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綠之搖籃曲 第三章(1/2)
第一節——歌姬的圓舞曲——
艾爾菲哥特國最大的城市——阿凱德。作為本國的首都,阿凱德分為東西南北和中央五個區域。其中,匯集了城市居民的中央地區,以及與路西菲尼亞王國通有街道的南部地區通商往來最為盛行,各種露天攤位也依次排列。西部與北部地區是那些比較富裕的市民以及貴族們的居住區,占地廣闊。而貧民居多的東部地區治安則比較糟糕,一般市民是不會輕易接近該區域的。
如今,我和克拉麗絲正借宿在位於阿凱德中央地區的一家小旅店裡。這家旅店的老闆娘好像是為艾因接生的產婆,正是通過他的介紹我們才得以住進這家旅店。當時把我們送來這裡後,艾因就前往菲利克斯伯爵的宅邸所在的德拉格城去了。
「那個淘氣的小傢伙,已經出落得這麼有出息啦。」
看著艾因遠去的背影,旅店的老闆一邊摸著自己有些禿頂的頭一邊這樣說。據說艾因的母親在艾因年幼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而後老闆娘一直充當著艾因母親的角色照顧著他。
由於夫婦二人是靠經營旅館賺錢的,我們住進去會支付一些住宿費,夫婦二人二話不說接納了我們。夫婦二人均為移民,並不是土生土長的艾爾菲人,因此也沒有戴上有色眼鏡來看待克拉麗絲。
住進旅店之後大約過了一星期,一天夜裡,大家正坐在客廳里喝茶。
「身為移民,想要在這個國家做生意果真是很困難啊。」
「像吉爾先生那樣身為移民卻取得成功的人還是大有人在呀。這單純只是你是否有經商頭腦的問題吧。」
老闆娘一邊計算著帳目一邊發著牢騷,老闆自嘲般地回話道。旅店的生意似乎不太好。
「你說的吉爾先生,是那個居住在北部地區大宅子裡的人嗎?」
「嗯,你很了解嘛。他對於我們移民來說,是相當於希望之星一樣的存在呢。」
我的提問讓老闆倍感意外,與此同時,由於我談到了他所尊敬的人,老闆滔滔不絕地和我說了許多。
在這個國家,甚至是在整個艾比利奧斯地區所有經商的人之中,吉爾·福里吉斯的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經營的福里吉斯商會是一家大商會。在艾爾菲哥特國自不必說,在路西菲尼亞王國、瑪隆國甚至在神聖萊文安塔也都設有分店。
不僅如此,吉爾還聯合其他商會,在商業聯盟名下讓大家共享有益情報,從而獲得巨大利益,取得了成功。吉爾的權威甚至趕超各國王族,他買下爵位,成為貴族,從而擁有了更大的政治影響力。
吉爾本是出生於西海島國瑪隆國的瑪隆人,據說年輕時曾經營些不正當的生意,因此遭人追殺。為了生命安全,與戀人一起逃亡至艾爾菲哥特。
那位昔日戀人就是如今的福里吉斯夫人。
「吉爾夫婦二人共育有三個孩子。這三個孩子出生時我家老闆娘都去幫忙了。如今的吉爾先生已經成為艾爾菲哥特甚至是整個艾比利奧斯地區的第一大商人。他的宅邸比一些下等貴族還要大,寬敞的建築物仿佛王宮一般。」
老闆就像在講述自己的故事一般,有些洋洋得意。
「單是這個宅邸,應該就需要很多僕人……是這樣吧。」
「嗯?難道大小姐想到了什麼好主意麼?」
無意中浮現出的話竟然也可以同好主意聯繫在一起嗎。這時我剛反應過來,老闆又在拿我開玩笑了。老闆有一種無論任何事情都習慣與生意聯繫在一起的癖性,就連我這樣的「大小姐」的話似乎都不想認真聽了。
這家旅店經營不善,而我也開始為錢的事情發愁了。不僅艾爾露卡給的錢已經慢慢見了底,由於當時逃跑般地從離開村子,身上連可以變賣的物品都沒有,因此,我們急需找到一份工作來維持生計。
雖然有些糾纏不休的意味,但是這家旅店實在是沒有多餘的錢再來僱人了。由於今年糧食歉收,這個城市處處都不景氣。雖然我們做了許多努力,但是我暫且不論,單說奈茲瑪族的克拉麗絲就沒有人肯僱傭。本想著如果可以的話我和克拉麗絲兩個人儘量能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但是依照毫無希望的現狀來看,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旅店的老闆雖是個好人,但是一提起錢來,卻小氣得很。如果我們無法支付住宿費的話,老闆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把我們掃地出門吧。最不濟,即使是我獨自一人,也一定要出去工作。
「請問,最近沒有聽說吉爾先生的宅子需要新的僕人嗎?」
反正無論如何都要尋找「大罪之器」也有必要調查吉爾。如果可以以僕人的身份潛入吉爾府上,可謂是一石二鳥。
「你是想找那樣的工作嗎。嗯,怎麼辦好呢?
