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紅之前奏曲 第三章(1/2)
一節 ——王與少女——
?凱伊魯·瑪隆 ~魯西菲尼亞王宮「鏡之間」~
我過去曾是個畫家。
瑪隆城二樓的房間,對小時候的我而言是個畫室。
一個喜歡畫畫的少年,抽空畫著城裡的人們的肖像畫。要比較的話,比起畫風景我更愛畫人和動物。畫出活動的東西、有生命的東西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為什麼我會喜歡上畫畫呢?
仔細回想的話,大概是因為受到了表揚。不是作為王子,而是作為我自己而得到了認同,讓我非常舒心。
十四歲時,擔任我的家庭教師的女性非常喜歡我的畫。她表揚說我用淡色用得非常巧妙。當時我畫的是暫時居住在城裡的親戚家的女孩子。說起來,從那以後我就沒再見過那個金髮的女孩。她現在怎麼樣了呢?
我把那幅畫當作寶物保管著。我當時喜歡著那個家庭教師。她是個擁有美麗綠髮的艾爾菲女性。聰明的舉止觸動了我年幼的心靈。
「我長大了要和瑪爾姬特老師結婚。」
我這樣宣言的時候,她一開始露出困擾的表情,然後回以微笑。現在想想我真是說了傻話。她當然會困擾。
瑪爾姬特老師已經結婚了。
她的丈夫是瑪隆政府高官。甚至擁有批判王室的發言力。當時他時常還和我的父母,也就是國王和王后公開爭論一些事情。
我十五歲的時候,她和被判為政治犯的丈夫一同被捕,在獄中服毒而死。
身在牢中的她為什麼會有毒藥呢?沒人能回答我這個問題。
當時,我聽說有個只要付錢就接受任何委託的、名叫吉爾·弗利吉斯的人存在,便委託他調查。
吉爾把一切都調查清楚了。是看守把毒藥交給了她,而對看守下達命令的是我的母親——布利姆皇后……
從那時起,我便開始一心畫畫。心想著一定要成為畫家,為此即使離開王室也無所謂。
我也明白。母親的所作所為或許都是為瑪隆國著想。
但是,我無法克制地厭惡著母親的這種做法。
看著魯西菲尼亞王宮鏡之間天花板上的壁畫《王與三英雄》,我不禁想起了往事。
尼克萊伊·托爾。這便是創作了這幅畫的畫家的名字。
他在講評會上將我的作品評論為差作。這是在繪畫界擁有極大權威的著名畫家的發言。其影響力是無比巨大的。漸漸地,我失去了在繪畫界的地位。
最終,我放棄了畫家的夢想。
我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絕望。
我本來自認為擁有才能。但最終還是沒能得到認同。如果我不是出生在王家,那我就將一事無成,只是個廢物而已。
這種想法當時時刻纏繞在我腦海中。
然後,我將我所畫的畫全部燒掉了。
但只有一幅畫,也就是被瑪爾姬特老師表揚的那一幅我沒捨得燒掉。但是放在身邊還會讓我感到痛苦。
發現了這一點的吉爾答應買下那幅畫。
「等你什麼時候心情好了再買回去就行了。在那之前先由我保管……當然價格要翻倍哦。」
雖然他是個無法理解的男人,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是我最信賴的人,這就是吉爾。
十多年後的今天,我還是沒有買回那幅畫。
過了很久我才知道,大畫家尼科萊伊之所以會貶低我的畫,是受了布利姆皇后的賄賂。那個老頭子,雖然作為畫家是個天才,但是作為人卻是差勁到了極點。
我履行了王家的義務,在父親死後繼承了王位。
「任憑布利姆皇太后擺布的人偶」「無能的傻瓜王」之類的罵名我聽得一清二楚。
但是,我絕不是傻瓜。絕不是沒用的人。
