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Passage 2 契約(1/2)
身體被包裹在既沉重又冰冷且苦澀的水中。不論如何掙扎都無法逃脫。不只如此,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就像是失去了手腳似的。
──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這麼痛苦……
身體不斷往下沉。即使拚命環顧四周,眼前也只有一片黑暗。
原以為是如此,黑暗之中卻浮現了希比拉•貝克的身影。
她推了一下眼鏡,面無表情地這麼說道:
「諾艾兒小姐是與惡魔締結契約的殺人犯,所以考慮到您的所作所為,承受如此的痛苦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可是,你也說星光驛站的董事長是壞人……是個應該去死的人……我只是……想要成為典禮演奏者而已……
希比拉的幻影開始搖曳,四周傳來刺耳的烏鴉叫聲。
希比拉的身影變成了大惡魔卡隆的模樣。就像是演出陶醉情緒的舞台劇演員,卡隆張開雙手。
「啊,太棒了。竟然會為了這種理由拜託惡魔殺人。只不過要付出你的靈魂作為代價!」
──我根本不知道有那種代價。
「都殺了人還想找藉口嗎?看來你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呢,諾艾兒。」
就連巴洛斯市長都這麼譴責。
可是讓諾艾兒感受最強烈的是……接著出現的吉莉安臉上的表情。
「你就這麼想成為典禮演奏者嗎?你接下來還想殺了我,取代我成為典禮演奏者吧?」
吉莉安穿著一件純白色的洋裝。她的身影和黑暗的對比太過強烈,看起來非常刺眼。即使如此,諾艾兒也能清楚看出她的眼神充滿了輕蔑。
諾艾兒在吉莉安的腳邊像只毛毛蟲般痛苦掙扎。她渾身是血,氣息也斷斷續續的。
──吉莉安,我不會做出那種事。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救救我……
吉莉安的身影消失了。
諾艾兒從口中吐出陣陣氣泡。這裡依然是水中。深海的正中央。自己會不斷下沉,繼續墜落。即使想要浮出水面……身體卻……已經沒了手腳……
──不要……救救我……救救我……
有鐘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聽起來像是宣告葬禮開始的鐘聲,低沉又不祥。
「!」
呼吸一口氣變得順暢。
是夢。我作了一場惡夢。
諾艾兒大口喘氣,想要跳起來。
可是,身體動不了。我被綁住了嗎?
不對。
「沒……沒有……手……!」
雙手都消失了。神奇的是感覺不到痛楚。但相對地,有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和失落感。黑色洋裝的袖子在高於手肘的地方被綁了起來。
為什麼?
腦中一瞬間浮現疑問,但諾艾兒馬上就回想起來了。
自己在廢棄大樓聽從希比拉•貝克的指使,和惡魔締結了契約。
惡魔根據契約,殺了諾艾兒素不相識的大企業董事長……
『餵。別忘了支付「代價」。』
噗滋。
於是雙手雙腳就這麼斷了。
諾艾兒完全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惡魔看起來好像什麼也沒有做。自己的手腳理所當然似的斷裂,飛了出去。緊接著是可怕的劇痛,大量的出血。
「……奇怪?為……為什麼腳還在……」
諾艾兒扭動身體,從床上把腳放到地上。
腳也和手臂根部一樣有很強的異樣感。腳明明已經著地,卻完全沒有觸感。重量也跟自己出生以來就如影隨形的感覺不同。
「難不成,這是義足?」
到底是誰,在什麼時候裝好的?
