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R1 服喪的老爺子(1/2)
搖晃的馬車裡一片凝重的沉默。
就算是我也不好意思在這種氣氛里開口搭話。
馬車外帝國清新秀麗的景色一望無垠,馬車內卻是陰雲密布。
嘛,考慮到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會有這種氣氛也是無可奈何的。
坐在我對面的迪巴雙眼緊閉,垂著頭,一副陰沉的表情。
因為與我也不無關係的蜘蛛們對蓋倫領的襲擊事件,繼續侵略沙利艾拉國的計劃破產了。率領帝國軍支援歐茲國進攻沙利艾拉國的迪巴只好就這樣回到了本國。
從那之後,這傢伙一直在追查著某個事件。
那就是最近頻發的兒童誘拐事件。
不局限於帝國,在各國相繼發生的兒童誘拐事件——迪巴就是負責指揮調查這些事件的最高責任人。
一直以來都有誘拐兒童充作奴隸出售的人存在。
只不過最近事件的規模不是以往能比的。
不禁讓人懷疑這是相當龐大的組織進行的有計劃的犯罪。
為了搗毀這個組織、奪回被誘拐的孩子們,帝國委派給迪巴一支部隊,讓他每天追蹤誘拐犯的蹤跡。
可是,結果卻收效甚微。
就算找到了組織的據點,能抓到的也只是些小嘍囉。
組織里的大人物連影都見不著,組織的全貌也完全無從知曉。
有如此大規模動作的組織卻沒露出一點狐狸尾巴。
看來對手是相當難對付的角色。
現在,我們正在前往誘拐事件被害者的宅邸。
宅邸里住著一位夫人。她的嬰兒在大約三年之前被人誘拐了。
要轉達給這位夫人並不是什麼喜報。
是訃告。
只不過不是被誘拐的孩子的訃告。
「羅南特大人,我還是覺得您沒有跟來的必要」
似乎是忍受不了車內的沉默,迪巴開口說道。
坐上馬車之前,他也一直在重複著同樣的話。
然而,不管他說幾遍,我的回答都不會改變。
「別一遍又一遍地讓我重複同樣的話。這件事必須由我來傳達」
「可是……」
「囉嗦!」
我用略微有些強硬的語氣讓迪巴閉上了嘴。
說到底,把情報帶回帝都的人是我。
我不打算把這個任務移交給任何人。
也許是感受到了我那堅定的意志,在那之後迪巴就再沒說過話。
馬車駛入清靜的貴族街區,不久後便在一棟房屋前停了下來。
這棟屋子就貴族的宅邸而言不免有些狹小。
光是這樣也不算什麼特別稀奇的事。
問題是,這棟屋子的氛圍與周圍顯得格格不入。
庭院一片荒蕪,房舍自身也到處都是污跡。
一眼便能看出這棟房子已經好幾年沒被修繕過了。
明明還是白天,整片宅地看起來卻十分陰暗,真是有夠誇張。
一個沒什麼威嚴的執事等候在這棟冷清的宅邸門前。
「感謝您大駕光臨」
執事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和迪巴簡單地回完禮後,跟著帶路的執事走進了房屋。
宅邸的內部與外面不同,似乎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維護保養。
雖然家具稀少得多少有些煞風景,掃除還是有在好好做的。
能讓人感覺到清潔感。
可是,屋內的氛圍卻又冷清又陰暗。
我們被帶入一間客房,這座宅邸的現主人就等候在那裡。
「感謝您大駕光臨」
女性流利地低頭行禮。
她那幹練的動作與我的記憶別無二致,但相貌卻判若兩人。
……消瘦了不少啊。
這位原本在帝都也是公認的美人,如今已消瘦地不成人樣。
肌膚不再彈潤,缺乏生命力的身體纖瘦到了不健康的程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衰老的多。
對見識過她原本的美貌的人來說,這一變化確實是衝擊性的。
一想到我將對如此衰頹的夫人說些會更加打擊她的話,我的決心就動搖了。
我算是明白迪巴一直對我重複著同樣的話的理由了。
他是為了我,更是為了不讓夫人有更多的操勞,才試圖阻止我的嗎。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得公私分明。
這是必須由我來傳達給夫人的事。
「羅南特大人也好久不見了」
「唔姆」
換做是平常,我也許會問候她「您貴安」,但這實在不是該對這位看起來一點也不「安」的夫人說的話。
夫人也許已經從我少有的強硬態度和迪巴陰沉的表情里察覺到了,這次訪問帶來的不是什麼好消息。
她那不太健康的臉色變得愈發青白。
「那麼,就快點進入正題吧」
問候環節結束、侍女端上茶水之後,我開口說道。
「羅南特大人」
「迪巴,就算拐彎抹角地說,事實也不會改變」
認為我操之過急了的迪巴用非難的語氣呼喚了我的名字,可我覺得還是早點告訴她比較好。
夫人很聰明。
對我們造訪的理由,她心裡多少是有數的。
事到如今繼續拖延話題,也只會讓夫人感到更加不安。
