂……這些都行不通嘛!難得哥哥首次曝光,而且還是在有許多人認識您的聖莉莉安娜學園裡,沒有道理還隱瞞自己的身份呀?當然要以最真實的面貌呈現啦!不可能有更好的方案了吧!」
「……呃,我說啊……」
我沒好氣地說道:
「你為什麼會在我的房間裡,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大大方方地聽我講電話?」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秋子驚訝地望著我。
「我是哥哥的親妹妹呀!?身為姬小路家的一員,我有責任和義務了解哥哥的一切!我只是善盡我的責任和義務,有什麼問題嗎!」
「呃,問題多得不得了!這裡是我的房間,你的房間在別的地方,我們兩個生活在不同的空間裡喔?偶爾來我房間玩是一回事,但現在這樣侵犯我的隱私權,有違基本禮節喔。」
「兄妹之間不存有隱私的問題!因此,也沒有禮節的問題!論證完畢!」
「你的邏輯根本是零分!再說,這件事的起火點就是你嘛!還不都是因為你說要辦什麼簽名會,才會演變成這樣的!」
「您竟然全部都怪在我身上,實在太令人傷心了。再怎麼說,都是哥哥隱瞞著新藤光一郎
的身份,才會變成這樣的吧?還給神野小姐和出版社帶來不少的麻煩!」
這點我實在無法反駁。
儘管目前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不過我要求以極度保密的身份出道這一點,也在相關單位間造成了不少的糾紛,因此我對神野小姐實在很抱歉……
「我是哥哥的經紀人。」
秋子又繼續說道:
「對於無法嚴守截稿期限的哥哥來說,除了神野小姐,還需要其他的助手。而身為您的妹妹,是最親近哥哥、也是最了解哥哥的人,同時我也是新藤光一郎的書迷,而且長得又可愛,因此我是最適合的人選了!」
「自己說自己可愛的部分也太多餘了。」
「哥哥應該也同意吧?由我來擔任您的經紀人?」
「唔……」
「經紀人又稱馬內甲。」
「不需要這種說明。」
「我說得沒錯吧,神野小姐?」
『啊,是啊,秋子同學。』
秋子對著電話那一頭的神野小姐問道,神野小姐也同意了。
『我老是要為了秋人同學的截稿日傷神又傷心,就趁這個機會吧!我也很想和秋子同學同心協力,讓秋人同學能當個堂堂正正的社會人啊!』
「呵呵,真不愧是神野小姐,和我一樣為哥哥費盡心力,能了解我的苦心。我想今後我們一定能合作愉快的。」
呃,這是怎麼回事啊?
神野小姐不但和那須原同學有交情,現在還要跟秋子合作?
再這樣下去還得了,我簡直被層層包圍,豈不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了嗎?
「既然這樣,哥哥——」
無視深感不安的我,秋子興奮地說道:
「今後我將以親愛的妹妹以及新藤光一郎的書迷身份,嚴格地督促您的寫作喔!」
「啊……這樣啊……」
「要是在原稿上每發現一個錯字或漏字,您就要親吻我的臉頰一下;每超過截稿期限一天,您就要親吻我的嘴唇一次;要是情節無法令我滿意,您就必須和我共度一宵!」
「哪有編輯這樣性騷擾作家的啦!開除!你被開除了!」
「呵呵呵,遺憾的是縱使您能開除編輯,但畢竟無法開除妹妹,您的脅迫一點也不足為懼。今後我將毫不留情地鞭策您——包括原稿和肉體!咿呀!」
「……我真的很想斬斷兄妹關係呢,要不要試試?」
「不、不可以呀!」
原本盛氣凌人的秋子瞬間就哭了出來。
哎,不管怎麼樣,看來今後我身處的環境勢必會更加嚴峻……最近大家未免對我也太嚴格了吧?雖然我一天到晚抱怨自己快要爆炸了,但這一次我是真的覺得我會被搞死。
不過……
現在對我來說,最急迫的問題並不是原稿。
『那麼,你到底打算怎麼做呢?』
電話那一頭的神野小姐開口問道:
『要是你想要舉辦個像樣的簽名會,恐怕終究是得露臉的。要是你堅持不願意曝光,實在算不上是回饋書迷的活動啊?』
「想……說的也是……」
『當然你也有一定的才能,但至今為止保持神秘也算是一大賣點呀。以編輯部的角度來看,既然好不容易決心要辦活動,就要夠轟動、夠有話題性才行,這樣也可以大大提高作家新藤光一郎的銷售量喔!』
「說得也是……嗯……」
『不過也還有一點時間——』
