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R1 服喪的老爺子(2/2)
就這樣,本該由我和布利姆斯兩個人背負的責任,全部落到了布利姆斯一個人的頭上。
我被責令閉門思過,而與我的這種根本算不上是懲罰的懲罰相對,布利姆斯受到了頗為嚴厲的處置,被降職調派到了西北部的魔之山脈。
魔之山脈一如其名,是環境嚴苛、強力魔物橫行的魔境。
那是能與艾爾羅大迷宮相提並論的人跡罕至的險地,被派遣到那裡的人可以說是與死無異。
布利姆斯對這一判決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乖乖地接下命令就出發了。
當時,夫人期盼已久的第一個孩子才剛出生不久。
「運氣不好說的就是這種事。雖然接到了孩子剛出生的消息,卻連見孩子一面的工夫都沒有就進到了這個黑漆漆的洞窟里」
我想起了布利姆斯在艾爾羅大迷宮裡苦笑著發出的牢騷。
雖然苦笑著,他的臉上卻有著藏不住的喜悅。
那是想要早點見到孩子容顏的,父親的臉。
他能防下那位大人激烈的攻擊,為我發動轉移逃跑爭取到時間,一定是因為那份不願在見到孩子的臉之前死去的執念。
明明好不容易才倖存下來,卻不得不再度奔赴死地。
而且還是在療養結束後立刻。
也就是說,他連孩子都沒見上一面。
明明那麼期待,卻最終沒能與孩子見上面。而且這次要想回來,他就至少得拿出能與他背負的責任功過相抵的成果。
沒有人能保證他能回來。
對夫人而言,自己的丈夫就是在身負瀕死的重傷後,都沒來得及見自己一面便再度奔赴死地。
她的心勞可想而知。
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因為我把一切都推給了布利姆斯,自己卻逍遙自在地活著。
心懷內疚當然也是一部分原因,我向夫人許諾,自己一定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她。
可是,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當時我無視要謹言慎行的命令來到這座宅邸,卻被夫人婉拒了。
「我是軍人的妻子,有做好丈夫不知何時就會出事的心理準備」
夫人帶著虛幻的微笑。
她那化妝也掩飾不了的紅腫的雙眼清楚地說明了她是在逞強。
「那個人已經盡他所能了。如果能僥倖活下來的話,終有一天會回來的」
與之前的心理準備相矛盾的希望。
當時的我,怎麼說呢,感到很慚愧。
對自己可能被抱怨、被痛罵,我都已經做好了覺悟。
可是,我沒想到對方竟然什麼也沒做。
夫人的頭腦里只有自己的丈夫。
我的事情她連想都沒有想過。
我自顧自地錯誤估計了自己在夫人心中的分量。
只因為我對布利姆斯有所虧欠。
可事實上,夫人的眼裡根本就沒有我。
怎麼說呢,和之前遇到那位大人的時候一樣,我又一次體會到,我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也許是對丈夫布利姆斯的擔心和剛出生的孩子的事情,讓她沒有多餘的心思來考慮我的事情。
即便如此,當時夫人的心裡沒有我的存在確實是事實。
被稱為人族最強魔法使的我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存在——這樣的事實就擺在我的面前。
我還是自視過高了。意識到這一點後,我不禁感到慚愧。
結果,被夫人拒絕的我開始半強制地幫助她。
什麼都不做的話我實在是平靜不下來。
與其說這是為了夫人和布利姆斯,不如說是為了我自己。
我想方設法地托關係,為布利姆斯被派遣到的魔之山脈部隊提供儘可能多的支援。
之後就要看布利姆斯自己了。
然而,悲劇卻發生在了他本人鞭長莫及的地方。
孩子被人誘拐了。
在街頭巷尾引起騷動的兒童誘拐事件,布利姆斯的孩子也是其中一名受害者。
迪巴正擔任總指揮追查著誘拐犯和孩子的行蹤,但還沒能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讓您看到丟人的一幕了」
夫人的聲音還在微微顫抖,但她還是堅強地向我們道了歉。
我和迪巴讓她別太放在心上。
接二連三的不幸,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恐怕早已達到了極限。
此時又傳來了這份訃告。
夫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那個人,為什麼會?」
