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Passage 2 契約(2/2)
「我判斷那是『第二項契約』,也就是第二個願望。我把你從海中撈起,治療你的傷口,把你帶到這裡來。畢竟把失去雙手雙腳的罪犯丟在路邊也不算是『救』。至於那雙腳,我想你沒有雙手雙腳就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我特別贈送了義足給你。感謝我吧。」
卡隆閉上眼睛,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
諾艾兒不禁陷入沉默。
感謝把自己的雙手雙腳扯斷的惡魔?
得不到回應的卡隆不悅地皺起眉頭,瞪著諾艾兒。
「我叫你感謝我。快說。」
「咦。非……非常感──」
差點就被說服的諾艾兒在最後一刻停止道謝。
「嗯?怎麼了?」
「那……那個……我現在才想起來,我的衣服為什麼換新了?」
「啊,那也是送你的。本來的衣服泡過海水又破破爛爛的,而且還沾滿了血。我儘量找來類似的服裝,幫你換上了。」
「意──意……意思是,你……你看到了嗎!」
「看到?」
「不……不,既然是『幫我換上了』……!……變……變態!蘿莉控!把少女的純潔給我還來!」
相對於面紅耳赤地大叫的諾艾兒,卡隆非常冷靜。與其說是冷靜,倒不如說有一半是傻眼。
「原來是那個意思啊。你放心吧。惡魔對人類的裸體一、丁、點的興趣也沒有。像你這樣的小鬼頭更沒必要擔心這個了。這就是所謂的還早一百年。」
「唔唔唔唔……!你簡直是惡魔……!」
「是啊,我就是惡魔。」
「……唔唔唔……」
「不說這個了。你差不多該搞清楚自己的立場了吧?」
諾艾兒緩緩點頭。雖然還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諾艾兒卻已經了解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而且……
「……是呀。我也知道你把我從海中撈起後,為什麼要繼續待在這裡了。」
「哦?那就來對答案吧。」
「……你……你是為了讓我……支付『第二項契約』的代價,才會待在這裡的。因為你救了我一命,所以要我獻出自己的靈魂吧!難道不是嗎!」
不只是被奪走了手腳,諾艾兒現在在社會上幾乎等於是個死人。就算要付出更多,諾艾兒也只剩下一條命。
諾艾兒沒有什麼關於惡魔的知識,但知道他們想要的是人類的「靈魂」。
自己恐怕會被這個惡魔殺死,奪去靈魂,然後變成他的糧食吧。
別說是回到神的身邊了,自己恐怕連地獄也去不了。
雖然諾艾兒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特地送自己義足和新的洋裝──卻很確定他是個虐待狂。先給予些微的希望再把人推入萬丈深淵或許就是他的目的。
諾艾兒雖然不想死,但根本無力抵抗。俯視著緊張地吞著口水等待「正確答案」的諾艾兒,卡隆的一雙紅眼眯成微笑的形狀。低沉的笑聲從喉嚨深處傳出。
不過……
「答錯了,小丫頭。」
卡隆用厭煩的口氣不屑地說道。
「我不會進行那種沒有意義的交易。你聽好了,惡魔的契約應該是更骯髒,更滑稽的東西。」
「……什麼?」
「人類會把自己的靈魂當作賭注,用來出老千──正因為如此,這必須是愚蠢、醜陋且可笑的!斷手以求富貴!捨命以求幸福!這種荒唐又矛盾的欲望才是值得獻給高潔惡魔的貢品!」
大惡魔原本用冷靜沉著的態度說話,卻似乎有某種東西點燃了他心中的火苗。卡隆就像在演出歌劇一般,張開雙手在狹窄的客廳來回踱步,突然開始發表一段激情的演說。
「人類割捨自己的身體或靈魂,流著血用臉頰磨蹭黃金堆成的山……那種景象才是最棒的餘興節目!」
「咦……咦咦咦……?」
「結果呢?他們鑽了契約的漏洞,而你就是個連惡魔是什麼樣的東西都不知道就傻傻地締結契約的蠢蛋!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掃興了!開什麼玩笑!人類應該更加恐懼,更加敬重惡魔!」
雖然這就是大惡魔卡隆所懷抱的美學,對他來說是不容侵犯的原則──
卻讓諾艾兒的火氣都上來了。
「你……你到底是怎麼樣?請不要突然遷怒好嗎!我才想說開什麼玩笑呢!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而且要奪走雙手雙腳作為代價這麼重要的事情,請你在締結契約之前就好好確認!」