明天吉爾先生和他的僕人會來,到時我幫你問問吧。」
從一邊數著硬幣一邊問著話的老闆娘處,我聽到了這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這家旅店在提供住宿之外,業餘時間似乎還經營著洛拉姆鳥羽毛的生意,每個月,吉爾宅子的僕人都會前來購買這種羽毛。這種洛拉姆鳥對我來說雖不算什麼美好回憶,但是在艾爾菲哥特卻是十分珍貴的物品,被用來製作羽毛筆一類的東西。
「那就拜託您了!真是太感謝您了,老闆娘。」
「哈哈,如果你被順利雇用再來謝我吧。」
吉爾和他的夫人都不是艾爾菲人,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克拉麗絲也會一道被雇用。終於看到了希望,我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看見克拉麗絲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每天為了找工作到處奔波,她似乎真的累壞了。明天醒來再把這件事告訴她吧。這樣想著想著,我也睡著了。
第二天,來到旅館的不是宅子的僕人,而是福里吉斯夫人。
當然,我並沒見過夫人,心中還暗暗讚嘆著福里吉斯家就連僕人都這麼充滿氣質。
「今天由我過來取商品。大家都有事情脫不開身。」
夫人聲音凜然地說著,在櫃檯旁的一張椅子上安靜地坐了下來。老闆娘被這位不速之客嚇得慌了神,交代我上茶之後就匆忙朝倉庫跑去了。
我一邊上茶,一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夫人的臉。與村裡的人們完全不同,她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人難以接近的氣場。我聽說當初在瑪隆國時,夫人也是屈指可數的貴族,如今即使成為了商人的妻子,似乎也沒有失去高雅的氣質。
「……莫非,你很介意我的紅頭髮嗎?」
夫人喝了一口茶,邊這樣說著,邊朝我莞爾一笑。
「啊……真是對不起,這樣直勾勾地盯著您看……」
看著忙低下頭的我,夫人依然保持著微笑。一定是因為已經習慣了被別人盯著看了吧。
「嗯,沒關係。在這個國家除了綠髮之外其他都很少見吧。」
「不、不是這樣的。只是,因為您太美麗了……才會不小心看得入了神。」
「哎呀,好開心。謝謝你。但是你也有一張非常美麗的臉呀。剛一看到你,我也嚇了一跳呢。而且聲音也很悅耳。」
「真是謝、謝謝您,能得到您的誇獎,是我的光榮。」
「嗯,你不用這麼拘謹的。但是看你的頭髮,我在想,你真的是純粹的艾爾菲人麼?也不像是店老闆夫婦的親戚。而且……你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氣場,似乎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身為大商人的妻子,她似乎很擅長用眼睛來判斷一個人。雖沒有被看穿精靈的真實身份,但我還是稍稍打了個冷戰。
「因為一些原因,我目前寄宿在這裡。」
「原來是這樣啊。年紀輕輕的,真是難為你了。」
她越是這樣說,越是顯得年輕。該是與經歷相符的年齡,卻仍是一副童顏,讓人感覺不出她的年紀。
「我年輕時也吃過不少苦。尤其是剛到這個國家的時候,真的是很難呀。」
「艾爾菲哥特是一個對待移民相當嚴苛的國家。不過雖然如此,如今福里吉斯商會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真是非常了不起呢。哪怕是再遙遠的地方,也能聽說吉爾先生的宅邸非常寬敞,只要用眼睛丈量就可以知道。」
我不著痕跡地將宅子的話題提了出來。雖然對自己的說話技巧不是很有信心,但是值得一試。
「真是謝謝,可是,房子大也有房子大的難題……最近,好幾個稱手的僕人都辭職了,人手有些不足……雖然說這活有些不好意思,但這也是今天我此行的目的。」
「原來是這樣啊。」
夫人那略帶苦惱的笑臉,仿佛少女一般。
即便如此,僕人不足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信息。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這個……實際上我,還有另外一個人,目前正在找工作……」
夫人察覺到我的真實意圖,一隻手撫著眼角,另一隻手
托著腮,顯出一副認真的神態。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家可以雇用你是嗎?」
「是……」
夫人用一種評判的眼神把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我十分緊張,手有些發抖。
「你說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在哪兒呢?」
「她剛剛出去了……我想馬上就會回來了。」
我話音未落,入口處的門開了。是克拉麗絲。看到她一副沮喪的表情就知道她今天仍然沒有找到工作。
克拉麗絲發現了夫人,她還沒想好要說什麼,夫人已經起身,朝克拉麗絲走去。
「這個孩子就是另外那個人嗎?是你的朋友嗎?」
「呃,嗯,是的。」
被夫人炯炯的目光震懾住,克拉麗絲後退了一步。仿佛為了配合克拉麗絲般,夫人又向她靠近了一步,緊接著,克拉麗絲又退後一步。就這樣,兩個人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在旅店的外面了。
「白髮紅色的眼睛,是奈茲瑪族呀。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隨著夫人的這句話,克拉麗絲的腳步停了下來。似乎是想讓克拉麗絲安心一樣,夫人微微一笑,隨即回到椅子旁重新坐了下來。
「……說起來,我還沒有問過你們的名字呢。」
「我、我叫米迦埃拉。她是克拉麗絲。」
在一旁提心弔膽的克拉麗絲,正用一副不知發生什麼事的表情望著我。
「真是好名字。我明白了,請來我家工作吧。但是只是克拉麗絲一個人。」
即將噴薄而出的喜悅心情,就這樣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哎、這個……我們、是兩個人……」
「朋友之間,因為關係好就要在一起工作嗎?工作可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哦。」
「可是……為什麼我不可以呢?」
「因為我討厭艾爾菲人。」