神野小姐似乎認為該適時告一段落了。
她儘可能用輕快的語調說道:
『其他的就下次再討論吧。要是太過勉強自己,反而想不出什麼好點子的。』
「……也對,你說得也有道理。」
『我也會回去想一想的,下次我們再一起討論吧。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裡告一段落吧,晚安了。』
說完,她便掛上了電話。
「……嗯,真是的。」
我搔了搔頭,咕噥了一聲。
「歟,秋子啊……」
「什麼事,哥哥?」
「我看還是算了吧,別辦什麼簽名會了。我們來想一些別的企劃吧?」
「啊哈哈,您又在說笑了。」
秋子揮了揮手,笑了起來。
「都什麼時候了,怎麼可能啊?神野小姐以及學生會的成員們大家都很期待呢!再說,離學園祭也沒剩多少時間了,這時候還突然想要翻案,哥哥也真是愛說笑呢!」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啊!這怎麼想都很奇怪吧?雖然事情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演變到這個地步了,但再怎麼想,簽名會還是不太可行啊!還是放棄吧,嗯,就這麼決定了喔?」
「呵呵,時間逼近了,哥哥開始慌張起來了呢……真是難得看到哥哥這個樣子,對秋子來說真是萌得不得了呢!」
「哎,那不重要啦,我是認真的!」
「不過,哥哥,我覺得現在要取消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喔。」
秋子苦笑地說道:
「學園祭的特別企劃是知名作家簽名會的消息,已經悄悄地傳開來了。而且傳言說這是由學生會主辦,是來自學生會的確切消息。這時候突然喊停的話,學生會的信用也會大受影響。不少學生都對簽名會滿懷期待,要是取消了,他們一定也會大受打擊吧。」
「……來自學生會的消息?到底是誰散布出去的?」
「我呀,欸嘿!」
秋子吐著舌頭,輕輕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秋子為了讓我的簽名會能造成轟動,已經開始著手各種準備工作了,具體來說就是宣傳和幕後操作之類的。她向來直來直往的,應該不太擅長這種小手段才對,沒想到居然能執行得這麼順利呢……想必是戀兄情結在這時激發了她的潛能吧?
我終究無法責備她。
畢竟不論動機為何,她還是為了我費了許多苦心呀。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依然反對這項企劃……!」
「怎麼說呢?」
「呃,這個嘛……你想想,要是我當天突然登台,宣稱我是新藤光一郎,大家應該會很錯愕吧?原本應該是重頭戲的活動,說不定會招來批評喔?」
「放心吧,不會的。為了避免那種狀況發生,我可是做了各種準備喔!這就是經紀人的功用啊!而且我的能力也大獲神野小姐肯定,她還對我說『將來一定要加入我們!我們很需要人手!』喔。」
「不過那家出版社的財務滿不樂觀的喔……」
「再說,萬一哥哥到時候被噓,也不用擔心,我將會適時地調整方向。雖然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做了,但我以前可是學生大會的主持人喔,還挺擅長應付這種狀況的。」
「……你除了編輯之外,還有很多適合你的工作呢……」
沒想到秋子這麼多才多藝。
不對。
這一點沒什麼好意外的。
在我轉學過來之前,她身為學生會的王牌及名校聖莉莉安娜學園領頭人物,一直嚮往著名聲。但自從開始和我一起生活之後,她的形象卻馬上崩壞,徹徹底底變成一個單純的戀兄妹妹……這樣說來,好像是我抹煞了妹妹的才能似的。
言歸正傳。
我還是不死心地反駁著。
「不過,說起來,我其實從來沒有簽過名呢!頂多只有用歪七扭八的字跡寫過自己的名字,實在是不堪入目,讀者看了應該會很失望吧?而且我毫無美感可言,根本設計不出像樣的簽名啊?」
「這您不用擔心!有專門設計簽名的業者,而且我已經找好專業的設計師進行設計了。兩天以內,哥哥的簽名就會誕生了喔!」
「你準備得還真周到!」
秋子這傢伙,根本想徹底根除我任何可能的藉口了嘛……不過,這還不夠!