諾艾兒重新觀察自己的樣子,發現身上穿著的是一套陌生的黑色洋裝。裙襬是優雅的抓皺式設計。即使直接穿去參加典禮也很體面。
「…………」
自己現在並不在典禮會場,也不是坐在鋼琴前。
這裡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房屋內。空氣聞起來就像待在倉庫里,有股塵埃的氣味,也相當乾燥。自己身上蓋著的毛毯和周圍的家具都非常老舊。
「啊!」
諾艾兒下意識地站起身,卻沒有站穩。
不,不只是沒有站穩,甚至往前跌了一大跤。
「好……好痛……看……看來要好好走路還需要一點訣竅……」
諾艾兒正想站起來時,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
「咦。我到底要怎麼站起來?」
以前即使跌倒,要站起來也是輕而易舉。
因為有手臂。
「有……有人在嗎!誰來幫我一下!」
諾艾兒習慣性地用待在家裡的口氣呼喚,卻沒有任何人來的跡象。諾艾兒別無他法,使用牆壁和全身的力量,經過一番努力,好不容易才運用不聽使喚的義足站起來。
「每……每次跌倒,我都要……這麼費力才能站起來嗎?」
沒有手所造成的不自由遠遠超乎了想像。諾艾兒這才知道自己過去都是多麼理所當然地使用雙手。
不管是用手保持平衡,伸手扶著牆壁,還是撥開亂掉的頭髮都辦不到。
諾艾兒努力小心避免再跌倒,用搖搖晃晃的腳步在屋內謹慎地走動。
家具好像已經長年沒有人使用,全都布滿了灰塵。
諾艾兒走向浴室,想要洗臉。她找到洗手台,正想轉開水龍頭……這才又想起自己沒有手的事。
諾艾兒茫然的表情映照在骯髒老舊的鏡子中。
金髮亂糟糟的。眼睛也有些浮腫。
經常有人讚美諾艾兒長得很可愛,將來一定能變成一個大美人。姑且不論五官,諾艾兒對自己的莓紅色雙眼暗自感到驕傲。這種細膩的色調是遺傳自母親。諾艾兒不曾見過其他人擁有這種顏色的眼睛。
吉莉安的紫色眼瞳也很特別……讓諾艾兒覺得很美。
「…………」
真是可悲。
現在的自己就連洗臉也做不到。
走路時光是要避免跌倒就費盡力氣。
──可是我……全身都不覺得痛。有人幫我裝了義足,也換了洋裝。我記得我應該是被希比拉小姐丟進了海里……
雖然沒有手腳,自己卻還活著,待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是誰……救了我嗎?」
應該是吧。
義足的根部會痛,但似乎是因為自己的體重壓迫到斷面的關係。這和傷口的疼痛完全不同。
當時的出血非常嚴重。直接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也不奇怪。可是現在傷口卻已經癒合了。難道說從那一天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日子嗎?
雖然為自己沒有死的事情感到安心,但既然已經過了一段日子,父母恐怕很擔憂。想到這裡,諾艾兒突然感到背脊發寒。
我得快點回去。
雖然內心焦急,雙腳卻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諾艾兒在陌生的廢棄房屋內到處走動,尋找玄關。
然後,在途中找到一架鋼琴。
那是一架布滿灰塵又老舊的直立式鋼琴。它恐怕沒有確實調音過吧。即使如此,諾艾兒依然想聽聽琴聲。她正要敲打鍵盤的時候──
「……!」
發現自己辦不到。
「我不能……彈鋼琴……」
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為什麼自己一直到現在才發現這個事實呢?比起跌倒後爬不起來或是無法洗臉,明明還有更嚴重的不自由。
這輩子再也無法彈鋼琴。
那些纖長又適合敲打鍵盤的手指已經消失了。
如果不能彈鋼琴,如果沒有那些手指,自己身為諾艾兒•切爾奎帝就沒有意義。
諾艾兒踩著不穩的腳步往後退,又不小心跌倒了。痛楚和衝擊都彷佛事不關己。無法彈鋼琴,自己已經再也無法彈鋼琴。別說是在典禮上演奏了,就連為小孩子或初學者所寫的練習曲也無法彈奏。
諾艾兒難以忍受看到鋼琴的感覺,爬著逃離了那裡。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
諾艾兒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建築物之外。
「……咦?這……這裡是……?」
諾艾兒懷疑自己的眼睛,還以為自己身在並非拉普拉斯的城市。她對這裡的景色沒有任何印象。因為她從來不曾靠近這麼──這麼骯髒的區域。