如此無依無靠毫無頭緒的一句話。連同這句話,有那麼一瞬問,夫人似乎用充滿憤怒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我是開玩笑的。在這個圍家,不僅僅是奈茲瑪,只要是其他民族的人,就有許多無法找到工作。哪怕只是一點點貢獻,我家也希望為這樣的人提供一些幫助,讓他們作為僕人在我的家裡工作。米迦埃拉,你是艾爾菲人,去其他地方你也可以找到工作。而且——」
夫人呼了一口氣,又對我的全身重新打量了一番。仿佛終於弄明白了狀況一般,克拉麗絲臉上一副不安的表情。
「你實在是太過美麗了。把你放在我身邊,我難保那個人不會花心。還有,憑我的直覺……總覺得你會招來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夫人限中流露出的的確是這樣的神情。我也明白,我有我的操守——「大罪之器」一旦存在,是無法反駁的。
此時,一言不發的克拉麗絲背對著我,走上前去深深地低下了頭。
「請等一下,求求您,把米迦埃拉也一起雇用吧!」
「你一定也遭受過不少艾爾菲人的殘酷對待吧?為什麼你還要偏袒她呢?」
夫人臉上呈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雖然剛剛岔開了話題,但是剛剛她說的「討厭艾爾菲人」一定是她的真實心聲吧。
「不錯,我持續不斷地遭受著艾爾菲迫害。但是她……只有米迦埃拉對我友善。我真的非常高興。」
「就算如此,但是剛剛我也說了工作的事不是兩個人關係好鬧替玩就能做好的吧?」
「我知道我很任性!但是……」
克拉麗絲就那麼低著頭,用一利,我從未聽到過的堅定語氣繼續懇求著。到了最後,幾乎是忍住眼淚嘟囔著。
「哪怕只有一小會兒,我也想要和米迦埃拉在一起……」
和一直低著頭的克拉麗絲一起,我也低下了頭懇求著。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夫人好像抬起了頭,說道:
「……我知道了。那你們兩個人就一起來我家工作吧。但是有一點,我家的工作絕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
夫人的話音還未落,克拉麗絲就滿而笑容地抬起臉,然後抱住了我。
「太好了!米迦埃拉,我們能一起工作了!」
「克拉麗絲……」
我也抱住了,克拉麗絲,分事著我們的喜悅。
就這樣,我們決定前往福里吉斯家工作。由於僕人是必須住在府內的,我和克拉麗絲收拾了一下為數不多的行李,離開了旅店。
✿米迦埃拉~艾爾菲哥特國「福里吉斯宅邸」~
經過為期一個月的見習期,我順利成為了下等僕人,被吩咐為在府內工作的僕人們清洗衣物。
原本就氣候寒冷的艾爾菲哥特,現在正是格外寒冷的季節。洗衣場冰冷的水,仿佛碰一下手就會馬上凍住一般。為了給凍僵的雙乎取暖,我朝手上吹著熱氣,旁邊一起洗衣服的前輩就一邊說著「真是在糟糕時期被雇用來的」一邊笑起我來。
當全部工作即將完成三分之一的時候,克拉麗絲懷抱著裝滿嬰兒服的籃子來了。
「克拉麗絲,你辛苦了。水實在太涼了,你要當心呀。」
雖然我已經警告過她,克拉麗絲還是毫無防備地將手浸到了水中。「呀!」克拉麗絲低聲叫了出來,洗衣場裡的人們都笑了起米。
「一定要小心,不要一不留神失足掉進水裡哦。我很嚴肅地說,可能會死哦。」
我開著玩笑,克拉麗絲一邊用手搓著衣物一邊朝我微笑著。
不同於一般的僕人,克拉麗絲擔任著有些特殊的職位。她被任命為福里吉斯夫婦的愛女、約吉娜·福里吉斯的專屬傭人。據說剛滿九歲的約吉娜小姐天真爛漫,常常調皮得讓僕人們非常困擾。她喜歡讀書,常常自己寫文章(聽說這位小姐十分中意由洛拉姆鳥製成的羽毛筆)她有時會要求僕人們談談關於她文章的感想。可是僕人之中識字的人為數不多,即使識字,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也因為忙於手上的工作而無暇顧及她。
克拉麗絲雖然是個農民,不知為什麼卻可以讀書。據克拉麗絲說是她年幼時跟母親學的。會讀書,加上在艾爾菲哥特十分罕見的白髮紅眼睛,約吉娜小姐對克拉麗絲十分依戀。
因此,克拉麗絲被吩咐負責照顧約吉娜小姐。父母的全部精力都用來照顧年幼的次子們,這使約吉娜感覺非常寂寞。因此對於她來說,克拉麗絲就成為了適合的玩伴。外人看來只是被臨時調用的克拉麗絲,實際上似乎也正享受著自己的崗位帶給自己的樂趣。
「米迦埃拉、克拉麗絲。你們來一下。」
我們正在晾曬洗好的衣物時,聽到侍女長格爾達招呼我們。
「剛才菲利克斯伯爵說,可以拜託你們招待客人嗎?」
「我們、是我們嗎?」
本來,招呼客人的工作理應由管家布魯諾來負責的,但是前天,布魯諾作為隨從,同福里吉斯夫婦一同前往路西菲尼亞王國了。說是參加路西菲尼亞王女的生日聚會。
但是,應該有其他可以代替他完成招待任務的高級傭人才對呀。為什麼會是我們呢?
「是伯爵指名的。你們二位,同伯爵認識嗎?」
格爾達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我們。菲利克斯伯爵是亞茨村的土地所有者,他的名字我們當然知道,只是我們並沒有見過伯爵本人,然而讓我們沒想到的是,伯爵居然認識我們這樣的普通村民。我們全神貫注地學習了招呼客人的禮儀,端起放有茶具的盤子。
「吉爾先生就快回來了,在這期間就拜託你們了。一定不能有什麼閃失呀。」
話雖這樣說,但這畢竟是我們第一次招待客人。我們緊張地打開會客廳的門,走了進去。房間裡坐著一位留有卷鬚的優雅中年男人。仿佛在與候在一旁的年輕男子說著什麼。
「打擾了。這是飲料和點心。主人馬上就回來了,請您稍等片刻。」
一邊小心著不要音量太大,一邊在桌子上放好了餐具,倒好了茶。接下來,就在克拉麗絲正要擺放點心的一瞬間,她大吃一驚,「啊」地一聲,低聲叫了出來。
我以為克拉麗絲出了什麼差錯,仰起臉來,目光剛好與站在伯爵身邊的年輕人的目光匯合了。
「艾因?!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吉爾先生一回到府上,就因為有要事相談,將我和克拉麗絲以及艾因都趕出了會客廳。
「我聽旅店的老闆說,你們來這裡工作了。我拜託伯爵帶我一起前來,看到你們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與在村里時一樣,艾因絲毫未變,展現給我們的是還是那爽朗的笑容。
「艾因你現在好不好?村子怎麼樣了?」
「我父親被逮捕了。現在或許是別的人在擔任村長
吧。從那之後我一直沒有回去過,也就不知道其他情況了。」
「一直沒回去嗎?」
「是啊。我拜託了伯爵,現在我隸屬於艾爾菲哥特軍隊。」
「軍隊?」
就連一直默默地藏在我背後的克拉麗絲,似乎也被這樣的消息震驚了。
即使是在村里時給我們留下只會照顧家畜這樣印象的艾因,為了祖國,為了自己要守護的事物,也想要努力付出。從前,艾因還常常向歐伊蓋恩學習劍術。