證據就是,合併了魯西菲尼亞後,瑪隆國擁有了史上最大的領土。
我要讓這個國家更加更加地強大。我要創造最偉大的國度。
這樣,我就會得到所有人的認同了吧。
現在,鏡之間中有幾個護衛兵,還有一個人——約爾喬.奧斯丁將軍。
過去是魯西菲尼亞王國的名將,如今是我的屬下。身上無數的傷痕講述著他經歷的輝煌戰鬥。
「雷塔薩要塞似乎已經陷落了呢。」
約爾喬悠然說道。
「什麼叫似乎,你說的好像是別人家的事一樣呢,約爾喬將軍。」
我本想震懾一下他,但這似乎對身經百戰的將軍沒有太大效果。
「就是別人家的事啊。因為我還在和阿斯莫汀的傢伙打著呢。」
「就算不是自己負責的,也是自己國家的事情吧。請你嚴肅一點。還是說你和其他的舊魯西菲尼亞派一樣也不願意服從瑪隆國嗎?」
「那倒不是。」
約爾喬撓撓後腦勺。
他的態度完全不像是對自國的國王說話。不過這倒不是出於對我的反抗心理,而是他的本性使然,他對任何人都是那種態度。
我倒好,但是那個暴君莉莉安娜公主一定會砍她的頭吧。不過聽說,莉莉安娜公主統治的時代,約爾喬在一個偏遠的據點擔任守衛,幾乎從未在王宮中露面。
「讓那種門外漢的小丫頭當司令,其他的將軍也會失去幹勁的啊。」
所謂「小丫頭」,說的是前幾天剛當上雷塔薩要塞新司令,然後很快就被攻陷了的奈伊·弗塔皮埃。
「前任司令也是女性吧?」
「莉莉再怎麼說也是加斯頓的女兒又是傑出人物。至少也是擁有當將軍的實力的。奈伊就算是三英雄瑪麗安姆的養女,但幾年前還是個女僕吧?這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阿斯莫汀出身的特務——瑪麗安姆·弗塔皮埃。據說十分擅長暗中的諜報活動。
吉爾等人為了得到這種能力,似乎也曾花重金要向她學習這項技術。但是被她毫無餘地地拒絕了。
而奈伊則是自幼由瑪麗安姆撫養的養女。
「聽說奈伊也曾幫助瑪麗安姆的工作。那麼她還是有能力……」
「諜報活動?暗地裡的工作和指揮大軍完全是兩碼事。」
總之,約爾喬的主張就是讓奈伊擔任雷塔薩要塞司令一事是我的失策。
「無能的王就別狡辯了……這就是你想說的吧?」
「不不不,倒不是這個意思。」
我也不是不理解約爾喬的不滿。
但是這次我是不得已而為之。
(即使說出來約爾喬和其他將軍也不會接受吧。)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
約爾喬毫不掩飾想快點解決一切的急躁。他恨不得馬上飛奔會戰場上去吧。這麼敬業也好。
在雷塔薩騷亂的同時,東方的阿斯莫汀國也發起了局部進攻。不過在約爾喬的活躍下已經得到了鎮壓。
那個國家的總帥戰死後,軍隊便失去了核心。偶爾還是會像是說著「別忘了還有我們!」一樣捲土重來,但是已經構不成太大的威脅了。
早晚我會把那個國家也和魯西菲尼亞一樣併入瑪隆。
我開始向約爾喬說明今後的作戰方針。
「貝爾澤尼亞以雷塔薩要塞為起點還會繼續攻來吧。請你和那附近的軍隊聯手防禦。你去的話其他將軍也會聽話的吧。」
「奪回雷塔薩不是來得更快?」
「早晚會奪回來的。但先要通過防禦整頓國內的戰鬥力。準備好了之後,別說雷塔薩,連貝爾澤尼亞全境都要奪來。」
「哈……真是個大計劃呢。」
約爾喬的口吻比起吃驚更像是嘲笑。
「你打算統一艾維利奧斯全境嗎?」
「早晚會有這種打算的。」
可能是對我回答的迅速感到意外,笑容今天第一次從約爾喬臉上消失了。
「凱伊魯王……我有句冒犯的話可以說嗎?」
他一反之前開玩笑似的態度,認真地說道。