「我本來就沒有義務向契約者一一說明這種事!我剛才不是說過惡魔的契約是由惡魔單方面決定的事嗎!而且我還多問了你一次!問你是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才利用惡魔的契約殺人!」
「你不說得清楚一點,我怎麼會知道!」
「你這嬌生慣養的溫室花朵……!」
「你這鳥頭!」
「我不是鳥!是惡魔!」
不知不覺間,情況演變成單純的爭吵了。這實在很難說是紳士與淑女間的對話。而且連諾艾兒也沒發現自己已經站了起來,逼近到卡隆面前。她剛才明明還很害怕「自己的靈魂會被奪走」。
卡隆也是半斤八兩,似乎忘了自己在開始談話前還說過「別大呼小叫」。
發現彼此都開始有點亂了呼吸,諾艾兒重新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唉,算了。我和你都不想要這種契約。我說得沒錯吧?既然如此,我要取消契約,請把雙手雙腳還給我。」
「蠢蛋,事情才沒有那麼容易。死去的人不會復活,契約也無法取消。正因為如此,你必須一輩子帶著那些傷口和罪過。」
惡魔一點也不像剛才才和諾艾兒發生過幼稚的爭吵,用冷酷話語刺穿了諾艾兒的心。
就像是把已經癒合的傷口再次掀開。
諾艾兒看著綁起的兩條袖子和沒有知覺的雙腳。
契約無法取消。已經做出的事情再也不能挽回。這就是無知與任性願望的代價。
可是……即使如此……這也太殘酷了。
沒有手腳就無法彈奏鋼琴。
鋼琴就是諾艾兒•切爾奎帝的一切。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這種……我只不過是想要成為最棒的鋼琴家……就只是這樣而已……」
卡隆雖然低沉地發出「哼」的一聲,態度卻不像是瞧不起人的樣子。
「……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咦……?」
「我畢竟不是機械,多少能通融一下。殺掉星光驛站的董事長,是別人引誘你許下的願望,對吧?」
「……是的,的確……沒錯。」
「如果你知道會失去雙手雙腳,就不會締結契約了吧?」 「那當然了!」
「很好。那麼那項契約就是『錯誤的契約』。雖然契約本身已經無法取消,但我特別允許──如果你能摧毀這項契約實現的『真正的願望』,我就把你支付的代價還給你。」
把契約……
摧毀掉?
有方法能取回手腳?
諾艾兒傾身向前。
「『真正的願望』?那……那是什麼意思?」
「羅素•巴洛斯。我很了解那傢伙。他雖然擺出一副好人的樣子,本性卻是壞到骨子裡的拉普拉斯第一大惡棍。」
諾艾兒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個惡魔突然說出的話。
那個「市民的驕傲」,可以說是拉普拉斯良心的男人真的是連惡魔都要稱之為大惡棍的壞人嗎?
卡隆先前曾經斷言「諾艾兒只不過是被巴洛斯和希比拉利用了而已」。
「這次他們會叫你和惡魔締結契約,大概只是因為星光驛站會擋到那傢伙的財路而已吧。什麼典禮演奏者當然是一點關係也沒有。你被他們胡謅的故事騙得團團轉,代替他們許下了巴洛斯的願望。」
「這……這種事──」
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可是惡魔不理會諾艾兒的反應,繼續說道:
「他『真正的願望』只是為了賺錢。只要你能搞砸巴洛斯的生意──我就把手腳還給你。」
諾艾兒終於發現。
這是……交易,也是契約。對象就是可怕的惡魔。
「你……你是要我跟巴洛斯市長戰鬥嗎?」
「……復仇。」
「!」
「把利用並陷害你的可恨市長……把那傢伙用他人的骨頭拼湊起來的染血王座徹底毀掉吧。」
「……復仇……」
「你拜託我
『救』你。我大惡魔卡隆已聽取你的願望。這項契約將在你完成復仇的瞬間終了。」
卡隆那低沉又滄桑的聲音在陰暗的客廳和諾艾兒的心中莊嚴地迴響。
「老實說,我對他們已經忍無可忍了。因為他們把高潔的惡魔契約利用在庸俗的賺錢目的上,甚至還想逃避支付『代價』的義務。」
聽著卡隆靜靜訴說,諾艾兒的內心也漸漸湧現出憤怒。
正如炭火一般,寧靜又緩慢。可是這份怒火正一點一點地確實灼燒著諾艾兒的內心。
自己真的是被利用了嗎?