「要是什麼時候我能成為萊昂哈爾特·阿巴多尼亞和卡斯特·貝諾姆那樣偉大的騎士就好了。這是我的夢想……然後,為了守護重要的人,或許我會考慮殺掉我父親和歐伊蓋恩。」
「重要的……人?」
艾因的眼睛因害羞而變得纖細。映入他視線的不是我的臉,而是在我身後稍稍靠後一些的地方。
會客廳的門被管家布魯諾打開了。談話似乎終於結束了。
「原來如此。路西菲尼亞的財力真是不簡單啊。」
「哪裡哪裡。恐怕是為了顯示權威吧。巨大的點心城堡出現時,我真是嚇了一跳呀。」
「與此相反,市民仍在與貧困抗爭著……是這樣吧?」
「是呀。在那裡糧食歉收帶來的影響比艾爾菲哥特還要嚴重。」
「原來是這樣啊……算了,今日聽您一席話可是比什麼都好呀。十分感謝您,吉爾閣下。」
看見二人從房間裡走出來,我們三個人同時擺正了自己的姿勢。正在這時,我們看見約吉娜小姐正用盡全部力氣從走廊對面跑過來。
約吉娜小姐就這樣以快跑的姿勢,一頭扎進吉爾先生的懷裡。
「啊?!」
「爸爸!!你回來啦!!」
約吉娜小姐的頭直直地撞在吉爾先生的心口上。即便如此,吉爾先生的臉上仍浮現著笑容,一邊將滑落的眼鏡歸位,一邊溫柔地撫摸著女兒的頭。
「你回來之後都沒有馬上去看我!」
「對不起呀,約吉娜。爸爸已經做完工作了。和爸爸一起讀讀書怎麼樣?」
看到福里吉斯父女倆的模樣,菲利克斯伯爵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就連聞名於天下的吉爾·福里吉斯在女兒面前也是形象全無呀。」
「真是讓您見笑了。和路西菲尼亞的『惡之少女』相比,我家這個任性的女兒似乎更勝一籌啊。」
聽到吉爾先生這樣說,伯爵高聲笑了起來。接著叫上艾因,朝玄關的方向走去。
「那、那個、艾因!」
突然,克拉麗絲從我身後跳了出來,朝著艾因大聲喊道:
「那時,你曾經幫助過我,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艾因沒有回頭,只是逕自輕輕擺了擺手,就這樣和伯爵一起離開了。
雖然離得很遠看不清,但是依稀可以看到艾因不停擦著眼睛,大概是哭了吧。
✿米迦埃拉~艾爾菲哥特國「福里吉斯宅邸·庭院」~
晚飯後,我在庭院的噴泉前等待克拉麗絲的到來。
這個宅子的庭院依照夫人的喜好種植了許多草木,現在雖然只有寂寞的風景,但是由於天氣變暖,這些草木一起開出了大朵的花。
「不好意思!約吉娜小姐一直不肯睡覺……」
「沒關係的。你真是辛苦了。」
「很冷吧?這樣是不是比較溫暖?」
一路跑來的克拉麗絲就這樣湊過來,將身體貼在了我的身上。看到她微微笑著,我的表情自然地緩和了下來。
白天工作很忙,供僕人共同使用的房間人又多,又總是匆匆忙忙的。因此我們約好了每天晚飯後在院子裡見面。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只是在一起閒聊而已。克拉麗絲會告訴我一些約吉娜小姐的調皮事跡、或者給我講她寫的故事。提到自己以外的人還能如此興高采烈地談論,這樣的情景在以前村子裡時是不曾有過的。
「約吉娜小姐寫出來的故事真的很有趣。剛剛九歲就能寫出這樣的故事,我真的覺得她是個天才!」
現在的克拉麗絲,是以前在村子時所完全不能比的。她變得開朗了,笑容也多了起來。或許是由於她的表情變得更加豐富了吧,她看起來比我剛認識她時更美了,似乎充滿了朝氣。
「這次約吉娜小姐寫的故事能夠出版成書,多虧了吉爾先生出力。我想我這次肯定要出名了。」
望著一個勁兒興高采烈地談論約吉娜小姐的克拉麗絲,我感到高興的同時,感覺到了些許的寂寞。或許是因為我總覺得克拉麗絲眼中注視著的,永遠應該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吧。
「……米迦埃拉?怎麼了,你生氣了嗎?」
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我的一切情緒都浮現在臉上了。自己竟然嫉妒一個九歲的孩子,真是有些難為情。
「嗯。不要緊的。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永遠都是米迦埃拉哦。」
克拉麗絲又把身體朝我的方向靠了靠,似乎是想讓我明白她的鼓勵。
「喂,米迦埃拉。之前你在小山上唱的那首歌真是太好聽了。我還想聽。」
「……嗯,好呀。只是如果聲音太大可能會惹別人不高興,那我小聲唱給你吧。」
我吸了一口夜晚冰冷的空氣,唱起了《八音盒搖籃曲》。克拉麗絲聽得入了神。
尋找「大罪之器」的特殊手段,就是要喜歡唱歌。唱著歌心情就會變得舒暢,工作上的艱辛就會忘得一於二淨。
就在我正唱著歌的時候,從大宅里傳來了顯示出「大罪之器」下落的不和諧音符。
倉庫。一旦靠近那裡,不用唱歌也可以感覺到它存在的跡象。
然而,倉庫被嚴密地封鎖起來,不要說進入其中,作為下等僕人靠近那裡也是不可以的。現階段為了不給宅子裡的人們帶來不好的影響,首先就必須設法同身在路西菲尼亞的艾爾露卡取得聯繫。
歌唱結束,我聽到從背後傳來鼓掌聲。我和克拉麗絲一齊回頭,發現是吉爾先生。
「好!真是太棒了,米迦埃拉。真沒想到你竟然有如此的才藝。」
唱歌唱得一時高興,不知不覺聲音太大了。可能已經傳到了吉爾先生的房間裡了吧?克拉麗絲真是的,要是告訴我一聲就好了。
「十分抱歉,這麼晚還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不會,沒關係的。話說回來,米迦埃拉你很喜歡唱歌嗎?」
「呃、嗯、是的。」
我用餘光悄悄瞥了一眼克拉麗絲,她正滿臉不安地和我一同凝視著吉爾先生。
「這樣呀,那麼,從明天開始白天你也可以唱自己喜歡的歌。」
「哎?」
「我給你請一位聲樂教師吧。請他來幫你再提高一下你的聲樂技巧。」
「請問是什……什麼意思呢?」
「到時你就明白了。啊,已經開始變冷了。今天你先回房間吧。晚安。」
雖然吉爾先生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笑容,但是眼神中總是閃爍著一種仿佛在企圖著什麼的神態。
半個月之後,我在眾人面前演唱了自己的歌。
✿米迦埃拉~艾爾菲哥特國「福里吉斯宅邸·大廳」~
在福里吉斯府上,每月都會舉辦邀請吉爾先生朋友們參加的晚餐會。來賓包括商會的經營者、其他國家有影響力的人,全都是些有權勢的人。他們在這裡互通情報,同時也在這裡做些交易,或者利用這個機會進一步提升自己的權威。
絲毫不理會會場的嘈雜聲,吉爾先生啪啪地拍了拍手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各位,雖然宴會已經進入了高潮,但是我還是打算將我的珍藏之物展示給大家!」
「珍藏之物?吉爾閣下,今天真的不要緊嗎?」