「事到如今你還客氣什麼。說吧。」
「我……常常會想,人是有與生俱來的能力的。統一艾維利奧斯這件事相當了不起。但是,能做到這一點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你想說我沒有那種天分嗎?」
「比如……雖然已經不在人世了,不過莉莉安娜公主的父親——阿爾斯Ⅰ世或許能做到。但是,凱伊魯王你即使有這種想法,也一定會有什麼差錯。這只會帶來悲劇性地後果。如果即使如此你還要堅持的話,這就稱不上理想抱負,而是單純的『傲慢』。」
說到這裡,約爾喬也明白自己說了多麼無禮的話。他再度恢復到一開始輕浮的表情。
「有種『在戰場
上以奮勇殺人為了的傢伙說什麼漂亮話』的感覺呢。抱歉,忘了吧。要是惹您不高興了砍我的頭也可以。」
「剛才我也說了,事到如今你還客氣什麼。」
我和莉莉安娜公主不同。不是那種會因為一時興起而隨便殺掉部下的小人。
雖然心裡這樣想,但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已經握緊了右拳。
「那真是謝謝了。那我就走了。去幹掉貝爾澤尼亞軍。」
「給你兩萬兵力作為主力。拜託了。」
約爾喬揮起右手回應我,悠然離開了鏡之間。
由於瑪隆國四面環海,所以本國的士兵不擅長陸上作戰。因此在內地作戰時總是會跟不上節奏。
要克服這一點,就必須依靠以約爾喬為首的有才能的原魯西菲尼亞將軍的幫助。
繼約爾喬之後,近衛兵庫萊布走進鏡之間。跪在我面前。
我過去曾化名卡契斯參加魯西菲尼亞革命。庫萊布從那時起就跟隨我一同行動了。
「報告。奈伊殿下回來了。」
回來了啊,奈伊·弗塔皮埃。
那麼就來聽聽她對雷塔薩陷落一事會有什麼藉口吧?
「是嗎……在音之間接待。讓她去那裡吧。」
「是!」
庫萊布起身離開房間。
看著他的背影,我想起了那場革命。
(從那以來已經過去五年了呢。)
紅鎧女劍士——傑爾梅諾·阿法多尼亞率領的革命軍順利打敗了魯西菲尼亞王朝,將民眾從暴政中拯救。她是為眾人稱道的英雄。
這一點,即使在我發布了 「魔女狩獵令」,將她列為通緝者之後的現在,也從未改變過。聽到這種呼聲,我的內心就滿是焦躁。
為什麼那樣的罪人,卻會被眾人稱讚呢……
(只不過是傲慢嗎……)
或許正如約爾喬所說。我到底想要達到什麼目的呢?
……不能迷茫啊。我從懷裡取出手鏡。
交付吧
把一切交付給自己的感情吧
手鏡中響起了聲音。聽到它我的心就平靜下來。
我沒有任何錯。
我是正義的。
為了將這正義 貫穿始終
我甘願 化身為無法饒恕的惡人。
?凱伊魯·瑪隆 ~魯西菲尼亞王宮「音之間」~
音之間中裝飾著無數武具。這些都是魯西菲尼亞王國的阿爾斯Ⅰ世時代的東西。包括音之間在內的魯西菲尼亞王宮的裝潢即使在合併後也和魯西菲尼亞王朝時代沒有任何改變。
王宮內裝飾的古董的價值都很高。反正也沒人買得起。比起處理掉還是這樣繼續裝飾王宮比較好。
瑪隆的紳士絕不會浪費東西。
音之間最裡面,我坐到裝飾了黃金的華麗王座上。
眼前的門開了。
「特務工作部隊長,奈伊·弗塔皮埃歸來。」
身著青色軍服的女子走進房間。隨後,幾名帶著鐵面具身著便裝的士兵跟在奈伊後面走進來。
特務工作部隊——是個除了隊長奈伊以外的所有人都帶著面具的奇怪團體。
這部隊原本是瑪隆本國的阿比斯I·R·提議建立的。
我的母親布利姆熱心於魔術,不知從那裡找到了來歷不明的這位老婆婆——我從小時候就對讓人不快的她感到棘手,不敢靠近她。但是母親卻視阿比斯I·R·為至寶。