「可是就算是很厲害的設計師,我也不一定會喜歡他設計的簽名啊?」
「沒問題!我請設計公司找了三位不同風格的設計師,每個人都會提供十種不同的簽名!」
「一共有三十種簽名嗎……這樣應該不可能找不到一個喜歡的設計了……」
「對吧?」
「呃,但我還是很擔心啊?因為我很容易怯場,不太習慣站在大家面前。到了當天一定會非常緊張,說不定會出糗呢。」
「比方說……?」
「呃,這個嘛……像是因為太過緊張,當場脫光衣服,或是發出怪聲,把簽名會搞得亂七八糟的啊。要是這樣,大家都會很困擾吧?」
「嗯,全裸或發出怪聲啊……很有可能呢。」
「咦咦?」
「不過那也沒什麼關係呀,感覺很像是藝術家的舉止呢!在初次簽名會上就做出那麼瘋狂的舉動,一定會成為傳說的!乾脆就決定這樣做吧!我會找來很多媒體,宣傳到全日本的!」
「呃,這樣我很困擾啊!」
「不用擔心,我有自信能確實朝那個方向進行!再說,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看到哥哥的裸體,對我來說實在是一舉兩得!」
「唔呃!」
居然這招也失敗了。
沒辦法了,看來我只好使出絕招了。
「好吧,我明白了。我看這樣吧——」
「什麼意思?」
「如果你願意聽我的話取消簽名會的話,我就特別給你抱抱!對了,也讓你躺在我的大腿上——如何?這樣你應該願意了吧?」
「不行!簽名會一定要照常舉辦!」
「咦咦咦!?」
我的耳朵是不是壞了?
戀兄情結世界第一的妹妹,竟然回絕了哥哥的邀約……?
「我、我沒騙你喔?真的會抱抱你、讓你躺在我的大腿上喔?不是開玩笑的喔?雖然我有的時候會耍你,但這次是真的喔?我可以發誓或簽契約書喔?」
「不行!請您做好覺悟吧!」
「事、事前付款也行喔?另外再加碼摸摸頭?」
「不管您怎麼說,不行就是不行!」
「你、你竟然這麼冷淡,我會從此討厭你喔?」
「哥哥,賄賂是不對的行為喔!」
秋子居然搬出了大道理。
沒想到她竟然這麼堅定……她笑嘻嘻地看著我,完全不為所動,反而像是強韌的竹子一樣對我加以反擊。若是平常的她,早就開心地搖著尾巴,爽快地答應我了呢……
看樣子我真的沒有退路了嗎?