反正最後都是要說的。
不如就早點把真相告訴她吧。
「布利姆斯死了」
聽完這句唐突的話,夫人一時間沒有任何反應。
應該說是沒能做出反應嗎。
她眼皮也不眨地停下了動作,我也沒法再說下去,迪巴倒吸了一口氣後就一動不動。
就這樣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久後夫人的眼瞳開始微微顫抖。
似乎總算是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夫人開始產生平靜卻又是爆發性的變化。
她仰面朝天,雙手捂住臉頰,開始低聲啜泣。
我和迪巴一言不發,只在一旁靜靜注視著夫人哭泣的身姿。
在此期間,我回想起了一些關於布利姆斯的事情。
我與布利姆斯這個男人接觸的不多。
像他那樣優秀的召喚士,在帝國之中也是屈指可數的。
正因如此,我和他從過去開始就多少有些交情。不過照這樣說的話,帝國之中有能力的人其實大多數都和我有交情。
我們算不上朋友,布利姆斯也只把我看作是地位在他之上的人尊重著我,彼此都沒什麼親近感。
可以說是沒達到朋友這個地步的熟人。
要是沒發生那件事,我甚至不會去在意他。
要是我沒和他一起在艾爾羅大迷宮與那位大人對峙的話。
四年前,我和布利姆斯兩個人曾率領一支部隊趕赴艾爾羅大迷宮。
原因是有人在艾爾羅大迷宮裡目擊到了迷之魔物。
根據目擊者的證詞,那隻魔物有著看一眼就能明白其危險性的窮凶極惡的存在感。
與此同時,也有人說這隻魔物會採取有智慧的行動。帝國想藉此機會馴服它,於是便找上了身為召喚士的布利姆斯。
同時,萬一這是只如傳聞所說的那麼窮凶極惡的魔物的話,為了能討伐它,需要我作為戰力與布利姆斯同行。
這件事的結果相當悽慘——只有我和布利姆斯得以倖存,其餘的部隊都被那位大人毀滅了。
當時的我太過相信自己的力量。
以為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魔物,我都能靠自己的力量取勝。
就算知道以神話級魔物為代表,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人類無法對付的魔物存在,我的想法也沒有改變。
就是因為對此沒有實感,艾爾羅大迷宮的那起悲劇才會發生。
要是我沒有輕率地燒光那位大人的巢,如此慘劇也許根本就不會發生。
就算後悔也於事無補,但我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可是,單純的後悔還不至於讓我對布利姆斯心懷內疚。
雖然部隊的全滅確實有讓我感到類似內疚的感情,但這種程度的內疚只要陪著同為生還者的他一起去喝幾次酒就能消解。
然而,我沒能將這一想法付諸實踐。
帝國的上層把部隊損失的責任全推給了布利姆斯。
沒過多久,後來被人們稱為迷宮惡夢的那位大人就開始頻繁在迷宮外活動。
一時之間,是我們刺激了那位大人導致它走出迷宮的流言四起。
那位大人到底是不是因為我
們的緣故才走出迷宮的,這點無從知曉。
可是,時機也太不湊巧了。
不知是不是那位大人走出了迷宮,破壞了歐茲國的要塞,之後又長時間逗留在歐茲國的敵對國沙利艾拉國,做出了像是在援助沙利艾拉國一樣的舉動。
歐茲國是帝國的同盟國。
帝國不能無視自身的行動給同盟國帶來的不利影響。
必須有人以某種形式承擔責任。
這個人就是布利姆斯。
那起事件的倖存者只有我和布利姆斯。
上頭沒有一個人有主動承擔責任的氣魄。
這麼一來,照常理來說責任就會由我和布利姆斯分擔,但我的地位是個問題。
我好歹也是帝國的首席宮廷魔導士。
帝國的首席宮廷魔導士也就是帝國最強的魔導士。不客氣地說,我作為魔法使的實力在帝國乃至世界都是首屈一指的。
遇到那位大人前姑且不論,現在再來對我說這種話我肯定是高興不起來的。
不過,這個名號對帝國有著很大的意義。
足以讓帝國用以牽制他國的意義。
自從魔族開始銷聲匿跡,帝國的威信一直在被動搖。
憑藉其劍技被尊稱為劍神的先代劍帝突然失蹤後,失去了魔族這一威脅的帝國內部就開始逐漸腐敗。
心懷不軌的貴族們開始擴充勢力,正常人又用看待先代劍帝的眼光去看待現今的劍帝,兀自對他失去希望。
帝國的內部一片混亂,國際信用自然也是一落千丈。
所以,為了不暴露出更多軟肋給其他國家,帝國不可能捨棄我這枚手牌。
上頭的人也有自己的想法,於是就把我和艾爾羅大迷宮的那起事件撇清了關係。
就這樣,本該由我和布利姆斯兩個人背負的責任,全部落到了布利姆斯一個人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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