「像之前那樣魔法一樣的寒酸演出還是算了吧。」
不知誰開起了玩笑,會場上發出了些許笑聲。好像想要從這笑聲中跳出來一樣,吉爾先生自信滿滿地笑了。
「我非常有自信,今天一定沒有問題!接下來,我們有請在我家工作的艾爾菲哥特第一歌姬米迦埃拉給大家奉獻她優美的歌聲,請大家仔細欣賞!」
以吉爾先生的話為信號,我緩緩地走上設置在會場中的舞台。會場上的氣氛瞬時間改變了。
「啊……好美啊!」
「在吉爾大人府中竟然有如此漂亮的美人……」
我身著華麗的禮服,臉上略施粉黛,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唱歌。我的背上冒出了冷汗。
「加油啊!」站在舞台陰影處的克拉麗絲握緊拳頭為我加油。看到
她的身影,我的緊張心情多少有些緩和了下來。
伴奏的人奏響了鋼琴伴奏。為了使自己開口演唱的時機與伴奏相吻合,我集中所有注意力認真聽著鋼琴伴奏。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室內溫暖的空氣。
雖然剛開始張口時有些音調不准,但是最終還是順利地唱了出來。然而一旦開始演唱,緊張感就不可思議般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唱得好嗎、沒有讓大家覺得冷場吧?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唱著。
演唱結束,我匆忙鞠躬行禮,一瞬間的沉寂過後,迸發出極為熱烈的掌聲。
「太棒了!」
「不愧是吉爾大人呀,竟然還有這麼一手!」
讚揚聲不絕於耳。我明白了狀況,心情一下子輕鬆起來。吉爾先生也是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態,臉上浮現出滿面笑容。
我連續唱了三首,每一首都贏得滿堂彩。由於緊張感和高漲的情緒,我感覺十分疲憊,但是我的工作還沒有結束。和吉爾先生一同在會場應酬,同來賓作自我介紹以及招呼客人也變成了我的分內事。
大家口中流露出的全都是讚美之詞。被稱讚斷然不是什麼壞事,因此我也露出由衷的微笑予以回應。
「這次真的是非常成功呀,吉爾。」
有著一頭藍色頭髮的男性十分親密地同吉爾先生搭起話來。在今天的來賓之中,他看起來是相當,不,甚至可以說是最年輕的。
「因為上次的餘興節目大家都不太滿意呀。這次連凱爾都覺得十分滿意嗎?」
「是啊。女神般優美通透的歌聲……真是意外中發現了一個珍寶呀。」
這個叫做凱爾的男人,朝著我的方向爽朗地笑了。他的笑容總讓我覺得和艾因有些相似。
「米迦埃拉,我給你介紹。這傢伙叫凱爾,是瑪隆國的國王。他是我的好朋友,是個每月都來我家參加晚餐會的花花公子。」
「瑪隆國的……!真是太失禮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的男人是一個超乎我預想的大人物,我稍稍有些驚慌失措,立刻避開了他的視線,剛要跪下,卻被凱爾攔住了。
「啊,這個就算了,這次我是微服來參加晚餐會的。你如果太恭敬的話我就有麻煩了。你就像對待吉爾那樣不拘泥地對待我也沒有關係。」
「是這樣呀,那我就這樣做了。」
「哎呀哎呀,這樣說話就有些太隨便了吧,米迦埃拉。」
「可是,剛才吉爾先生明明說什麼『花花公子』了呀。」
「哎呀、這個、我雖然這麼說……」
看著驚慌失措的吉爾先生和我反駁的樣子,凱爾高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他流露出的天真笑容,讓人無法看出他本是個王族,更像是一個淳樸的青年。
從那天起,我的工作除了洗衣之外又加進了「唱歌」這一項。
我不僅要在福里吉斯府上唱歌,有時還去其他宅邸表演。慢慢地我越來越出名,這個名氣最後甚至傳到了市民中間。漸漸地,歌姬米迦埃拉在整個艾爾菲哥特已經變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我的酬勞慢慢上漲了,更重要的是,我懂得了在眾人面前歌唱的樂趣。
我開始謳歌人類的人生。
甚至就要忘記自己曾經被賦予的使命和自己原本的目的。
從我轉世以來,馬上就要過去一年了。
✿米迦埃拉~艾爾菲哥特國「福里吉斯宅邸·會客廳」~
自從開始在眾人面前進行歌唱表演以來,我和許多的貴族以及商人熟識起來。與此相伴,苦惱的事情也接踵而至。年輕的貴族中,開始有人向我求婚了。
雖然吉爾先生非常高興表示贊成,但也不能因此就老老實實地接受。我作為人類存在的時間只剩下兩年。到那時,我又會不得不變回一個精靈。
進一步說,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能清楚地理解人類的戀愛感情。
(愛一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原本是一個沒有性別的精靈,從未談過戀愛。
通過觀察森林中的來訪者,我好幾次看到男人對女人、或者女人對男人訴說著愛意,兩個人親吻的模樣。我也曾見過因魯莽的愛導致悲劇的結局。但是,我卻無法同這些人們產生共鳴。在我眼中,這只不過是人類特有的繁殖行為罷了。
很慶幸,今晚的晚餐會同樣贏得了滿堂彩。雖然唱起歌來我一如從前的快樂,但是那之後的應酬就有些痛苦了。因為我不得不面對別人的讚美和滿腹的牢騷,並且必須圓滿地應答。
「哎呀,你不要緊吧?如果太累的話,你離席一會兒也沒有關係。」
精疲力盡的我,總是聽到福里吉斯夫人這樣的關懷。我任性地依仗著夫人的美意,朝著在晚餐會期間充當休息室的會客廳走去。
「好累呀。」
我呼地一下坐進沙發。會客廳里裝飾著幾幅畫作。這些是吉爾先生所有藏品中的一部分。我無意中望了望那些畫,其中有一幅,不知為什麼特別引人注意。
與其他畫作相比,那幅油畫的用色更加保守。雖說是一幅金髮少女站在海岸上微笑的恬靜畫面,卻能讓人感覺到一種不祥甚至是悲傷感。在畫作的下部雖然有作者的署名,但是我卻由於不識字而無法辨認。
(當時如果跟艾爾露卡學那麼一點點就好了。)
為期一個月的特訓根本沒有閒暇時間來學習認字。雖然艾爾露卡告訴我,如果有必要的話以後再自己想辦法,但是對於農民的生活方式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克拉麗絲的母親能讀會寫,當時要是和她學學就好了。)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署名。
「卡契斯·克里姆。是我的筆名哦。」
從背後告訴我作者名字的不是別人,正是不知什麼時候走進房間的瑪隆國國王凱爾。
「凱、凱爾殿下?!嚇了我一跳,請您不要突然進來!」
「抱歉,我敲門了……但是一直沒有回應。」