某天阿比斯提議創建「養成設施」,得到了母親的許可。從那養成設施出身的人便組成了「特務工作部隊」。
成員全部是女性,常戴著面具不露出面孔。發揮著諜報、策略等非常優秀的能力,為母親在國內鞏固自己的地位做出了巨大貢獻。
這支部隊因為種種原因,現在由我借用。
我對跪在面前的她說道:
「首先,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奈伊隊長。但是工作做的似乎不怎麼樣呢。」
不顧臣下的反對而將雷塔薩要塞司令的權限交給她,結果沒多久雷塔薩要塞就被貝爾澤尼亞奪走了。
雖然我也想怒吼著責備她的失敗,但還是先聽聽她的報告之後再作判斷吧。
奈伊眼中毫無為自己的失態感到恥辱的神色。倒不如說是毫無緊張感,嘴角浮現出微笑。
「嗯,似乎,比我想像中要難辦呢。」
「雷塔薩被奪走一事就不多追究了。反正約爾喬早晚會奪回來的。」
本來是必須要追究的。但是從她的表現來看,即使責怪她也毫無效果。
「我想知道的是你們為什麼回到這裡來了。你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吧?」
特務工作部隊的任務——便是將「魔女狩獵令」所列出的魔女們找到並捕獲。
派她們前往雷塔薩,是因為得到消息稱魔女之一——穀米莉亞如今正在貝爾澤尼亞。
「我不記得有報告說穀米莉亞已經抓到了。」
聽了我的問題,奈伊像是看著毫無興趣的東西一樣看著我答道:
「目標兩人都離開了貝爾澤尼亞。」
「兩人?」
「在雷塔薩戰鬥時確認了傑爾梅諾的身影。」
「等等。傑爾梅諾也在貝爾澤尼亞?」
「嗯。我沒說過嗎?」
「沒有那種報告……算了。那時沒能抓住嗎?」
「因為屍兵比我預想的要沒用得多。」
屍兵——是那個「柯提塔酒杯」的能力嗎。
能讓因格拉病而死的人復活並操控的可怕法術。
但是,將那個的性能優劣歸為失敗的理由,說實話,我沒法回答。
「這一點我一竅不通。有怨言就直接對你的上司……阿比斯I·R·說吧。」
給了她「柯提塔酒杯」的正是阿比斯I·R·。
我很想見到奈伊不甘心的表情,於是故意惡言相向道:
「特務部隊的能力這次也不過如此啊。」
但她的表情卻一點沒變。
「我們部隊的能力是無法在那樣的戰場上發揮的。」
這種事我一開始就知道了。但是無視了這一點硬要得到司令位置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嗎。
母親將特務工作部隊借給我有兩個條件。
其一就是「特務工作部隊對與魔女狩獵令相關的案件擁有絕對權限」。
因為這個條件,奈伊不管做出了怎樣亂來的事,都可以拿出魔女狩獵令來做擋箭牌,我也沒法阻攔。
「那麼,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繼續尋找傑爾梅諾和穀米莉亞嗎?」
我向奈伊問道。
之所以向母親借來特務工作部隊,正是因為要找到即使沒有「魔女狩獵令」也沒法找到的魔女們——傑爾梅諾、穀米莉亞以及三英雄艾爾琉卡必須借用她們優秀的能力。
所以既然去向再次不明,當然必須盡全力搜索魔女。
但是,奈伊的回答卻在預料之外。
「不,我要回國一次。『柯提塔酒杯』的使用方法可能有錯。我得再問一次阿比斯。」
「哈?……不不,你隨便回國的話我會困擾的。你必須認真完成使命。」
「正是為了完成使命。不用好『柯提塔酒杯』,『魔女狩獵令』的實行就會遇到障礙。」
說成是為了魔女狩獵令,我也沒法阻止了。
(真是的,母親真是附加了個麻煩的條件啊!)