「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等我去調查情況的時候,部隊已經全滅了」
自從某個事件以來,我就被降職調派到了北方的要塞。
那裡離布利姆斯所在的魔之山脈很近,我也能一一入手有關的情報。
當我得知來自布利姆斯所在的據點的定期報告中斷了,便親自去往那處據點一探究竟,結果發現那裡已經被毀滅了。
「根據我的猜測,元兇很可能是同一時期出現的特異食人魔」
能把有布利姆斯那樣的好手存在的部隊全滅。
擁有此等力量的存在並不多見。
與之同時出現的,還有將前去討伐的冒險者盡數擊潰的強大食人魔。
我不覺得它們之間會沒有關聯。
「不久之後將由我帶隊討伐那隻食人魔。雖然算不上是安慰,但我會幫你報仇的」
「為了能儘早找回您的孩子,我也會竭盡全力」
我和迪巴各自說出了未來的計劃。
「拜託了」
對此,夫人羸弱地低頭行了一禮。
「不要緊吧?」
離開宅邸回去的路上,迪巴在搖晃的馬車裡開口問道。
雖然省略了主語,但我還是能聽出他是在關心那位夫人。
「要不要緊呢」
這點我也不知道。
丈夫亡故、孩子遭人誘拐的夫人。她的心情就算可以想像,也沒法真真正正地理解吧。
要不要緊不是身為旁觀者的我能輕易下結論的。
「也許取決於你的工作哦」
被擄走的孩子能回到身邊,對母親也是一種激勵。夫人也許也會振作起來。
「我會全力以赴」
迪巴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就沒覺得這傢伙在偷懶。
迪巴原本就是個個性認真的人,而且他還有著認真追查這一事件的理由。
「我絕對會把活蹦亂跳的孩子還回去。絕對」
迪巴的話里透露著藏不住的憤怒。
除了對誘拐犯的義憤,他還憤恨著自身的無能。
迪巴有個兒子。
應該說他曾有個兒子。
他的兒子也有妻子,
還生下了他的孫子。
這個孩子與布利姆斯的孩子差不多是在同一時期出生的。
這是他兒子兒媳的第一個孩子。
也是迪巴的第一個孫子。
幸福的頂峰。
可是,兒子兒媳和這個孩子卻再沒能回來。
三個人乘坐的馬車遭遇了事故。
後續的調查發現,這並不是一起單純的事故,而是經某人之手故意引發的。
而且手法很相似。
和那個誘拐組織。
是盯上了迪巴的孫子,結果不小心殺掉了。
還是有其他的理由。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就結果而言,迪巴一下子失去了兒子、兒媳和孫子。
所以,這個男人有明確的理由去追查誘拐組織。
他的這份心意,應該不會輸給布利姆斯夫人。
「我也會盡我所能幫忙的」
這樣的話,我也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這個組織總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放著不管就會招致不好的事態的那種不詳的感覺。
「……被左遷的,您嗎?」
迪巴送來了呆若木雞的視線。
咕怒!
這句話真是戳到痛處了。
我現在正因為不得已的理由被降職調派到了北方。
今天其實是自作主張地回到帝都的。
所以我沒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怒怒怒!因為那種理由就把我降職很奇怪吧!」
「不不。把勇者大人弄得半死,這是當然的結果吧。不如說沒把您處刑掉,只是降職調派就完事了,您應該高興才對」
「那只是簡單的修行而已吧!別用弄得半死這種嚇人的說法啊!」
我被降職的理由,與徒弟一號的勇者尤利烏斯的修行有關。
尤利烏斯志願成為我的徒弟,我便幫助他修行。
神言教和尤利烏斯的母國都對修行的內容提出了抗議,帝國也表示了同意。結果,我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卻被降職調派到了北邊。
面對他國在有關勇者的事上對我指名道姓的譴責,就算是帝國也保不住我了。
我只是幫他修行了一下,為什麼非得被譴責不可啊!
「不不。那個不是修行,一般會被稱作拷問哦?羅南特大人的常識在常人看來是非常識這點還請您有點自覺」
「哼!」
我不能接受!
我只是為了鍛鍊他的耐性射了他幾發魔法不是嗎!
這樣就被降職,根本就划不來嘛!
「嘛,算了。我就先把能做的給做了吧。首先是為布利姆斯報仇呢」
坐在馬車裡,我惦念著身為布利姆斯仇人的那個素昧平生的食人魔。