可能是我太過專注了,沒聽到敲門聲吧。但是就這樣擅自走進來……至少應該叫我一聲呀。
這個人有時看起來確實有與王族相當的威嚴,或許現在不用揣測氣氛吧,他看起來一副沒有心機的樣子。在出席晚餐會的夫人們看來,他這樣反倒顯得很可愛,獨自一人前來的他似乎很受歡迎。
「這幅畫,是我小時候畫的。」
似乎有些懷念,凱爾張嘴說道。他的臉上神情很溫和。
「已經是七年……不、八年前的事情了。那時我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一心想要在繪畫方面有所發展。為了理想甚至考慮過想要離開王室。與吉爾相識,也是那時候的事。」
讓我覺得很意外的是,他很老實。即使擁有有保障的未來,為了自己的理想,也能下定決心捨棄一切。……就連這一點,也和艾因十分相似。
「哎,在我母后的操縱下,最後我還是失敗了。母后對畫商和評論家使用了一些手腕,讓他們將我徹底從繪畫界排除出去了。已經到了再也回不去的地步。」
「怎麼會這樣……」
「畢竟,王位繼承者成為畫家這樣的事是絕對沒有的吧。父親死後,我把之前我所畫的畫都燒掉了。……現在剩下的,可能就只有吉爾買下的這幅畫了吧。」
「……凱爾殿下,您討厭當國王嗎?」
「沒有這回事呀。能夠站在國王的立場上我很驕傲。我的一句話可以拯救一國人民,也可以使他們陷入水深火熱之中。責任重大,我認為這是一份無法取代的偉大工作。只是有時,我會想,我現在不過是走在母后鋪就的軌道之上。可是雖然常常這樣想,卻又一直無法讓自己做到圓滿。」
在這時,我心裡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違和感。到底是什麼呢,這種感覺……似乎是身體的根基也戰慄起來,讓我開始無意識地摩擦著兩臂。
「……即使是現在,我仍會有捨棄一切想要逃走的念頭。不再做國王,混在平民之中,過著樸實的生活。身邊圍繞著相愛的妻子和孩子,哎。」
說到這,凱爾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
「到那時……如果在我身邊的是像你一樣的人,就是最美妙不過的了。」
他說著,卻害羞得從臉一直紅到耳根。看著他的樣子,之前那種奇怪的感覺漸漸變淡了。那些夫人們認為他「可愛」的情緒,我似乎也多少有些了解了。
「凱爾殿下愛著我嗎?」
「呃……你說話真是率直呀。」
我的話突如其來,讓凱爾有些難以言說,即便如此,他還是十分明確地告訴我說:
「是的。我喜歡你。或許是從我們第一次
見面時開始,一直……」
我一邊看著眼前的凱爾,一邊思考著。如果我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子,那麼聽到他這樣說,我是應該應該高興呢,還是應該害羞呢,或者是由於不知道「為什麼是我」而感到困惑,再或者是感到生氣呢?但是對於我來說,這些感情統統沒有。被別人表達愛意斷然不是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哎,這已經是第五個向我求婚的人了,我多少感到有些束於無策。
「能夠得到您的厚愛我非常開心,但是對我來說,我不懂得愛一個人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無法給您答覆。實在抱歉。」
我十分老實地回答道。我認為盲目地配合他給他回應對他而言是不誠實的。
「你不懂得……什麼是愛?」
「是。到目前,我還沒有談過戀愛。所謂愛……到底是什麼呢?」
即使是這種「你把我當傻子嗎」一般的容易激怒對方的問題,凱爾依然認真地思考起來。
「米迦埃拉,除了兄弟姐妹和家人,還有沒有別的什麼人是對你而言非常珍貴的呢?」
「……是的,有。」
「無論這個人陷入什麼樣的困境,你都會想要守護他吧?」
「是的,當然。」
「這樣啊。如果可以一直和這個人在一起,你會覺得很開心嗎?」
「是的。」
「對方對你說,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他對你談論其他人的好,你能接受嗎?」
之前都能夠流利地回答出來,輪到這個問題,心裡卻覺得有一點痛。
「……不。雖然我想要接受,但是我認為我辦不到。」
「那麼,你可能就是愛著這個人。雖然這不過是我個人的觀點,但是我認為,愛就是任性。想要滿足對方的一切想法,但相反的,卻也一定想要占有對方的一切。如果對方的視線轉移到了其他地方,自己就會嫉妒。如果是友情,多少都會有一些顧慮。我想,這就是友情與愛情的差別吧。「
「儘管是……這樣……」
「怎麼了?」
「但我說的對方,可是女性哦。」
「……這可讓我為難了。」
凱爾抬起頭仰望著天。剛剛浮現在我腦海里的,當然是克拉麗絲。
「唔,愛是不是僅僅只限於異性之間……關於愛,我還很不成熟。」
「沒有這回事。至少您不是比我懂得的要多許多嗎?」
「……米迦埃拉。」
凱爾從懷裡掏出一串貝殼項鍊,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這代表了我無瑕的愛。如果你肯接受,我會非常開心。」
「……我無法接受。」
「瑪隆國國王所贈之物豈能肆意拒絕?」
凱爾仿佛撒嬌似的,用玩笑般的語氣說道。他似乎有紅臉症一般,又一次紅了臉頰。
「馬上又開始依仗自己的權力了呀。」
「什麼呀。哈哈。如果是我弄糟了你的心情,那就對不起了。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情。即使先從朋友做起也沒有關係。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嗎?」
他就這樣低垂著眉,調皮地笑著。我撫摸著戴在脖子上的項鍊。
「嗯,如果是做朋友的話,倒是沒關係。」
「喂喂,能和瑪隆國王做朋友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哦。」
「……我要生氣了哦。」
「哈哈哈,我開玩笑呢。從今以後,請多關照呀。」
說完這些,凱爾又返回到晚餐會場去了。
稍事休息,我的疲勞感也慢慢消散了,剛出了房間想要返回會場,就看見克拉麗絲站在那裡。
「克拉麗絲,怎麼了?」
「……剛剛我在這裡看到瑪隆國王。你們兩個人做了什麼?」
「誒?只是稍微聊了幾句而已。」
「唔……這條項鍊?」
「啊……是他給我的。」
「快說清楚,這項鍊——」
克拉麗絲看起來很不高興。我被她不同以往的厭煩語氣嚇了一跳。
「克拉麗絲,你怎麼了?」
「米迦埃拉,你不要和其他人走得太近。」
「呃……為什麼?」
「我害怕。如果米迦埃拉離我而去,我會覺得好可怕……我希望在你眼裡只有我一個人。」
克拉麗絲緊皺著眉毛,仿佛就快要哭出來似的。明明我就在她身邊,她為什麼還這麼害怕呢?