天空一片灰濛濛。從這個亮度來看,時間應該剛過中午。
地上到處都散落著垃圾,整個城市都瀰漫著異味。建築物的牆壁上畫滿了塗鴉。某處傳來男人怒吼的聲音,另外也有一群年輕人放聲
大笑的聲音。
諾艾兒感到錯愕,慢慢走到街上。
她所待的建築物周圍沒有什麼人,但走了一小段路就可以看到人們的生活空間。
房屋與房屋之間牽起曬衣繩,晾著快要磨破的廉價衣服。
一名留著鬍子的中年男子在老舊的公寓入口抽著菸。他皺起眉頭瞪著諾艾兒。
諾艾兒慌慌張張地別開目光。一份報紙落在腳邊。這是很常見的地方報紙。
『商業地區再次驚傳爆炸,疑為炸彈魔所為』。
報紙上大篇幅報導著頻繁發生在拉普拉斯的爆炸事件。這麼看來,這裡應該也是拉普拉斯市內,或是近郊的城鎮。雖然一時之間難以置信,但諾艾兒的宅邸應該距離這裡不遠。
再走一段路便遇到階梯。用還不習慣的義足走在階梯上就太危險了。諾艾兒只好回頭。
不熟悉的街道充滿了不熟悉的建築物。而且頭腦還是一片混亂,諾艾兒幾乎忘了自己是在哪棟建築物里醒來的。
一條小巷的入口停著兩隻烏鴉。它們似乎正在地上啄著某些東西,但諾艾兒一靠近,它們便拍著大大的翅膀飛走了。
我好像是從這條巷子走出來的。諾艾兒有點猶豫地通過狹窄的巷子,走進門一直敞開的建築物里。
「回來啦。」
「咿!」
一個有點耳熟的低沉嗓音突然迎接自己,讓諾艾兒嚇得稍微跳了起來,差一點跌坐到地上。
「你……你是!」
滿是灰塵的廢棄房屋裡充滿乾燥的空氣,被木板釘起來的窗戶邊掛著破破爛爛的窗簾。即使是白天,屋內依然很陰暗。一名頭部類似烏鴉的男人就站在裡頭。
我不可能忘記。這傢伙是……這個惡魔是……!
大惡魔卡隆!
「好了,冷靜一點。大惡魔可不會隨意攻擊人。」
「我……我怎麼冷靜得下來!我的雙手雙腳可是被你……你竟敢……竟敢……!」
比起面對惡魔的恐懼,對於他在那一晚帶來痛楚和混亂的憤怒率先湧上心頭,讓諾艾兒非常激動。然而,卡隆完全不為所動,只是用明顯感到傻眼的神情發出嘆息。
「……果然是這種反應。看來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你說什麼!」
「你會變成這樣不是其他任何人的錯,完全要歸咎於你自己的輕率。你知道什麼叫作自作自受嗎?」
「既……既然你要說到這個地步,就先跟我說明一下吧。這裡是哪裡?在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的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用笨蛋也聽得懂的方式,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你說笨蛋!」
「別大呼小叫──反正你已經沒有什麼能失去的東西。那也就沒必要慌張了。」
卡隆緩緩指向布滿灰塵的沙發。
意思似乎是要諾艾兒坐下。
卡隆用低沉滄桑的嗓音,真的把事實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諾艾兒。
這裡是拉普拉斯市內,俗稱貧民窟的地區。其環境和身為富裕階級的諾艾兒所居住的拉普拉斯上流區正好相反。
這裡每天都會發生犯罪事件,建築物也總是沒有經過申請就反覆擴建或拆除。人口的出入很頻繁,有許多貧困的城鎮或村莊的人會來到這裡工作。而且,這裡也躲藏著在拉普拉斯犯罪的人。這個地區的人口恐怕連政府也無法正確掌握。
因此,這裡的空屋相當多。這棟房子就是其中之一,正好適合罪犯藏身。
與惡魔締結契約,提出殺人要求的諾艾兒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罪犯。
這裡不過是暫時的棲身之所。她已經只能過著躲避警察的逃亡生活了。
「……契約……對了。我和你締結了契約……可是,我還是有點搞不清楚。尤其是後半段。」
「我也可以告訴你,但你得作好覺悟。」
「為什麼?」
「其中可能包括對你來說難以接受的事實。」
「……我……我明白了。」
失去了手腳,別說是好好生活了,甚至再也無法彈奏鋼琴。就算再得知更令人震驚的事,應該也無所謂了。諾艾兒在內心拋開一切,用認真的眼神望著卡隆。
「你在廢棄大樓聽從希比拉•貝克──巴洛斯市長的秘書所說的話,召喚我,然後許下殺人的願望。但愚蠢的你根本不知道和惡魔締結契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下手了。」
「怎……怎麼一回事……指的是?」
「聽好了,和惡魔締結契約可不是無償的。契約者一定要支付代價。」