借到特務工作部隊時母親附加的另一個條件就是由阿比斯指名的人做隊長。
阿比斯指名的正是奈伊,兩人的關係我無從得知。瑪隆的魔道師和魯西菲尼亞女僕的交接點,連推測都沒法做到。
但是考慮到奈伊三英雄瑪麗安姆養女的身份,或許還是很合適的。
瑪麗安姆諜報的能力如果被奈伊繼承了的話,就沒人比她更適合當這個隊長了。其實把傑爾梅諾的「罪」告訴我的也是她。
——沒錯,傑爾梅諾將我心愛的女性殺死的罪。
她的問題在於性格。她從不聽我的派遣,行動也毫無一致性。這次的事也是,如果目的是捕獲傑爾梅諾和穀米莉亞的話,也沒必要非要把莉莉安娜·穆歇趕走當上這個司令吧。
奈伊只是單純地想讓我為難吧?這種像是孩子惡作劇的感覺從她身上能感覺得到。
(我不記得做過會招來她的仇恨的事啊。)
我考慮起該如何應對。現在要讓特務工作部隊回國真的有些為難。好不容易才發現了魔女的下落。
沒想到她們居然潛伏在貝爾澤尼亞。本以為她們會和反抗組織分頭行
動,是我大意了。
「我明白了。奈伊你就回一趟瑪隆吧。不過……其他的特務工作部隊成員要留在這裡。」
「?為什麼呢?」
「要問『柯提塔酒杯』的使用方法,用不著全員回去吧?現在的形勢十分不安定,人手越多越好。」
倒不如說,沒有了這個亂來的隊長,這個部隊更能派上用場。
這話我當然不能說出口。
「是這樣啊。嘛,也沒什麼。」
奈伊無所謂一般地說道。
「那麼部隊就暫時交給你了……希望你不要太過享受。」
奈伊惡作劇般地笑著說完,便留下特務工作部隊的士兵們獨自向入口走去。
「那麼,祝您愉快 ~」
奈伊離開了音之間。
(享受?)
我一時沒法理解她的意思,但是看到部隊兵們在隊長離開後畏手畏腳的樣子終於理解了。
特務工作部隊的成員全部是女性。
(那個女人,把我當成色狼了啊!)
再怎麼說,我也不會對這些冷淡的鐵面具女人出手吧!
我不由自主地一拳打在王座的扶手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凱伊魯·瑪隆 ~魯西菲尼亞領土「柯帕宅邸」~
兩周後的某天晚上,魯西菲尼亞豪商柯帕在宅邸中召開了晚餐會。
眾多客人參加了晚餐會。從這人數中可以看出柯帕的生意興隆。
客人大多是商人。他們毫不掩飾地吃飯、喝酒、享樂。即使在與貝爾澤尼亞作戰時期,也毫不改變。戰爭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飯後的談資而已。
革命過後,原魯西菲尼亞領土的貴族們失去了權勢。
他們貴族應該感到幸運的,便是由於瑪隆的介入,讓魯西菲尼亞避免了共和國化。如果魯西菲尼亞共和國化了,他們也不得不偃旗息鼓了。即使如此,與以前相比他們也沒有了以前的權勢。
取而代之的,便是參加這次晚餐會的眾多商人們。
商人通過革命從之前無理的稅制中解放。被貴族限制的貿易也自由了。這並不單單只是因為按瑪隆國的基準要求了,而是過去貴族的榨取太過殘酷。結果,革命中得到最大利益的便是他們商人。
而且,讓商人們一舉提高地位的,是即使現住於瑪隆本國,其影響力仍覆蓋艾維利奧斯全境的大商人。在背後支持革命的男人。
商業聯盟總帥——吉爾·弗利吉斯。
剛認識時還只是瑪隆國不知名的小輩,現在已經出人頭地了。
吉爾現在的狀態——預見了商人的利益並支持革命,真是了不起。
他們希望這種情況能夠永遠維持下去。好不容易通過革命得到了一個自己能自由發展的國家。因他國介入而在此改變國家結構這種事不是他們的願望。