「……對不起,說了些奇怪的話。把今天的事情都忘了吧。」
這樣說著,克拉麗絲背向我跑開了。途中被睡眼惺忪的約吉娜小姐抓個正著。小姐有些生氣:「不許在走廊里跑!」神情慌張的克拉麗絲立刻低下了頭,仿佛在尋求原諒一般。
我又一次回想起凱爾剛剛說過的話。
「愛就是任性。想要滿足對方的一切想法,但相反的,卻也一定想要占有對方的一切。如果對方的視線轉移到了其他地方,自己就會嫉妒。」
我感覺這些話實在是和今天的克拉麗絲相符合。
難道……?
第二節——思念交錯——
✿米迦埃拉~艾爾菲哥特國「福里吉斯宅邸·洗衣房」~
與剛開始工作時相比,天氣已經變暖了很多。在冬天感覺像是酷刑的洗衣工作,最近也變得不那麼難熬了。
從那次晚餐會後過了數周,艾爾菲哥特王的使者到家裡來了。為了因歉收的影響而飽受飢餓之苦的路西菲尼亞王國,吉爾先生決定通過艾爾菲哥特對其進行援助,而相關的手續還在繼續。
昨天,悄然到來的艾爾菲哥特王與瑪隆王凱爾,還有吉爾先生,三人一起進行了密談。似乎就是在這次密談後決定了援助之事。
喜歡八卦的傭人們在工作之餘也在偷偷討論著這件事。
「路西菲尼亞最近也有不安定的感覺吶。」
「聽說三英雄之一的萊昂哈爾特遭到暗殺了!好恐怖啊!」
「這次的援助似乎也是為了打探路西菲尼亞的動向呢。」
「只要不發生戰爭就好了……」
「該不會是打算藉此機會牽制對方吧?借這次的援助。」
「但是,聽說那裡的王女可是個無所不為的暴君呀。你知道嗎?在路西菲尼亞啊,人們把她叫做『惡之少女』呢。」
這數十年來,急劇擴大的領土、統治者的更迭等一系列的問題讓路西菲尼亞的統治體制陷入了混沌之中。加上歉收所引起的糧食不足、以及「惡之少女」莉莉安娜王女的暴政,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之後,謠傳已經動搖了大國路西菲尼亞的根本。
說到路西菲尼亞的王女。
(是婚約者呢。)
吉爾先生偷偷地告訴過我,凱爾與莉莉安娜的婚約是從小時候就定下的。
我是被戲弄了嗎?雖然有些安下心來,但隨即又覺得有點生氣。
既然凱爾短期內會呆在這裡,那麼肯定還會頻繁的遇到(說起來他幾乎是每天都來呢)。只要有他在總是很開心。關於瑪隆的祭典,或是與海盜們的戰鬥之類的故事都很有趣,有時還會幫我買東西。而且他一直都很小心地不讓我感到卑微,這一點我也很清楚。
「米迦埃拉,你在嗎?」
不知什麼時候到來的凱爾沖我們打了聲招呼,然後毫不猶豫地走了進來。
「啊呀,今天天氣不錯呢,不如做點洗衣服之外的事吧?」
看到以開朗的口吻說著這話的凱爾後,我忽然覺得非常火大。為了讓他多少感到自己的不快,我沒有回答,回過頭去繼續沉默地洗著衣服。
「今天我不回瑪隆去不行了呢。所以想和吉爾打聲招呼……不巧他似乎正有公事。為了不讓性急的船長等太久,我乾脆就這樣回去好了。米迦埃拉,你能幫我替吉爾道別嗎?」
「您找吉爾先生的話,不用對我們這種傭人說,告訴管家布魯諾就行了。」
「……怎麼,生氣了?對了,是因為我要回去了所以覺得寂寞嗎?米迦埃拉……你終於對我……!」
「才·不·是·這·樣·的。」
我啪地一聲將搓衣板丟進水裡,讓桶里的水都濺了起來。
「……聽說您有未婚妻是嗎?」
「未婚妻?啊啊,是指莉莉安娜吧。……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樣呢。我並沒有以異性的角度愛過她啊。」
「但你們近期就要結婚了吧?」
「也許吧……雖然能讓你感到嫉妒我是很高興啦,不過我……」
「我只是因為被欺騙而生氣好不好!」
雖然氣得想把洗衣板丟過去,但也不過是想想而已。畢竟還有別人在
看著,對堂堂一國之君做這種事也不可能。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終於恢復了冷靜。
「……您要回國了嗎?那我送您到正門吧。」
簡短地說完,我背對著凱爾向前走去。背後傳來「真沒辦法啊」的嘆息,隨即也響起了緊跟而來的腳步聲。在到正門的路上,凱爾似乎是為了讓我回頭似的搭話道:
「米迦埃拉,雖說我和她是有婚約,但也不過是各自的母親大人——瑪隆的普利姆皇太后和現在已經去世的路西菲尼亞安妮女王決定的。老實說,我根本不想和莉莉安娜結婚。」
「凱爾大人討厭莉莉安娜王女嗎?」
「沒有那回事。雖然民間將莉莉安娜揶揄為『惡之少女』,但她絕對不是個壞孩子。可以說是她周圍的環境讓她變成那樣的,至少我個人是這樣認為。我很喜歡莉莉安娜,但是啊……那並不是愛情。我從小就認識她了,所以只能將她當作可愛的妹妹看待。」
明明對特定的異性說出「喜歡」這句話,又說這與愛不一樣。愛究竟是什麼呢,我實在不明白。
不管怎麼說,都必須拒絕凱爾的求婚。如果是一般人也就罷了,凱爾可是一國之君啊。而且他的未婚妻還是那個被「大罪之惡魔」附身的莉莉安娜王女。如果因為此事激怒她的話,難以想像會有什麼後果。再這樣暖昧不清地繼續下去的話,也會給凱爾殿下添麻煩吧。
「但即使如此,您也無法違逆您母親……皇太后殿下吧?」
「這……」
我回過頭與他對視。
「今後請您不要再對我說任何愛語了。希望您只將我看做朋友家的傭人。您是瑪隆國的國王,而且還有婚約在身不是嗎?再這樣下去也許就會變成國家之間的問題了。」
凱爾一臉驚訝地停下了腳步,隨後抬起頭看著天空。不久之後,他收回了視線,直視著我的眼睛。
「……一國之君居然被區區傭人說教了呢。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做會被你教訓的事情了。」
他以堅定的聲音如此說道。在瞬問露出了有些悲傷的表情後,他再次向門口走去。
我無言地跟在他身後一步左右的地方,兩人都陷入了沉默。終於,能看到正門了,門外的隨從們正等著凱爾。
「那麼願您一路平安。」
「啊啊,我期待著你在下次晚餐會上的歌聲哦。」
凱爾向隨從的方向走去,而我打算至少目送他的馬車遠去。就在我凝視著他的背影時,他忽然轉過身向我跑來,然後,緊緊地抱住了我。
「凱爾殿下?!不行,請不要這樣!」
「米迦埃拉,如果、如果我對你說想要違逆母親大人,捨棄我的寶座,和你一起逃走的話,你……你會跟我走嗎?」
又來了。那次晚餐會的夜裡所感受到的違和感再次出現了。我搞不清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只能感覺到凱爾的體溫。
「我……」
「……對不起,忘記剛才的話吧。」
凱爾的身體離開了,他再次轉身離開了。
人類真的能為了愛捨棄一切嗎?