「為了向巴洛斯他們復仇並取回手腳,你需要我這個戰力。而我為了摧毀這項狗屁契約,需要你這個契約者的協助。雖然不想承認……但為了實現我們的目標,我們需要彼此。」
「…………我……不能原諒他們。」
諾艾兒筆直注視著卡隆的臉。紅色的眼睛緩緩眨了一下。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不能原諒他們。」
卡隆一臉疑惑地眯起眼睛,卻又沉默地催促諾艾兒繼續說下去。
「我沒有辦法完全相信你所說的話。我的確記得希比拉小姐對我做過很殘酷的事,也記得巴洛斯市長把我叫出去的事……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覺得這是某種誤會。」
「你懷疑我在騙你嗎?……不,不對。你就是因為聽信他人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失去了雙手雙腳,再蠢的人也會變得慎重。是啊,你說得很有道理。」
雖然口氣帶著嘲諷意味,卡隆的眼神卻很認真。
仔細一看他的臉會發現……真的是一片漆黑。黑得看不出來究竟從哪裡到哪裡是嘴喙的部分。雖然他會皺眉頭,表情卻不如人類豐富。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感情表現比希比拉明顯多了。就某種意義來說,卡隆比她更像個人。
「那你打算怎麼辦?試著搜集情報,確認真偽嗎?」
「不,沒有那個必要。只要到他的家裡拜訪,直接詢問本人就好了。」
諾艾兒說出自己的想法……
卡隆就愣了好幾秒。
「啊?」
他睜圓紅色的眼睛這麼喊道,然後馬上開始連珠炮似的痛罵:
「別鬧了別鬧了別鬧了,『官邸』可是他們的據點耶!有哪個傢伙會一開始就跑到戒備最森嚴的地方啊!」
「我又不是要去鬧事!只是要跟他談談而已!」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你果然是個蠢蛋!不,是超級大蠢蛋!」
「什麼!」
「對他們來說,你已經是個死人了。要是知道了太多內幕,而且應該已經被幹掉的人從玄關走進來說『你好』,對方會怎麼辦?這一次!一定會!仔細地!確實地!像殺死螻蟻一樣解決你!」
「不行,不直接跟市長談談,我是不會相信的!只要是住在拉普拉斯的人都不可能相信市長是個壞人……!」
「你這個固執己見的丫頭,難怪他會盯上你!」
「你不想去的話可以不要跟過來!」
「我如果就這麼放你走,你只會馬上死在那裡。那不就不能撤銷契約了嗎……!」
卡隆極為不悅地皺起眉頭瞪著諾艾兒,然後馬上別開目光。他發出嘖的一聲。他的嘴巴依然沒有任何開闔的動作,這表示裡面有舌頭嗎?
「受不了。只有這次而已!如果你不決定向巴洛斯復仇,我就沒有義務或理由幫你,但你現在去死會造成我的困擾。我就破例幫你一次。」
「聽說有些人會說你這種態度或行為叫作『傲嬌』呢。」
「你在說什麼?有些人是哪些人?」
「不論如何,謝謝你的幫忙。沒想到惡魔會這麼親切。」
「才沒有。我剛才也說過了,我只是懂得通融而已。」
卡隆冷漠地這麼說道,轉身背對諾艾兒。
「……晚上再出發。在那之前,你就隨便打發時間吧。」
「啊,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我也要去隨便打發時間。」
惡魔可以在這種大白天到外面走動嗎?諾艾兒這才想起來,自己在這棟房子裡醒來時,他也不在。看那副高挑的身軀和頭部,他想躲藏起來應該不容易。
諾艾兒還來不及出聲呼喚,卡隆就已經走出空屋了。
諾艾兒沒有什麼心情出門。卡隆揭露的事實和提出的交易是一段漫長的對話。這對才剛痊癒的身體來說是很大的負擔。
客廳的角落放著一台老舊的電視。遙控器就放在旁邊。諾艾兒想要伸手去拿──晚了一拍才回想起自己已經沒有雙手。這種混亂的感覺實在讓人難以習慣。
這棟房子有電力。諾艾兒之所以能注意到這一點,是因為冰箱發出的「聲音」。老舊的風扇發出一陣陣嗡嗡聲。諾艾兒有聽到這個聲音。所以電視一定也打得開。