諾艾兒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餵。別忘了支付「代價」。』
那天晚上,卡隆這麼說完後,諾艾兒全部的手腳馬上就同時斷裂。
『像你這樣的靈魂和身體要殺害大企業的董事長……代價差不多是雙手雙腳吧。我可要先說,器量的價值相差太多。這已經算是特別優待了。』
卡隆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但當時的諾艾兒根本無暇顧及。
「惡魔要奪走什麼作為代價,全都由惡魔來決定。」
「也就是說,我失去雙手雙腳就是和惡魔締結契約的代價……?這……這太奇怪了。因為我是為了成為典禮演奏者才和你締結契約的!付出這種代價,別說是擔任典禮演奏者了,連鋼琴都不能彈!這跟契約內容不一樣吧!」
「你的願望就只是『殺掉星光驛站的董事長』。什麼典禮演奏者只不過是殺人的理由。那不在契約範圍內。」
卡隆的紅色眼睛在這個時候稍微扭曲起來──似乎很愉快。
他在那天晚上也曾露出這種笑容。諾艾兒突然感到背脊發涼。
「為了成為典禮演奏者而殺人,支付失去雙手雙腳的代價──我就是中意這種本末倒置的矛盾末路。所以才會和你締結契約。」
這個惡魔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看到人類自我毀滅的樣子,他大概覺得快樂得不得了吧。
諾艾兒緊咬下唇,不自覺地瞪著卡隆。
「等等,你可別說我背信或是沒有事先提醒。人類和大惡魔的契約絕對不是對等的。一切都取決於惡魔的意思。」
「…………」
「和惡魔締結契約的代價不是金錢,而是『靈魂』。惡魔對人類來說就是這麼危險的東西。只要召喚出來就能實現任何願望──世界上才沒有這麼方便的魔法。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就締結了契約。」
的確如此。諾艾兒瞪著卡隆的眼睛垂了下來。
即使在富裕的家庭過了一輩子的舒適生活,諾艾兒也已經十五歲了。就算惡魔不說,她也知道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單純。一件事情有好處就會有壞處。
為什麼自己當時沒有向希比拉確認這一點呢?
希比拉提供太過誘人的提議,其中包含了鋼琴和典禮演奏者寶座的事,使諾艾兒完全被蒙蔽了雙眼。
「就是因為如此,希比拉才不是親自跟惡魔締結契約,而是騙你去締結契約……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從講話的口氣還有這副不知人心險惡的樣子看來,你大概是有錢人吧,應該跟那棟廢棄大樓無緣才對。」
「那……那是因為……巴洛斯市長要我在那個時間去那個地方……」
「那就沒有懷疑的餘地了。巴洛斯也是同夥。」
「……!」
「你被利用了。」
突然這麼說,我也無法理解。
諾艾兒的腦中一片混亂。為什麼會突然提到市長的名字──提到引導拉普拉斯邁向和平,現在也完美地統治這座城市的男人,還說我只不過是被騙了?
市長和希比拉表示,不惜使用惡魔也要摧毀星光驛站,都是為了拉普拉斯好。諾艾兒對於自己殺了一個人的事幾乎沒有罪惡感。這或許是因為希比拉說殺死的對象是黑心企業領導人的緣故。
諾艾兒許願的動機確實是基於自己的欲望。可是這件事或許可以輾轉幫助到拉普拉斯。
可能是猜到了諾艾兒的心思,惡魔靜靜閉上眼睛,輕聲嘆氣。
「算了,暫且不談這件事。你應該還有其他想確認的事吧?」
「是……是呀。為什麼你會留在這裡?你和我的契約應該已經結束了才對。」
「是啊,結束了。不過那是指殺掉星光驛站董事長的『第一項契約』。」
「『第一項』……?」
「你許了另一個願望吧?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了『救救我』。」
啊,諾艾兒這麼叫道,然後啞口無言。
那個時候……自己被希比拉抓著頭髮,就要從屋頂邊緣被往下丟的瞬間。
確實和卡隆對上了眼。
「我判斷那是『第二項契約』,也就是第二個願望。我把你從海中撈起,治療你的傷口,把你帶到這裡來。畢竟把失去雙手雙腳的罪犯丟在路邊也不算是『救』。至於那雙腳,我想你沒有雙手雙腳就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我特別贈送了義足給你。感謝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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