不,既然這樣,我還有最後的手段。
「不管怎麼說,我就是不想開簽名會!絕對絕對絕對不開!要是逼我的話,我就要罷工!我對天發誓,我絕對不要開什麼簽名會!」
「請不要耍賴!」
我這最後的手段,居然在話剛說完的瞬間就很乾脆地被否決了。
可惡!我還以為我只要撒撒嬌,妹妹就會放我一馬的……這下我真的束手無策了,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相對於我的混亂,秋子卻毫不留情。
「哥哥,這只是我單純的想法——」
「什、什麼?」
「隱形作家的賞味期限,並沒有您想像的長喔?」
「……你還真是嚴厲……」
「雖然您目前大受歡迎,但總不免會被當成是在作秀。幸好哥哥擁有相當的實力,不過再繼續玩這招,恐怕很快地便會碰壁了。」
「呃……」
我絲毫無法反駁。
老實說,秋子說得一點兒也沒錯。
自從我成為作家以來,一直使用一些小花招來製造話題,吸引大眾的目光。儘管獲得不少正面的評價,認為我雖然還不夠成熟,但相當有才氣,不過從一開始就對我抱持著反感的評論也不在少數。畢竟邪道終究是邪道,正道才是真正的王道啊。
「就長遠來看,現在的做法並非哥哥身為作家應該走的途徑。一開始採取一些奇特的做法是無所謂,但繼續這樣下去必定是死路一條。為了能徹底發揮哥哥的長才,重新獲得世人的肯定,現在必須徹底改變做法才行。因此,這次的簽名會將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嗯……」
「除此之外,不管是為了莉莉安娜祭,還是為了學生會的面子,哥哥的簽名會都舉足輕重。這場簽名會可說是一石三鳥,絕不可能無故就取消的。」
「呃……嗚……」
「當然,要是您有其他更好的點子,我們就應該採用……您想到什麼企劃了嗎?我可是想不到什麼好主意呢。」
「呃,這個嘛,嗯……」
「學生會長稱這次的莉莉安娜祭形同戰爭。我們要是不拿出像樣的企劃,是不可能會得勝的。文化祭實行委員會也籌備了好幾個活動,對吧?」
「嗯,他們好像有許多企劃。雖然基本上都是交由委員們各自發想,所以連十乘寺學姊也不太清楚細節,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既然這樣,就更必須即早下定決心。雖然哥哥外派到實行委員會,不過畢竟還是隸屬於學生會……為了學生會,也為了我們,請哥哥務必助我們一臂之力。不只是我,這也是我們所有成員的心愿。」
……就這樣。
面對秋子強勢的主張,我最後的回答是——『保留』。雖然已經迫在眉睫了,但我暫時還是無法做出結論。
「要露臉啊……」
我獨自在關上電燈的房間裡,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邊在床上躺下。
要是被笑是膽小鬼,我也無法回嘴。要是我看到其他人跟我做出相同的反應,我一定也會笑他膽小鬼的。既然秋子說的那些道理我完全都無法反駁,應該就要好好地下定決心才對呀。
「到底怎麼了……」
我思考著。
為什麼我對於簽名會、露臉、公開自己的身份這麼抗拒呢?
我真的這麼不願意露臉嗎?
表明自己作家的身份,笑著向群眾揮揮手,對我來說是這麼缺乏吸引力的事嗎?還是我自我意識過剩,害怕周遭的人發現我是個作家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都不對。
不是這樣。
我並不是想替自己辯解,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無法解釋清楚,因為連我自己都還沒有理清,甚至不了解問題的本質,總而言之,我完全無法應付。
不過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
『虛脫狀態』。這個既不正面又不動人的字眼,就是我現在的寫照。
為了和妹妹一起生活,以及挽回我們原本應有的兄妹關係,我花了整整六年的時間。
當然,在此同時我也有充實的校園生活,也與銀兵衛等好幾個人建立起無可取代的關係,並不是過著毫無樂趣或晦暗慘澹的日子。不過,以我的角度來看,說我把這六年都用來奪回失去的東西,一點也不為過。
而幸運的是,我也的確達到了我的目的。
我用盡各種手段,運用各種計謀,欺騙他人,甚至還背叛了別人對我的信賴,只為了贏取我所希望的未來。
現在的我,感到十分幸福。
儘管沒有想到秋子會如此戀兄,不過我能與妹妹重逢、和她一起生活,身邊有這麼多充滿魅力的夥伴,甚至還有女孩子喜歡我,我每天都過著相當精彩。
當然,被充滿個性的夥伴包圍,有時也會覺得喘不過氣來。工作堆得像山一樣高,生活費也相當緊迫(我只使用我自己賺來的錢),不過我還是明白自己是十分幸運的。要是我這樣還不知足,真正不幸的人恐怕會十分火大。
是的,我很幸福。
……應該很幸福。
「不過……到底怎麼了……」
我翻了個身,再度喃喃地說道。
到底怎麼一回事?