凱爾那直接的,甚至有點瘋狂的愛,讓我覺得有些愚蠢。然而同時又覺得有點羨慕。
我……也能像他那樣愛上某個人嗎?
就在我準備回洗衣房的時候,忽然感到了家裡的異變。
「大罪之器」的氣息從倉庫移動了。是誰將它拿出來了嗎?在意識到它還在移動後,我急忙追了過去。那似乎是往吉爾先生的私人房間去的。
「哎呀,米迦埃拉?你這麼急著去幹什麼啊?」
結果當我最後到達氣息所在之處的時候,看到的居然正是吉爾先生。
「啊,不……那個,使者大人已經回去了。」
「啊啊,我這邊的事也比預料的還早結束呢。所以就想說整理一下倉庫。」
「這樣啊。那個,這個是……?」
吉爾先生抱著一把像是古劍一般的東西。試著用聲音探知魔法的話,的確能感覺到從它身上返回的表示著「大罪之器」的不和諧音。
「啊啊,這個?明明是女孩子還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嗎?」
「不是的,只是這個……這把劍的形狀有點不可思議呢。」
「是我的收藏之一啦。的確如你所說,連我妻子都說它的形狀很少見所以特別中意呢。晤,其實不是什麼特別貴重的東西啦。」
與一般的雙手劍或是長劍不同,這把劍的劍鞘上刻著宛如咒文般的東西。
「名字叫什麼來著……對了,旅行商人說叫『貝諾姆之劍』。」
「大罪之器」的所在地、形狀,還有它的名字我都知道了。接下來就是想辦法將它交給路西菲尼亞的艾爾露卡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庭院裡。為了在克拉麗絲來之前結束「唱歌」,所以比平常的時間提前了一點。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開始唱歌,而所唱的是有別於平常的曲子。
《追想的八音盒》——歌唱被稱為「發條使者」的工人們悲劇的歌。連綿不絕的旋律就像是要傳遞到遙遠的路西菲尼亞似的響起。
這首歌其實是告知艾爾露卡,我已經知道關於「大罪之器」的詳細情況。對於這首歌本身的意義我反而是一無所知。該說艾爾露卡是懂得分寸呢還是小心謹慎呢,總之她就是這種反倒不會將重要的東西教給我的人。
(你只要這麼做我就知道了。)
現在的我只能選擇相信艾爾露卡的話。對方應該在什麼時候就會聯絡我的,一定。
✿米迦埃拉~艾爾菲哥特國「阿凱德中央地區」~
從向艾爾露卡送出歌聲後又過了數周,我難得地來到了曾經受過諸多關照的中央地區旅店。因為洗衣用的肥皂用光了,我便想在到市場購買的時候稍微來這邊來看看。
「我聽到評價了哦,歌姬大人~」
這麼說著迎出來的老闆大叔頭頂看起來似乎比半年前更加稀薄了……如果我指出這一點的話一定會破壞他的心情吧。這樣想著,我選擇了保持沉默。
「克拉麗絲還好嗎?」
接待處的老闆娘也和以前一樣精神。
「嗯,雖然經常做錯事,但她很有活力。對了,她最近做點心做得不錯!」
克拉麗絲自從成為福里吉斯宅邸的傭人之後,料理方面的才能逐漸顯現了出來。之前主廚因為發燒而倒下的時候,克拉麗絲就曾臨時為約吉娜小姐做過點心,結果收到了預料之外的大好評。從那之後,約吉娜小姐的點心就都由克拉麗絲負責了。偶爾,她也會為來客做些點心。
「下次有空的話我和克拉麗絲一起來好了。她烤的果子甜麵包超級美味的哦。」
「呵呵,你一提起克拉麗絲的事就和以往一樣開心呢。你還真是喜歡克拉麗絲呢。」
就像是面對自己女兒似的,老闆娘以溫和的面容說道。
雖然經常失敗,又常常抓不住要領,偶爾還很任性,但克拉麗絲對於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人。
正因為如此,反而更讓我恐懼。等到「大罪之器」的事件解決之後,我就不得不重新變成精靈了。別離不知何時就會來臨。我將與身邊之人分別。那時,克拉麗絲的心能夠承受嗎?
(不,不對。我是在拿克拉麗絲當藉口。無法承受的,是我的心才對。我……永遠不想離開克拉麗絲。)
裡面的門嘎吱一聲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艾爾菲人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正在發育期,那兩顆大門牙看起來像老鼠一樣。
「哎呀,這個孩子是?」
「啊啊,難得你們遇到,就一起聊聊吧。這是不久之前寄養在這裡的孩子,是我認識的商人之子,不過他雙親都因為格拉病死了,現在是個可憐的孤兒。」
格拉病……克拉麗絲的母親也是因為這病死去的。
老闆娘衝著少年招了招手,他磨磨蹭蹭地過來了。而我不由得將眼前的他與克拉麗絲重合了。悲傷的眼睛。我,無法為他做什麼吧。我能做的……
「初次見面,我是米迦埃拉。」
「……你好。」
「吶,你喜歡歌嗎?」
「……嗯。我媽媽經常唱歌。」
「什麼歌?」
「那個,《南與北物語》……」
我知道這首歌。這是曾從教歌的老師那裡學到的歌曲之一。
「是嗎?……聽好了,孩子,人只要活著就總會經歷離別之苦,那是非常……悲傷的事。然而啊,人生在別離之後,也會有新的邂逅。那邂逅一定能治癒你的哦。不過你偶爾也一定會想起父母,忍不住想哭吧。那時候就唱歌好了,唱你媽媽曾經唱給你聽的歌。這樣的話,你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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