在這層意思上,他們本應把我這種人當成障礙的,但是意外地,他們卻十分歡迎瑪隆的介入。大概是我和吉爾十分親近,讓他們認為瑪隆是不會輕視商人的國家吧。
他們接受瑪隆的理由還有一個,那便是為了守衛「他們的國家」必須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
商人當然沒有組織軍事力量的能力。實行共和制的話無論如何曾由王室主導的軍事基礎都將會一時削弱。如果此時阿斯莫汀和貝爾澤尼亞攻入,還不如讓原同盟國的瑪隆繼承並鞏固軍事力量。
我為了獲得商人的支持,必須不斷打贏戰爭。他們想要的是一個強大的君主。無法守護「他們的國家」的君主,只不過是個礙事的裝飾品。
我為了擴張領土而需要經濟上的支持。商人們為了保衛國家而需要軍事力量。現在我和他們的利益關係重疊了。
正因是這種關係,我也會頻繁地參加這種由商人主辦的晚餐會。
會場是一間十分寬敞的房間。
房間最裡面,宅邸主人柯帕正撫摸著鬍鬚發表演講。
「各位,宴會已經足夠熱鬧了,但我還是想把我家的王牌節目讓大家欣賞!」
隨著柯帕的介紹,一個美麗的女性走上舞台。年紀大約十六、七歲。為了突出而化著有些濃的妝。大概是想顯得成熟一些。然後她隨著鋼琴的伴奏唱起歌來。
有力的歌聲震撼著會場的氣氛。
(……不太夠呢。)
絕不是因為歌聲難聽。但是,怎麼說呢,沒法震撼心靈。真正美妙的歌聲,僅僅是靠聽覺,就可以讓人眼前浮現出各種各樣的景象。
我這像是挑刺的評論家一樣的感想,憋在心裡沒說出口。
僅僅是靠聽覺,就可以讓人眼前浮現出各種各樣的景象的歌聲。
過去,我曾與一個會唱出這種歌聲的女性相遇。
那天,也是這樣的晚餐會。參加吉爾主辦的晚餐會時,登上舞台的,某位歌姬。
第一次見到那位歌姬的時候,我沒能抑制住內心的驚訝。
(瑪爾姬特……老師!?)
我兒時暗戀的女性——家庭教師瑪爾姬特,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當然,她不可能還在世。即使在世,也早已年過三十了。
那時的歌姬,無論怎麼看都尚未成年,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只是長得像而已——即使如此,這也太像了。
接下來,我便被她的聲音所吸引。
晶瑩剔透的歌聲穿透我的耳膜,像電流般蔓延全身。四首曲子,時間不過二十幾分鐘,但唱完之後,我心中卻洋溢著讀完了一部壯大的小說一般的滿足感。
她是在吉爾家工作的傭人。我一瞬間便愛上了她。
她的名字叫,米卡埃拉。
我似乎有些喝多了。
我離開酒席,在宅邸的庭院中眺望夜空。不巧今晚的天空布滿陰雲,星星和月亮都無法看到。
(米卡埃拉,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就能為你報仇了。)
傑爾梅諾身在貝爾澤尼亞。但雷塔薩要塞之戰以後,就沒有人見過她。
即使如此,她應該還沒有走遠。
五年……比我所預想的要長得多,但我的夙願終於要達成了。
「……無聊。」
好像有什麼人在低語著什麼。混在風聲中,十分細小的聲音。
「……無聊,真是無聊的心……」
(是誰?誰的聲音?)
環視四周。宅邸里滿是人,庭院裡也有幾個人,但聲音的主人卻不在。
聲音再度響起。
「……無聊,無聊,無聊。」
聲音像是刺進了我心靈的縫隙一般,變成了類似金屬音的尖銳聲音。
(吵死了!我、我的心才不無聊!)