我應該早就已經察覺了,但卻一直視而不見——我達成了目標,順利地完成了夢想:心裡卻感到空虛不已。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擁有一切,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應該感到心滿意足才對;然而我卻像被丟到無重力空間,感到十分茫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應該是沖太快了吧?』
要是我問會長,她一定會這樣回答吧。
『這種事常常發生啊。為了工作努力不懈的優秀上班族,退休了之後便因為無事可做而感到無所適從。你也是一樣啊。人生太專注在某件事上,一旦達成了目標,便什麼也不剩了。所以說,你沖得太快了。你從來沒有考慮過到達終點之後,人生該轉到什麼跑道上對吧?你就像是一台受過嚴格調整的F1賽車,也確實拿下了冠軍。不過,F1賽車是無法在一般道路上奔馳的喔?』
或許的確是如此。
但是要一個小學生獨當一面,誓言要從擁有金錢、地位、名聲的名門望族手中奪回自己的妹妹,以普通的方式是辦不到的吧。
鎖定一個目標,展開精心策劃的一擊,才有可能成功。不管是不是F1級,化身為只為單一用途存在的引擎,是達成目標的唯一途徑。
『阿秋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吧?』
金髮的夥伴,應該會不以為然地如此說道:
『像我們這種年紀的青少年,應該都會有一、兩個夢想吧——能不能實現倒是其次。你卻沒有什麼夢想啊。你至今為止都只想著要把妹妹搶回來,就會變成這樣
囉。太過執著的人,雖然具備突破單一目標的能力,但通常都不知變通。你還是跟我一起朝著搞笑界的頂點邁進吧。既然你沒有目標和想做的事,就由我來告訴你吧!』
……哎,這我也無法反駁啦。
搞笑什麼的另當別論,但她說的不無道理。
我沒有夢想,也沒有目標。
想要飛上太空、到世界各地冒險、變成有錢人、參加奧運等等的欲望我一個都沒有。說老實話,我甚至對女性也幾乎沒有什麼興趣。
至於想從事的工作,可以說是小說家吧。不過這個願望我也已經達成了。說起來,成為小說家只是一種手段,而不是目的。因此在我當上小說家的時候,我也感受不到任何興奮之情。
沒錯,我想要的幾乎都達到了。
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會有點惹人厭,不過這是事實。
最近我老是遲交原稿,很可能就是這個緣故。雖然有幹勁,但那就像是一種義務。我很認真地寫作,但並沒有從中獲得快樂,所以我也漸漸鬆懈了下來。
也就是說,我並不是全心投入其中——在這樣的狀態下,要站在讀者面前、舉辦簽名會,讓我躊躇不決。
『你就是缺乏覺悟!』
銀髮的摯友應該會聳聳肩,這麼指責我。
『你現在的一切,是犧牲——或許說是忽視了許多人事物才獲得的。一直以來照顧你們兩兄妹的鷹乃宮家和有栖川家、我們的友誼、忍受你的任性的出版社、因為你而喪失出版機會的准新人作家——由於你背信忘義而蒙受損失的人,多得不勝枚舉。然而,秋人卻一點感覺也沒有。當然,你對於被你踩在腳下的對手,沒有義務要背負什麼責任,畢竟弱肉強食是人之常情,這並不是個訴求慈悲與情愛的世界。然而,這樣的人,通常都缺乏在人生中奮勇挺進的素質呢。』
她說得沒有錯。
我也不認為自己是絕對的正義。我也明白為了貫徹自己的信念,給其他人帶來多大的困擾。
我並不後悔。
不過我也無法確定我所做的都是正確的。
或許我應該更任性,不退縮、不討好、不回頭,貫徹自己信念才對?想到我現在猶豫不決的狀態,說不定反而會帶給周圍的人更大的困擾,就不禁感到難過。不過我這樣的想法,又讓我更猶豫不決,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懷抱著過去的創傷,並不一定能對未來有更大的展望。我每天被原稿和雜務追著跑,根本沒有其他的選擇。我一直這樣說服自己。和妹妹生活成為我心裡唯一的支柱——這就是姬小路秋人真正的內心世界。
平常我並不特別意識到這一點,為此也努力不去思考,甚至會笑著否認。不過這是事實,無法否認的事實。
哎。
一回頭,我已經走了這麼遠了。
守護妹妹、奪回妹妹,懷著唯一的想望活到今日的我,卻只剩下滿滿的空虛。
繼續守住承諾是理所當然的——接下來,我該如何度過我的人生呢?我又該何去何從呢?