只不過是要打開電視的開關,諾艾兒就費了好大一番力氣。她最後是用下巴按下遙控器的按鈕。
一如預料,電視打開了。諾艾兒又再費了好大一番力氣轉台。她想看的節目只有一個,那就是新聞。特別是地方新聞。
諾艾兒想看的東西馬上就映照在畫面上。
海運公司──星光驛站的總公司大樓前。
電視上報導著大企業陷入混亂的事件。
因為董事長在兩天前突然去世。
諾艾兒覺得自己的體內彷佛被塞了冰塊。原來恐懼和驚愕能讓體溫一口氣下降。
「他死了。」
電視的音量非常小,連諾艾兒這句顫抖的低語都比它大聲多了。新聞播報員到底說了什麼,對諾艾兒來說已經幾乎無所謂了。
諾艾兒第一次見到星光驛站董事長的長相。電視上播放著他生前接受採訪的影片。
「他真的死了……」
不對。他是被殺死的。
「我……殺……殺了……」
是我殺了他。卡隆可以說是殺人的手段,殺人的道具。
如果卡隆所說的話是真的,星光驛站的董事長就不是活該被殺的惡人。
看到總公司陷入混亂的報導,諾艾兒第一次實際體會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董事長死亡,公司經營出了問題,就會有許多員工失業。
一定也有很多年輕人即將進入拉普拉斯分公司工作。
其代價只有自己的手腳──難道不會太輕微嗎?
諾艾兒茫然地看著電視,這時鏡頭從總公司轉到了拉普拉斯分公司前。拉普拉斯分公司大樓的建設進度因為層出不窮的意外而延遲,而且兩天前還發生了爆炸騷動。
諾艾兒在廢棄大樓的屋頂上看到的煙霧似乎就是來自這場騷動。根據拉普拉斯警方的說法,他們已經鎖定了嫌犯──最近讓拉普拉斯陷入恐懼的炸彈魔。
目前眾人似乎都認為星光驛站董事長的死是過度的心勞所引起的。
知道真相的只有諾艾兒、卡隆、希比拉。還有……市長也知道嗎?
即使新聞結束了,諾艾兒依然開著電視,低頭坐在漸漸變暗的屋內。
過了一陣子,卡隆終於回來了。他一語不發地把一份報紙扔到諾艾兒身邊。
報紙皺巴巴的,到處都有摺痕。或許是從垃圾桶里撿回來的。即使如此,內容也和今天的早報沒有差別。
整個版面都在報導星光驛站董事長的死和分公司大樓的爆炸騷動。
可是,報紙的角落還有這麼一篇小小的報導:
『切爾奎帝家千金失蹤第二天,音訊全無』。
諾艾兒回想起自己最後和父母說了些什麼,還有最後見到他們的樣子。
自從瞞著他們在深夜離家……就再也沒有見面了。
『……父親、母親,今晚我要變成壞女孩了,請原諒我。』
諾艾兒還記得自己曾在心中這麼向父母道歉。
自己已經不只是個壞女孩了。
而是……一個罪犯,一個悖德者。可以稱之為其烙印的存在就在諾艾兒的身邊。
卡隆靜靜地注視著諾艾兒。紅色的眼睛彷佛在迎來夜晚的空屋中微微發著光。諾艾兒心想,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仔細注視著卡隆。他的一雙黑色大手被不像羽毛也不像毛髮的東西覆蓋著。
燕尾服的衣領上別著閃閃發光的倒十字架胸針。那正是叛教與邪惡的象徵。
自己利用了這個惡魔,殺死一個人。這真的是被市長操弄的結果嗎?
──我的身體……變成這個樣子。父親和母親如果看到我,不知道會怎麼想。雖然想回家……雖然很想回家告訴他們我還活著……但我不能就這麼回去。
卡隆最後閉上眼睛,輕輕嘆了一口氣。
「看來你沒有改變心意。要去就快走吧。」
「雖然我還沒辦法相信你所說的話……但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畢竟是契約啊。我事後會把代價算清楚,作好覺悟吧。」
和說話的內容相反,卡隆對諾艾兒伸出了手。他的舉動簡直是個紳士。
諾艾兒早已習慣扶著男士的手站起來的動作。可是……她現在已經沒有手臂,無法表現得像個淑女。
卡隆的大手扶著諾艾兒站了起來。
惡魔的黑色雙手比想像中更加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