頭疼得厲害。是酒的原因還是剛才聲音的原因呢。
有人靠近的腳步聲響起。
「您似乎有些疲勞,到這裡來休息一下吧。」
一個女性遞來一杯溫熱的紅茶。
我心懷感激地收下。魯西菲尼亞的紅茶雖然美味,但我還是會時不時地懷念瑪隆本國的紅茶。
「謝謝,我好多了。」
剛才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
我向送來紅茶的女性道謝。從服飾來看,應該不是傭人而是柯帕招待的客人之一。
仔細一看,她還十分年輕,應該說是個少女。是誰的女兒嗎?
「您換了髮型呢。之前的髮型雖然也很不錯,但現在這個也十分適合您哦。」
她微笑著說道。
難辦了。看來我以前曾經見過她。
「是誰來著……?」
可能是喝醉了,怎麼也想不起來。
身為瑪隆紳士,怎麼能忘記女性的長相呢。
我再次仔細觀察起她。
髮型是短短的麻花辮……紅色的連衣裙……。好像在哪裡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您還是那麼喜歡晚餐會呢。連護衛也不帶,一個人參加。」
哈哈,是啊,我一邊這樣適當地回應著一邊飛速運轉著大腦。
「革命結束後,您都不出席我家的晚餐會了。父親很寂寞哦。」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啊!是吉爾的長女尤希娜。)
終於想起來了的喜悅可絕不能表現在臉上,必須假裝鎮靜。
「呵呵。尤希娜也長大了呢。我差點沒認出來。」
「很榮幸。」
「你的小說很有人氣嘛。我常常聽說哦。」
她是九歲便出版了小說的才女。在我的寢室中,收藏著她至今為止所有的書籍。那是吉爾不管我的意見單方面送給我的。
「還不夠呢。我還在修行中。」
「即使如此……還是很厲害。」
吉爾的女兒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現在……確實應該……。
我正要問她,尤希娜卻先開口了。
「您好像有些醉了,明天我再去王宮正式拜訪。今天就先打個招呼。」
「嗯,啊啊,是啊。夜也深了呢。」
尤希娜行了個禮便回到宅邸中去,和柯帕打了個招呼,便離開了。
(那個淘氣的小丫頭也長成了個賢惠的女士了呢。)
小時候的她常在宅邸里到處亂竄,讓父親吉爾束手無策。
她也已經十四歲了啊。
我想回到宅邸里,卻發現邁不動腳步了。我果然是喝得太多了。
和柯帕打了個招呼,我便叫來站在房間一角的庫萊布。
「您有什麼吩咐。王?」
「該回去了。準備一下吧。」
「是。」
歸途的馬車中,我一直眺望著天空。
多雲的天也放晴了,月亮探出頭來。
明天晚上,會是滿月呢。
二節 ——滿月的來訪者——
?凱伊魯 ~魯西菲尼亞王宮「鏡之間」~
次日白天,正像晚餐會上所說的,尤希娜來到王宮。
「遠道而來辛苦了。」
我看著跪在面前的尤希娜。考慮到雙方的立場這也是必須的,那個讓父親為難的天真孩子現在居然是這樣禮儀端正畏手畏腳,所謂的時間真是殘酷。
她身後跟著兩個從者,同樣跪在地上。全身披著斗篷,戴著木質的面具。考慮到一個十四歲的女孩不太可能一個人旅行,大概是她僱傭的護衛吧?即使如此,這打扮真是奇怪。
(真是的,最近還真是和面具有緣。)
「請容我再次致敬。好久不見了。看到凱伊魯王如此健康實感可喜可賀。今日——」
「不要說那種客套話了。抬起頭來吧,從者也一樣。」
聽了我的話,尤希娜抬起頭。
「長得更像米希娜殿下了呢?」
「媽媽嗎?我自己不這麼認為……」
「不不,至少比起吉爾要更像米希娜殿下啦。……那麼,進入正題之前,能先問個問題嗎?」
「什麼事?」
我指向尤希娜身後的從者。
「你身後的人。打扮得真有趣呢。」
「啊啊,他們是…阿爾摩卡·莫巴雷斯族。」
阿爾摩卡·莫巴雷斯族?似乎聽說過。好像是……
「是阿斯莫汀的少數民族,擔任傭兵工作吧。」