『這還用問嗎!』
不需要多想,秋子的激辯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里。
『哥哥的未來已經決定好了!當然是和我親密地生活,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可能嗎!』
是嗎?
真的是如此嗎?
『是的,一點也沒錯!什麼都不用擔心!哥哥就繼續做自己,那樣最棒了!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完美無缺!這些都是不容爭辯的事實!』
你應該會這麼說吧。
不過,我最近一直在思考。
要成功地把你奪回來,從此過著平穩安逸的生活,應該還有其他更圓融的做法吧?
『不可能不可能。那些人又虛榮又頑固,採取溫和的手段是行不通的。您想想當初我們被迫分離的情形嘛,雖然我們只是小孩子,但他們居然完全不考慮我們的想法,不是嗎?所以哥哥的做法是正確的,也是唯一的途徑。』
唔,這樣啊。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老實說,我也不是完全不懷有恨意,也有自覺自己採取了強勢的手段,至少也應該試著朝和解的方向邁進才對。當初我以形同斷絕關係的方式離開那個家,不過他們畢竟有恩於我,要是我能和他們保持良好的關係,或許未來會有所不同。
『您實在不需要這麼在意,因為我現在非常幸福啊!都是因為哥哥,我才能像現在這麼幸福喔!對我們兄妹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了。和我一起建立幸福的家庭,生下許多孩子,全家人一起組一支棒球隊吧!』
這恐怕很困難吧……
就各個層面來說都是。
『我和哥哥一定沒問題的!我會好好加油!啊,學生會長有點可憐,也讓她加入吧,她可以幫忙撿球之類的。還有那須原同學、銀兵衛同學以及亞里沙,可以當球隊經理或是幫忙整理球場喔!啊,說著說著,就覺得好興奮呢!就這麼做吧,哥哥!』
……嗯,或許這樣子也很不錯呢。
和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夥伴們一直這麼親密友好,有時小酌幾杯,偶爾吵吵架,像家人一樣快樂地生活。我想,已經沒有比這更棒的人生了。
我們未來的人生里,一定有這樣一條路。
帶著這樣的憧憬,朝著目標邁進,總有一天會抵達那樣的未來吧。
不過……
我還是會忍不住思考。
不斷告訴自己這樣才是好的、這樣才是對的——我一直這麼確信著。然而,我還是會忍不住問自己——
看到我和妹妹現在的樣子,死去的父母會怎麼想呢?
吶,秋子?
你覺得呢?
………
…………
……………
她沒有回答我。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罷了。既然無法想像答案,自然無法浮現在腦海里了。
哎……
我也已經不中用呀。
猛踩油門、啟動引擎,卻發現少了汽油,就是這副德性。無力、不安、茫然等等負面的情緒像大理石的紋路般纏繞著,熏得我睜不開眼睛。會不會我只是累了?要是這樣就好了——
……一邊想著,我也漸漸地進入了夢鄉。看來什麼樣的煩惱都抵擋不了睡意。
哎,我會感到迷惘也是無可厚非吧。
現在我手上有許多事要忙,往後人生也還很長。我心裡的各種煩惱,或許總有一天會獲得解決吧……不,一定會解決的。我必須這麼相信才行。
等到那個時候,我的心裡也不再有迷惑、不再有陰影,終於能說我的人生沒有後悔了吧。
為了能夠邁向那樣的未來,首先我得好好地睡上一覺。
晚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