「是的。就是那個阿爾摩卡·莫巴雷斯族。旅途中認識的。」
我身旁的近衛兵——庫萊布邁出一步。
「喂!你們兩個。在王的面前。給我把面具摘掉。」
從者之一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說道:
「因為村裡的規定,不能在別人面前露出面孔。還請原諒。」
「規定!?誰管那些事啊。在這個國家就要按照這個國家的規矩——」
我伸出左手制止漲紅了臉的庫萊布。
「算了。畢竟是尤希娜帶來的。不會有危險的。」
「……遵命。」
庫萊布無可奈何地退下了。
(不過,真是帶來了些奇怪的傢伙呢。)
雖然我不太相信,但尤希娜離開了家,這一年間都在各國間旅行的事似乎是真的。
「我並不在意。現在這座王宮裡正好有一群差不多的傢伙。」
特務工作部隊……她們還沒有找到「魔女」。現在已經暫時回到王宮來了。
我在王座上調整了一下坐姿。
「那麼,你有什麼事呢?」
「好的。這次我是代替父親來的。」
「代替吉爾?」
尤希娜和剛才相比語氣有些增強,進入了正題。
「凱伊魯王最近針對艾爾菲柯特國進行了經濟封鎖吧?」
「並不是完全封鎖。有關與瑪隆本國間的交易仍是允許的。應該沒有對吉爾造成什麼損失才對吧?」
對艾爾菲柯特進行經濟封鎖的目的,一是進行對瑪隆的態度尚未明確的艾爾菲柯特王家以及政府的制裁措施的一環,二是為了促進瑪隆本國的交易從而推進經濟支配。
「父親所關注的是整個艾維利奧斯地區的商業走向。即使得到了一時的利益,這樣的經濟封鎖最後有可能產生市場的閉塞感,父親為此感到擔憂。」
我一邊點頭一邊聽著尤希娜的主張。
但是這段話中有個很大的矛盾。我向尤希娜詢問道:
「但是,經濟封鎖原本不是吉爾本人先對我提出的嗎?」
「誒!?」
尤希娜臉上露出狼狽的神色。
「是、是這樣嗎?對不起,我只是個跑腿的,具體情況……」
「再說,既然是經濟上的事情,為什麼讓你來呢?吉爾的工作應該預定讓你的弟弟約翰繼承的吧?」
尤希娜有個名叫約翰的十二歲的弟弟。吉爾將其視為後繼人,聽說約翰現在正跟著吉爾拼命學習商業知識。
「約、約翰還只是個孩子!這次之所以讓我……」
(……真是前言不搭後語。)
不過,大概的情況我是了解了。看來尤希娜還不知道我已經知道她離家出走了。
她一定不是什麼吉爾派來的,而是在旅行途中想找個居身之所吧。但是她又怕暴露之後被我通知吉爾……應該是這回事吧。
雖然說弟弟還只是個孩子,她自己也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少女。還沒法想出完全的辦法吧。
(這種時候假裝沒發覺才是大人的溫柔啊。)
尤希娜額頭上流下大滴的汗珠,還想繼續辯解。我打斷了她的話。
「啊,我明白了。我會找個機會直接去和吉爾商量的。」
「這、這樣啊。這樣就好……」
再繼續說這個話題的話,尤希娜也太可憐了。換個話題吧。
「說起來,尤希娜你還是第一次來王宮吧?」
「您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呢。父親從沒帶我出席過魯西菲尼亞王宮的晚餐會呢。」
吉爾的判斷是明智的。如果當時尤希娜來了,說不定會被情緒不好的莉莉安娜砍頭吧。聽說當時她連比她小的孩子都毫不留情地處以酷刑。
「難得的機會,你就在王宮四處轉轉吧。這裡有很多有趣的東西。說不定能當做小說的題材呢。」
「真、真的可以嗎!?」
尤希娜的眼睛瞬間發出光芒。
原來如此,冒著被吉爾找到的危險來見我的理由就是想參觀王宮內部啊。
「嗯,沒關係。武器庫以外的地方都可以隨便進。我會通知衛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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